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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囚娇》作者: 第一只喵
云州贪墨案发，一夜之间，官场倾覆。
名动长安的玉裴郎裴寂奉旨查案，返京之时，身边却多了一个雪肤花貌的外室。
是那犯官之女，沈青葙。
从此之后，金屋娇藏，夜夜不空，昔日的端方君子，变成了沉醉在美人帐中的浪子。
为她拒绝高门贵女，为她横眉冷对公主的威逼，更为她拿到圣人赐婚，要将她风风光光娶进门。
世人都道沈青葙命好，一个卑微的外室，居然能嫁玉裴郎。
唯有沈青葙知道，当日他是如何步步紧逼，迫她不得不委身相从。
他爱她这身皮相，爱她温柔顺从
他夺了她，让她从金闺娇女，变成见不得光的外室
如今又想娶她，将她永远困在身边。
沈青葙不想这么过。
赐婚前一天，裴寂拥着怀中人，想着前世求而不得之苦
庆幸今生及早下手，终是得到了她。
哪知一觉醒来，那个永远对他温柔顺从的小娘子，跑了。
——————————————
排雷：
1. 前期强取豪夺，后期追妻火葬场
2. 成长型女主，先弱后强
3. 男主比女主大十岁，外表君子，内里强势
4. 架空唐，正剧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手养成的金丝雀甩了我
立意：即便柔如蒲苇，在逆境中也不轻言放弃
总书评数：1692 当前被收藏数：6974 营养液数：1566 文章积分：101,509,440


1.第 1 章
　　云州，沈长史别院。
　　火把烧红了半边天空，喊杀声已经追到了门外，沈白洛咬牙抽出腰间长剑，将沈青葙推出后窗，厉声道：“走！”
　　“哥哥，”他的幼妹沈青葙穿着他的长衫，宽大的衣襟掩着身形，颤抖着手指去拉他的衣袖，“我们一起走！”
　　“痴儿，”沈白洛惨笑着，沾血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你定过亲，是韦家的人，沈家的罪过跟你没关系，你快走，去长安找姑丈，若是能救，就尽力一救，救不得，你顾着自己就行，快走！”
　　咣一声响，房门被一脚踢开，持刀的武侯凶神恶煞地闯进来，一叠声叫道：
　　“拿住沈白洛！”
　　“敢有顽抗，格杀勿论！”
　　沈白洛最后看了眼妹妹，松手关窗，仗剑挡在窗前。
　　沈青葙在坠落的瞬间，看见沈白洛嘴唇嚅动，无声地叫她的名字：“葙儿……”
　　紧跟着，噗一声，一把刀捅进沈白洛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沈青葙眼前一黑，两脚却在这时踩到了松软的土地。
　　她落在别院的后山墙外，身后是密密的松林，喊杀声被松涛隔断，突然间变得遥不可及。
　　昏晕的感觉袭来，沈青葙泪眼模糊地抠住树干，粗糙的树皮刺破娇嫩的肌肤，痛楚压倒晕眩，这才勉强站住。
　　她不能倒下，爷娘都被卷进贪墨案下了死狱，哥哥拼死才救出她，她不能倒在这里！
　　她得立刻进京去找姑丈，户部郎中韦需，还有她自幼定亲的表哥，韦策，她得去求他们，帮阿耶伸冤。
　　沈青葙咬着牙，高一脚低一脚地向松林边缘跑去。
　　“小娘子！”白皮松后面突然蹿出个娇小的人影，哭泣着挡在她身前，“是奴，奴刚从狗洞里逃出来的！”
　　她的贴身丫鬟阿婵。沈青葙不敢停步，看着前面似乎永远望不到头的松树林，哽着嗓子催促：“快走！”
　　暗夜里，两个人踩着厚厚的松针，跌跌撞撞往前跑着。
　　却没发现，松林深处，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一条黑影。
　　乌云散开，白晃晃的月亮钻出来，虚虚地照着松林，沈青葙突然发觉，在她们两个的脚步声中，夹杂着另外一个陌生的脚步声。
　　谁？
　　她急忙回头，还没看见人，先已经听见阿婵的惨叫，紧跟着脑后一疼，被一棍打翻在地。
　　意识消失的边缘，沈青葙听见了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声音：
　　“怎么处置她？”
　　……
　　五天后。
　　青州刘四娘宅的妓子欢娘近午才刚起床，看看正在楼下张罗着挂红灯笼的仆役，拢着嘴打了个呵欠：“又有什么事？大清早就出来挂灯笼。”
　　“前几天卖进来的雏儿，今儿有人来梳拢。”妓子中最当红的玉箫凭栏站着，吹了吹凤仙花染得通红的指甲，“五百缗的缠头，把阿母欢喜的，黑眼仁都看不见了。”
　　“五百缗!”欢娘怔了一下，脱口说道，“你当初才二十缗！”
　　玉箫转回身看她，轻笑一声：“新开的茅厕还有三日香呢，过了今天，也就是一次几个钱的货色。”
　　欢娘知道她是嫉妒。那个新近被卖进来的女子委实生得美貌，那白嫩嫩的皮，红润润的唇，水滴滴的眼，她一个女人见了都觉得爱，更何况是那些贪色的男人？五百缗钱的缠头，全青州也找不出第二个，不过，能头一个得了美人的身子，值了。
　　“玉箫，”仆役看见了她们，扬声招呼，“阿母让你过去西楼一趟，帮着哄哄那个雏儿。”
　　“好，”玉箫翘起小手指，又往指甲上吹了一口，嫣然一笑，“我这就去。”
　　西楼上。
　　假母刘四娘从丫鬟手里接过加了媚药的参汤，看着窗下默默流泪的女子，原本是铁石般的心肠，竟也有点不忍。
　　真是生得好。那日她被装在麻袋里卖进来时，打开麻袋刚露出半张脸，见惯了美人的刘四娘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在烟花丛里几十年，见过的妓子少说也有数百，只一眼就能看出，这女子，生来就是勾男人魂的。
　　腰是腰腿是腿胸是胸，眼耳口鼻舌没有一处不美，最要命的，是天生一双勾魂的媚眼。
　　水汪汪雾蒙蒙，便是没哭，也像含着泪似的，软到了极点，媚到了极点，她隔着麻袋昏沉沉地朝她那么一瞥，刘四娘立刻觉得，宅子里十几个绮年玉貌的妓子，硬生生被她比成了脚底下的泥。
　　等麻袋取下，露出女子的全貌，刘四娘更加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这女子通身的气派，分明是清冷得像云间仙子一般，让人禁不住想要跪倒膜拜，可那一双媚眼，那柔弱到极点又不肯屈服的倔强姿态，又让人想把她拉下神龛，肆意亵玩。
　　也就怪不得那个长安来的，见过大世面的霍国公府二郎君齐云缙，一看见她就入了眼，不惜花费千金，也要头一个得了美人。
　　只是，美人一听说这事，立刻就绝食，怎么也不肯顺从。刘四娘既舍不得对这棵摇钱树动手，少不得，就得想点别的法子了。
　　刘四娘端着参汤，一歪身在榻上坐下，软和和地叫着给美人新取的花名：“云仙，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更别说你娇滴滴的一个，来，阿母给你炖了参汤，吃一点吧。”
　　沈青葙慢慢地，转过了头。
　　那夜她被打昏后，再睁眼时已经到了这座妓院，她自知是逃犯，并不敢透露名字身份，只说自己是官宦人家的亲眷，求刘四娘放她回家，刘四娘嘴上哄她，一转头，却五百缗钱卖了她的身子。
　　失身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如果她被困在妓院里，爷娘和哥哥，又要如何搭救？
　　眼泪滑下来，被长睫毛一挡，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痕，剩下的扑簌簌落下，打湿了脸颊，沈青葙哀哀求告：“刘娘子，我家里遭了难，急等着我去报信，你放我走，身价钱我会加倍奉上，一定不让娘子吃亏。”
　　“我的儿，这事如今也由不得我，”刘四娘用银匙舀了参汤，向她唇边一送，却被她偏过头躲开了，只得举在半空里，叹了口气，“那是霍国公府的二郎君，听说如今在军中做事，最是心狠手辣的一个，他指名要你，我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敢惹他？我的儿，这都是你的命，命里该有这一遭，你就认了吧，只要哄得齐郎君高兴，他帮你说句话，你家里的事还愁摆不平？”
　　沈青葙泪眼朦胧的，摇了摇头。
　　齐云缙她是知道的，相貌英朗，行事狠辣，长安人称锦雕二郎，若是被他发现她的身份，有死无生。
　　“我的儿，先吃点东西，”刘四娘端着参汤又凑了上来，“吃饱了咱们再说，啊？”
　　沈青葙怎么也不肯吃。她虽是家中娇养，天真无那，然而近来连遭变故，自然就生出了戒心，刘四娘心心念念只要喂她吃参汤，沈青葙本能地知道，这东西吃不得。
　　刘四娘左送右送，总也送不到她嘴里去，正在着急，丫鬟一溜小跑过来，站在门口喊她：“阿母，齐郎君来了！”
　　刘四娘想起齐云缙的手段，打了个冷战，不由得变了脸：“云仙，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方，哪怕你是王母驾前的玉女，也少不得让人快活几回，再拿乔，别怪我辣手！”
　　“哎呦，阿母早该这么办了，我才来那会儿，也没见阿母对我这么心慈手软呀。”玉箫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一把拧住了沈青葙的胳膊，又招呼丫鬟，“过来搭把手！”
　　丫鬟犹豫着去看刘四娘，刘四娘听着窗外仆役招呼齐云缙的声音，狠下了心肠：“快来！”
　　丫鬟连忙上前，拧住沈青葙另一条胳膊，玉箫吃吃地笑着，狠狠捏住了沈青葙的下巴。
　　沈青葙绝食两天，早没了力气，况且本就养得娇，家里人一根指头也不舍得碰她，此时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绝望中只看见刘四娘抹得红红的脸越来越近，似乎带着点羞惭：“我的儿，女儿家早晚都有这一遭，吃了参汤你身子开了，也能少吃点苦头。”
　　微涩的参汤入口，玉箫又是一捏，沈青葙喉头一滑，参汤落肚。
　　沈青葙绝望到了极点。
　　耳中只听见玉箫吃吃的笑声：“我听说，齐郎君床上的花样多得很，前儿在王家梳拢了一个雏儿，弄得那雏儿三天三夜没能下床，云仙妹妹，你可得多吃点，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呸，到这时候了，你还嚼什么咀！”刘四娘啐了她一口。
　　玉箫松开了手。
　　沈青葙跌倒在榻上，伸手去抠嗓子，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一点热意从小腹慢慢地向上蹿，眼睛花了，手脚软了，呼吸颤了，热汗透出来，湿透了春衫。
　　咚，咚，咚，门外有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屋里静得瘆人，刘四娘和玉箫她们，都走了。
　　神智混乱起来，沈青葙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划破手心，借着疼痛带来的清明，爬上了窗台。
　　后领上猛地一紧，一只生着薄茧的手抓住了她，齐云缙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往哪儿跑？”
　　沈青葙握紧簪子，回身便刺。
　　却被男人抓住了手腕，再一扯，赤金嵌珠的簪子到了他手中，随手一掷，扔出窗外。
　　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飞出院墙，当一声，落在一个绯衣男人的身前。
　　男人一仰头，正看见二楼窗前女子的背影，香肩粉颈，弱不胜衣。
　　跟着齐云缙的脸一闪而过，扯过了她。
　　“齐云缙，”男人的同伴低声道，“原来他也来了！”
　　楼上。
　　沈青葙颤着身子，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郎君，我，我是良家子，已经，定亲了，求你，放过我……”
　　齐云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在沈青葙以为他不会如何时，他忽地揪住她的领口，一启唇，露出两排冷白的牙齿：“那就更有意思了。”
　　两手抓紧领口用力一扯，嘶啦一声，大红的纱衣从中撕开，露出雪白的诃子。
　　沈青葙尖叫一声，羞耻夹杂着越来越浓的焦渴，在最后一丝清明里，沈青葙抓起榻上的瓷枕，砸向齐云缙。
　　齐云缙不得不松手躲避，沈青葙急急爬出窗户，合身跳下。
　　风擦着脸颊，沈青葙闭上了眼睛，逃，只要一息尚存，就一定要逃！
　　齐云缙一个箭步追过来，只看见破碎的红纱衣被风吹得向上飘着，像折断的蝴蝶翅膀。
　　下坠在最后一刻停顿，有人托了她一把，紧跟着扑通一声，沈青葙跌落在地，巨疼压倒了体内蠢蠢欲动的热意，得到了暂时的清明。
　　眼前出现一双乌靴，靴帮上银线刺着云纹，庄重雅致。
　　沈青葙模糊的视线看不清男人的脸，只抖着手，抓住了绯袍的一角：“救我……”
　　裴寂踏进院中时，正看见沈青葙从楼上跳下。
　　她来得很快，大红的纱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芙蓉。
　　侍从冲上前去接住了，一兜一转，卸去大半冲击的力量，随即嗵一声响，芙蓉落在他身前。
　　一只瓷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袍角，黑发披散了，露出绯红的脸，迷濛的眼，她的声音颤抖：“救我……”
　　裴寂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眼前，出现了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
　　纱帐低垂，红烛摇曳，她泛着潮红的身子在他掌中，微闭的眸子含着泪，似拒绝又似难耐地颤声叫他：“三郎。”
　　作者有话要说：　　古言预收《夺娇》，小可爱们收一个吧：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崔拂的夫家，便是逐鹿中惨败的一方。
　　城破之时，夫婿全家被逮，破城的主帅长平王萧洵，指名要她。
　　崔拂独自踏着落雪走进金殿时，认出了眼前的萧洵，三年前她在大雪中救下的那个男人。
　　他眉眼浓郁，被兵刃磨得粗粝的手捏起她的下巴，语声低沉：“夫人，以你一身，换你一家人。”
　　崔拂不能拒绝，受尽折辱。
　　终于逃出时，她发现，腹中已有了他的孩子。
　　萧洵始终念着救他的那个少女。
　　他想了她整整三年，再相逢时，她成了别人的妻，为了夫婿的性命，跪在他身前求他。
　　萧洵答允了她，又在情浓时受她算计，死在她芙蓉榻上，尸骨无存。
　　萧洵重生在破城之时。
　　萧洵决定，从一开始，便夺了她，锁住她。
　　排雷：1.前期强取豪夺、带球跑，后期追妻火葬场
　　2.主角不完美
　　3.架空隋唐，正剧风

2.第 2 章
　　裴寂定定地站着，看着脚下衣衫凌乱的女子。
　　他很确定，在今天之前他从不曾见过她，可刚刚眼前闪过的那一幕，却像是一直深藏在记忆中，只消一丁点儿引逗，立刻就跳出来，铺天盖地侵占了他的全部身心，让他连躲，也无从躲起。
　　他对她如此熟悉，不必去看那半遮半掩的纱衣，他也能在脑中描出她的模样。
　　香肩粉颈，弱不胜衣，诃子遮住的风光如鸡头新剥，樱桃初绽，他曾无数次流连缠绵，犹记得心口处一点胭脂红痣，便是他一次次销魂的起点。
　　这记忆如此荒诞又如此真实，以至于裴寂在惊诧怔忪之下，只能怔怔地站着看着，忘记了其他一切反应。
　　“无为，”同行的崔白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叫着他的表字，“走，上楼去找齐云缙！”
　　话没说完，便看见了倒伏在他脚下的沈青葙，雪肤花貌委于尘土，像一朵被大风摧折的芙蓉，崔白本能地弯腰伸手，想去搀扶：“这女郎怎么了？”
　　手还不曾触到沈青葙，裴寂一把推开了他。
　　力气之大，让崔白吓了一跳，不由得问道：“无为，怎么了？”
　　“别碰她！”裴寂带着突如其来的强烈占有欲，几乎是恶狠狠地叱道。
　　他飞快地解下外袍，绯衣一抖，盖住了沈青葙。
　　崔白从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诧异地追问：“无为，她是谁？你认得她？”
　　她是谁？裴寂也想知道。
　　更想知道他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裴寂弯腰低头，眼尾上翘的凤眼对上沈青葙潮湿迷濛的眸子，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问她：“你是谁？”
　　沈青葙在迷乱中看见了他的脸，宽额隆准，鼻挺颔直，一双凤眸像无底的深渊，黝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她此时的狼狈。
　　明明是陌生人，可她却无端觉得熟稔信赖，就好像她早就与他相识相知一般，沈青葙挣扎着，艰难地向前爬了一点，再次向裴寂伸出了手：“郎君，救我……”
　　裴寂看见她手心淌下的血，衬在瓷白的肌肤上，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
　　左胸突然疼得无法忍受，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重重扎了一刀，又握紧刀柄，一点点拧动，深入。
　　眼前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安邑坊的大街上，她手持匕首，毫不迟疑地捅在他的心口。
　　她脸色苍白，神情决绝：“裴寂，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血顺着刀刃缓缓流出，他只是怔怔地站着，问她：“沈青葙，为什么？”
　　原来她叫，沈青葙。
　　突如其来的爱恨那样强烈，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裴寂已经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沈青葙。”
　　沈青葙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竟认得她！
　　他知道她的身份，他知道她是从云州案中逃出来的，他会拿住她送官，她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该怎么去救爷娘和哥哥？
　　极度的绝望中，沈青葙怔怔地看了裴寂一眼，晕了过去。
　　肌肤柔腻，触着他的指尖，她倒在他掌中，像一朵枯萎的花，心口那处骤然疼到无法忍耐，就像是她真的捅了他一刀，又像是那处，已经被她挖空了一块。
　　裴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强压下心口的剧痛，在崔白复杂的目光中，打横抱起了沈青葙。
　　他必须带走她，他必须弄清楚这诡异的一切，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齐云缙沉着脸，匆匆从楼上追下。
　　阴鸷的目光对上裴寂时，瞬间变成了讥讽的笑：“某当是谁，原来是裴三。”
　　太子中允裴寂，平阳侯府三郎君，太子的头一个心腹亲信。他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青州，不消说，多半和他一样，是为了云州那桩震惊朝野的贪墨案。
　　毕竟，那贪墨案的首犯，云州刺史杨万石，乃是太子妃的兄长。
　　齐云缙上前一步，瞧着裴寂，轻嗤一声：“怎么，长安城中头一个守规矩的裴三郎，什么时候改了性子，跑来逛妓院？”
　　裴寂看着他，神色淡然：“齐将军，幸会。”
　　却在此时瞥见齐云缙指甲缝中嵌着的一缕红纱，凤眸中冷光一闪，裴寂下意识地将怀中人抱紧了几分，是他，是他动手撕了她的衣裳，逼得她不得不跳下高楼。
　　崔白叉手一礼，道：“不想在此处遇见齐将军，好巧。”
　　太子舍人崔白，裴寂的密友，又一个东宫心腹。齐云缙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只伸手向前，去夺裴寂怀中的人。
　　裴寂侧身避开，凤眸一睁，陡然带出几分凌厉的气势。
　　“怎么，裴三郎也看上了这个雏儿？”齐云缙一抓落空，狭长的眸子盯着裴寂紧紧护在沈青葙腰间的手，幽幽地笑了起来，“若是别的，某也就让了，不过这雏儿是某五百缗钱买下的，等某取了她的元红，裴三郎若还是想要，借给你玩两天，也不是不可以。”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倏忽冲上裴寂顶心——
　　他怎么敢！
　　长眉一振，裴寂沉声道：“郭锻！”
　　“郎君，”一名青巾包头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道，“某在此。”
　　齐云缙知道郭锻，河内有名的游侠儿，当年犯禁被判入死牢，是裴寂救了他，从此便跟着裴寂，誓死效命。
　　叫出郭锻，是要动武？齐云缙看他一眼，抬高了声音：“人呢？”
　　“郎君，”院外很快涌进来数十名健仆，齐齐应道，“某等在此听命！”
　　崔白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低声向裴寂询问：“无为？”
　　“你先走。”裴寂低声说完，跟着吩咐郭锻，“郭锻，去支二百金给齐将军。”
　　二百金，市价可抵一千二百缗。齐云缙瞟了眼被裴寂紧紧护在怀中的沈青葙，一声清叱：“慢！”
　　心中疑窦转深。河东裴氏门楣清贵，裴寂更是以品行高洁闻名长安，从没听说过他有好色的癖好，这女子虽然绝色，可他裴三郎，何至于此？
　　莫非，另有内情？
　　齐云缙一抬手，令麾下的健仆密密挡住院门，再次逼近一步：“裴三，某几时说过，要把这个雏儿让给你？”
　　怀中的人似被惊动，鸦羽似的睫毛不安地动了几下，裴寂将绯袍又拉高一些，遮住她大半脸容，语声清淡：“让与不让，人我都要带走。”
　　齐云缙收起笑容，神色阴鸷：“裴三郎今日是执意要与某过不去了？”
　　裴寂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依旧是云淡风轻：“是。”
　　他转身离开，铮一声响，齐云缙抽出长剑，直取他的后心：“裴三，留下！”
　　眼前青衣一晃，郭锻快步上前，伸手抓住雪亮的剑刃：“得罪了！”
　　手上用力，嘣一声，长剑从中折断。
　　齐云缙立时掷了剑，一伸手拿下从人背着的铁臂弓，连珠齐发：“不知死活的东西！”
　　崔白心惊肉跳。齐云缙身为右卫中郎将，一手连珠箭出神入化，可同时取数人性命，郭锻再强，也无非一人两手，如何挡得住？
　　当一声响，崔白拔剑磕飞一支羽箭，急急说道：“齐将军，我等同在朝中为官，有话好说，何必动武？”
　　一支箭擦着他的面门飞过，齐云缙嗤笑一声：“崔十六，不想死的话，让开！”
　　那箭越过崔白，直直射向裴寂后心，郭锻飞身接住，反手一掷，门前一名健仆惨叫一声，应声倒下。
　　齐云缙眯了眯眼，伸手一抓，捞起箭袋中四支羽箭，叩弦急发。
　　郭锻一手接住一支，嘴一张，又咬住一支，可还是有一支掠过他，疾射向裴寂。
　　“无为！”崔白高声提醒。
　　下一息，裴寂抓住了那支箭。
　　齐云缙一抬眉，冷冷道：“能接住某的箭，裴三，算你是条汉子。只要你留下这女娘，今天的事，一笔勾销！”
　　裴寂随手将箭掷在地上，扬声道：“甲士何在？”
　　门外很快涌进来十数个健儿，黑衣黄甲，目露精光，齐云缙从服色上认出来了，是东宫内率府的士兵，太子亲卫。
　　他带的只是霍国公府的仆从，绝不是太子亲卫的对手。
　　齐云缙阴郁的目光盯着裴寂的背影，只听见他平淡的声音：“告辞。”
　　“齐将军，”郭锻叉手一礼，神色恭谨，“二百两金，某稍后送来。”
　　院中重又恢复了平静，刘四娘领着玉箫战战兢兢地冒了头：“齐郎君息怒，他们敢强抢奴的女儿，奴这就去报官！”
　　像是被一个耳光甩在了脸上，齐云缙当胸一脚踢过去，厉声喝问：“那女娘是从哪里弄来的？说！”
　　刘四娘被踢翻在地，捂着心口吐出一口鲜血，玉箫惊叫一声，却又抱着一丝侥幸，柔声道：“郎君，奴知道。”
　　齐云缙看她一眼，冷冷道：“说！”
　　“此事说来话长，”玉箫想着他显贵的出身，阔绰的做派，大着胆子上前，递上个软软的眼波，“郎君请随奴到房中细谈。”
　　齐云缙阴鸷的目光盯着她，忽地扯下腰间马鞭，鞭梢一抖，向她重重地抽了过去。
　　门外。
　　“郎君，急切中只寻得一辆牛车，暂且安置这位小娘子。”郭锻低声道。
　　裴寂抱着沈青葙，一低头上了车。
　　崔白欲待要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得命从人牵了裴寂的马，默默跟在牛车边上。
　　车子沿着大道，摇摇晃晃往云州方向去，裴寂垂目看着怀中的人，眉头紧皱。
　　沈青葙。
　　又是谁？
　　他为着不能言说的荒谬理由带走了她，此后，该拿她怎么办？
　　怀中人却突然睁开眼睛，一伸手攀住了他的脖子，绯衣顺着修长的双臂滑下，她偎着他贴着他，像一株没有筋骨的藤，脸颊潮红，眸子潮湿：“郎君……”
　　作者有话要说：　　注：文中出现的三处官职，太子中允属于太子左春坊，正五品下，太子舍人属于太子右春坊，正六品上，右卫是南衙十六卫之一，中郎将正四品下。

3.第 3 章
　　沈青葙在极度的燥热与迷乱中挣扎。
　　恍惚中只觉得近旁就有一处清凉的所在，她努力想要靠近，抱紧了贴住了，好得到一丝纾解，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她需要更多，却又不知该怎么做，直急得泪水涟涟，呢喃着央求着：“热，我热……”
　　裴寂无处可躲。
　　她像没了骨头似的，整个身子都攀着他贴着他，严丝合缝，不给他一丁点逃脱的机会。她的手指白皙纤长，却并不娇嫩，几乎每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有薄薄的茧子，甚至连拇指的指腹上也有，蹭着他的肌肤划过时，带起一缕缕不可抑制的战栗。
　　裴寂像溺水一般，沉沉地吐着气，又忽地想到，这双手看起来，要么是拿惯了笔，要么就是，弄惯了琴弦。
　　她是哪一种？
　　绯衣掉落在地，破碎的红纱衣跟着落下，肌肤似雪，耀花了裴寂的眼睛，裴寂立刻转开脸，余光却瞥见松开的诃子底下，正当她心口处，那一点夺目的红。
　　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与他脑中所见，一模一样。
　　像是被劈开顶盖骨，当头浇下一盆冷浆，裴寂的目光移不开，身体也无法转动分毫，只是死死盯着那颗痣。
　　二十多年来总觉得鬼神之事虚无缥缈，却在此刻，原本的想法被彻底打了个粉碎。
　　难道真有前世今生？
　　难道他的前世，便是这般与她爱恨痴缠？
　　沈青葙却突然合身贴上来，手指哆嗦着，扯开了他的衣带。
　　内里是白纱中单，她胡乱扒开了，滚烫的肌肤贴上去，嫣红的双唇只是往他脸前凑：“热……”
　　鼻端嗅到她暖热的女儿香气，圣贤书，君子操，一刹那间涌上来，一刹那间又褪个干净，她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唇，生涩迟疑地磨蹭着，裴寂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撑了多时的理智彻底崩坏，一低头捧住她滚烫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却在最后一刻又极力止住，只是沉沉看她。
　　红唇香舌，尽在掌握，眼前是无底深渊，亦是无限极乐。
　　裴寂闭上眼睛，不曾存在过的画面一幅接着一副从脑中闪过，都是她与他，各种纠缠，各种缠绵。
　　肌肤相贴，呼吸一点点混乱，她生涩又热情的动作刺激着他，亦令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中了媚药。
　　他若此时要了她，根本就是趁人之危。
　　他裴寂，几时成了这样的卑鄙小人？
　　裴寂一咬牙，硬生生挣脱罗网，一扯地上的绯衣盖住她，喑哑着声音叫道：“郭锻！”
　　车外应声答道：“某在。”
　　“回去寻解药，”裴寂长长地吐着气，“她中了媚毒。”
　　“郎君，”一囊水从车帘缝隙里递进来，郭锻声音低沉，“凉水或者能缓解，某这就去取药！”
　　裴寂接过水囊，送在沈青葙唇边，她神志不清，并不知道去喝，他只得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耐心去喂，冰凉的水一旦入口，体内的燥热突然得到缓解，沈青葙等不得，伸手去抓水囊，急急吞咽。
　　裴寂握着水囊的手就这样被她握住了，她灼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传递给他，让他也燥热难耐起来。
　　他看见一滴水顺着她唇边滑下，流过修长的脖颈，落在绯衣上，浅绯的颜色突然变成深绯，像无底的深渊，拉着他拖着他，要他不断沉溺，直至没顶。
　　裴寂呼吸一滞，不得不拿过水囊，送在唇边吞了一大口。
　　“水，我要水……”凉意突然消失，沈青葙急了，胡乱摸索着，指尖突然碰到了水囊，连忙凑上去喝。
　　于是香腮红唇，猝不及防地贴上了裴寂的唇。
　　裴寂在一息的沉沦后，拼尽所有意志，终于推开了她。
　　又让她靠坐在车壁上，往手心里倒了点水，轻轻洒在她脸上，想帮她清醒一些。
　　她身上那样热，凉水洒上去，几乎瞬间就消失了，唯有女儿的体香被热气一蒸，越发馥郁浓密，无孔不入地包围着他。
　　沈青葙觉得身体里有把火一直在烧，似乎要烧尽她的血肉，烧成烟化成灰，飘飘摇摇地离她而去。
　　那处清凉就在近旁，可他偏不让她靠近，偏不让她解脱，沈青葙难捱到了极点，低低哭泣着，只是要往他跟前凑：“郎君……”
　　裴寂徒劳地抵挡着，沉沦就在顷刻，终于听见了郭锻的声音：“郎君，药来了！”
　　车帘一动，一个小瓷瓶被递了进来，郭锻在外面说道：“取一丸，化开吞服。”
　　裴寂无声地吐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其他。
　　车里没有器具，他便取了一丸药放在手心，就着手掌用水化开了，送到唇边去喂她。
　　她柔软的唇蹭着他的手，闭着眼睛一气喝干，有几滴没来得及咽下，顺着嘴角流下来，裴寂便用拇指去擦，却突然被她含住了。
　　一缕媚情透过指尖，迅速传遍周身，裴寂觉得全身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一刹那间情不能已，重重将她搂进了怀里。
　　“郎君，”郭锻声音在外面响起，“齐将军砸了刘四娘家，虐杀了一个妓子。”
　　“齐云缙只怕是被惠妃差遣去云州的，惠妃与东宫一向不合……”跟着是崔白忧心忡忡的声音，“无为，这女郎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何要为她与齐云缙起争执？”
　　裴寂微微闭着眼睛，久久不语。
　　不错，在这时候，在这地方碰见齐云缙，也只能是为了云州那桩贪墨案。
　　十多天前，圣人接到密报，太子妃的兄长、云州刺史杨万石盗卖义仓储粮，圣人即刻命御史前往云州查察，人刚到云州，义仓便已起火，数百万石储粮化为乌有，还烧死几名管仓的官吏，烧毁附近十数处民宅。
　　起火之时，杨万石的部属、云州长史沈潜和儿子沈白洛都在义仓，圣人得知后大为震怒，立刻下令将杨万石、沈潜、沈白洛等相干人等阖家押往长安，御驾亲审。
　　结果杨万石试图逃跑，跌破了头，昏迷不醒，沈白洛又杀死两名抓捕的武侯，自己也被重伤，生命垂危，因此一行人至今还滞留云州，无法启程。
　　消息传到长安后，原本准备避嫌不问的太子察觉有异，命他和崔白带领亲卫，立刻赶往云州探查。
　　裴寂心中突然一动，垂目看向怀中的沈青葙。
　　他素来过目不忘，犹记得来此之前看到的卷宗中，提及沈潜有个十五岁的女儿十一娘，在抓捕时逃脱，下落不明。
　　她姓沈，看起来似乎是及笄之年。
　　“郭锻，”裴寂扬声问道，“你方才过去刘四娘家时，可曾问过这女郎的来历？”
　　“问过，”郭锻应声答道，“四天前被人装在麻袋里卖进来的，卖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长安口音。”
　　四天前。算算时间，恰好对得上。
　　是她吗？
　　裴寂看着她，她比方才安静了许多，软软地靠在他胸前闭着眼睛，似乎要睡着的模样，想来那解药已经起效，克制了她体内的毒。
　　可她娇嫩的嘴唇依旧含着他的拇指，偶尔一动，像是温存吮吸一般，带起他一阵阵不由自主的颤抖。
　　沈青葙，云州案。
　　裴寂屏着呼吸，抽走了拇指。
　　却又下意识地攥了拳，将拇指紧贴着手心，牢牢藏好。
　　他将她半躺半靠地放在车厢中，盖好绯衣，撩起车帘钻了出去，郭锻连忙递上一件外袍给他披上，裴寂翻身上马，沉声道：“连夜赶往云州，明天一早进城！”
　　二更时分，一行人在距离云州五十里处一个破庙里落脚，佛前的琉璃灯摇摇晃晃地照着，裴寂合衣睡在干草上，在乱梦中苦苦挣扎。
　　依旧是安邑坊的大街，龙首渠的一条支流从坊墙下缓缓流过，她握着匕首的柄，毫不留恋地对他说：“裴寂，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他怔怔地问她：“沈青葙，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松了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一辆七宝香车，车边等着个男人，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裴寂看不清那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紫衣乌靴，腰间金鱼袋明光耀眼。
　　即便是在梦中，嫉妒不甘仍旧那么强烈，裴寂拼尽力气想要追上去，可脚步怎么也迈不动，只能看见鲜血顺着匕首的刃，一滴滴落在黄土地上。
　　裴寂在极度的痛苦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就睡在旁边的干草堆上，眉头舒展，红唇微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阴影。
　　没有梦中那激烈的爱恨，她此时神色安详，像笼在圣光中的菩萨。
　　左胸处越发疼得难耐，裴寂蹙眉扯开衣襟，映着昏黄的灯光，突然发现心口上多出了一个暗红的斑。
　　模样形状，就像是刚刚愈合的伤口，位置又恰恰在梦里她捅下匕首的地方。
　　裴寂怔住了。他记得清楚，在此之前，并没有这么一个斑。
　　他迟疑着伸手摸了一下，手指触到的地方光滑平整，并不是伤疤，只是一个红斑。
　　可在这一连串的怪事之后，这个斑的出现，简直就像是为了向他证明，他所见到的，并不是一个荒诞的梦。
　　裴寂沉沉地吐着气，半坐起来，去看沈青葙。
　　他梦见的，是与她的前世吗？
　　她亲手伤他，是为了那个男人？
　　那男人是谁？
　　像是被他惊动到，沈青葙的睫毛颤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目光触到裴寂，她在片刻的怔忪后急急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绯衣在慌乱中滑下，她猛然发现自己穿着男人的衣袍。
　　昏晕前的一幕瞬间划过心头，沈青葙一张脸顿时变成煞白，他知道她是谁，她中了媚毒，她如今，穿着他的衣服。
　　绝望是无底的深渊，拖着她不停向下，却在这时，又听他低声叫她：“沈十一娘。”
　　最后一丝侥幸随之破灭，他果然知道她是谁。
　　她没能逃出去。
　　沈青葙交叉双臂护在身前，止不住地颤抖着，低低地应了一声。
　　耳边听到她的答复，裴寂犹自不敢相信，追问道：“闺字青葙？”
　　耳边再次听见她低低答应声，裴寂沉默了。
　　竟然真的是她，沈家十一娘，沈潜那个逃脱了的女儿。
　　难道他与她，真的是前世夙缘？
　　琉璃灯光焰摇晃，佛龛后睡着的崔白呼吸绵长，却在此时，突然见她转头看向庙门，神色绷紧了：“郎君，有人马正往这边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圣人，唐朝皇帝一般被称作圣人、大家、陛下等。
　　晚上加更一次，么么~

4.第 4 章
　　下弦月躲进了乌云里，人噤声马衔枚，趁着漆黑一片，悄悄包围了破庙。
　　齐云缙一抬手，发下了命令：“除了那个女娘，一个不留！”
　　数十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冲进破庙，齐云缙一跃掠上屋顶，从破洞中向下一看，琉璃灯还亮着，地上铺着干草，却没有一个人。
　　齐云缙神色一变，立刻道：“撤！”
　　话音未落，庙后的树丛中响起了裴寂的声音：“齐将军夤夜到访，所为何事？”
　　原来，他早有防备。齐云缙沉着脸跃下屋顶，树丛中亮起数支火把，裴寂与崔白并肩走了出来，身后是十几名带甲持刀的太子内率府兵，郭锻并不在其中。
　　齐云缙的目光落在沈青葙身上，她穿着宽大的男人袍服，低着头苍白着脸，神色恍惚着跟在裴寂身后。
　　竟便宜了他！齐云缙阴鸷的目光盯着沈青葙，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裴寂有了防备，若此时动手，万一不能全部灭口，后患无穷。
　　但，他毕竟比裴寂多出这么多人手，说不定能全部灭口。
　　像是看破了他的打算，裴寂很快说道：“得知将军要来，在下已命郭锻赶往云州驿，知会驿丞洒扫相迎。”
　　风声已然走漏，今夜注定无法成事。齐云缙的目光转回到裴寂身上，冷冷说道：“裴三郎，再会。”
　　他又看了沈青葙一眼，抬手一挥：“走！”
　　数十人顷刻间走了个干净，崔白松一口气，脱口道：“好险！”
　　看齐云缙的架势，分明是想暗中下黑手，若不是裴寂及时叫起他们，只怕糊里糊涂就做了异乡的冤鬼。崔白心有余悸，低声问道：“无为，你怎么知道齐云缙要来？”
　　“不是我，是她。”裴寂看向身后的沈青葙，“她听见有人马的声音往这边来，我便让郭锻出去探查，这才发现齐云缙想要暗中偷袭。”
　　“她？”崔白吃了一惊。
　　裴寂是半柱香前叫醒他的，算算脚程，那时候齐云缙至少在几里之外，那女郎居然能听见那么远的声音？
　　崔白看着沈青葙，半信半疑：“女郎能听见那么远的声音？”
　　沈青葙抬头看他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先前情形尴尬，崔白并不曾细看过她的模样，此时被她横波一顾，只觉得像是突然撞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里，清冷冷又软绵绵，崔白不觉上前一步，正要说话时，裴寂忽地横身挡在中间，道：“进屋再说。”
　　崔白回过神来，再看裴寂时，才发现他目光中竟有几分戒备的意味，崔白心里一动，转身往破庙里走去。
　　“郎君，”郭锻的身形从远处黑暗中冒出来，几个起落后已经来到近前，低声向裴寂说道，“齐将军往云州去了。”
　　崔白停住步子，回头问道：“要么我们也连夜赶路？”
　　“不，”裴寂迈步走进庙里，“齐云缙来者不善，须得加倍小心，夜路走不得。”
　　他就着琉璃灯的光亮，匆匆写下一封信函，交给另一名心腹魏蟠：“速去太原，呈交河东副节度使杜公帐下！”
　　河东副节度使杜忠思，与霍国公齐忠道齐名的另一员骁将。沈青葙坐在横倒在地的金刚旁边，一颗心越来越沉。
　　云州一案，牵扯到东宫和霍国公府，如今再加上杜忠思，沈家只是小小官吏，卷在其中，生死难料。
　　哥哥拼死救出她，指望她能把消息传出去，求得援手，可她至今毫无进展，还遭人暗算……
　　沈青葙脸上一白，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却在这时，听见裴寂声音极低地说道：“离开那里后，我就给你服了解药。”
　　沈青葙心头一松，明白他是在告诉她，他并没有对她如何，心底生出一丝感激来，轻声道：“谢郎君。”
　　裴寂看着她，无端便想起她香腮红唇，紧贴偎伴的滋味，心中一荡，转开了脸。
　　跟着听见她问道：“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鄙姓裴，”裴寂回过头看她，低声道，“单名寂。”
　　裴寂。沈青葙知道这个名字，全家人里头，除了阿娘，数她最熟悉各家谱系，裴寂，字无为，出身河东裴氏冼马房，平阳侯、中书舍人裴适之第三子，现任太子中允，风度高标，在长安被称作玉裴郎。
　　据说他是太子的嫡系，那么，他应该会帮着太子妃的兄长杨万石，也就会帮着沈家？沈青葙心中生出希望，眸子也亮了起来：“裴中允是为了杨刺史来的？”
　　裴寂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就能说出他的官职，也能猜到他来的目的，他低头看她，语声轻柔：“我奉太子之令，前来查访云州义仓失火案，沈娘子身在其中，可知道什么内情？”
　　“我……”沈青葙犹豫一下，低下了头，“我不知道。”
　　临出逃时阿耶的确跟她说过一些事，可她眼下，并不能确定裴寂是否可信。
　　裴寂看她的神色，便知道她有所隐瞒，萍水相逢，她不信他，也在情理之中，裴寂略一思索，岔开了话题：“沈娘子隔得那么远，如何听得出齐云缙要来？”
　　“我自幼便是如此，只要有一丁点儿声音，老远就能听见。”沈青葙道，“后面学了琵琶，就越发听得真切了。”
　　裴寂恍然，原来，是学琵琶的，她手指上那些薄薄的茧子，想来是镇日里拨弄琵琶弦留下的。
　　沈青葙的目光却突然触到他搭在膝上的手，白纱中单的袖口微微露出来一些，白底子上沾着一抹红，是她口脂的颜色。
　　凌乱的片段倏忽浮上心头，他握着一窝水，凑在唇边喂她，她低头饮尽，嘴唇挨着他手掌的边缘磨蹭着，含住了他的拇指。
　　沈青葙低呼一声，捂着脸背过身，眼睛一下子湿了，羞耻得抬不起头。
　　裴寂后知后觉地看见了袖口上的口脂，想要藏起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藏。
　　琉璃灯的芯子爆了一下，四周安静的很，间或能听见卫士巡逻走动的声音，裴寂不知第几次回想起白日里与她偎抱痴缠的一幕，耳边忽又听见她低低的声音：“郎君可知道我家人的情形？”
　　裴寂转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看他，一滴泪欲滴未滴垂在腮边，让他的心也跟着酸涩起来。
　　沈青葙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强忍着羞耻又开了口：“郎君？”
　　裴寂转过脸，低声道：“令尊的情形我不清楚，令兄似乎受了伤。”
　　那夜沈青葙跳出别院后窗时，原是恍惚看见有武侯刺伤了沈白洛，此时得到回答，眼泪立时滑了下来，哽咽着问道：“我哥哥，他要紧吗？”
　　裴寂收到的消息，是说沈白洛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可她这么伤心，裴寂便没有实说，只道：“正在救治。”
　　崔白在边上听了多时，终于听出竟是沈潜那个出逃的女儿，心绪复杂中递上一方帕子，道：“沈娘子，擦擦泪吧。”
　　却被裴寂一伸手，拿走了帕子。
　　他不想她用别人的东西，正要取自己的，她却抬手擦了泪，起身向他福了一福：“郎君，我朝律令，罪不及出嫁女，我已经定了亲，按律来说，沈家一切罪责都与我无关，郎君可否网开一面，放我离开？”
　　裴寂吃了一惊。
　　方才她失声痛哭，显见对家人十分挂念，怎么一眨眼间，就变成了这幅态度？
　　她宁可不顾沈白洛的伤势也要离开，莫非是得知重要的内情，着急要去告诉谁？
　　她特意提了定亲，莫非，她是想去寻未婚夫婿？
　　是梦里那个紫衣男人吗？
　　裴寂迟迟没有回答。
　　崔白坐在边上，探身去看沈青葙，她穿着宽大的男人袍服，越发显得弱不禁风，她眸子里的哀愁那样浓，让崔白一颗心也不觉酸楚起来，于是轻叹一声，道：“你走吧。”
　　沈青葙喜出望外，连忙敛衽向他行礼，道：“谢郎君！”
　　她担心沈白洛，担心到了极点，却又知道，此时回去无非是把自己也陷进去，于沈白洛的伤势毫无帮助，但若是按原计划到长安向韦家求助，说不定还有转机。
　　毕竟，姑丈韦需在户部主管仓储，京兆韦氏又是世代簪缨的高门，只要韦家肯出头，一定能找出失火案的元凶，洗清沈家的冤屈。
　　沈青葙向崔白行完一礼，跟着转向裴寂：“两位郎君的恩情，异日定当报答！”
　　她起身正要离开，裴寂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袖。
　　“慢着，”他盘膝坐地看她，声音沉沉，“你不能走。”
　　几乎是一刹那间，他便拿定了主意。他不能让她走，至少，不能让她去找她那个未婚夫婿。
　　他告诉自己，之所以拦着她，是为了问出她的实话，找出云州仓失火的真相，可他心里也清楚，这理由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他是为了什么？裴寂不愿细想。
　　衣袖被他牢牢抓在手里，沈青葙一颗心沉到了最底，又听裴寂说道：“沈娘子，齐云缙今天吃了亏，必定不会罢休，若是我放你离开，你一个单身女子，只怕凶多吉少。”
　　齐云缙阴鸷的神色在眼前一闪而过，耳边似乎响起了纱衣在他手中撕裂的声音，沈青葙瑟缩了一下。
　　齐云缙，霍国公、辅国大将军齐忠道第二子，现任右卫中郎将。齐忠道自圣人在东宫时便跟随效力，多年来恩遇不断，齐云缙是他最看重的儿子，前年齐忠道率军与奚怒皆部作战，齐云缙为先锋，以连珠箭射杀奚怒皆大将，被圣人亲口褒奖，特赐金紫。
　　但，她之所以知道齐云缙，却是因为他在长安的名声。锦雕二郎，出身豪贵，好色狠辣，家僮触怒他，被他用铁钩穿透胸背挂在树上拷打，三天后才气绝而亡，左补阙乔知之与侍婢碧玉两情相悦，情同夫妻，却被齐云缙抢走碧玉，更罗织罪名，杀死乔知之。
　　沈青葙想着他在杨四娘家毫不留情的一撕，想着方才在庙外他死死盯着她的目光，一张脸越来越白。
　　齐云缙，不会放过她。
　　裴寂抓着她的衣袖，语声低缓：“先跟我去云州，令尊与杨刺史之事，我会尽快查明真相。”
　　巳初时分，沈青葙跟着裴寂一行，勘合公验，进入云州城。
　　车帘卷起半边，沈青葙看着熟悉的道路，恍如隔世。
　　数日之前，她还是不知忧愁的金闺娇女，如今阖家得罪，她独自飘零，几时才能洗清冤屈，救出爷娘和哥哥？
　　“郎君，”道旁一个女子突然低呼一声，抓住了身边的男子，“前面车子里的，好似是青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唐制，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衣，佩金鱼袋，但皇帝会因各种原因给品级不够的人员赐紫衣和金鱼袋，称为赐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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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多日不曾落雨，夯得结实的黄土大道上浮了一层土灰，车马经过时便纷纷乱乱扬起来，扑得道旁的人一头一身。
　　可韦策顾不得去掸，只急急追着刚过去的牛车，想要看清楚车中坐着的究竟是不是他心里念着的那人，刚追出几步，跟随牛车的卫士中便走出一个青巾包头的男子，拦住了他：“郎君请留步。”
　　韦策不得不停住步子，急急问道：“车中坐着的，可是沈家十一娘吗？”
　　男子神色冷淡，看着他没有说话。
　　韦策知道自己问得唐突，忙解释道：“在下姓韦，长安来的，沈十一娘乃是我的表妹，几天前与家人失散，我十分担心，正在到处寻找。”
　　男人看他一眼，道：“郎君稍候片刻。”
　　他转身离开，向为首一个乘马的绯衣人身边走去，韦策看他的模样似乎是要去向家主请示，忙跟着向前走了两步，心中不觉欢喜起来，会是她吗？
　　牛车晃悠悠地向前走着，郭锻站在裴寂马前，回头望着韦策，低声道：“长安来的，说是沈娘子的表兄，姓韦。”
　　户部郎中韦需的儿子，她的未婚夫婿，韦策。裴寂向后一望，当先看见淡黄袍的下摆处，露出一双乌皮六合靴。
　　乌靴。是他？
　　裴寂的目光在那双乌靴上又停了一息，回过了头：“休再让他跟着。”
　　他催马跟上牛车，伸手放下了车帘。
　　熟悉的街景一下子被挡在了帘外，沈青葙犹豫着，到底没有再去揭帘子。
　　韦策满心期待，直到郭锻转回来，沉声向他说道：“郎君请止步，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没有？韦策心中失望，却又不甘心，想要追过去看个仔细，郭锻横身拦住，神色肃然：“郎君请自重，车中乃是女眷。”
　　韦策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辆牛车摇摇晃晃的，往驿馆的方向去了。
　　“郎君，”阿婵走近来，柔声道，“也许是奴看错了，那车里的人容貌虽然像青娘子，但穿的是男人的衣服，也许不是她？”
　　“那她，到底在哪里？”韦策望着看不见头的大道，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到底在哪里……”
　　他是两天前从长安赶过来的，原本是想当面见见沈潜一家人，弄清楚个中原委，没想到即便他搬出了京兆韦氏的名头，又拿出父亲的名帖，押解涉案人员的侍御史周必正还是不肯让他探监，紧接着小婵又找过来，告诉他沈青葙六天前就失踪了。
　　韦策心急如焚，一边打发家僮往长安去报信，一边在云州城里城外到处寻找，可整整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沈青葙的消息。
　　六天了，她到底在哪里？
　　阿婵哀哀地哭了起来：“都是奴没用，那天夜里奴头上挨了一棍子，晕了过去，等醒过来时，青娘子已经不见了，郎君，奴就怕，就怕青娘子被歹人……”
　　“别说了！”韦策打断了她。
　　他心里突突乱跳，一个弱女子，又那样美貌，若是落在歹人手里，结果可想而知。可他又盼着，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她会好端端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从前那样笑盈盈地叫他，策哥。
　　“郎君说得对，青娘子不会有事的。”阿婵忙忙地擦了眼泪，“要么再顺着进京的官道找找？也许青娘子已经往长安去了。”
　　“再等一天，”韦策长叹一声，“如果明天父亲和外祖父还是没有消息传过来，我立刻往别处去找。”
　　他望着牛车消失的方向，拿定了主意：“我再去求求周御史，无论如何，都得见一见舅父。”
　　云州驿中。
　　先期赶到云州打探消息的裴氏门客黄绰匆匆走进来，向堂上坐着的裴寂和崔白行了一礼：“三郎君，崔舍人。”
　　裴寂起身还礼，问道：“杨刺史如今怎么样？”
　　黄绰向左右看了一眼，裴寂会意，挥手命仆从都退出门外，黄绰这才上前，压低了声音：“杨刺史撞破了头，还没清醒，不过郎君，某查证过，一直到周必正进刺史府时，杨刺史都还在官衙中，并没有逃跑拒捕的迹象，某还听说，当时有人叫救命，据说是杨刺史的声音。”
　　裴寂原本就有的怀疑更深了。杨万石出身世家，又是太子妃的胞兄，应当很清楚他一身牵扯着杨氏族人和太子妃的前途，何至于拒捕逃跑？又何至于跑得这么没章法，抓捕的人员都进了门，他才想起来要跑？
　　裴寂思忖着，又问道：“义仓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黄绰道：“杨刺史盗卖的义仓储粮，一多半以低价卖给了一个胡人商贩安义克，周必正已经抓捕安义克，拿到了来往的账目。”
　　“什么？”崔白吃了一惊。
　　他原本还抱着希望，盼着盗卖储粮一事只是谣传，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杨万石盗卖官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么烧毁义仓就很可能是杨万石为了销毁证据而做下的。
　　两罪俱发，那就绝不是他们能解决的事情了，只怕连太子也没办法转圜。
　　裴寂看他一眼，沉声道：“有人证有账目，也未必就是事实。”
　　他虽这么说，却也知道此事棘手，太子虽然对杨万石在云州的行径全不知情，但杨万石到底是太子妃的嫡亲胞兄，此事一旦坐实，太子绝脱不了干系。
　　圣人近年来独宠惠妃，朝野早有传言说圣人想要废掉太子，另立惠妃的儿子纪王为储君，若是这时候杨万石出了事，惠妃一党必然会以此为契机，攻击太子，动摇储位。
　　该如何摆脱眼下的困境？
　　裴寂思忖着，又问道：“失火一事，可查出了内情？”
　　黄绰的声音越发低了：“沈潜的儿子沈白洛在云州折冲府任职，失火当天奉上官之命带一队府兵往义仓去换防，沈潜则是与仓曹参军胡延庆一同前往义仓清点账目，几人刚到不久，义仓就失火了，胡延庆和两名府兵被当场烧死，十几人烧伤，不过沈潜父子两个都没有受伤。”
　　裴寂听出了蹊跷。火势既然严重到死伤十数人的程度，为何沈潜与沈白洛都毫发无伤，难道这火生了眼睛，专会避开他们？
　　“沈潜之妻杨氏，与杨刺史同出扶风杨氏，是以沈潜与杨刺史一向来往亲密。”崔白皱眉说道，“无论失火与杨刺史有没有关系，只要沈潜有问题，外人都会觉得，他是受杨刺史指使。”
　　裴寂点头道：“不错。”
　　棘手之处正在于此。盗卖储粮虽然严重，但只要能填补亏空，再加上各方斡旋，总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火烧官仓，致使官吏丧命，却是不可恕的重罪，是以此案的要紧处，不在于盗卖，而在于放火。
　　裴寂又问道：“你可曾见到沈潜父子？起火时的情形他们怎么说？”
　　黄绰摇头：“某没有见到他们，周必正把人看得死死的，不准任何人探视，但某听说，沈白洛伤得极重，只怕捱不过这两天。”
　　裴寂心里一紧，眼前瞬间闪过沈青葙落泪的脸，问道：“能不能救？”
　　“现在见不到人，什么也办不成。”黄绰苦笑道，“郎君，还有一事，齐云缙今日一早进城，先去见了杨刺史，之后去见沈潜，至今还没出牢房。”
　　裴寂心下一沉。并没有消息说齐云缙奉旨查案，他带的人也只是健壮家丁，并不是右军府兵，可见的确不是来办公差，可周必正居然放他进去了——要么是畏惧惠妃和霍国公府的势力，不敢得罪，要么就是，周必正根本就是这两方的人。
　　裴寂站起身来，向崔白说道：“子墨，你拿东宫令牌，先往府衙探监，我有些事要问问沈娘子，随后就到。”
　　牢房中。
　　沈潜跪在铺满尖锐碎石的地上，脖子上锁着重枷，枷上又压着几块青石，压得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两条腿更是疼得像要断折一样，沈潜嘶声说道：“齐云缙，你私刑拷打朝廷命官，没有王法了吗？”
　　齐云缙萁踞坐在牢房前，轻蔑一笑：“跟某讲王法？沈潜，你头一天知道某么？”
　　沈潜想到长安城中连皇亲国戚也得避让他父亲三分，口气不觉软了：“齐将军，起火时我被打晕了，什么也没看见……”
　　“再加两块。”齐云缙打断了他，“你沈家一门老小几十口人，沈潜，你最好想清楚些。”
　　狱卒立刻往枷上添了两大块青石，沈潜被压得扑倒在地，脸撞在碎石上，鲜血淋漓，可没等他喘口气，狱卒一把拽起他，捡起掉落的青石一块块往枷上摞着，耳边传来齐云缙阴沉的声音：“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还是想不清该怎么说，这枷以后就别摘了。”
　　沈潜眼睛里充了血，脑子里嗡嗡直响，只觉得全身的血都要爆开，喷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模糊的目光触到齐云缙阴鸷的面容，沈潜一阵绝望。
　　已经六天了，韦家的人没来，东宫的人也没来，就算他被齐云缙弄死在这里，又有谁知道？更何况他还有父母兄弟，还有妻儿老小，他根本算不上太子的亲信，又何必为太子送命？
　　枷上又压下一块大石，沈潜扑倒在地，断断续续说道：“是，杨万石放，放的火，是他……”
　　“来人，”齐云缙站起身来，“画押！”
　　狱卒拖着沈潜签字画押，齐云缙迈步向外走去，一名仆从迎上来，低声回禀道：“郎君，裴中允与崔舍人来了，住在馆驿，那个女娘也跟着。”
　　很好，都来了。齐云缙微微眯了眼，道：“看紧了，别让那女娘跑了！”
　　云州驿中。
　　裴寂转过长廊，走向后房，推开虚掩的门，沈青葙闻声站起，带着点局促叫他：“裴郎君。”
　　她正在梳头，一手握着梳子，一手握着头发，鸦青色的头发太多太密，从指缝里溜出来，拂在脸颊边。
　　裴寂眼前闪过一副画面，她浴后娇懒，湿着头发坐在他怀中，他拿着布巾给她擦，一低头时，咬住一丝沾在她唇上的发。
　　裴寂在恍惚中伸手向她，低声唤道：“青娘。”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加更一次，爱你们，么么~

6.第 6 章
　　像死灰复燃，春草复生，裴寂心中迅速升起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爱意，一时间情难自已，恍惚着向她越走越近，声音越来越低：“青娘。”
　　他神色太暧昧，唤她的语气太缠绵，沈青葙在片刻的怔忪后，急急向边上闪躲，不安地叫他：“裴郎君。”
　　不，她不该这么生疏地叫他郎君，她一向都是叫他三郎，她心爱的裴三郎。裴寂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再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拈沾在她颊上的头发。
　　却被她急急躲开，于是他的手指便蹭着她的耳廓，挨着她的发丝一晃掠过，终究是落了空。
　　肌肤相接的刹那，带出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栗，裴寂又有了那种溺水般的感觉，喑哑着声音叫她：“青娘。”
　　他越逼越近，沈青葙无处可躲，身边是桌，身后是墙，身前是他，她被他禁锢在这狭小的方寸间，眼看他黝黑的眸子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沈青葙在极度的窘迫中生出一丝怒意，忽地停止躲闪，高声叫他：“裴中允！”
　　爱欲被瞬间打碎，裴寂停住步子，低头看她。
　　她薄面含嗔，红唇紧抿，凛然不可侵犯，这模样让他想起安邑坊前，她毫不留情那一刺。
　　心口突然疼得无法忍受，裴寂捂住左胸，一连退开几步。
　　她终归还是，抛弃了他。
　　而且已经，忘记了他。
　　沈青葙乍得自由，忙紧走两步，打开了门。
　　她在防备他。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人？他若是浮浪子弟，昨日那般情形，他早就要了她。爱意消褪，裴寂沉声道：“沈娘子，我这就去见令尊，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沈青葙想不到他要说的竟是这个，一时忘了其他，急急道：“可否带我一起去？”
　　话一出口，看见他冷淡的神情，沈青葙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低了头：“裴郎君，我，我担心家父母，想去看看他们。”
　　许久得不到回答，沈青葙抬起头，正对上裴寂沉沉的眸子，瞳孔又黑又深，像不见底的深渊，盛满了她看不明白的情绪，沈青葙心中一动，在窘迫中蓦地又生出一丝熟稔，试探着叫了声：“裴郎君？”
　　裴寂转脸看向门外，道：“怕是不行。”
　　他语气淡漠：“虽说罪不及出嫁女，但义仓之事你是人证，令兄拒捕伤人时你也在场，一旦你露面，周御史必定会拿住你押往京城，到时候我也没法子回护。”
　　“我不怕，”沈青葙上前一步，带着几分哀恳说道，“我既然回来了，那么就与父母兄长一道，有什么罪责，我情愿承担！”
　　裴寂回头看她，道：“令尊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令兄牺牲自己的性命助你逃跑，你就是这么意气用事么？”
　　沈青葙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这许多内情？
　　裴寂观察她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沈潜把内幕告诉了她，可她至今还在隐瞒，说到底，她根本不信他。
　　心中生出一股不平，裴寂转过脸，道：“你是觉得，韦家会救你们？”
　　他语声平淡，沈青葙却无端觉出了一丝嘲讽，抬头看着他，迟疑着说道：“姑丈与家父一向交好……”
　　“已经十多天了，”裴寂打断了她，“消息早在长安传开，韦郎中身居要职，若是有意相救，早该有所安排，可据我所知，韦郎中近来托病告假，闭门不出。”
　　沈青葙吃了一惊，想要继续追问，可他眼睛一直看着门外，并不看她，分明是不想再听她说，沈青葙一阵难堪，鼻尖便酸涩起来，踟蹰着说道：“我……”
　　他救了她，还在那种情况下保住了她的清白，况且玉裴郎，又是名满天下的君子，她应该相信他的，可方才他的行为太古怪，沈青葙有些怕，总觉得他灼灼的目光像无底深渊似的，要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话就在嘴边，她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信他？
　　忽然又听他问道：“或者你在等你那未婚夫婿？”
　　沈青葙脸上一红，低下头没有回答，耳边听见他冷淡的声音：“韦策已经来了。”
　　“他来了？在哪里？”举目无亲中突然听见韦策的消息，沈青葙喜出望外，“郎君，我想去找他。”
　　她脸上的惊喜那么明显，刺痛了裴寂的眼睛，裴寂看着她，很快答道：“好。”
　　他迈步往外走，道：“我马上要去牢房，让郭锻安排你们见面。”
　　他跨出房门，忽地又回了头：“令兄受了重伤，命在垂危。”
　　沈青葙脑中嗡一声响，追出去急急叫他，“裴郎君！我哥哥……”
　　她想求他救人，可他没有回头，丢下她径自向外走去，沈青葙浑身冰冷，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都怪她没用，哥哥拼了性命救出她，可她什么也没做成，白白连累了哥哥。
　　“沈娘子，”郭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近前，“某这就去请韦郎君过来相见。”
　　沈青葙忍着泪，用力点头。策哥来了，他肯定能想法子治好哥哥，他肯定有法子！
　　客栈中。
　　家仆刚从包裹中取出韦需的信，韦策便一把抢过，急急拆开，白纸锋利的边缘把手指划出一条血口，韦策顾不得，只把手指放在嘴里吮着，飞快地去看内容。
　　信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事不可为，见字速回。”
　　韦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反复复看了又看，还是那冷冰冰的八个字，事不可为，见字速回。
　　“郎君，阿郎怎么说？”阿婵柔声问道。
　　“大人让我回去。”韦策拿着信纸，心中一片冰凉，“为什么？”
　　难道事情真的无可挽回，父亲已经决定不插手？可那是舅父，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一家人啊，父亲怎么忍心！
　　韦策手抖得拿不住信，喃喃说道：“不行，我不回，我再去求见周御史！”
　　“郎君方才在府衙门前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阿婵含泪说道，“郎君这般受辱，奴看在眼里，心里难受的紧。”
　　“不妨事，只要能救出舅父，我就算脸面扫地，也不算什么。”韦策叹着气说道，“倒是难为你一片忠心，一个弱女子，为了你家主人，连日里辛苦奔波。”
　　“郎君，奴，奴有些话……”阿婵走近一步，仰脸看他。
　　门外忽有人叫了声：“韦郎君。”
　　韦策抬头一看，却是早晨城门前那个青巾裹头的男人，正要问时，那人已经进了门，低声道：“沈娘子在驿馆中，请韦郎君过去相见。”
　　“十一娘？你是说十一娘？”韦策喜出望外，“她没事？”
　　“家主人救了沈娘子，”来人道，“家主人请韦郎君谨慎些，若是走漏了风声，沈娘子危矣。”
　　韦策忙住了嘴，可一颗心飞扬着，眉梢眼角都是喜色，只管飞快地向外走去，走出几步才想起来，忙又回头向来人道：“还未请教尊驾姓名？”
　　“草莽之人，贱名不敢有污君子清听。”来人很快跟上，道，“家主人姓裴，官居太子中允。”
　　“裴中允？太好了！”韦策脱口说道。
　　裴寂他是知道的，出身清贵，七岁举神童，十四岁入弘文馆，十七岁举进士，再选博学宏词科，二十几岁的年纪便做到了正五品的太子中允，非但在圣人面前说得上话，而且深受太子倚重，在东宫僚属中举足轻重。
　　青妹竟被他救了！
　　“太好了，太好了！”韦策喃喃自语着，只要他肯插手，沈家就有救了！
　　府衙中。
　　崔白拿着令牌，已经说了多时，周必正却只有一句话：“杨刺史乃太子妃胞兄，东宫理应避嫌，便是殿下亲自来，下官也不能从命！”
　　“周御史。”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必正听出来了，裴寂，这人比崔白，却是难缠得多。周必正站起身来，不等裴寂开口便先说道：“裴中允若也是为了义仓之事，那就请恕下官不能从命。”
　　“不，”裴寂迈步走了进来，“我是来找齐云缙将军的。”
　　他慢慢说道：“齐将军卯正二刻入监房，在杨刺史处停了半刻钟，之后去沈长史处，午正方出，齐将军非是奉诏，亦非涉案之人，周御史，齐将军如何进去的，我也想如何进去。”
　　周必正万没想到居然走漏了风声，若是被他参上一本……周必正沉着脸，半晌才道：“一刻钟时间，快去快回。”
　　“一刻钟太少，我大约，还要再来几次。”裴寂拱手一礼，道，“多谢明公。”
　　他转身离开，当先进了杨万石的牢房。
　　杨万石头上裹着布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裴寂叫了几声，见他始终没有知觉，跟着便去了沈潜的牢房中。
　　沈潜从前也曾在京为官，大朝会时却是见过裴寂的，此时哑着嗓子叫了声：“裴中允。”
　　裴寂见他没有一丝欢喜，便知道不好，又见他脸上血痕新鲜，便近前问道：“他们动了私刑？”
　　沈潜低着头，涩涩地说道：“你怎么才来？”
　　“我既来了，事情就还有转机。”裴寂又近前一步，低声道，“令爱现在我处，一切安好，长史勿念。”
　　“十一娘？”沈潜吃了一惊，“她怎么会跟你在一处？”
　　“详情容后再说，”裴寂道，“沈长史，失火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云缙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沈长史。”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奉上~

7.第 7 章
　　沈青葙在无比的煎熬中，终于等到了韦策。
　　他小跑着奔向她，老远就叫：“青妹！”
　　沈青葙迎上去，眼睛热热的，怀着无数期待，柔声叫他：“策哥，你终于来了！”
　　韦策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满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我没事，”沈青葙强忍着泪意，急急问道，“姑丈让你来的？姑丈他怎么说？”
　　韦策在无比的欢喜中，被这一问突然拉回了现实。父亲的态度，代表着韦家的态度，他们不准备插手。
　　该怎么对她说？
　　韦策迎着她殷切期盼的目光，很想说些让她宽慰的话，可他一向又是不肯骗她的，终于还是实话实说：“青妹，事情可能有些棘手，我刚收到父亲的信，他要我回去。”
　　“回去？”沈青葙心中一凉，松开了他的手，“姑丈他，不管我们么？”
　　“不会的，你放心，”韦策忙又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语声恳切，“我这就写信再问问父亲，父亲一向很疼你，也许他正在想法子，也许有别的什么缘故，无论如何，我都会救出舅舅！”
　　沈青葙突然明白了裴寂那时含而不露的嘲讽，他早料到韦家不会帮忙，他在笑她，笑她痴傻愚笨，根本看不透人心。
　　满心的热切顿时都变成凄凉，沈青葙慢慢抽出手，轻声道：“策哥，你见过我阿耶了吗？”
　　“我去过几次，周御史不肯放我进去。”韦策看着她失望哀伤的模样，比自己希望落空还要难受，忙道，“你放心，我这就再去求他，无论如何，今天都一定要见到舅舅！”
　　竟是连面都不曾见到。裴寂淡漠的神色重又出现在眼前，沈青葙蓦地生出一个念头，他一定有法子让她跟家人见面的，他一再向她追问失火的隐情，也许，他是需要一个保证，需要她把沈家的底细交出去，需要牢牢捏住她的把柄，他才会帮她。
　　原来无论什么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青妹，”韦策见她只是怔怔的不说话，越发担心，忙道，“你别怕，我这就去想法子，一定有法子的！”
　　“只怕我哥哥等不得。”沈青葙涩涩说道，“我听说，哥哥他快要死了。”
　　“什么？白哥怎么了？”韦策并不知道沈白洛的情形，吓了一跳。
　　“他送我逃走时受了重伤。”沈青葙的嗓子哽住了，抬手捂住眼睛。
　　阿耶只是想让哥哥逃走，可哥哥硬是拼上自己，送走了她。
　　裴寂早就知道哥哥的伤势，他昨天没说，偏赶在今天问过她之后才说，一说完又立刻离开，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是要让她自己想清楚其中的利害。
　　是继续犹豫等待，还是向他投诚，交出底细。
　　他要确保对太子有益，确保能掌握沈家时，才会帮她。
　　“青妹？”韦策焦急的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别怕，我这就去想法子，我去求周御史，求裴中允，我一定能想出法子！”
　　沈青葙看着他，再没有比此时更清楚，他没有法子。
　　他只是国子监生，最大的依靠便是韦家，一旦韦家决定不管，哪怕他豁出去一切，也帮不了她。
　　沈青葙在一刹那间拿定了主意，把实情告诉裴寂，投靠太子。
　　牢房中。
　　裴寂看向齐云缙，道：“齐将军，幸会。”
　　齐云缙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这牢房如今也是市集一般，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他眼睛盯着沈潜，一步步走近了，忽地一笑：“沈长史，阿团和她儿子托我向你问好。”
　　阿团？是谁？裴寂看向沈潜，就见他微微张着嘴巴，原本委顿愁苦的脸上掠起一丝激动，但很快又低下头，嘶哑着声音说道：“裴中允，该说的我都已经对齐将军说了，你走吧。”
　　裴寂心知有齐云缙在，今天是不可能问出什么了，转身离开。
　　沈白洛的牢房在最远的角落里，裴寂进去时，就见沈白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满身污血，裴寂略知医道，见他的模样似乎是发热，忙伸手搭上脉搏，皮肤接触时，只觉得热得烫手，忙道：“来人，给他请大夫！”
　　“前几天看过了，伤在心肺，又是咳血又是高烧不退的，没救了。”周必正站在牢门口，淡淡说道。
　　裴寂眼前再次闪过沈青葙含泪的脸，沉声道：“沈白洛是重要嫌犯，他若是命丧于此，明公也脱不开干系。”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拒捕被伤，医石无效，又不是我不肯救他，”周必正不为所动，“就算到御前分辩，我也不怕。”
　　裴寂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抓捕的武侯上门时，沈白洛一连杀死两人，带着妹妹逃走，之后又在别院中伤了一名武侯，自己也被重创，从脉息来看，要想活命，希望的确不大。
　　可她只有这么一个兄长，若是因她丧命，她只怕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郭锻，”裴寂扬声道，“立刻打发人快马回府去取天香膏和清灵散，再让人去折冲府问问，找一个老道的随军大夫过来。”
　　周必正在边上听着，想起名门世族总有些秘而不传的宝贝，这天香膏和清灵散，大约就是河东裴氏世传的疗伤圣药，只是一个小小的沈白洛，何至于让裴寂如此大费周章？
　　他正思忖着，忽听床铺一阵乱响，沈白洛圆睁双眼坐了起来，大叫一声：“信，胡延庆的信！”
　　在场几人都是一凛，连忙再看时，咕咚一声，沈白洛重重地倒了下去，原来方才那一叫，只是烧得迷糊时毫无意识的叫喊。
　　裴寂心思急转，欲待细问，眼见沈白洛人事不省，略一思忖，向崔白说道：“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子墨你在此照应着，我去去就回！”
　　周必正怒道：“裴寂，你当监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裴寂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所有后果，裴某一力承当。”
　　门外，齐云缙转身离开，快步走进沈潜牢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说，你瞒下了什么？”
　　“下官，”沈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连声咳嗽，“不敢……”
　　“胡延庆有什么信？”齐云缙厉声低喝，“说！”
　　半柱香后，齐云缙走出房门，叫来了随从：“去义仓东厕门前的青石底下找一封信！”
　　周必正闻声赶来，就听齐云缙道：“沈白洛留不得，杀了！”
　　“崔白还在。”周必正低声提醒道。
　　齐云缙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裴寂出得府衙，快马加鞭直奔驿馆，急急往沈青葙房中走去，刚到廊下，隔着纱窗就见沈青葙坐在榻上，对面的韦策半探着身子向着她，正低声跟她说话。
　　她低着头背对着他，裴寂看不见她的神色，然而韦策脸上的温存那么明显，更何况她的手，还握在韦策手中。
　　裴寂站在窗前，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双手，停在韦策那双乌皮六合靴上。
　　是他？
　　她不惜刺伤他，就是为了投向韦策的怀抱？
　　片刻之后，裴寂转身离开。
　　径自回到房中，负手站在窗下，看着无形的春风，一点点拂动廊下那丛细细的凤尾竹。
　　却在这时，见她沿着幽深的回廊，急急往这边走来。
　　裴寂看着她，她越来越近，她看见了他，湿漉漉的眸子迎着他的目光，一抬眼又一低眼，似是羞涩，又似是撩拨。
　　前世，她便是这么看他的吗？
　　又在他情意稠密之时，抛弃他，转投他人的怀抱？
　　裴寂关上窗，坐回榻上，解下蹀躞带上小巧的扁银酒壶。
　　“裴郎君。”门外传来她的唤声。
　　“进来。”裴寂拿过小几上的琉璃盏，拧开壶嘴，慢慢地斟上一杯酒。
　　沈青葙进门时，就见他低垂双目，手中拿着银壶，向琉璃盏中倾注。
　　颜色金红，似琥珀，又似蜜露，沈青葙便知道不是水，是酒。
　　心中蓦地紧张起来，她已经来了，他却在这时候斟酒，为什么？
　　“关门。”裴寂斟满一杯，抬眼看她。
　　沈青葙犹豫一下，反手关紧门扉，刚转过身，又听他道：“坐。”
　　沈青葙看看眼前独独一张短榻，犹豫了一下便没有坐，只站在一步开外，低声道：“裴郎君，我哥哥他……”
　　“伤及心肺，高烧昏迷，”裴寂拿起琉璃盏抿了一口，低垂双目，“不大好。”
　　沈青葙瞬间湿了眼睛，哽咽着说道：“郎君，求你，救救我哥哥……”
　　裴寂抬眼看她，很快，又垂下眼帘。
　　沈青葙便知道，他在等她，等她说出内情，以此交换。
　　她压下心头的酸楚，低而快地说道：“义仓起火当天，我阿耶被仓曹参军胡延庆约往仓房相见，胡延庆给我阿耶一封信，说有人胁迫他举发杨刺史，又说若是他死了，就让我阿耶把信呈交陛下，说到一半时，仓房突然起火，有许多蒙面人到处杀人，我哥哥当时恰好带府兵前来换防，拼死救出阿耶，胡延庆被一个蒙面人用弯刀杀死，临死时扯下那人的蒙面黑巾，我哥哥看见了那人的脸，是个胡人，棕色眼珠，连鬓络腮胡子。阿耶不敢随身带那封信，便藏在义仓东厕门前一块青石下，两人刚刚脱险回家，便有武侯上门抓人，哥哥认出其中一人是那个络腮胡子的胡人，心知不对，这才杀伤武侯，带我出逃。”
　　她急急说完，等着裴寂回话，他却只是抿着酒，沉默不语。
　　心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涩，沈青葙强忍着耻辱，近前一步：“郎君，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求你，求你……”
　　手突然被他握住了，他倾身向她，把盏中残酒，送在她唇边。
　　作者有话要说：　　呃，这个送酒的动作，总让我想起潘金莲拿着酒杯喂武松，你若有心，吃我半盏残酒……哈哈哈哈，就让裴三郎客串一把小潘吧~

8.第 8 章
　　他的手暖而干燥，握住她时，带出一种陌生又怪异的体验，沈青葙在刹那的怔忪后，急急想要挣开，裴寂却只是握紧了不放，幽深的凤眸带着晦涩不明的情绪，沉沉地看着她。
　　沈青葙挣脱不开，在极度的窘迫中，颤着声音叫了声：“裴郎君！”
　　裴寂没有说话，握住琉璃盏的手微微一抬，琥珀般的酒液缓缓流出，濡湿了她的红唇。
　　舌尖尝到一丝微辣的甜味，沈青葙刹那间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意图。
　　他要的不仅是她的坦白，还有，她。
　　明明是八月的天气，沈青葙却觉得一股森森冷意，从他紧握的手掌传过来，一霎时从头到脚都冷透了，牙齿打着战，身子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裴郎君，你……”
　　裴寂放开了她。
　　沈青葙站在原地，像风中秋叶，摇摇欲坠。
　　耳边听得他温雅的声音：“你自己决定。”
　　沈青葙蓦地想起从前记诵各世家谱系的时候，阿娘指着冼马裴氏现任宗主裴适之底下那个名字，含笑说道，裴适之嫡子裴寂，君子风姿，雅望非常，长安人称玉裴郎。
　　原来君子，用的是这般手段。
　　身边一阵风过，裴寂起身下榻，打开了门。
　　光亮乍然透进来，刺伤了沈青葙的眼睛。
　　裴寂站在门前，召来了郭锻：“速去义仓东厕门前的青石下找胡延庆留下的信，若是被齐云缙抢了先，就想法子弄清他把信藏在哪里，再请黄先生找一个棕眼珠、连鬓络腮胡子、使弯刀的胡人，可能是衙门里的武侯，也可能是坊市的不良人。”
　　沈青葙逆着日色看裴寂，他举止从容，一派光风霁月，就好像方才在暗室中向她无声施压的，并不是他。
　　君子呢。压抑的愤怒慢慢涌上来，沈青葙迈步走出房门，头也不回向后廊走去。
　　他没有拦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君子，呵，沈青葙涩涩一笑，君子。
　　韦策等在房门前，老远便迎上来：“青妹！”
　　先前他们正说着话，沈青葙回头看见裴寂，便抛下他追了出去，韦策猜她大约是想求裴寂援手，此时见她回来，忙问道：“怎么样，裴中允怎么说？”
　　沈青葙对上他温存的目光，心上疼了起来，低声道：“不成。”
　　韦策一阵失望，忽地发现她眼睛湿着，忙抬手去擦：“青妹，你哭了？”
　　“没。”沈青葙偏头躲开，声音哽住了，“策哥，我想搬出去，和你一道。”
　　“好。”韦策还道她是因为裴寂不肯相助沈家而难过，柔声安慰道，“我这就带你走，不过裴中允救了你，我们得先向他当面道声谢。”
　　是要谢他，他救了她，又不曾趁人之危，毁她清白。果然是君子呢，就算是见不得人的要挟，也要她心甘情愿地答应，而不是借用药物，胡乱将就。沈青葙涩涩一笑，道：“好。”
　　却在这时，家僮托着一盘衣服走来，双手奉上：“沈娘子，郎君有事往府衙去了，吩咐说若是沈娘子要走，还请换上男装，府衙和齐将军那边都在找沈娘子。”
　　托盘上放着全套男装，袍服幞头皂靴，连裹发的透额罗都是齐全，韦策连声道谢：“请上覆裴中允，改日在下一定当面致谢！”
　　沈青葙浑身冰冷。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她会走，他也知道，有府衙和齐云缙布下的天罗地网，她逃不掉。
　　他在无声地提醒她，除了委身于他，她别无选择。
　　牛车驶出馆驿，门外一个闲汉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飞快地跟了上去。
　　韦策放下车帘，握住了沈青葙的手：“别怕，一切有我。”
　　“策哥，”沈青葙仰脸看着他，“我想进京。”
　　韦策有些意外，问道：“那这边？”
　　“我留下也是无益，哥哥虽然伤重，但他是重要人证，官府不会不管他。”沈青葙强忍着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关键还是脱罪，我去求姑丈，再找祖父和舅舅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她心里也知道很难。从阿耶的话来看，这次的事很可能是针对杨万石的，阿娘与杨万石同出扶风杨氏，所以阿耶一向与杨万石走得很近，被视作杨万石的心腹，失火时那些蒙面人根本是想连阿耶一起杀掉，也许他们的目的，就是栽赃阿耶与胡延庆放火，以此扳倒杨万石。
　　祖父只是流外官，几个叔伯要么是白身，要么是低品级的闲职，舅舅早年虽然官至左拾遗，但因生性耿直得罪上官，任满后至今还在守选，说起来能使上力的，也只有韦家，可姑丈的态度……
　　韦策也知道很难，可看着沈青葙苍白的脸色，他很快点了头：“好，我和你一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说服父亲！”
　　沈青葙握着他的手，心下稍稍安定了些。阿耶一没有盗卖，二没有放火，根本是无辜受累，哥哥虽然杀伤两名武侯，但那也是为了自保，都说圣人是天授朝的中兴之主，英明天纵，圣人肯定能查出真相，还沈家一个清白！
　　“阿娘不会不管的，有她帮忙说和，父亲不至于袖手旁观。”韦策柔声道，“青妹，我们先去客栈接上阿婵，然后就走。”
　　“阿婵？”沈青葙脸上露出了喜色，“她没事？”
　　阿婵是祖母送给她的侍婢，自幼相伴，情分比亲姐妹也不差多少，那夜在松林里她听见阿婵惨叫，一直担心阿婵遭遇了不测，如今听说阿婵还在，不由得喜出望外。
　　“她挨了一棍，还好没事。”韦策想起沈青葙的遭遇，心下愤然，“青妹，我一定找出歹人，给你报仇！”
　　“我记得那个男人的声音，”沈青葙道，“只要让我再听见，一定能认出来。”
　　“是了，你一向过耳不忘。”韦策展臂将她搂进怀里，怜爱横生，“你放心，一切有我，会好起来的。”
　　沈青葙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只觉得浮世苦海中，丝丝缕缕泛出甜意来，慰藉着自己。
　　牛车停在客栈门前，阿婵欢天喜地迎了出来：“小娘子！”
　　“噤声！”韦策急急拦住，“休让人发现她的身份。”
　　阿婵这才反应过来她一身男装，原是为了避人耳目，连忙改口：“小……郎君，阿婵担心你，担心极了！”
　　“我没事，”沈青葙低声吩咐道，“阿婵，快去收拾东西，我们回长安。”
　　“往哪儿去？”阴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青葙还没回头，脸色已是煞白，齐云缙。
　　一阵銮铃声响，齐云缙拍马来到近前，刚要伸手抓人，却被韦策横身挡住，向他叉手一礼：“齐将军，别来无恙。”
　　齐云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问道：“你是谁？”
　　“在下韦策，家父官任户部郎中。”韦策朗声道，“去年在永昌郡马家宴上，曾与将军共席。”
　　户部郎中韦需，沈潜的姐夫，他儿子怎么跟这女娘搅在了一起？齐云缙看了眼躲在他身后的沈青葙，疑窦顿生：“这女娘是谁？”
　　“她，”韦策一时间有些语塞，若是实说，官衙会来抓人，若不实说，齐云缙又不是容易打发的人，“她是……”
　　身后传来沈青葙的声音：“我姓韦，之前不幸遭歹人暗算，多承齐将军相救，等回到长安，一定请家父出面，向齐将军致谢！ ”
　　若是韦氏女，韦策为什么不敢直说，他在怕什么？齐云缙忽地抽出腰间马鞭，向着沈青葙甩了过去：“转过脸来！”
　　韦策再没想到他立刻就动手，大吃一惊，连忙去拦：“住手！”
　　鞭梢擦着他脸颊掠过，在额角擦破一层油皮，阿婵惊叫一声：“郎君！”
　　韦策却顾不得，只管上前去抓鞭子，那鞭子却像生了眼睛一般，划出一条弧线绕过他，缠上沈青葙的脖颈。
　　齐云缙一拽一拉，早将人转了过来，皂色幞头下一张煞白的芙蓉面，比女装之时，越发显得弱不胜衣，齐云缙眯了眯眼，语声阴戾：“你到底是谁？说！”
　　沈青葙被马鞭紧紧勒着脖颈，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咬着牙，断断续续说道：“我是，韦氏女。”
　　齐云缙嘴角一扯，露出几分嘲讽：“你说谎。”
　　“齐云缙！”韦策抢过来扯开马鞭，赤红着双眼厉声道，“你竟如此欺辱官宦子女，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话音未落，脸上已经挨了一鞭，霎时间从脸颊到下巴，都肿起一道，齐云缙手起鞭落，又向他脸上抽来，冷冷道：“让开！”
　　韦策顾不得疼，高声吩咐道：“来人，保护娘子！”
　　他带来的几个家仆连忙上前护主，门外早涌进来数十个齐家的健仆，只几下便将韦家的人全数制住，韦策也被反剪了双手死死按在地上，只留下沈青葙苍白着脸，孤零零地站在门前。
　　齐云缙催马再又近前一步，向她俯下了身：“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韦氏女，齐将军，京兆韦氏，并不是无名之辈。”沈青葙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沉声说道。
　　她脖子上肿起一圈红痕，因为肌肤白皙，越发显得触目惊心，齐云缙想，那时候他分明有意控制了力道，怎么会肿得这样厉害？
　　齐云缙不觉伸手去摸，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又如何？”
　　沈青葙急急去躲，却没能躲开，他冰冷的手指像毒蛇一般，沾上她的肌肤，带来一股刻骨的寒意，沈青葙在无助中陡然生出一股决绝的勇气，最坏也无非是死，她已经将内情告诉了韦策，告诉了裴寂，她不怕死。
　　“别碰我！”她冷冷斥道，“再敢无礼，唯有一死！”
　　“齐云缙！”韦策挣扎着嘶声叫道，“你放开她！”
　　“想死？”齐云缙轻笑一声，“没那么容易。”
　　他一弯腰，正要拽沈青葙上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放开她。”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英雄救美！
　　沈青葙：一丘之貉！

9.第 9 章
　　沈青葙站在门前，越过齐云缙的肩，看向裴寂。
　　他神色从容，好似闲庭信步，可沈青葙看得分明，跟在他身后的太子亲卫，还有密密麻麻围住了整条街的裴氏部曲，手中的刀剑都已出鞘。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有一刹那，沈青葙甚至怀疑是他通风报信，引来了齐云缙，然而对上他幽深的凤目时，她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他不是这种人，他的手段是阳谋，这般小人伎俩，名满天下的玉裴郎，还不屑为之。
　　可无论阴谋阳谋，说到底，无非都是逼她屈服。
　　腰间一紧，齐云缙伸臂揽住了她，声音阴戾：“裴三，你最好想清楚了，与某为敌的下场。”
　　嗖嗖两声，两支羽箭从背后激射而来，齐云缙不得不松开沈青葙，闪身躲避，下一息，裴寂飞快上前，一把带过了沈青葙。
　　凤目中一抹紧张一闪而过，他垂目看她，低声问道：“无碍否？”
　　沈青葙发现了，在诧异中怔怔地看住他，许久，摇了摇头。
　　裴寂松一口气，还好，他没来晚。
　　“裴三，”齐云缙一跃下马，抽出了腰间金刀，“纳命来！”
　　裴寂长臂一展，将沈青葙紧紧揽在怀中，急急闪躲。
　　亲卫们发一声喊，齐齐上前护住裴寂，齐家的健仆正要上前，又被裴氏部曲拦住，杀在一处。
　　韦策瞅准时机，挣脱压制他的健仆，跑向沈青葙：“青妹别怕，我来了！”
　　他伸手想要拉过沈青葙，裴寂却向边上一闪，神色中便带出了几分威压。
　　韦策一愣，正要说话时，身后刀光凛冽，齐云缙当头劈了过来。
　　“策哥小心！”沈青葙惊叫一声。
　　韦策躲无可躲，眼见金刀就要落下，直惊得动弹不得，下一息，裴寂一脚踢开他，合身护住了沈青葙。
　　一绺黑发被刀风割断，飘摇着落在了地上，韦策趔趄着摔倒在地，慌乱的视线中看见裴寂着绯衣的手臂，紧紧搂着沈青葙的腰。
　　一丝后知后觉的疑虑慢慢生出来，韦策倒在地上仰望着裴寂，他几次相救，真的只是，君子心肠？
　　沈青葙被裴寂搂在怀里，想挣，却挣脱不开，眼角的余光只瞥见齐云缙的金刀越来越低，刀柄上镶嵌着七色宝石，流光溢彩，与主人一般，都是华美又致命的凶器。
　　当一声，一柄铁锏架住金刀，郭锻从天而降，沉声道：“齐将军，得罪了！”
　　“又是你，”齐云缙扯了下嘴角，“贼囚汉，今日叫你有来无回！”
　　当当当，金刀步步紧逼，铁锏寸步不让，刀兵相接，迸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却在这时，裴寂温雅的声音响了起来：“齐将军，你的部下已全数被擒，今日之事，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刷刷刷，齐云缙接连几刀逼退郭锻，一回头时，果然看见齐家的健仆已全数被擒，裴氏的部曲越来越多，正往近前围堵，眼见他是有备而来，齐云缙嚓一声收刀还鞘，狭长的眼眸向沈青葙身上一瞥，冷哼一声：“掌中之物，看你能躲几时！”
　　他翻身上马，厉声道：“走！”
　　裴氏部曲不由得去看裴寂，裴寂微一点头，沉声道：“放人。”
　　马蹄声急，齐云缙窝着怒火，一鞭加上一鞭，在大街上横冲直撞，齐家的健仆追在他身后一路狂奔，刹那间走了个干净。
　　沈青葙用力一挣，脱出裴寂的怀抱。
　　怀中骤然一空，裴寂怅然若失。
　　韦策急急上前，将沈青葙护在身后，向裴寂躬身一礼：“裴中允屡次相救之恩，韦策铭感五内，他日定当答报！”
　　裴寂略一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沈青葙身上：“沈娘子，前路凶险……”
　　他想再说些什么，终归又无话可说，便迈步向外，道：“珍重。”
　　沈青葙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耳边听见他低声吩咐道：“去牢房。”
　　牢房。沈青葙一个激灵，飞快地跟了上去：“郎君，可否带我同去？”
　　裴寂垂目看她，许久，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跃跃欲试的韦策，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沈青葙，低声道：“牢房中守卫森严，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进去，你再改装一下。”
　　沈青葙接过来一看，是盒黄粉，俳优们做戏时，多有涂黄粉扮滑稽取乐的，沈青葙一颗心沉到了最底，他竟早就备好了易容的物件，原来就连她这一求，也都在他意料之中。
　　天罗地网，要她如何逃脱？
　　“青妹，”韦策追过来，低声道，“还是我去吧，牢里人物混杂，你去太危险。”
　　“不，我要去。”沈青葙用手指蘸了黄粉，飞快地涂在脸上。
　　前路凶险，她这次进京，也许就是生离死别，她想见阿耶阿娘，想见沈白洛。
　　黄粉很快涂满面颊，沈青葙又要来眉黛，在鼻子底下添了两撇髭须，雪肤花貌尽被掩盖，乍一看，只是个黄黑面孔的普通男子。
　　从人牵来马匹，沈青葙翻身上马，跟上了裴寂。
　　蹄声得得，带着佳人远去，韦策站在道旁目送，只觉得她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让他觉得看不清，也留不住。
　　“郎君，”阿婵低声问道，“那位绯衣郎君是谁？小娘子与他仿佛很是熟稔。”
　　“他是……”韦策没来由地一阵烦躁，转身往客栈里走去，“快去收拾行李，等娘子回来，立刻出发！”
　　牢房门前。
　　周必正看了眼裴寂身后的黄瘦男人，道：“他不能进去。”
　　“她是药僮，过来给大夫送药。”裴寂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去吧。”
　　沈青葙低头提着包袱，刻意迈着大步，从他身边进了门，牢房中潮湿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眼睛有些涩，便只能努力瞪大了，压抑住澎湃的情绪。
　　“右边是女监。”裴寂紧跟着走来，低声提醒。
　　沈青葙放慢步子，待他走到前面，这才默默跟上，还没走到女监，早听见一阵呵斥声，沈青葙下意识地快走几步，隔着冰冷的铁栅栏，就见阿娘杨氏站在牢房正中，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侍婢阿施护在她身前，正与两个狱卒理论：“昨天已经搜过身了，今天又来？你们根本是无理取闹，我家夫人乃是五品诰命，岂能受你们这般羞辱！”
　　“到了这里，还说什么诰命？”狱卒笑着拖过阿施，“我先搜你的吧！”
　　嘶啦一声，阿施尖叫着，衣服被从领口撕开，另一个狱卒便要上前拉扯杨氏，沈青葙沉默着冲上去，又被裴寂一把拽住。
　　“住手！”他声音低沉，天然威严，“休得对杨夫人无礼！”
　　两个狱卒闻声回头，一起停了手，赔笑说道：“裴中允，某等只是例行公事。”
　　“去找女牢子来，以后杨夫人这里，不得有男子骚扰！”裴寂沉声道。
　　两个狱卒悻悻离开，沈青葙低头站着，怒火慢慢变成凄凉，忽地明白了为何沈白洛拼死也要送走她，一旦到了这种地方，他们就是盘中餐俎上肉，任人欺凌。
　　裴寂看她一眼，转过了身：“速去速回。”
　　沈青葙迈步走进牢房，在杨氏身前低低叫了声：“夫人。”
　　杨氏身子一震，认出了她声音，想要上前，看她的打扮又知道不能，强忍着悲痛低声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沈青葙哽咽得说不出话，“策哥也来了，我们正在想法子。”
　　“不用管我们，顾着你自己就行，”杨氏含泪道，“快走，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她转过身不再理她，沈青葙死死咬着嘴唇，忍住眼泪又看她一眼，回过了头。
　　“左边走到尽头，就是令兄的监房，”裴寂当先向前走去，低声道，“令尊处有齐云缙的人守着，不能去。”
　　沈青葙跟在他身后，迈进了幽深的过道，隔着栅栏远远看见第二间牢房里沈潜蓬着头发坐在榻上，脸上几条没结疤的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眼睛一下子湿了，沈青葙忙低下头，心中一片凄凉。还没过堂，他们竟对阿耶用了刑，若是他们有意罗织罪名，阿耶又怎么熬得住？
　　漆黑的过道似乎怎么也走不完，终于看见尽头处孤零零一间牢房，沈青葙忍不住快走几步，迎眼看见阴暗狭窄的牢房中，沈白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崔白站在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医者正剪开沈白洛的外衣，用烧酒清洗伤口。
　　露出的胸膛上，伤口横过肩膀，刺入心脏，紫黑的皮肉向外翻着，污血和脓水刚被擦掉，又飞快地渗出来。
　　沈青葙喘不过气来，咽喉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心脏上像是扎着一把钢刀，刺得她鲜血淋漓。
　　哥哥，从小到大护着她宠着她的哥哥，她最亲爱的哥哥。
　　“郎君，”医者抬头看见了裴寂，叹着气说道，“沈郎君高热不退，伤口无法愈合，某实在无能为力。”
　　裴寂正要说话，衣襟被抓住了，沈青葙仰脸望着他，声音嘶哑得听不出调子：“求你，救他，求你……”
　　她脸上涂着黄粉，已然面目全非，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是昔日的模样，裴寂看着她，许久才道：“我已命人回长安取药，明日能到。”
　　出得牢房时，夕阳染红了云霞，在天边描出一脉脉金红的颜色，裴寂看了沈青葙一眼，迈步走到马前。
　　“郎君。”耳畔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裴三会不会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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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裴寂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沈青葙。
　　她低头站在身后，眼睛看着他蹀躞带上挂着的扁银酒壶，涂了黄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幽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江水。
　　裴寂慢慢摘下酒壶，递了过去。
　　沈青葙抖着手想接，却许久也没能接住，原以为已经想好了，事到临头，才知道迈出这一步有多难。
　　下一息，裴寂收回酒壶，他翻身上马，声音低沉：“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郎君，”郭锻急急跟上，低声回禀，“沈潜已经招供，供词对杨刺史十分不利，那封信被齐云缙先一步找到，烧了。”
　　烧了？裴寂猛地勒住马，拧紧了双眉。
　　如此便没有了物证，沈潜与沈白洛这两个有可能看过信的人就成了最关键的人证，沈潜已经投向齐云缙，剩下的沈白洛……
　　“速去监中，守好沈白洛！”裴寂急急吩咐道。
　　郭锻应声离开，裴寂回过头来，正对上沈青葙惊惶的目光。
　　看来，她也想到了。
　　是赌沈潜投靠之后，齐云缙会放过沈家，还是首要保全沈白洛的性命，就看她怎么选了。
　　裴寂又看她一眼，催马向前：“黄绰，看顾好她，剩下的随我去寻人！”
　　入夜之时，裴寂匆匆归来，馆驿中一片寂静，凤尾竹的影子被灯笼照着，虚虚地拖在地上，映在窗前，裴寂伸手正要推门，廊下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突然有一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是她。
　　裴寂一手推开门，回头看着她，淡淡说道：“进来。”
　　沈青葙在恍惚中，慢慢跟在他身后，迈步进了屋。
　　双扇门扉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屋里没有点灯，裴寂便坐在黑暗中，低声唤她：“来。”
　　沈青葙木然地向着声音来处走去，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描摹出他的轮廓，他趺坐在榻上，气息微冷：“想好了？”
　　想好了么？沈青葙站在榻前，无数年少时的情形从眼前掠过，春日杏花烟雨，秋日长空雁字，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归都会远去。
　　眼下她，扶风杨氏与吴兴沈氏的女儿，金闺中娇养的弱质，要向一个男人，出卖她自己。
　　耳边传来酒液落杯的微细声响，一只暖而干燥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带进怀里。
　　微凉的琉璃盏重又贴上红唇，裴寂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想好了么？”
　　沈青葙紧紧抿着嘴唇，仍旧挡不住甜而辣的酒味蔓延到舌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想好了么？”
　　想好了么？她原本应该，想好了的。心里苦涩得无法开口，想哭，又哭不出来，直到他微冷的手臂从身后绕过，搂住了她的腰肢。
　　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他耐心又低缓的声音徘徊在耳边：“我会救你哥哥，你阿耶那里，无论他是否危及东宫，我都会保他的性命。”
　　他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他什么都料到了，她无处可逃。沈青葙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打着战，咯咯作响，唯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
　　裴寂慢慢地，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怜惜如同春草，愈割愈乱愈生，可他不能心软，他要引导，他要掌控，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许久，耳畔传来她断续的声音：“你要，如何安置我？”
　　裴寂低着头，带着薄茧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压下心头的动摇：“回到长安后，我会寻一处宅子，安置你。”
　　怀中人像熄灭的火，再不曾作声。
　　不知何处敲起了暮鼓，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心上。
　　“三郎君。”门外传来黄绰低低的唤声。
　　裴寂放开了沈青葙。
　　他起身下榻，取下了架上的披风：“今夜你就在这里，明日一早，你去与韦策做个了断。”
　　策哥。被刻意忽略的人和事一刹那全部涌上心头，眼泪随之涌出，门开了，灯笼的光照出裴寂的影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跟着门又关上，光亮消失，一切重又陷入了黑暗。
　　这黑暗深不见底，沈青葙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光亮，只能紧紧抱住双臂，不断坠落。
　　门外。
　　黄绰低声道：“三郎君，在城外悬崖下找到了那个胡人，还有一口气。”
　　“带上医者，连夜送回长安，”裴寂沉声吩咐，“不得有任何闪失！”
　　他沉吟着，又道：“安排些牢靠的人手，寻一个与沈潜有关的，叫阿团的人，大约是女子，还有个儿子，云州和长安都要找一找。”
　　“阿团是？”黄绰头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由不得追问。
　　“齐云缙用她来威胁沈潜，但沈家登记在册的人犯中，并没有这个名字，找到她，也许能让沈潜面圣时说实话。”裴寂低声道，“如今还能腾出多少人手？”
　　“不到四十个。”黄绰道。
　　“都随我去牢房。”裴寂目光沉沉，“今夜只怕，有一场恶斗。”
　　这一夜，牢房里的灯火早早熄灭，无数人在沉默中攻入牢门，又在沉默中变成尸体，沈白洛自始至终昏迷不醒，也就并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取他的性命，又有多少人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天光微亮之时，裴寂回到云州驿。
　　越过警戒的卫士，裴寂推开房门，入眼看见沈青葙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坐在短榻的一角，沉沉睡着。
　　天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抹淡淡的灰影子，清艳的眉眼被散乱的黑发遮住，唯有紧抱双臂的姿态，无声地流露着脆弱。
　　怜惜丝丝缕缕漫上心头，裴寂慢慢走过去，拥住了她。
　　怀中人乍然惊醒，明眸中清光一闪，在看清他的一刹那，重又回归了黯淡。
　　裴寂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些，低声道：“天亮了。”
　　沈青葙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提醒她，该过去，与韦策做个了断了。
　　再开口时，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哥哥呢？”
　　“昨夜齐云缙的手下试图杀他灭口，被我击退。”裴寂觉得她身上很凉，便将人又向怀里搂了搂，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今天长安那边就会把药送到，等你哥哥好转，我们就启程回京。”
　　沈青葙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味，他绯衣上有星星点点的深红色，大约是干了的血迹。
　　至少，哥哥会活下去，这番交易，她不算一无所获。
　　沈青葙拿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抬头迎上他的眼眸，叫他的名字：“裴寂。”
　　裴寂有片刻的恍惚。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前世今生仿佛在这一瞬骤然重合，心口处刀割般得疼了起来，眼前又出现了安邑坊宽阔的街道，龙首渠悠然的流水，还有她手握匕首，弃他而去的决绝模样。
　　“裴寂，”她语声低哑，不带一丝感情，“我要我家人都活着，结案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果然，她还是想着抛下他。裴寂捂着心口，淡淡一笑：“不行。”
　　他低眼看她，重又将人搂进怀里，箍紧了她的腰肢：“一切由我决断，否则，不谈也罢。”
　　她唇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了，许久，挣脱他，默默站了起来。
　　又用手指拢好头发，打开了门。
　　裴寂跟着起身，就见她迈步向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越走越快，男袍的下摆被步履带得乍开乍合，像盛放的花朵，裴寂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向卫士吩咐：“跟上去，不得有任何差池！”
　　客栈中。
　　韦策一夜没睡，红着一双眼睛在房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她一夜未归，他几次去云州馆驿寻她，都被卫士挡在门外，韦策明知道不对，却又不敢深想，只盼着是有什么突发事件缠住了她，让她暂时没法回来。
　　“郎君，”阿婵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奴做了羊肉馎饦和煎饼，郎君用些吧。”
　　鼻端嗅到肉汤和油脂的气味，韦策一阵发呕，忍着不适说道：“我不饿，拿下去吧。”
　　“郎君昨晚就没吃饭，”阿婵近前一步，忧心忡忡，“好歹吃点吧，就算再担心小娘子，也要保重身体才好。”
　　“策哥。”门外突然传来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
　　韦策一阵惊喜，还没答话先已经跑了出去，沈青葙就站在门外看他，眼中带着晦涩不明的情绪，声音低哑：“策哥。”
　　韦策欢喜地奔过去，笑道：“青妹，你可算来了！”
　　走到近前，才发现她眼睑下两片浓重的青灰色，眼中含着泪光，整个人竟有些憔悴支离的感觉，韦策无端觉得有些恐慌，忙近前想要去握她的手：“青妹，你病了？ ”
　　“没有。”沈青葙躲开他，想要对他一笑，可笑容那样苦涩，连她自己也觉得难看，连忙低下了头。
　　韦策心里越来越慌，想问点什么，又不敢问，只喃喃唤她的名字：“青妹。”
　　“我有话要对你说。”沈青葙迈步走进门内，看了眼阿婵，“你先出去一下。”
　　门关上了，她背对着他，低头不语，韦策心里越来越沉，想问，又害怕问出的是自己没法承受的结果，便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许久，才见她转过身来，身子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抖得厉害：“策哥。”
　　“我在。” 韦策慌忙上前，伸手去握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躲，任由他握着，可她的手那样凉，韦策觉得就像捂着一团冰，他连忙拿起手送到嘴边，想要呵些热气给她暖暖，却在这时，听见她低哑的声音：“我不能嫁你了。”
　　韦策在听到的瞬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只向她手心里呵着气，许久才“啊”了一声。
　　“策哥。”她含着泪，慢慢地抽回了手，“愿你一切安好。”
　　她转身向外走，韦策一把拉住了她：“是裴寂？”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落下，滑到了腮边。
　　这已经足够让他想明白前因后果，韦策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怒火腾腾生出，又夹杂着对自己无能的痛恨，声音嘶哑了：“我去找他！”
　　“策哥！”沈青葙拉住他，哭出了声，“我哥哥，快要死了……”
　　韦策慌张着去给她擦泪，嘴里胡乱说道：“青妹，你别急，我会想出法子的，白哥不会有事，青妹，你别急，你再等我两天，青妹，就两天，我肯定能想出法子！”
　　他抖着手指给她擦泪，擦掉一颗，又有更多落下来，手被打湿了，心下也凉透了，韦策慢慢停住手，再次意识到，他没有办法。
　　他来了四天，连牢房的门都没能进去，齐云缙觊觎她，他也拦不住，他这样无能，根本护不住自己心爱的人，只能眼睁睁看她被逼到这个地步。
　　愤怒痛苦中，韦策坐倒在地，捂住脸大吼了一声。
　　“策哥，”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沈青葙声音温存，“我得走了。”
　　“青妹！”韦策伸手想要拉她，可她很快丢下他，走了。
　　韦策重重一拳砸在了地上。
　　沈青葙回到馆驿时，裴寂正在门前等她，初升的日色洒在他脸上，君子风度，如芝兰玉树。
　　沈青葙慢慢走到他近前，道：“如你所愿。”
　　裴寂伸手想要握她，她闪身躲过，跟着眼前一黑，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欺负我女鹅，打死这个狗男人！

11.第 11 章
　　沈青葙像是在云雾里，看不见尽头，落不到实地，昏昏沉沉，不知所之。
　　她想自己大约是病了，她小时候身体并算不好，七八岁之前经常生病，七八岁之后，哥哥带她一起骑马，一起拉弓，她的手磨粗了不少，但像这样病得昏沉，却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她想大约是从别院逃出去的时候受足了惊吓，在青州又跳了一次楼，虽然没留下什么伤，可跳下之前之后的煎熬，也足够让她埋下病根，更何况这两天里受的逼迫煎熬，比前面那些天都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她有点撑不下去了。
　　她想阿娘，想哥哥，想阿耶。
　　想喝阿娘做的五色饮，她脾胃虚弱，这些凉凉的东西平时阿娘总不让她多喝，但生病发烧的时候阿娘会给她喝一点，她爱喝乌梅味的，在井水里冰过了盛在水晶杯里，热天的时候杯壁上沁着一层水汽，用手拿过，留下几个淡淡的指头印。
　　想念生病时哥哥给她寻来的那些小玩意儿，白瓷的猫儿，青瓷的鱼，麦秆编的花儿，竹篾扎的小人，还有细柳枝做的小床小榻，一套一套摆在她床头，哥哥便拿起来，学猫儿叫，学小鱼摇头摆尾，逗她欢喜。
　　想念阿耶散衙后坐在她床前，用抑扬顿挫的声音给她念诗念文章，哥哥顶不爱读书，平时听见读书声总会调皮打岔，可因为她病着，哥哥也变得安静，托着腮坐在边上，在阿耶朗朗的读书声中昏昏欲睡。
　　她想家了，那天逃的急，她最喜爱的琵琶还挂在墙上不曾收起来，等这场劫难过去，还不知找不找得到。
　　为什么会有这场劫难？他们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家人，阿耶并不曾贪赃枉法，可夹在大人物的争斗中间，偏偏是他们这些小人物，付出了最大的代价。
　　又为什么让她碰见裴寂？他救了她，昨天之前她还感激着他，可一转眼间，他又成了逼迫她最狠的一个。
　　一只暖热的手搭上了他的额头，耳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沈青葙在半梦半醒中分辨出是裴寂，想要躲开，偏偏没力气躲开，心里委屈到了极点，只默默地流着眼泪。
　　那只手擦去了她的眼泪，裴寂俯在她耳边，低声唤她，青娘。
　　这声音如此熟稔，就好像他曾这样叫过她百回千回，沈青葙心里怨恨着又疑惑着，又有些责怪自己，对着这样可恶的人，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眼泪一点点落，又一点点干，耳边的唤声始终不曾停，沈青葙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郎君，”大夫诊完脉，低声向裴寂说道，“娘子原本有些风寒内郁，这一两天似乎又着了凉，如今头热身冷，需得好好发一发汗才好，我这就去开方抓药，今天先吃上一剂，若是能发出来汗，就还好说，若是发不出来，症候就有些险了。”
　　裴寂停顿片刻，才道：“去吧。”
　　大夫走后，裴寂伸手搭上沈青葙的额头一试，只觉得像火炭一般，烫得逼人，可方才他握着她的手时，分明又是冰凉。
　　再看她脸上也是烧得飞红，眼皮红得像胭脂一般，眼角一道泪痕，犹自未干。
　　裴寂伸手替她轻轻擦去，离得很近，她清艳的容颜，与梦中所见，几乎一般无二。
　　但，又有些许不同。梦中她是妇人打扮，云鬓雾鬟，风韵天成，眼前的她眉眼虽然相似，但却稚嫩得多。
　　裴寂心想，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年纪，虽然已极力做出沉稳冷静的模样，但为着家里的变故，为着他步步紧逼，依旧还是病倒了。
　　梦里那样绝情的她，应该是数年之后吧。
　　他伸手拿过床里堆着的丝被，摊开了，替她盖在身上，又将她一丝拂在唇上的乱发拈起，她烧得厉害，嘴唇上干起了一层皮，隐约透着血。
　　裴寂低头看她，抚上她的脸颊。无数情愫在肌肤相接的刹那喷涌而出，眼前有无数个她，巧笑的，娇嗔的，妍媚的，青涩的，前世与今生重叠在一起，让他素来不起波澜的心缭乱动荡，片刻不能安宁。
　　“郎君，”家僮近前禀报，“韦郎君又来了，吵嚷着要见沈娘子。”
　　裴寂没抬头，只道：“放他进来。”
　　他既不肯死心，那就由他，亲手掐断他的念想。
　　门外咚咚咚一阵脚步响，韦策冲了进来，入眼看见沈青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又见裴寂坐在床边，弯腰低头抚着她的脸，不由得目眦欲裂，厉声喝问道：“裴寂，你把她怎么了？！”
　　他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卫士拦住，丝毫不能往前，裴寂没有看他，只道：“她病了，昏迷不醒。”
　　“什么？”韦策挣扎着嚷道，“裴寂，你放开我，我要看看她！”
　　裴寂瞥他一眼，声音冷淡：“看了又能如何？你能为她做什么？”
　　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韦策从暴怒中突然愣住。
　　不错，如果不是他如此无用，她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看着裴寂给她掖好了被角，又看着他用巾帕的一角蘸了水，轻轻擦在她干涩的嘴唇上，愤怒像烈火一般，烧得他五内俱焚，却又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裴寂如此轻视，都只因为，他毫无能为。
　　怒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苍凉，韦策沉声道：“放开我。”
　　裴寂略一摆手，卫士纷纷退下，韦策迈步来到床前，半蹲在枕边，低头去看沈青葙。
　　她一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发白，昏昏沉沉地躺着，根本不知道他来了。
　　韦策想起小时候去她家小住，恰好她生病发烧，也是这样满脸通红地躺着，手里捏着沈白洛给她的白瓷小猫，说要凉一凉。
　　他便让人打了井水，把两只手都在里面泡成冰凉，擦干了握住她，小声哄她：“青妹，我手凉，你握着我吧。”
　　井水不难找，他也能再去冰凉了双手给她握着，可他能做的，也就仅仅于此了。
　　父亲总说他性子太宽和，又说他不留心经济事务，就算学业上能考出来，只怕也是做一辈子闲散官员，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总觉得有韦家、有父亲的帮衬，他并不必像那些寒族子弟一样，绞尽脑汁搏前程，可如今他才知道，家族和父亲再显赫，也不如自己有能耐靠得住。
　　更何况眼前这个强行夺走她的男人，他的家族出身，他的能耐本事，远远高出他几倍不止。
　　也就无怪乎他公然夺了她，又这般羞辱他。
　　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韦策伸手把沈青葙散乱在枕上的头发仔细整理好了，站起身来，最后看她一眼。
　　跟着向外走去：“裴寂，你将来若是敢负她，天上地下，水里火里，我绝不会放过你！”
　　裴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上，这才一回身，重又坐回沈青葙身边。
　　看来，她并没有告诉韦策，他要她做的，是外室。
　　他是注定要负她的，难道前世便是因为如此，她才这般对他？
　　可她弃他而去时，分明是在安邑坊裴府门前，冼马裴家规严整，族中子弟若非四十无子，决不允许纳妾，她若不是他的妻，又怎么会随他住在安邑坊裴府？
　　前世的他们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走到了安邑坊前那一步呢？
　　思绪纷乱着，裴寂低眉垂眼，轻轻蘸水，为她润着嘴唇。
　　韦策走出云州馆驿的时候，外面正刮起头一场秋风，道旁槐树的黄叶被风吹散，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愤激消褪殆尽，韦策站在树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郎君！”墙角里闪出个娇小的身影，跟上了他，“怎么样了？”
　　韦策定睛一看，却是阿婵，满脸期冀地看着他，
　　方才看见她时，边上都是些男仆，并没有侍婢……韦策停住步子，吩咐道：“阿婵，青妹病了，身边没有方便的人照应，你去服侍她吧。”
　　阿婵怔了一下，道：“那么郎君呢？”
　　韦策转过脸，道：“我回长安。”
　　“郎君！”阿婵扑通一声跪下了，眼里涌出了泪，“你要是走了，我家阿郎可怎么办？郎君，求你了，救救我家阿郎吧！”（1）
　　韦策叹一口气，双手来扶她，低声道：“舅父的案子是要押解进京，由圣人亲自审问的，我进不去牢房，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先回京去，到时候再想办法。”
　　阿婵只是跪着不肯起来：“郎君，阿婵听说，牢房里是要吃拷打的，阿郎他有了年纪，经不起打，郎君，求你想想法子，救救我家阿郎吧！”
　　韦策叹着气，又来扶她：“我回长安就是去想法子，你先起来再说。”
　　“真的？”阿婵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含泪问道。
　　“真的。”韦策手上用力，将她拉了起来，“你放心，舅父那里有我照应，你还是去服侍青妹吧，她身边没有用得趁手的侍婢，我不放心。”
　　“可是郎君，”阿婵看着他，泪光盈盈，“我，我并不是侍婢，我也是，也是阿郎的女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阿郎，唐时对家中男主人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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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沈青葙醒来时，屋里已经点了灯。
　　烛火摇摇的，拖出裴寂的影子，他半扶半抱着她，正伸手去拿案上的药碗。
　　沈青葙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急急想要挣脱。
　　可病中无力，任凭她极力挣扎，也只是徒劳，手臂撞到了药碗，药汁泼出来，洒在裴寂的绯衣上。
　　有苦涩的滋味在鼻端散开，裴寂没有去擦，只把药碗往她唇边又送了送，低声道：“长安已经送了药过来，等你吃完药，我就带去给你哥哥。”
　　沈青葙一下子，便安静下来。
　　裴寂的拇指扣着药碗上沿，剩余四指托住碗底，轻轻一抬，苦涩的药汁流出来，送进她口中。
　　沈青葙没有再躲，那药的滋味苦涩极了，可她毫不犹豫地，大口大口吞了下去。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两个人靠得很近，裴寂能看见她眼角噙着的泪光，吞咽的时候，烧得通红的脸颊会微微鼓起来，清艳中透出少女的娇憨。
　　那药他方才尝过一口，极是苦涩，他原有些担心她吃不下，还放了一盏蜂蜜在边上预备给她过口，可她喝的那样快，好像根本尝不出来似的。
　　裴寂知道她是担心沈白洛，她想赶紧喝完了药，让他去给沈白洛送药，她好像总是这样，为了她在意的人，全不把自己当回事。
　　耳边听见她低哑的声音：“我喝完了。”
　　裴寂把空碗放回去，伸手擦掉她唇边残留的药汁，轻声道：“我得看着你发了汗才行。”
　　她的嘴唇依旧干涩，指腹擦过去，有些微微的刺手，可心里的感觉是黏的，像是要粘住他，要他永远停驻在她身边。
　　手中的人一下子嗔怒起来，愤愤地转过了脸：“你言而无信！你说过的，我喝了药你就去！”
　　“只要你答应我几件事，”裴寂扶着她，慢慢在床上躺好，又把丝被齐着她的脖颈掖得严实了，轻声道，“我现在就送药过去。”
　　她湿漉漉的眸子转过来看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第一件，好好躺着不要动，出汗会有些不好受，你忍耐些，把汗出透了。”裴寂道。
　　沈青葙很快点了头。
　　“第二件，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裴寂道，“只要你能做到这两件，我立刻就去送药。”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闭上了眼睛。
　　裴寂拿起烛台，深深看她一眼，这才把烛台远远放在门边书案上，免得烛光太亮，照得她没法子安睡。披风挂在床边的架子上，他走去取下，却见她忽地睁开了眼睛，带着几分不安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裴寂无端有些想笑，低头弯腰，轻声道：“你再不睡，我就不走了。”
　　她立刻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再没敢睁开。
　　裴寂披上披风，推门出去，笑意慢慢浮上了唇边。
　　他好像总有许多法子来对付她，也许是前世太熟悉了，也许，是他毕竟大她将近十岁，她在他眼中，就像小孩子一般。
　　“三郎君，”黄绰迎上来，低声道，“韦策出门时，沈娘子那个丫鬟叫阿婵的，跟他说自己也是沈长史的女儿。”
　　裴寂眉心一动，立刻吩咐道：“速速去查阿婵的身世！”
　　他有种预感，查清楚了阿婵，也许，就能知道齐云缙用来威胁沈潜的那个阿团，到底是什么人了。
　　三更之时，裴寂披着一身月色，匆匆回到馆驿。
　　崔白与他并肩同行，笑道：“你那两样药还真是灵验，看起来沈白洛的性命应该能保住了，最妙的是齐云缙今天也消停了不少，我总算能回来沐浴更衣，好好睡一觉了。”
　　“齐云缙那边不能掉以轻心，”裴寂道，“今夜你在馆驿歇息，待会儿我过去盯着。”
　　崔白有些疑惑，问道：“既然你还要过去，那又回来这趟做什么？”
　　他想他白日里都在馆驿，大可以梳洗后再去牢房，又何必多走这一趟？
　　裴寂停顿片刻，才道：“有些事情。”
　　眼前就是他的房间，裴寂推门进去，跟着关上了门。
　　崔白虽然觉得他有些古怪，但也没有多想，径自回房去洗浴。
　　裴寂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端起烛台，又用手虚虚笼着，遮住大半光亮，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
　　沈青葙睡得很沉，眉头紧紧皱着，被子齐着脖子底下严严实实盖好，跟他临走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她果然很乖，答应了他要好好睡一觉发汗，便真的没动。
　　裴寂小心把手搭上她的额头去试，依旧是火烫，还有些微微的湿意，大约是已经开始发汗，但这发汗的程度，显然还不够。
　　若还是这样一直烧着不能出汗降温，只怕这症候越发要重了。
　　裴寂想起发烧的人容易口渴，便把烛台放在床脚下，拿来水壶斟一杯水，伸手一摸，那水早冷透了，便又放下，正要叫人去烧水，忽地听见沈青葙急急叫了声：“哥哥！”
　　裴寂忙凑到近前，就见她闭着眼睛，一行泪从眼角滑下，落进枕头的莲花纹饰里，很快看不见了。
　　却原来，是在做梦。
　　裴寂伸手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不由想到，她会梦见什么，梦里，有没有他？
　　想来是没有的吧，也只有他，反反复复惦记着前世那些纠葛。
　　“三郎君！”门外有低低的声音叫他。
　　裴寂心底一喜，连忙开了门，魏蟠一顶笠帽齐眉压着，风尘仆仆：“人到了！”
　　“好。”裴寂转回去，弯腰伸臂，将沈青葙连着丝被一同抱起在怀中，低声道，“走！”
　　房里，家僮一边给崔白倒水洗头，一边低声道：“郎君，沈娘子病了，住在裴郎君屋里。”
　　“什么？”崔白披着湿头发坐了起来，“这是从何说起！”
　　府衙中。
　　“郎君，”从长安打探消息回来的家仆急急向齐云缙回禀道，“韦策跟沈潜的女儿定了亲，所以一听见沈家出事就急着赶过来了！”
　　“郎君，”潜入馆驿打探消息的家仆应声说道，“今天在馆驿里，我听见裴寂的家僮管那个女娘叫沈娘子！”
　　姓沈，又跟韦策混在一起，果然就是，沈潜那个逃跑了的女儿十一娘，亏她还装神弄鬼，自称是韦氏女，齐云缙冷笑一声，道：“好个沈十一娘！”
　　他站起身来，取下墙上挂着的铁臂弓：“走，随我拿人去！”
　　客栈中。
　　韦策惊疑不定，向阿婵问道：“你是说，你娘跟舅父的私情，外祖父、外祖母都知道？”
　　“郎君，我阿娘并不是私情！”阿婵急急分辩道，“她是阿耶的贴身侍婢，后面是阿婆做主，把她指给了阿耶，原本是想等夫人过门后，由夫人给我阿娘一个名分，可夫人出身高贵，性子也厉害，根本不许阿耶纳妾，阿耶没了法子，只好把我阿娘放在外面宅子里，再后面就有了我……”（1）
　　韦策心里便有些不以为然，半晌才道：“我怎么记得，当初是舅父为了求娶舅母，自己允诺不纳妾的……况且天底下，哪有把亲生女儿当成侍婢的道理？”
　　阿婵听出了他的不满，脸一下子白了，抽泣着说道：“不是阿耶，是阿婆见我一天大似一天，一直躲在外头怪可怜的，这才做主把我送到青娘子身边服侍，一来让我能时常跟阿耶见面，二来青娘子人好性子好，从不把我当下人，无论读书识字还是针黹女红都带着我一起，我跟在青娘子身边，好歹也能学点眉高眼低，不至于糊里糊涂一辈子。”
　　韦策听她说起沈青葙的好处，心里半是安慰半是难过，许久才道：“青妹她，的确是很好。”
　　“郎君，”阿婵眼泪汪汪，“我不是不想去服侍青娘子，可是我，我太担心阿耶了，他有了年纪，牢里的苦楚，可怎么受得了！青娘子身边虽然没有侍婢，可她如今有裴郎君照顾……”
　　话没说完，韦策已经厉声打断了她：“住口！”
　　他额头上青筋暴跳，抑制不住地攥紧了拳头：“休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人！”
　　“郎君！”仆从急急扣门，“齐将军带着人马包围了馆驿，说要缉拿沈娘子归案！”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阿翁阿婆，唐时祖父、祖母的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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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云州馆驿前，点燃的火把烧得半边天都是通红，齐云缙一马当先，泼喇喇拍马直冲到裴寂房前，高声喝道：“沈十一娘，出来！”
　　“齐将军！”崔白带着卫士和部曲拦在门前，神色肃然，“深夜带刀带枪私闯官员住地，是何道理？”
　　“崔十六，”齐云缙坐在马背上，轻蔑一笑，“沈十一娘就藏在裴三屋里吧？她是钦命要犯，你们私自窝藏她，莫不是跟她有了奸情，想要包庇她？”
　　“齐云缙，你休得血口喷人！”崔白怒道，“速速离开，否则我一定上本参奏！”
　　“某不跟你废话，”齐云缙一伸手，取过了铁臂弓，“众人听令，随某进屋捉拿沈十一娘！”
　　齐家健仆发一声喊，四面八方地冲了上来，崔白嚓一声抽出腰间长剑，沉声道：“众人听令，随我迎敌！”
　　嗖一声，一支箭擦着他的面门飞过，射翻了门前的灯笼，灯油泼洒了一地，连着灯笼罩一起，呼啦啦烧了起来。齐云缙跳下马，抬手向铁臂弓上又扣上四支箭，狭长的眼眸眯了眯：“崔十六，方才那支箭，某有意饶你一次，你看某这支箭，会不会射中你？”
　　崔白横剑在胸，剑眉一挑：“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不知死活！”齐云缙脸色一沉，四支箭连珠发出。
　　卫士纷纷上前，乱刀格开箭矢，崔白刚刚站定，齐云缙早已纵马冲到近前，金背刀居高临下，向他当头劈来，崔白急急躲闪，那刀中途却忽地转了方向，重重劈在紧闭的房门上。
　　门扉应声而开，齐云缙一跃下马，一脚踢开房门。
　　……
　　沈青葙慢慢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头顶上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沈青葙毛骨悚然，脱口叫道：“谁？”
　　“我。”裴寂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青葙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他怀里，他的手臂圈在她腰间，她的头枕在他胸膛上，这姿势如此亲昵，沈青葙在意识到的一刹那，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想要挣扎，浑身却都是酸疼，骨头像是被拆开折断，又重新拼接起来似的，使不出一丝力气，痛苦难堪中，一只暖热的手搭上了她的额头，裴寂语声低沉：“好了，总算发汗了。”
　　他的动作如此自然，就好像笃定了，她不能拒绝，沈青葙在愤怒和无助中，眼里含着泪，转开了脸。
　　身上一沉，裴寂探身弯腰，取出了对面抽屉里的水壶。
　　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半扶半抱起来，又斟了一杯水，送在她唇边。
　　她并不肯服帖听话，只是抿着嘴唇左右躲闪，裴寂既不舍得用蛮力制住她，便将杯子放在边上，低声道：“算算路程，明日一早，就能赶到青州。”
　　怀中人身子一颤，半晌，干涩喑哑的声音迟疑着响起：“这是，哪里？”
　　裴寂重又拿起杯子，道：“你先喝了水，我再跟你说。”
　　微凉的瓷杯再次送过唇边，沈青葙没再拒绝，就着他的手，沉默地喝了下去。
　　舌尖尝到了淡淡的甜香味，却是掺了蜂蜜的温水，软滑滑地顺着喉咙滑下，原本像是被烈火灼伤似的喉咙舒服了许多，沈青葙模糊想到，若是半夜赶路的话，想喝一杯温热的蜜水，却是不容易。
　　他若不是如此强逼，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
　　耳边传来裴寂低沉的声音：“我们在云州城外十里，正赶往长安。”
　　可她临睡之前，分明还在云州馆驿中。沈青葙一念至此，身子突地一颤，抓住了裴寂的衣袖：“我哥哥呢？我阿耶阿娘呢？”
　　云州馆驿中。
　　齐云缙一脚踢开房门，喝道：“出来，沈十一娘！”
　　火把血红的光从背后照进来，空荡荡的房间里被冷香消，空无一人，案上放着的蜡烛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泪滴下来，聚成光滑的一团又一团。
　　“齐云缙，”崔白慢慢走进来，沉声道，“看清楚了吗？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齐云缙阴鸷的目光慢慢扫视着四周，忽地抓起了床上的枕头。
　　送在鼻端一嗅，未干的泪痕里，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
　　几次肌肤相触时，他分明嗅到，那个女娘的身上，就是这般气息。
　　她方才分明就睡在这里，眼下，必定是躲起来了。齐云缙将枕头重重摔下，沉着脸下令：“搜！”
　　“我看谁敢！”崔白横身挡在门前，神色肃然，“齐云缙，你依仗强势，阻碍官员办案，辱及朝廷体面，等回到长安，我一定向圣人参奏你！”
　　齐云缙横眉叱道：“让开！”
　　却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喊：“青妹！”
　　韦策飞跑着冲进来，急急越过众人，冲进了屋里：“青……”
　　话没说完，早已看清在场的人中并没有沈青葙，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下一息，长鞭卷住了他的脖颈，齐云缙回手一拽，将他扯到近前：“早上客栈里那个女娘，是不是沈十一娘？”
　　“不是，”韦策一张脸涨得通红，极力伸手去扯鞭子，“齐云缙，休得无礼，放开我！”
　　“郎君！”一个齐家健仆急急奔进来，“裴中允带着军士闯进牢房，把所有人犯都押走了！”
　　“什么？”齐云缙甩开韦策，怒道，“周必正怎么不拦住？”
　　“裴中允带着圣人的信物，周御史拦不住，只能跟着一起走了！”
　　齐云缙霎时间想清楚了前因后果，裴寂是故意让他的人听见了沈十一娘的身份，目的是调虎离山，引他到馆驿抓人，然后趁机去牢房带走所有人犯。
　　好个裴三！果然是东宫第一谋臣，利用一个小小的女娘，就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齐云缙阴戾的目光缓缓掠过气定神闲的崔白，掠过捂着脖子在边上咳嗽的韦策，最后落在被他摔在角落的枕头上，嘴角扯了扯，迈步向外：“点齐人马，追！”
　　一群人像退潮一般，转眼间走了个干净，韦策顾不得别的，急急上前对崔白叉手一礼：“不敢动问阁下，舍表妹如今人在哪里？”
　　“取道潼关，连夜赶往长安，”崔白看他一眼，道，“阁下若是也要回长安，最好改走别的路径，否则一旦路上与齐云缙交手，只怕我们无法顾及阁下的安危。”
　　回长安去了。韦策心头先是一喜，跟着却是一阵空落落的，中间又夹杂着刺心的疼。他一听见沈家出事便火急火燎赶来，原是想借助韦家的力量帮沈潜脱罪，照应好沈青葙，可如今一事无成，就连她，也被别人夺了去。
　　可他怨不得别人，尤其怨不得她，若不是他无能，她也就不必走到这一步。
　　韦策心灰意冷，许久，才一步一拖，懒懒地出了馆驿。
　　“郎君，”阿婵在门外等着，“小娘子怎么样了？”
　　“她没事了。”韦策低声道，“走吧，我们也回长安去。”
　　……
　　车马辚辚，沿着官道快速向前，偶尔有马匹打个响鼻，惊起了道旁树上栖息的飞鸟，鸣叫着飞起来，又在不远处重新落下。
　　耳朵里是纷纷乱乱的各种声响，车轮压过黄土地，发出沉闷的碌碌声，马蹄踩在砂石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赶车人一振鞭，撕破风声，落在马背上啪一声响。沈青葙茫然地想到，原来黑夜之中，各种声音竟与白天里如此不同，若不是亲身走这一遭，却是不知道这深夜行路，竟是如此冷清又热闹的一番滋味。
　　裴寂又斟了一杯水，送在她唇边，沈青葙一歪头躲过，低声道：“我哥哥和我爷娘呢？”
　　“在前面车上，由周御史押送，你哥哥正在慢慢退热。”裴寂轻轻扳过她的脸，声音低了下来，“再喝些。”
　　他暖热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他拿捏的力度刚刚好，并不会弄痛她，却能将牢牢握在手中，动弹不得。屈辱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沈青葙死死咬着嘴唇，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不能拒绝。
　　他答应她的，已经做到了大半，哥哥保住了性命，爷娘也即将进京，他既做到了，她也必须，兑现她的承诺。
　　她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眸，因为太黑，只能模糊分辨出大概轮廓，但她能感觉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深沉，志在必得。
　　沈青葙很快安静下来，就着他的手，慢慢地饮完了第二杯。
　　车外一声啼叫，想来是栖鸟又被惊起，盘旋徘徊。
　　裴寂放下水杯，慢慢将她拥进怀里，搂紧了。
　　丝被隔在中间，他的拥抱有些落不到实处，但她无声的顺从让他心底蓦地跳荡起来，曾经在脑中看过的画面重又浮现在眼前，她倚在他怀里，他低下头，咬起一丝她沾在唇上的乱发。
　　裴寂低下头，手指摸索着，拈起了她耳边的散发：“青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耽搁了，现在补上~
　　感谢读者“阿奕”,灌溉营养液+22021-02-28 21:54:51

14.第 14 章
　　沈青葙有片刻的怔忪。
　　这不是他头一回这么叫她。除了他，也没有人这么叫她。
　　哥哥总是叫她小妹，有时也跟着爷娘一起叫她葙儿，姊妹们之间多是叫她的排行十一娘，阿婵叫她青娘子，但也跟他的叫法不一样。
　　况且他叫的太自然太熟稔，总让她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仿佛很久之前，他便已经认识她，便这么叫着她似的。
　　沈青葙在恍惚中低低地应了一声，他似乎得到了鼓励，很快低下头，暖热的呼吸拂在她在脸上，激起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栗。
　　沈青葙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裴寂被这突然的挣扎惊动，嘴唇擦着她的发丝，终是一掠而过。他抚着她的发，心知这不是前世，她不会像梦里那样偎在他怀里叫她三郎，况且即便是前世，她最终也是，抛弃了他。
　　一念及此，满心里翻涌的情愫像是骤然凝固的冰凌，裴寂坐直了身子，把怀中人稍稍扶起些，让她枕着他的肩膀躺得稳当了，这才问道：“你可知道一个叫阿团的人？”
　　沈青葙能感觉到他突然冷淡的情绪，但这冷淡让她觉得安全，他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她便在沉吟中摇摇头，低声道：“不曾听说过。”
　　裴寂停顿片刻，又问道：“你阿耶可曾与什么女人来往密切？”
　　沈青葙怔住了，疑虑油然而生，半晌，哑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寂从她的态度中猜到了答案，很快答道。
　　他心里明白，若那个阿团真是个女人，一个能用来威胁沈潜的女人，那么沈潜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的女儿知道这种隐情的，再问她也是无益，转而又道：“服侍你的阿婵，你知道她的身世么？”
　　沈青葙从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里，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关联，心绪越来越乱：“阿婵是我八岁那年，阿婆送给我的婢子，裴……郎君，是出了什么事么？”
　　他的回答却全不相干：“我在家中行三。”
　　沈青葙想了一下，才明白他没有明说的意图，他大约是不喜欢她叫他裴郎君，他要她叫他，三郎。
　　一时间连耳尖都涨得通红，嗫嚅着，许久不能喊出口。
　　沉默之中，只听见窸窸窣窣不知名的声音，很快，额上一暖，裴寂拿着一方沾湿了的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
　　帕子经过之处，黏湿的汗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清凉，可那方帕子很快到了脖颈处，沿着下颌擦过时，沈青葙一个激灵，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她声音喑哑着，窘迫不堪。
　　裴寂拿开了她的手，没有说话，那方帕子继续向下，沈青葙急急去抓，带出了哭音：“别！”
　　帕子并没有停，沈青葙知道他在等什么，哽咽着叫了声：“三郎……”
　　这两个字一旦出口，就像是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被无情地撕开，沈青葙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牙齿打着战，咯咯直响，恐惧中掺杂着愤激，又有对自己的失望，她以为已经想清楚了，可其实她依旧，并没有准备好。
　　耳边传来极低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语声，裴寂似在叹息：“便有那么不情愿么？”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低声道：“青娘。”
　　他一遍又一遍，耐心地重复着，沈青葙在他沉稳的语调中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激烈情绪过后深深的疲惫。
　　她想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啊，让她恐惧抗拒的是他，让她安静下来的，也是他。
　　“青娘啊青娘，”他低低叫着她的名字，似是在自言自语，“便有那么不情愿么。”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沈青葙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睡得那样沉，全不知道那怀抱着她的人，心绪翻覆，彻夜未眠。
　　窗户里透进来第一缕光时，裴寂看向怀中的沈青葙。
　　她额上已经没有了灼烧的感觉，软软地蜷缩成一团，在他怀中睡得安稳。裴寂向车壁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三郎。昨夜她叫他的那声，与他记忆里的，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相似的是同样清而媚的声线，可他记忆中的三郎或是欢喜或是娇嗔，或是枕席间黏滑娇软的调子，全不似昨夜那般紧张窘迫，满心里都是不情愿。
　　她是真的，很不情愿呢。裴寂睁开眼又闭上眼，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些。
　　就算她不情愿，他也不会放手，既然他不能忘情，那么，她也不能。
　　“郎君，”郭锻的声音在窗外响起，“齐云缙追过来了。”
　　裴寂睁开眼睛，小心将沈青葙在车厢里放好，低头下了车。
　　跟着翻身上马，踩着马蹬站直了回头一望，天际处烟尘滚滚，马蹄声越来越急，齐云缙银甲鲜明冲在最前面，看看就要赶上。
　　“传我命令，全员警戒！”裴寂沉声吩咐道。
　　齐云缙赶上时，极目远眺，押解囚车的队伍蜿蜒曲折，看不见头，至少有数百人之多。
　　而他带的，只有不到百人，这个裴三，知道他不会罢手，早做好了准备。齐云缙沉着脸加上一鞭，五花马泼喇喇跑出去，径直往队伍的最前方追过去。
　　一路上所过之处，就见押解的人马衣甲鲜明，个个持刀带枪，那模样并不是前些天见过的裴氏部曲，反而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齐云缙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裴寂一个文官，人又在云州，从哪里弄来的兵？
　　跟着一抬眼，看见了裴寂。他走在队伍中间，左边是郭锻，右边是魏蟠，听见动静时回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齐云缙便也不说话，只快马加鞭越过他往前去赶，周必正骑马押着囚车走在前面，闻声折返，迎着他低声道：“裴寂带着圣人的信物，是一面龙形玉牌，说是圣人要他便宜行事。”
　　“那东西圣人赏赐过许多，算什么信物！”齐云缙阴戾的目光扫过跟车的士兵，问道，“裴寂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兵？”
　　“杜忠思的人。”周必正也往队伍里瞥了一眼，“沈白洛退烧了，还没醒。”
　　“看好沈潜就行。”齐云缙看向前面沈潜的囚车，眯了眯眼，“只要拿捏住沈潜，沈白洛不敢乱说。”
　　否则，沈白洛这个做儿子的，就要与阿耶对簿公堂，亲口给他阿耶定下一个作伪证的罪名。
　　周必正会意，又道：“杨刺史也用了裴寂带来的药，裴寂还找了随军的大夫给他扎针。”
　　齐云缙还没答话，余光忽地瞥见走在裴寂前面的一辆车推开了窗，一只白得像玉一般的手微微露出了一点轮廓。
　　沈十一娘。
　　齐云缙撇下周必正，拍马冲了过去，还没到近前，先已抽出腰间长鞭，甩了出去。
　　啪一声响，鞭梢被铁锏缠住，郭锻握紧铁锏一卷一顿，长鞭再不能前进分毫，裴寂拍马上前，关紧了车窗。
　　齐云缙一双狭长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子，手上一松一扯，长鞭似一条灵蛇，扭转着身子脱出了铁锏的束缚，他冷厉的目光依次掠过眼前的众人，最后重又看向车窗，沉声道：“沈十一娘，我知道你在里头！”
　　车子里一丁点声音也没有。
　　齐云缙控着缰绳，慢慢向前又走了几步，忽地一笑：“沈十一娘，某看上的人，还没谁能逃得掉！”
　　他一抖缰绳，拨转马头，向着前路冲了出去。
　　齐家的健仆跟在他后面飞奔而去，马蹄声踏过之处，激起滚滚烟尘，齐云缙越走越快，囚车在队伍前面，他看见沈白洛昏沉着睡在车厢一角，看见沈潜蹲坐在地上偷眼看他，齐云缙嘴角扯了扯，向沈潜丢一个阴恻恻的笑，跟着冲到队伍最前方，站定了向后一望。
　　沈十一娘那辆车夹在队伍中间，依旧门窗紧闭，没有半点动静。也好，带着重伤之人和女眷，裴寂走不快，他能甩下他至少半天的路程，足够他赶去知会惠妃，在圣人面前参奏一本——
　　太子私自结交杜忠思，借用杜忠思的兵力，干涉与太子妃有关的案件。
　　杜忠思，河东节度副使，知节度使事，麾下五万健儿，响当当的实权边将。太子勾结边将，干涉朝政，这个罪名却比什么太子妃的兄长贪墨之类，更加能够，一击致命。
　　齐云缙转过头来，重重加上一鞭，绝尘而去。
　　“三郎君，”黄绰拍马赶上裴寂，“齐云缙此去，只怕要在圣人面前搬弄是非，是否尽快向太子殿下传信，早做安排？”
　　“我已留下书信，让崔舍人取道蒲津关，连夜赶回长安。”裴寂道，“杜节度既然派了士兵前来，必定也有安排，无碍的。”
　　两天后。
　　队伍驶进春明门，沿着宽阔的大道向皇城驶去，裴寂乘马走在最前方，过胜业坊，经崇仁坊，坊内突然冲出一彪人马，当先一人胡服皂靴，拍马狂奔时险些撞上裴寂，裴寂勒马躲过，定睛一看，却是永昌郡马康毕力。
　　康毕力回头一看是他，急急便要招呼，坊内紧跟着又冲出来一匹红马，马背上一个女子娇声叱道：“站住！”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换长安地图啦~

15.第 15 章
　　车子骤然停住，车厢外隐约传来争执叫嚷的声音，沈青葙下意识地靠近车窗，侧耳凝听，心里不安起来。
　　两天前齐云缙离开后，一路上风平浪静，裴寂曾带她偷偷去前面囚车看过，哥哥虽然还没清醒，但伤口正在愈合，已经没有性命之忧，阿娘与阿施共乘一辆车，跟车的士兵十分和气，再没发生过那日在女监中的情形，阿耶的囚车虽然被周必正紧紧盯着，但阿耶没戴枷锁也没有再受拷打，比起在云州时，已经算得上是天上地下了。
　　裴寂答应她的，已经做到了大半，沈青葙明白，接下来，是该她回报他的时候了。
　　这一路上他与她同吃同睡，一应衣食住行，都是他亲手照料，夜里醒来时发现在他怀中，她也由最初的不适应，变成了默默顺从，可是更进一步的举动，他没有做，沈青葙心里猜测，大约是因为她的病还没全好，也大约是，行路之中，一切都不方便，他在等着回长安。
　　因此当车子驶进长安城的一刹那，沈青葙的心就乱了。既害怕齐云缙突然杀出来又生枝节，又害怕进城之后，裴寂就会下手，她明知前途渺茫，却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姑丈、舅舅，也许长安这些亲眷们已经想到了法子，也许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她们一家人就能超脱苦海呢？
　　对于她心中所想，裴寂从不曾过问，他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起初沈青葙有些不明白，可等她追问出案子的详情，她明白了，她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他手里捏着，阿耶。
　　阿耶已经招供是杨万石指使手下放火烧仓，沈青葙心知，这多半是在齐云缙逼迫之下做的伪证，她不知道齐云缙究竟怎么拿捏住的阿耶，可她知道，太子身为储君多年，手底下又有裴寂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坐视不管。
　　一边是拼命要将杨万石入罪的惠妃一党，一边千方百计要让杨万石脱罪的太子，夹在中间的阿耶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
　　她还需要裴寂，需要他，保住阿耶的性命。
　　沈青葙虚虚拢着眼睛靠在窗子上，正想得出神时，忽听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叱道：“康毕力！”
　　沈青葙松开手，有些疑惑。
　　康毕力，范阳节度使、胡人骁将康显通第四子，娶了圣人的侄女永昌郡主，因此留在长安居住。康显通深得圣人信任，恩宠并不亚于齐忠道，康毕力因为父亲得势，自己又是当朝郡马，在长安城中十分显赫，是哪个女子这样大胆，竟当街直斥他的名讳？
　　跟着又传来一阵叫嚷，夹杂着女人的啼哭声，沈青葙忍不住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凑上去偷眼一望。
　　迎眼就见一条镶宝嵌珠的长鞭破空而起，持鞭的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烈火似的大红骑装，骑着一匹烈火似的高头大马，马鬃精心编成五股辫子，缀着金铃铛，配着豹皮鞍鞯，娇艳中透着华贵精神，连人带马就像是一朵从天而降的红云，浓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再看那女子，乌云似的黑发挽成男子的发髻，通身上下一点儿装饰也无，唯独发髻上戴着一顶赤金叶子流苏冠，那金叶子薄如蝉翼一般，她手中的鞭子挥出，风声一起，金叶子也随着微微颤动，一时间宝光流动，衬着她春日牡丹一般娇艳的容貌，饶是沈青葙一个女子，此时也觉得目眩神摇，根本移不开眼睛。
　　耳边紧跟着啪一声脆响，红衣女子扬鞭抽向一个系着六幅石榴红裙、挽着泥金披帛的胡姬，那胡姬原本扯着身边一个胡服皂靴、身材高大的男人哭哭啼啼，一看见鞭子抽来，顿时吓得尖叫起来，直往男人身后躲，男人不耐烦地甩开她，正要走开时，红衣女子的长鞭忽地一转，啪一声，重重抽在了他脸上。
　　那男人从耳边到下颚，登时肿起了一条红，沈青葙吃了一惊，好个厉害的女子！
　　男人哎呀一声捂住伤口，怒道：“你！”
　　沈青葙看见他头发卷曲，环眼鹰鼻，却是个胡人。
　　难道他就是永昌郡马康毕力？那么，这红衣女子又是谁？
　　“许久不曾使鞭，手生了，没看准。”红衣女子乜斜着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着康毕力，笑吟吟说道，“这次就看准了！”
　　电光石火之间，第二鞭重重抽在胡姬身上，胡姬惨叫一声跌倒在地，红裙被抽破一条口子，露出内里穿的撒花里裤，狼狈不堪。
　　“你这等下贱胡种，也敢僭越穿红？”红衣女笑吟吟说道。
　　康毕力就是胡人，红衣女这句“下贱胡种”，无异于当面唾骂他，康毕力登时大怒，指着她咬牙道：“你！欺人太甚！”
　　“大胆！”跟随红衣女的几个男装侍婢立刻上前喝道，“竟敢直指贵主！”
　　胡姬倒在地上掩面痛哭，康毕力的人和红衣女的侍婢围作一堆争执，把原本宽阔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眼看囚车无法通行，裴寂上前向红衣女行了一礼，沉声道：“公主殿下，下官奉命押解人犯，不敢延误时辰，还望殿下行个方便。”
　　公主，红鬃烈马，御赐七宝长鞭，沈青葙现在知道她是谁了，惠妃的女儿，圣人最宠爱的公主，应长乐。
　　应长乐早已看见了裴寂，但先前他不曾上前拜见，她便也不曾理会，此时见他先开了口，应长乐便从马背上微微俯身看着他，笑得灿烂：“玉裴郎多日不见，原来是出去办差了，昨日我在宫里，还听见有人跟陛下提起你呢。”
　　沈青葙心里一紧，那个提起裴寂的，除了齐云缙，还能有谁？应长乐是惠妃的女儿，按理说应该是齐云缙一边的，可这句话她听着，分明又像是在，提醒裴寂提防。
　　裴寂神色不变，淡淡说道：“陛下许是挂心云州的案情，还请公主行个方便，放下官尽快入宫，面奏陛下。”
　　应长乐展颜一笑，收成一束的长鞭在他面前晃了下，看看就要敲上他的幞头，忽地又收了回来，道：“那你就赶紧去吧。”
　　侍婢们喝令围观的百姓让开道路，应长乐拨转马头，再看康毕力时，神色顿时凌厉起来：“康毕力，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为着别的女人打骂永昌，我就将你身边的女人统统处死，我看还有谁再敢跟你厮混，欺辱我天授朝的郡主！”
　　康毕力一张脸怒得通红，却又敢怒不敢言，应长乐不再理会他，只管催马向崇仁坊内奔去，刚到坊门处，忽地又转回头，看着裴寂遥遥一笑：“玉裴郎，今日我给你让了路，你该如何谢我？”
　　裴寂躬身低头，不曾答言，应长乐也不在意，挥鞭催马，得得蹄声中，眼看走得远了。
　　沈青葙合上了窗。
　　心里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有些不明白。
　　不多时车门一动，裴寂闪身进来。
　　一展臂将她拥进怀里，低声道：“我现在就要进宫去，亲仁坊我有一处僻静宅子，让郭锻护送你过去。”
　　沈青葙心里一紧，很快又鼓足勇气，低声道：“三郎，我想先回家一趟，我阿翁他们肯定在等着消息，肯定很是焦心。”
　　她仰着脸看他，眸中满是期冀，裴寂低垂凤目看着她，轻声道：“我已命魏蟠给你家送信去了，今日路途劳顿，你先歇一歇，改日再回去。”
　　他看见她身子一颤，满脸的期冀很快变成失落，低下头半晌才道：“好。”
　　裴寂心中怜惜，抬手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等我回来。”
　　车子在路口转头往南，驶向亲仁坊，沈青葙从窗缝里望着裴寂的背影，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不负玉裴郎的名号。
　　沈青葙合上窗，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竟直接派人去了沈家，他竟是一丁点儿路都不给她留。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无端与男子同住一处，从今往后，她与裴寂，再不能脱开干系了。
　　靖安坊沈氏宅。
　　沈潜的父亲、百工监录事沈楚客端坐正堂中，紧皱双眉：“大郎，依你看，裴寂那个门客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潜的大哥、四门博士沈浚是沈家诸子中除沈潜之外品级最高的，性子也最沉稳，是以沈楚客有事时多半先跟他商量，此时沈浚迟疑着说道：“别的不好说，不过十一娘如今在裴寂那里，是确定无疑了。”
　　“前阵子不是说十一娘失踪了吗，怎么又在裴寂那里？”沈潜的四弟沈浮道，“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这要是再过上一夜，到时候韦家听见了，我们该怎么说？要么立刻派车去接她回来？”
　　“你们竟没听出来么？”沈潜的母亲宋柳娘道，“那裴氏门客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十一娘今后就要住在裴寂那里！再者我听着他提起十一娘时十分恭敬，我想着若不是裴寂对十一娘另眼相看，他的门客又怎么会登沈家的门，又怎么会对我们这般客气！”
　　她拍手笑道：“我只道二郎的前程要被杨家毁了，没想到竟有这番奇遇！”
　　作者有话要说：　　出场的人物太多了，取名困难的我每每绞尽脑汁……

16.第 16 章
　　车子驶进亲仁坊的坊门，沈青葙独自坐在车厢里，听着车外满耳朵的长安乡音，百感交集。
　　在十二岁跟随阿耶去云州之前，她都是在长安城中度过的，沈氏故土虽然远在吴兴，但自从曾祖进京为官之后，沈家这一支便在长安落户，她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在她心里，长安就是她的故乡。
　　长安城的坊市街巷她都如此熟悉，沈家居住的靖安坊，韦家所在的崇义坊，乃至裴府所在的安邑坊，都是她幼时玩耍行动过的地方，唯独亲仁坊，她从不曾来过，只是没想到，头一次踏进此处，竟是在这种情形下，以这样难堪的身份。
　　“沈娘子，到了。”郭锻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沈青葙从窗户缝里向外看去，是座独门独户的院落，远离坊街，左右两侧都有一大片竹园与相邻的房舍隔开，各不相扰，煞是清幽。
　　亲仁坊紧挨着安邑坊和东市，距离皇城也不远，如此一来，无论归家还是上朝都很方便，况且这宅子闹中取静，并不会引人注意，沈青葙垂下眼皮，所谓金屋藏娇，大抵正需要这么一处隐蔽又方便的宅子吧，想不到玉裴郎对这些风流手段，竟也如此在行。
　　车子驶进大门，内里的车道铺着大片的青石，人行的小路则铺着白石，四围一带粉墙，正中的青砖台基上是一座方方正正的正堂，边上种着一株高大的合欢树，此时花已落尽，唯有剪纸般细碎的枝叶映着阳光，在地面投下一大片阴影。
　　沈青葙转过脸，合上了窗户，从今往后，她就要在这里住下了么？这一住，会是多久？
　　车子驶过外院，内院的垂花门前两队婢女连忙上前迎接，为首一个干净俏丽的婢女打开车门，含笑向沈青葙行了一礼：“沈娘子，奴是花茵，郎君命奴来服侍娘子。”
　　另一个捧着巾帕的婢女跟着行礼：“奴是新荷，也是来服侍娘子的。”
　　沈青葙点头示意，伸出了手，花茵连忙上前扶住，新荷取了小几垫在车下，沈青葙踏着小几慢慢走下车子，穿过垂花门，内里是一座小巧精致的两层内堂，沿着内堂门前的白石小路走去，回廊正中一排五间青瓦绿窗的房舍，婢女打开镂刻着宝相花的大门，花茵恭敬说道：“郎君请娘子就在这屋歇下。”
　　这屋却是，女主人的正房。沈青葙定睛看了片刻，迈步跨进门槛。
　　明窗净几，红毡铺地，落地大花觚中插着一支枝叶扶疏的木槿，清雅中透着富贵气象。花茵早命令婢女们抬来热水，又送上换洗的衣服，轻声问道：“娘子可要沐浴更衣？”
　　沈青葙点点头，在妆台前坐下：“新荷，你来帮我拆了发髻吧。”
　　濯发浴身，洗去一身的风尘，换上新裁的衣衫，婢女们退下后，屋里安静下来。
　　沈青葙靠着凭几坐在窗下，微凉的风透进来，吹动未干的长发，她想裴寂分明没让人给她量过身量，可这新裁的衣衫，怎么会这样合身？
　　他仿佛时时事事都能料到，在他面前，她几乎就是个稚弱的孩童，毫无招架之力。
　　沈青葙慢慢擦着头发，不由想到，这时候他大约正在面圣吧？当着那位天纵英才的圣人，这件案子，他会怎么说？
　　大明宫紫宸殿内。
　　神武皇帝看了眼裴寂，道：“朕听说，你带了个美貌女子回来？”
　　裴寂躬身站着，并不分辩：“是。”
　　神武帝眼中透出了几分笑意：“想不到一向不近女色的玉裴郎，居然有这份闲情逸致！”
　　他话锋一转，带出了几分威压：“朕还听说，那女子是涉案之人？”
　　“云州长史沈潜的女儿，沈氏十一娘。”裴寂神色不变，从容答道，“沈白洛拒捕伤人时，她就在场。”
　　“你倒是老实，”神武帝坐在榻上，把玩着玉棋盘上的琉璃棋子，闲闲说道，“既是涉案之人，为何不送交府衙？”
　　“右卫中郎将齐云缙见过她的容貌，几次下手强夺，”裴寂道，“臣不敢贸然把她送交府衙。”
　　“哦？”神武帝道，“昨日齐云缙来过，倒是没听他提起过这事。”
　　“臣对陛下，一向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裴寂应声道。
　　那就是说，齐云缙在御前说话不尽不实了？神武帝笑起来，神色中带出了几分调侃：“听说你一路上与那女子同吃同住，怎么，这也是查案所需？”
　　裴寂低头不语，半晌才道：“佳人在侧，臣不能不动心。”
　　神武帝笑出了声。
　　屏风背后，应长乐红唇一撇，俯在惠妃耳朵边上说道：“我还道裴寂跟那些臭男人不一样，原来也是一丘之貉！”
　　“男人么，有几个不爱美色？”惠妃笑笑地拍了拍她。
　　“早上在崇仁坊碰见时，倒是没注意队伍里还有这么个女人。”应长乐道，“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我就去看一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能迷住玉裴郎。”
　　惠妃看她一眼，道：“早先你阿耶问你嫁不嫁裴寂，你不是不愿么？”
　　“我才不要再嫁人呢，就算是玉裴郎，也比不上我这份自在。”应长乐咯咯一笑，“再说，长安城里这些子弟，有几个不怕我手里的鞭子？难道裴寂就不怕我性子起来，抽他一顿？”
　　“你呀！”惠妃无奈地瞪她一眼，“待会儿好好跟你阿耶认个错，康毕力再不成器，那也是你阿耶给永昌挑的郡马，你当街抽他一顿，岂不是扫了你阿耶的脸面？”
　　“知道了，待会儿我就给阿耶认错去。”应长乐偎依在她怀里，道，“永昌也是不争气，堂堂一个郡主，被个胡种打了都不敢还手，要不是看在从小的情分上，我才懒得管她！”
　　屏风外面，神武帝隐约听见了内里的说话声，轻轻咳嗽一声，敲了敲手中的棋子。
　　屏风里顿时没了声音，神武帝拨弄着棋子，许久才道：“杜忠思跟太子，是不是私下里有来往？”
　　屏风里，惠妃下意识地向前靠了靠，凝神细听。
　　“没有。”裴寂很快答道，“是臣听说杜节度正好派人护送亲眷去太原，臣一点私心，担忧齐云缙再来夺人，所以打着陛下的旗号向他求助，借来三百士兵。”
　　他一撩袍角，跪倒在地：“臣自知因私废公，请陛下责罚！”
　　屏风里，惠妃轻哼一声，低声道：“喂不熟的狼！”
　　神武帝唇边笑意幽微，只管拈着棋子拨来拨去，许久才道：“你去御史台交接吧，这案子，以后你不要再过问了。”
　　“陛下，”裴寂忙道，“此案头绪颇多，几个重要人犯又都重伤昏迷，交接只怕要很花些功夫，待交接完毕后，臣还要去东宫向太子复命，等一切办完，只怕已经宵禁了，臣斗胆向陛下求一道出门的令符。”
　　“福来，给他一道出门令符。”神武帝吩咐着，突然又道，“慢着！”
　　骠骑大将军、内侍赵福来刚拿起令符，听见神武帝的吩咐，忙又站住，就见神武帝眉梢一抬，看向裴寂：“只怕不单单是想要出宫门吧？”
　　裴寂低了头，犹豫一下才道：“还请陛下在家父面前替臣遮掩一二。”
　　神武帝哈哈地笑了起来，一摆手道：“福来，给他吧！”
　　赵福来含笑递上，裴寂双手接过，行礼告退，神武帝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福来，去查查关于杜忠思的事裴寂有没有说实话。”
　　他转过头，向着屏风里面扬声道：“长乐，出来吧！”
　　“阿耶，”应长乐闪身出来，笑着扑进他怀里，“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神武帝板着脸，假意训斥道，“你哪次闯祸以后不是这么说的？”
　　“阿耶，”应长乐扯着他的袖子，撒起娇来，“都是康毕力欺人太甚，为着那个胡姬的挑唆，居然打了永昌一耳光！你是没看见永昌那幅可怜相，嘴角都打出血了！”
　　“你这孩子，”神武帝眼睛看着从屏风里面走出来的惠妃，摇了摇头，“这么大了，还是这么胡闹！”
　　惠妃上前拉过应长乐，柔声道：“好了，永昌不做声那是懂事，康显通手握重兵，在边陲很有人望，永昌与康毕力结亲，是你阿耶给康氏一族的恩典，如此康显通才能更加尽忠皇室，报效你阿耶。”
　　神武帝点点头，道：“永昌这孩子很懂事，福来，传朕谕旨，给永昌郡主加实封一百户！”
　　“我也凑个趣儿，”惠妃笑着说道，“把我那套红宝石的头面给永昌吧，长乐，明日你亲自送过去。”
　　“是。”应长乐恭敬答应了，跟着一转身，又扯住了神武帝的袖子，“阿耶，方才你说裴寂要令符不止是为了出宫门，那是为什么？”
　　“裴寂没让沈十一娘回家，把她安置在亲仁坊外宅里。”神武帝笑起来，“这个裴寂！”
　　应长乐沉吟着，许久才扯了下嘴角：“好个玉裴郎！”
　　亲仁坊内。
　　日色西沉，屋里的光线暗下来，花茵上前问道：“娘子，要掌灯吗？”
　　沈青葙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摇了摇头：“不必。”
　　她渐渐生出一丝期待，再有一个时辰不到，城中就要宵禁，也许今夜，他回不来呢？
　　日色一点点向西，终于是看不见了，天边的金红色变成蓝紫，又变成蓝灰，最后彻底成了一片灰黑，咚咚咚，宵禁的鼓声一下接着一下，沉沉地敲响了。
　　沈青葙一颗心随着鼓声，一点点安稳下来，合衣躺在床上，嗅着衾枕间淡淡的梨花香气，渐渐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轻响，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个古言预收，小可爱们收一下吧，《夺娇》：
　　秦失其鹿，天下逐之。
　　崔拂的夫家，便是逐鹿中惨败的一方。
　　城破之时，夫婿全家被逮，破城的主帅长平王萧洵，指名要她。
　　崔拂独自踏着落雪走进金殿时，认出了眼前的萧洵，三年前她在大雪中救下的那个男人。
　　他眉眼浓郁，被兵刃磨得粗粝的手捏起她的下巴，语声低沉：“夫人，以你一身，换你一家人。”
　　崔拂不能拒绝，受尽折辱。
　　终于逃出时，她发现，腹中已有了他的孩子。
　　萧洵始终念着救他的那个少女。
　　他想了她整整三年，再相逢时，她成了别人的妻，为了夫婿的性命，跪在他身前求他。
　　萧洵答允了她，又在情浓时受她算计，死在她芙蓉榻上，尸骨无存。
　　萧洵重生在破城之时。
　　萧洵决定，从一开始，便夺了她，锁住她。
　　排雷：1.前期强取豪夺、带球跑，后期追妻火葬场
　　2.主角不完美
　　3.架空隋唐，正剧风

17.第 17 章
　　裴寂将手头诸般人事与御史台交接完毕之后，已经过了申时。
　　出承天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向东宫走去，刚进嘉德门，早看见崔白大步流星地迎上来，道：“殿下等着你呢。”
　　裴寂与他并肩前行，刚走出一步，崔白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那天，沈十一娘睡在你屋里？”
　　裴寂慢慢点了点头。
　　“你，”崔白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许久才摇摇头，“无为，这不像是你做出来的事。”
　　裴寂一双凤目望着向前延伸的宫道，半晌才道：“我也只是凡人。”
　　“那她未婚夫婿那里怎么办？她的名声怎么办？”崔白皱紧了眉头，“她无依无靠一个弱女子，你让她今后如何立足？”
　　“我自有主张。”裴寂不想再说，话锋一转，“那个胡人醒了吗？”
　　“没有，”崔白道，“伤得太重，路途上再又颠簸了一通，又有惠妃盯着，不好大张旗鼓请医用药，殿下正在想办法。”
　　裴寂问道：“人在哪里？”
　　“藏在姜规的外宅里。”崔白道。
　　内常侍姜规，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在永兴坊中有一所外宅，裴寂沉吟道：“须得小心谨慎些，谁都知道姜规是殿下亲近的人，大约暗中盯着姜规的人也就不少。”
　　“放心，姜规这人门路多得很，办得很是妥当。”崔白道，“眼下最棘手的，却是杨夫人。你不知道，杨夫人自从杨刺史出事后，几乎每天都进宫来，在太子妃面前哭哭啼啼，缠着要太子帮杨刺史脱罪，太子妃虽然极力劝她不要再来，可杨夫人哪里肯听？如今闹得宫里人尽皆知，都在议论殿下会不会徇私包庇。”
　　杨夫人，银青光禄大夫、河间郡公杨士开之妻，太子妃和杨万石的母亲，裴寂知道她膝下只有杨万石一个儿子，素来溺爱得紧，先前也曾数次在太子面前为杨万石讨官，如今这般做派，倒也不出意料。
　　只是此事重大，若再任由她闹下去，单只后宫干政这一条，太子就洗脱不清。裴寂道：“这样子，只怕是不妥。”
　　“可不是这么说？只是太子妃纯孝，不忍让杨夫人伤心，殿下与太子妃又恩爱甚笃，也不好说得太狠。”崔白道，“怎么想个法子，让杨夫人别再进宫就好了。”
　　裴寂思忖着，道：“我来想法子。”
　　到崇文殿时，姜规早迎了出来，道：“裴中允，殿下正等着你呢。”
　　裴寂走进殿中，太子应琏应声而起，急急问道：“怎么样？”
　　姜规关紧了殿门，裴寂快步上前行礼，压低了声音：“殿下，那胡人名叫阿史那不思，乃是云州的不良人，臣已将他素日里亲近的人如数抓捕，问得的口供如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卷宗双手奉上，应琏接过来匆匆翻了一遍，以手加额叹道：“亏得有你！”
　　“还有一件，”裴寂的声音越发低了，“杨刺史离开云州时就已经醒了，臣担心齐云缙和周必正路上起歹意，就叮嘱杨刺史假装昏迷，殿下若是想问什么，可以打发人悄悄联络。”
　　用过天香膏和清灵散，又有大夫以针灸化瘀后，在离开云州当天杨万石就已经醒来，只是路途上诸事难料，裴寂这才让他继续装作昏迷，麻痹周必正。
　　应琏和崔白都是头一次听说此事，不由得喜出望外，应琏虚虚一击掌，道：“太好了！他可说了当时的情形？”
　　“杨刺史根本就不知道义仓起火，”裴寂低声道，“起火之时周必正在府衙拿人，杨刺史起初并没有反抗，谁知押解的武侯突然持刀恐吓，杨刺史心里害怕，这才□□逃跑，不慎跌破头，昏迷了几天。”
　　应琏叹了口气，道：“孤早就觉得事有蹊跷，何至于周必正都上门了，他才想起来逃？如此看来，只怕整件事都是冲着孤来的。”
　　裴寂停顿了一下才道：“也并不全是，杨刺史盗卖储粮一事，可能有几分影子。”
　　他不好当着应琏的面下定论，只把怀中的卷宗又掏出一卷双手奉上，应琏匆匆看过一遍，虽然简略，但人证物证俱在，账目和赃款的去处都十分清晰，不由得一阵失望，恨道：“身为皇亲国戚，竟然盗卖储粮，真是岂有此理！”
　　“眼下最棘手的是，臣再三向杨刺史询问，杨刺史始终不肯承认盗卖。”裴寂道，“这些账目和相关人证周必正也都有，最关键的人证、替杨刺史卖粮的胡商安义克也在周必正手里，殿下，此事若是杨刺史不肯说实话，中间的细枝末节臣无法得知，也就不好应对。”
　　“糊涂！”应琏气道，“都到这时候了，还瞒个什么！”
　　“殿下，”姜规小声道，“要么我想法子去见见杨刺史，再问一问他？”
　　宦官在宫中各有自己的关窍，许多时候行事却比官员们方便得多。应琏沉吟着，道：“好，你想法子尽快见他一面，就说孤的话，要他把所有内情一字不漏地都说出来。”
　　“我总觉得失火与周必正脱不开关系，”崔白插嘴道，“他前脚刚到云州，后脚义仓失火，杨刺史被恐吓，胡延庆被胡人杀死，沈潜和沈白洛险些葬身火场，未免太巧了。”
　　“是很巧，”应琏沉声道，“孤收到你们传回来的消息后，已命人去查他和齐云缙近来的行踪了。”
　　裴寂提醒道：“周必正与齐云缙可能不是一路的。”
　　“怎么说？”崔白问道。
　　裴寂心想，方才在紫宸殿时，神武帝知道他带着沈青葙，可这事齐云缙并没有上奏，那就只可能是周必正透露的，以齐云缙的做派，若周必正与他是同道，胆敢背着他私下奏报，他必定是不依的，那就说明，这两个人可能各有其主，只不过为着相同的目的暂时凑在一起。
　　只是这中间牵扯到沈青葙，裴寂不好细说，只道：“我先前去见陛下时，从陛下的话里推测出来的。”
　　应琏听他提起神武帝，不由想到，裴寂这个太子中允，却是神武帝亲自指给他的，虽说裴寂与他少时相交，又曾在崇文馆多年，他是信得过裴寂为人的，但，裴寂的父亲裴适之极得神武帝信任，裴寂自己也超拔出众，深受神武帝器重，那么裴寂在他们父子之间，到底忠心谁更多些呢？
　　酉时过后，裴寂匆匆回到安邑坊。
　　内宅中灯火通明，裴适之在书房等着他：“事情都办完了？”
　　“是。”裴寂躬身站着，恭谨答道，“有劳大人挂心。”
　　裴适之沉吟半晌，道：“近来两宫之间，似乎有些龃龉，陛下尤其对杨家不满，曾经当众骂杨万石尸位素餐，是国之蠹虫，你小心谨慎些。”
　　“是。”裴寂连忙应下。
　　裴适之不再多说，伸手去翻书：“退下吧，去见见你母亲，她一直在等你。”
　　裴寂告退离开，刚走到门前，又听裴适之说道：“太子虽然仁厚，但性子未免失于犹豫，太子妃性子与太子仿佛，纯良有余，决断不足，竟连自己的亲眷都无法约束，后患无穷啊。三郎，此案若不能处理得令陛下满意，朝堂中怕是要生变故。”
　　裴寂步子一顿，转身回头，向裴适之又行一礼：“谢大人指点！”
　　“去吧，”裴适之翻着书卷，道，“明日与你大哥说说话。”
　　裴寂出得书房，各处见过之后，回到房中已经是戌正时分，宵禁的鼓声早已停止，府中各处下了钥，一片寂静，裴寂唤来心腹家僮吩咐道：“想法子开了后门，我要出去一趟。”
　　两刻钟后，裴府后门悄悄打开，裴寂趁着月色，催马向坊外走去，巡街的武侯看见后连忙上前询问，裴寂将手中紫宸殿的令符高高举起，道：“有事。”
　　月色青白，将令符上的龙形照得一清二楚，武侯不敢阻拦，眼看他催马快行，叫开坊门，一径往外走了。
　　裴寂来到亲仁坊外宅时，隔着窗一看，屋里一片漆黑，她早已睡了。
　　值夜的新荷开门看见是他，忙要去叫醒屋里的人，被他摆手止住，低声吩咐道：“烧热水，我要洗浴。”
　　他轻轻推开房门，四处帘幕低垂，暗夜中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气无声流动，心绪突然就旖旎起来。
　　裴寂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近前，穿过帘幕，转过屏风，眼睛适应了黑暗，勾勒出锦帐中那个虚虚的身影，她侧身向里躺着，一动不动，似乎是睡得熟了。
　　可裴寂分明察觉到，她突然慌乱的呼吸。
　　她醒了。大约是不愿意见他，只是在那里装睡。
　　临别时他要她等他回来，她可真是不乖，早早睡下不说，此时他犯禁夜行过来伴她，她还只是装睡。
　　裴寂慢慢在沈青葙身边坐下，因为漏夜奔走而微微发凉的手伸出去，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手中人微微一颤，语声幽细：“谁？”
　　“我。”
　　裴寂俯下u身，手指慢慢抚过她的脸颊，与她在暗中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　　裴三这个色批，虎视眈眈……

18.第 18 章
　　沈青葙在裴寂刚走进来的一刹那，就确定了是他。
　　许是这几□□夕相对，她早已熟悉了他身上的气味，鼻端嗅到那暖而清的沉香气息时，就知道是他。许是他从容移步的调子太独特，便是不消睁眼，也知道他正一步接着一步，径直向她走来。
　　起初还抱着一丝侥幸，倘若她睡着了，倘若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来了，他会不会也就算了？可他很快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沈青葙明白，自己没能瞒过去。
　　她背对着他不肯睁眼，只明知故问：“谁？”
　　“我。”他回答的声音低低的，还好像，带着一丝笑意。
　　沈青葙无端就觉得脸上热了起来。他必定是知道她的心思，所以才会带着笑，他总是这样先知先觉，她在他面前就好像是透明的，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背对着他，始终不肯转身，也不肯睁开眼睛，一片寂静中只觉得他越来越低，暖热的呼吸拂在她唇上，他的手带着秋夜的凉意，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叫她：“青娘。”
　　心底最深处突地一颤，恍惚中只觉得，这一声唤，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像是他始终就在不远处守着她，这样唤着她。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近，沈青葙心慌意乱，睁开了眼睛。
　　裴寂就俯在她上方，定定地看着她，两人中间只有一线距离，他的脸几乎就要贴上她的。
　　沈青葙连忙去躲，稍稍一动，蹭到他的脸，沈青葙越发慌张，急急往床里去挪，裴寂长臂一展，搂住了她。
　　跟着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沈青葙觉得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这不是他第一次与她这般亲昵，可这次，她分明感觉到了他的企图。
　　“青娘。”他在她耳边低低唤她。
　　沈青葙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动，也不敢呼吸，混乱中只觉得他凉凉的手指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而她只是僵直着，不敢动，更不敢去想。
　　“青娘。”他的手慢慢的，移过耳廓，移向后颈。
　　沈青葙闭上眼睛，闭得那样紧，全身的力气都聚在了一处，只是咬着牙不做声。
　　裴寂很快停了下来，她听见他极轻的，叹了口气。
　　沈青葙能感觉到他在看她，这样黑，他能看见什么呢？她不愿意想，又忍不住不想。
　　煎熬之中，突然听见新荷低低的唤声：“郎君，热水备好了。”
　　裴寂坐起了身。
　　沈青葙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可是很快，他伸手拉起了她，轻声道：“走。”
　　浴房设在东厢，一桶桶热水加进来，白白的水汽升上去，沈青葙有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新荷凑到近前，抬手似是要替裴寂解衣，可他很快便道：“退下吧。”
　　新荷恭谨退下，外面随即传来关门的声音，声音隔绝了，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他和她两个。
　　裴寂看着她，伸开了手臂：“来。”
　　他是要她，服侍他更衣洗浴。沈青葙脸上一下子就火烧火燎起来，沈家比起裴家，固然是天上地下，但这样服侍人的活，从来没人让她做过，她也从来都不会做。
　　更何况对面站着的，是个尚且陌生的男人。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也只能咬着唇，慢慢地走了过去。
　　裴寂抬着手臂，默默地看她，她紧紧咬着嘴唇，红唇被咬出白白的齿痕，她走近了，伸手去够他肩上的衣带。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原想弯了腰就她，可她很快踮起脚尖，隔着老远的距离，伸手抓住了衣带。
　　包边细缝的衣带，摸在手里有轻微的凹凸，是料子上织的暗花。沈青葙抓着活结的一头想要扯开，手指只是打着颤，一扯之下，反而弄成了死结。
　　她虽然刻意保持着距离，可裴寂还是嗅到了她头发里脖颈里，那股子清而幽的香气。他于用香一道不甚留心，但却能分辨出，这并不是素常熏的那些香，前几日她跟他在路上时，并未见她熏香，但那时候，她身上便有这股淡淡的香气。
　　想来是她的体香吧。裴寂看着她，她仰着脸咬着唇，努力在解那根衣带，许是羞许是急，连腮带颊都是红，耳垂也红得近乎透明。
　　裴寂不由想起方才将那小巧的耳垂捏在指间的感觉，那样软那样暖，好似生了根，在他心里萌芽。
　　沈青葙越来越急，脚尖踮得有些发酸，可那根带子打死了，怎么都解不开，正是窘迫的时候，裴寂抬手，解开了带子。
　　他声音温软：“别急。”
　　沈青葙鼻尖一酸，眼泪想掉，又忍了回去，只急急拉着衣襟想要解衣，然而那绯衣像是生了根，急切之间，怎么也脱不掉。
　　裴寂温暖的手抚上了她低垂的后颈：“蹀躞带。”
　　沈青葙怔了一下，这才想起，男子都是要束带的，他腰间那么一条十环犀角金带，她明明看见了，却全没想起来要解。
　　颤抖的手指搭上兽头形的犀角带扣，机簧精巧，她于男子的物件原本就一知半解，手指扳来扳去，怎么也抠不开，惶急中只觉得他原本微凉的体温一点点热起来，隔着衣服，依旧有灼烧的感觉。
　　裴寂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停顿片刻后，牵引着伸向自己腰后，取下了挽在带鞓上的带尾，跟着又送回来，将机簧一板一扭，金带乍然松开。
　　耳边听见他低声道：“记住了吗？”
　　他没再勉强她，只自己脱下外袍，又解开中衣，襟怀敞开，露出一线胸膛，沈青葙急急转过了身。
　　哗啦一声，他跨进了浴桶，咝一声，他靠着桶边坐下，滴答滴答，湿头发垂下来，水滴落在地面上。
　　沈青葙只是背对着他，僵直地站着。脸上的红晕褪去，慢慢变成苍白，她明白自己应该上前去，可这一步，怎么也跨不出去。
　　许久，听见他微哑的声音：“来，为我濯发。”
　　沈青葙背对着他，一步拖着一步，挨了过去。
　　哗啦一声，他从浴桶中起身，一把拽过了她。
　　沈青葙踉踉跄跄，跌进他怀中，他湿漉漉的胸膛紧紧贴着她，低声道：“这样，怎么能行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呃，写得我有点肾啊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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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沈青葙僵在裴寂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他凤目中带着怜悯，又带着一丝灼热，他的手指拢进她头发里，指腹擦着头皮，慢慢向下：“怎么能行呢？”
　　他身上的水打湿了她的衣衫，眼泪堪堪要流出，又被忍了回去，沈青葙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他光裸的胸膛，肩膀上臂，肌肉的轮廓微微隆起，是弓马娴熟的人才有的身体。
　　身上一轻，裴寂放开了她。
　　黑发从他肩上落下，拖在水面上，像浓黑的云，哗哗的水声中，他拿起水勺，慢慢浇着湿发。
　　他并不会强迫他，他是要她，先自顺从。沈青葙沉沉地吸着气，转去他身后，接过了他手里的水勺。
　　布巾漂在桶中，遮住了不能看的地方，他伸长两臂搭在桶沿上，头枕在边缘，任她摆弄。
　　沈青葙回忆着平素里婢女为她濯发的情形，一点点尝试，一点点熟练，满把里浓密的黑发，终于濯洗得顺滑。
　　裴寂闭着眼睛，因为看不见，所以她柔软的手指触摸的感觉分外清晰。心里越来越热，渐渐地，超越了水的温度。
　　许久，听见她低低说道：“好了。”
　　裴寂伸手拿过架上的干布巾，递给了她。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拿布巾裹住了他的头发，慢慢擦拭。一点痒从她手指传过来，落在头皮上，心里猫抓一般，痒痒着落不到实处，水面动荡，布巾沉下去，又浮上来。
　　擦身披衣，与她两手相握，走过回廊，行至寝间，一点红烛如豆，她挽起纱帐，犹豫了一下，裴寂一口吹熄了蜡烛。
　　跟着在床上坐下，抱过了她。
　　沈青葙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他的头发并没有全干，湿湿地贴在她脸上，可他身体热得很，像燃烧的火。
　　跟着腰间一紧，他抱起她，放在了床里。
　　身体立刻又僵直了，但他很快放开手，在她身侧躺下，拉过了丝被。
　　四围重又安静下来，他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沈青葙知道，他没睡。
　　他在等她，等她向他顺从。
　　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沈青葙慢慢挪动，靠近了他。
　　想要凑上去，手臂只是哆嗦，挣扎与屈服之间，他忽地背转身，道：“睡吧。”
　　暗夜沉沉，他始终不曾回身，沈青葙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晨曦爬上窗纸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又很快，被咚咚的鼓声惊醒。
　　长安城的晨鼓，一声接着一声，沉沉地敲响了。
　　沈青葙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空空荡荡，裴寂已经走了。
　　“娘子，”花茵带着婢女鱼贯而入，“可要起身？”
　　沈青葙恍惚着坐起身来，花茵连忙上前扶住，轻声道：“郎君说，娘子若是想回家，只管回去便是。”
　　辰时，沈青葙回到了靖安坊沈宅。
　　一家人围坐在内堂中，沈楚客当先发问：“十一娘，你阿耶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什么在裴寂那里？”
　　那些紧张悲苦的记忆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沈青葙忍着泪，低声道：“阿耶是被冤枉的，那天阿耶去义仓……”
　　她口齿清楚，记性又好，很快将这些天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唯独瞒下了裴寂相逼的内情，沈楚客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处？这可怎么处！”
　　“父亲且放宽心，”沈浚安慰道，“这案子圣人亲自如今过问，圣人英明，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说得容易！”宋柳娘道，“谁不知道惠妃如今才是圣人的心头好，惠妃自家有儿子，她还能盼着太子好？”
　　“嘘，这话岂是能说得的？”沈楚客打断她，转向沈青葙，满脸殷切，“十一娘，裴寂怎么说？他是不是愿意帮忙？”
　　“他……”沈青葙脸上一红，转而问道，“阿翁，姑丈和我舅舅那边怎么说？”
　　“休要提你姑丈！”沈浮愤愤地插了一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倒是你舅舅来过几次，不过你也知道，他如今也在家中守选，官场上的路子早就断了，就算他想帮忙，也使不上力气，有什么用？”
　　“我早就说杨家这门亲事结得不好，杨大郎那个臭脾气，早晚把人都得罪光，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宋柳娘抱怨道。
　　沈青葙知道她素来不喜欢舅舅，也不好说什么，沈浚见她难堪，忙道：“母亲，杨家阿舅十分挂心，一直都在到处询问打听。”
　　“有什么用？要不是他们杨家跟杨万石沾亲带故，二郎何至于受杨万石的牵连！”宋柳娘看向沈青葙，“你这一路上，都是跟裴寂在一处？他是不是对你有意？”
　　沈青葙连耳带腮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姑，”沈浚的妻子黄四娘见她难堪，忙向宋柳娘说道，“要么我们带十一娘去寝间说吧。”
　　寝间的帘幕放下，屏风围住，宋柳娘急急问道：“你昨夜住在裴寂那里？”
　　忍了许多天的泪决堤而出，沈青葙哽咽着点了点头。
　　“他对你有意？”宋柳娘满脸欢喜，“他要娶你？”
　　沈青葙掉着泪，摇了摇头。
　　宋柳娘怔住了：“那，他是什么打算？”
　　黄四娘猜到了大半，又惊又疑：“他该不会是，起了歹心吧？”
　　沈青葙哭出了声。
　　黄四娘素来慈爱，忙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们给你做主，决不让你受他欺辱！”
　　“你这胡说的都是什么大话？”宋柳娘叱道，“大郎被这案子牵连，如今只能闲在家里，连你阿家也要跟着丢官，如今我们哪里有法子？难得裴寂肯出头，好歹先把性命保住，哪还管得了那么许多！”
　　黄四娘被她训斥，不敢再做声，沈青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阿翁和大伯如今都在家，而往常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去衙门的。
　　原来，竟连家里人也受了牵累。
　　“十一娘，你一向都是个懂事的孩子，”宋柳娘握住了她的手，“如今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暂时受点委屈不算什么，裴寂又不曾娶妻，他既对你有意，这事如何结果也不好说，况且裴寂的人物门第，比起阿策只高不低，也不算辱没了你。”
　　“阿姑，”黄四娘看不过，低声道，“十一娘跟阿策早就定过亲，先不说无故退亲要吃官司，况且这事未免也太委屈十一娘了。”
　　“我家遭了这种大事，韦家只是不露头，哪还有脸说定亲的事？”宋柳娘怒道，“就连阿策跟三娘也不露面，这门亲，我看就从此绝了吧！”
　　韦策的母亲在家中行三，平素被称作三娘，沈青葙一怔，若说是姑母因着姑丈的缘故不敢来也就罢了，可韦策分明已经回了长安，以他的性子，怎么会不登门？
　　“夫人，”侍婢在帘外回禀道，“裴府遣了人来，要接十一娘回去。”
　　沈青葙身子一颤，由不得看向宋柳娘，宋柳娘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柔声道：“好孩子，快去吧。”
　　沈青葙看看她，再看着满脸不忍的黄四娘，默默擦掉眼泪，走了出去。
　　出得二门时，郭锻正在门前候着，登车闭门，离开靖安坊，回到亲仁坊，沿着白石甬路慢慢走向内宅，沈青葙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
　　“娘子，”新荷迎上来，道，“郎君遣人送信，说今天公务繁忙，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三郎磨刀霍霍，猜猜他啥时候能吃肉？嘿嘿

20.第 20 章
　　暮鼓一声接着一声，响了又停了，跟着是更鼓，顺着夜风遥遥传来，凄凄清清，长长短短。
　　檐下的铁马乱响起来，凤尾竹细碎的影子合在一处，又被风吹散，沈青葙拢紧了披风的领口，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看来今夜，他是真的不来了。
　　她一再推脱犹豫，心存侥幸，他大约也是，要晾一晾她了。
　　“娘子，已经二更天了，要么回去吧？”花茵近前轻声劝道。
　　“花茵，”沈青葙喑哑着声音，低低说道，“给我找把剪刀。”
　　太子左春坊中。
　　崔白翻看着卷宗，向裴寂说道：“奇怪，今天杨夫人竟没来闹？”
　　“今天她要出门时，车子一连坏了三辆。”裴寂淡淡道，“后面求了一卦，道她流年不利，冲撞六丁神，近来不宜外出。”
　　崔白便知道是他动了手脚，眼中流露出笑意，点头道：“这车子真是善解人意，坏的恰到好处。”
　　“裴中允，崔舍人，”姜规匆匆走来，“陛下将案子交给范温鞫讯，由周必正辅助，范温已经连夜往河间郡公府拿人去了！”
　　裴寂心中一沉。御史中丞范温，出了名的酷吏，近来与惠妃颇颇有些来往。
　　神武帝一向耳聪目明，若不是有意，又怎么会用他来鞫讯？
　　“子墨，”裴寂站起身来，“你速速去向赵骠骑探探口风，我出去一趟！”
　　赵福来原是犯官子嗣，净身入宫前曾受过崔家的恩惠，是以暗中多曾关照崔白，崔白连忙应下，又听裴寂向姜规问道：“姜常侍，你见过杨刺史了吗？”
　　“一个时辰前匆匆见过一面，”姜规道，“杨刺史还是一口咬定并没有盗卖。”
　　“你想法子抢在范温前头再去见他一面，告诉他是范温鞫讯，”裴寂冷冷说道，“他若是再不说实话，那就由不得他了。”
　　三更时分，裴寂敲开了裴适之的房门。
　　裴适之披衣秉烛，皱眉道：“什么事？”
　　“大人，”裴寂倒身下拜，“东宫危矣！”
　　裴适之停顿片刻，才道：“用范温鞫讯的谕旨，乃是圣人口述，我亲笔拟写，三郎，此案不难断，难的是窥探天意。”
　　裴寂在一刹那间，窥见了天意的一点真容，他算到了一切，唯独算错了神武帝对太子的父子亲情。
　　“静贤皇后故去已经十一年了，”裴适之声音低沉，“三郎，世事变迁，人心尤其容易改变。”
　　静贤皇后，神武帝的发妻，太子的生母。裴寂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大人，以幼废长，以庶乱嫡，乱之始也！太子仁厚，纪王软弱，惠妃偏私，储位一旦动摇，国将危矣！”
　　裴适之久久不语，末了低声道：“苏相公与范温有些嫌隙，范温心热急进，觊觎相位久矣。”
　　苏相公，刑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苏延赏，在朝中从无朋党，素有孤直之名。裴寂会意，向裴适之深深一拜，道：“深谢大人指点！”
　　兔走乌飞，转眼已是第二天。
　　三省六部消息灵透的官员，都已经知道范温连夜拿了杨万石的一个兄弟两个门客，与杨万石一同拘押在御史台狱讯问，更要命的是，这三个人在拷打之下已经供出了许多内幕，范温正循着线索，在城中四处拿人。
　　一时间人人自危，昔日与杨家走得的近的，要么闭门在家处理断后，要么四处请托关系，急于向范温示好。
　　沸腾反复中，唯有东宫按兵不动，愈发引得众人莫测其情。
　　“陛下，杜忠思半个月前遣四百兵去博昌接他一个门客的家眷，裴寂向他借的，就是这些兵，”齐云缙凑在近前，低声说道，“半个月前杨万石盗卖的事情刚发，这时间未免太凑巧了，而且一个门客的家眷，犯得着用这么大阵仗去接么？”
　　神武帝冷冷吩咐道：“福来，立刻派飞骑，急召杜忠思进京见朕！”
　　向晚之时，裴寂匆匆离开东宫，郭锻从道旁迎出，向裴寂叉手一礼：“郎君。”
　　裴寂应声勒马，郭锻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道：“沈娘子命某交于郎君。”
　　裴寂接过来打开一看，一束柔丝藏在其中，被大红的丝线约束住，打成一个圆满的同心结。
　　是她的头发。
　　一点旖旎从心底漫出，裴寂慢慢将锦囊放进怀里，向郭锻说道：“守好门户！”
　　三更鼓响时，沈青葙犹自站在檐下，苦苦等待。
　　信物已经送出，他却不来。
　　她如今，已经无家可归，无人可求。
　　也只有他了。
　　裴寂归来时，是第三天的深夜。
　　寝间灯光昏黄，她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窗纸上，成一幅天成的美人屏风。
　　裴寂下意识地摸了下心口处藏着的锦囊，她的头发紧贴在那里，前世她留给他的印记，也在那里。
　　摆手止住想去通传的婢女，裴寂轻轻推开了房门。
　　满室的梨花香气顿时弥漫在鼻端，穿过低垂的帘幕，飘摇的烛光里，她迎着他，慢慢站了起来。
　　裴寂看着她，一步步走过去，取下了高挂纱帐的金钩。
　　红绡帐微微动荡，如一江绯红的春水。
　　沈青葙低着眼皮走到近前，她的手指很稳，没有打颤，一扳一抠，取下他腰间的金带，跟着踮起脚尖，解开他肩上的衣带。
　　锦袍脱下，搭在架上，裴寂抬手，抽开了她腰间的罗带。
　　罗衣轻解，红裙委地，她默默上前，生涩地搂住了他的腰。
　　裴寂一把将她抱起，合身倒在床里。
　　一点点抽解，一点点剥离，烛光透过红纱，映着如雪的山峦，初绽的樱桃上方，那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红痣，再次出现在眼前。
　　裴寂一低头，吻了上去。
　　研u磨，婉转，流连，前世的缺憾，今生也未必不能偿还。
　　只是耳边始终一片寂静，她像是突然失了声，又像是在紧咬牙关，抵死忍耐。
　　裴寂生出了不满。他既如此投入，她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抬身看她，她侧着脸朝着床里，紧紧闭着眼睛，脸颊上是红，额头上是汗。
　　裴寂扳过了她的脸：“叫我。”
　　她在他手中颤u抖着，喑哑着嗓子叫他：“三郎。”
　　裴寂心中一颤，闭目低身，埋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裴三郎创造了我男主中最早吃肉的记录，撒花花~

21.第 21 章
　　五更鼓响时，寝间依旧没有动静，外间值夜的花茵与新荷共卧一塌，都有些犹豫该不该上前叫人。
　　“昨夜直到四更……”新荷说着话，脸上有些红，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花茵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意思，昨夜里面三更就寝，动静一直不曾停过，四更近前才要水洗过去睡，如今堪堪刚过了一个更次，若是这时候就叫醒，感觉好像是有些太紧迫了。
　　却在这时，隐约听见吱呀一声，床又动了起来。
　　花茵觉得脸上有些热，连忙起身披衣，正要出去备水，耳边传来女子柔软哭泣的声音：“不要，求你……”
　　这一声黏、涩、滞，哀恳可怜中又带着无尽的诱惑，花茵觉得心里忽地颤了起来，那脸上像是火烧着了一般，连眼皮都不敢抬。
　　里面很快安静下来。
　　花茵抿着唇迅速收拾好裴寂平素上朝要用的东西，忍不住想，谁能想到素日里不苟言笑的三郎君，在枕席之间，竟然如此纵情？
　　然而刚才那一声低唤，连她一个女人都抵挡不住，何况男人。
　　脚步轻响，裴寂从内室走了出来。
　　衣服已经结束整齐，发髻也梳好了，俨然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玉裴郎，唯有凤目中残留的一抹春色，依稀让人联想起昨夜那个放纵不止的狂徒。
　　新荷端来漱盂沐盆，花茵忙凑上来，一同服侍着裴寂漱齿净面后，婢女们捧来饭食，胡饼脆香，馄饨鲜美，裴寂坐在食案前悄无声息地吃毕，漱口之后，低声道：“不要惊动娘子，让她多睡一会儿。”
　　裴寂走后，晨鼓敲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花茵心想，这么大的动静，便是想不惊动那位娇滴滴的小娘子，怕也是不得不惊动了。
　　果然鼓声刚停，便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沈青葙要起床，花茵连忙捧着巾帕走进去，问道：“娘子要起身吗？”
　　入眼看见红绡帐半开半合，露出内里疲惫委顿的人儿。软软的蜷成一团缩在床里，眼角含着泪，嘴唇上留着红肿，凌乱披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间露出一段粉颈，星星点点到处是浅红的淤u痕，锁骨u下的一团红尤其触目，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被丝被遮住，看不见了。
　　花茵一下子涨红了脸，无端又觉得可怜，心想三郎君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这般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裴寂骑在马背上，迎着晨风向前走时，自己也觉得纳罕。
　　他自问不是重欲之人，长安豪贵人家的男儿多半会在房中放几个美婢，但他从不曾有过，从前只觉得男女情i事可有可无，比起胸中抱负、诗酒文章，实在是索然无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了她，情i欲如同波涛，翻涌不绝。
　　昨夜那般挞伐，她也是被折磨得可怜，她身娇体弱又是初次，他原该怜惜些的，只是一挨着她的身子，竟像是疯魔了一般，恨不能钉住了钉死了，让她无所遁形，只能牢牢地栓在他身上。
　　裴寂下意识地又摸了下心口处的锦囊，心想，今夜一定要收敛些，让她好好歇歇，别因此怕了他才是。
　　“三郎君，”黄绰从道旁迎上来，低声道，“查到了阿团，原本是沈家的婢女，后面被沈潜养在安善坊一处外宅里，阿婵是她女儿，还有个六岁的儿子金宝，如今母子两个都囚在霍国公府别院中。”
　　裴寂蓦地生出一丝怜惜，彼时在云州狱中，沈潜明知道沈青葙就在他处，却还是为着阿团母子两个，投向了齐云缙，在他心里，到底是觉得以他的为人不会把沈青葙如何？还是，更看重那母子两个？
　　“盯紧了，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人弄出来，”裴寂低声吩咐道，“有消息随时报我。”
　　黄绰应声而去，裴寂低头筹划着，慢慢走进建福门幽深的门道，到宣政殿南墙下例行搜检时，黄衣的中官一边翻着裴寂的衣袖，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沈白洛昨天夜半已经醒来，范中丞正在拷问。”
　　竟然醒得这么早？裴寂心中一沉，以沈白洛的伤势，以范温名声在外的酷刑，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该如何向她交代？
　　只是，神武帝已经明说了不要他再插手此事，以太子的处境，也是决计不能干预的，该怎么办？裴寂四下一看，见苏延赏已经搜检完毕正要进东閤门，连忙跟上去，低声道：“苏相。”
　　亲仁坊中。
　　“娘子，”新荷近前禀报道，“有个叫阿婵的寻到门前，一定要见娘子。”
　　“阿婵来了？”沈青葙心中一喜，忙道，“快让她进来！”
　　不多时，阿婵跟在新荷后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看见她就飞奔过来，含着眼泪跪倒在她面前：“小娘子，求求你，救救韦郎君吧！”
　　沈青葙吃了一惊，脱口说道：“策哥他……”
　　忽地看见新荷探究的目光，沈青葙心中一凛，连忙改了口：“韦郎君怎么了？”
　　“韦郎君着急搭救小娘子，跟韦家阿郎起了争执，被韦家阿郎用了家法，锁在房里不准吃饭。”阿婵眼泪汪汪，“小娘子，韦家阿郎怪他不该插手你的事，还怪他为了你到处求人，所以下了死手，打得韦郎君动弹不得，连三娘子求情都不行，一定要他答应再不插手此事才肯放他出来，偏偏韦郎君是个倔强性子，死也不松口，可怜他已经被关了整整三天，早起阿婵去看时，伤口都化脓了！小娘子，求你了，快去劝劝韦郎君，让他早些认个错出来吧！”
　　沈青葙心如刀绞，当着满院子的裴府婢仆却又不能露出来，只伸手去扶阿婵：“你先起来再说。”
　　手伸出时，衣袖向上一滑，阿婵瞥见嫩白的肌肤上一块触目的红痕，不由得问道：“小娘子，你受伤了？”
　　沈青葙急急缩回手，定定神才道：“我没事。你如今是在韦家吗，为何不回家去？”
　　“韦郎君原是要送奴回家去的，谁知刚到长安就挨了打被关起来，三娘子满心忙乱，也没工夫理会奴。”阿婵道，“小娘子，如今天色还早，要么这就过去韦家？”
　　沈青葙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一时却想不起来，只沉吟着说道：“我怕是去不了，阿婵，你去告诉韦郎君，就说我现在，我现在……”
　　她涩涩一笑，低下了头：“我现在很好，不用管我，让他快些向姑丈认错，快些请医用药吧。”
　　“小娘子不去吗？”阿婵眼巴巴地看她，“奴就怕韦郎君不肯信奴，要么小娘子给奴一样信物做个凭证？”
　　信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给的，她已经从了裴寂，若是再纠缠不清，只会害了韦策。
　　不如彻底断了。
　　沈青葙一横心，道：“你告诉他，我这里一切都有裴郎君筹划，不消他再费心。”
　　她转过身，不再看阿婵：“快走！”
　　阿婵抽泣着走了，沈青葙一时想着与韦策的过往，一时想着他如今不知道伤得有多严重，正是心绪千回百转时，忽地一惊，这处外宅并没有几个人知道，阿婵一个婢女，又是怎么找过来的？
　　裴寂赶在最后一声暮鼓敲响前进了亲仁坊，刚踏进大门，郭锻便迎上来，低声道：“沈娘子那个婢女阿婵，今天突然找过来了。”
　　一个婢女，竟然这般神通广大。裴寂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家僮，问道：“派人查了吗？”
　　“某已经让刘镜悄悄尾随探查去了。”郭锻道。
　　裴寂点点头，又问道：“她来做什么？”
　　“韦策被韦需关起来了，她来求沈娘子过去相见。”
　　裴寂低垂凤目，步子无端便慢了一拍，待走过内堂时，就见檐下一盏绛纱灯照着，沈青葙站在灯下，披着一身淡红的光芒，低声叫他：“三郎。”
　　裴寂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近前，搂住了她的腰。
　　作者有话要说：　　哎，我现在都搞不明白到底是裴三色批还是我色批了……

22.第 22 章
　　御史台狱中。
　　周必正站在牢房门前，厉声道：“沈白洛，沈潜已经招认是杨万石指使放火，又杀死仓曹参军胡延庆，你还要抗拒到什么时候！”
　　沈白洛被绑在柱子上拷打了许久，刚刚愈合的伤口早已撕裂，鲜血淋漓。可他多少也猜到放火的另有其人，况且素日里沈潜与杨万石十分亲近，又让他如何相信沈潜会告发杨万石？沈白洛只是咬着牙嘶声说道：“杀死胡延庆的是个胡人，放火的也是那个胡人，胡延庆留下一封信在云州仓东厕门前的青石下，你们快去找信，快去找那个胡人！”
　　“哪有什么信，哪有什么胡人？满嘴里胡说八道！”周必正怒道。
　　“跟他说什么废话？”范温趺坐在门外榻上，冷冷道，“带沈潜过来！”
　　沈白洛已经多日不曾见过沈潜，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伸着脖子，拼命向牢门外看去，不多时就见两个狱卒押着沈潜往这边走来，沈白洛挣扎着高声叫道：“阿耶，阿耶！”
　　沈潜听见了，一时间老泪纵横，急急向前跑了几步：“白洛，你可算醒了！”
　　沈白洛越发挣扎得厉害了，牵动了伤口，鲜血不停地往外涌：“阿耶，阿娘呢？小妹呢？她们在哪里，她们怎么样？”
　　“她们……”
　　沈潜刚说了两个字，周必正便打断了他：“沈潜，让你过来，不是听你说废话的，好好管教管教你儿子，告诉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沈潜这些天里吃足了苦头，往日里的志气早已消磨得干净，一句话也不敢辩驳，忙向沈白洛说道：“白洛，杨万石为了销毁盗卖储粮的证据，命人杀死胡延庆，又放火烧了义仓，此事是你我亲眼所见，白洛，你老实招供，千万可别乱说！”
　　“阿耶，”沈白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说道，“你，你……”
　　他想教他节气大义的是父亲，教他堂堂正正做人的也是父亲，为什么事到临头，反而是父亲不肯说实话？
　　“沈白洛，想起来了吗？”范温冷冷问道，“要不要招供？”
　　他不能背叛父亲，却亦不能昧了良心。沈白洛低下头，涩涩说道：“没什么可招的，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白洛！”沈潜急急说道，“你快些招吧，别胡说了！”
　　“阿耶，”沈白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再也不肯开口。
　　“来人，上刑。”范温冷冷道。
　　“中丞，下官近来新想出一个花样，叫做仙人登梯，”周必正笑道，“就让沈白洛试试吧。”
　　沈潜心里一紧，连忙道：“白洛，你快些招了吧，别自讨苦吃！”
　　沈白洛还是不说话，边上的狱卒很快上前，用粗麻绳捆紧他的双手，跟着将麻绳穿过横梁，将他吊起来，又在他脚下放了一块插满尖刀的木板，刀刃冲上。
　　这横梁的高度比沈白洛矮了一大截，只要他两腿伸直，双脚必定会被木板上的尖刀穿透，沈潜看见沈白洛拼命往上缩，可手腕上捆着麻绳，根本使不上力气，麻绳深深勒进肉里，两只手腕都变得紫黑，可两只脚看看就要踩上刀尖。
　　沈潜心惊肉跳，耳中听见周必正问道：“沈白洛，招不招？”
　　“我，什么也，不知道。”沈白洛满头大汗，身上淌着血，脚下挨着刀，却还是不肯松口。
　　“来人，”范温凉凉地说道，“把沈潜也吊上去。”
　　沈潜一下就慌了，高叫道：“白洛，你还不招吗？你是要害死你阿耶吗？”
　　沈白洛眼看狱卒上前扭住沈潜，眼中不由得流下泪来。他大不了拼着一死，可父亲呢？是要昧着良心作伪证去坑害别人，还是眼睁睁看着父亲受罪？
　　走投无路之下，沈白洛放弃挣扎，两脚向着刀尖上落下，却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声低喝：“住手！”
　　一个五十多岁年纪，三绺长髯，头戴进贤冠的男人走了进来，沈潜认出来是去年刚升相位的苏延赏，连忙叫道：“苏相，苏相救命！”
　　范温和周必正连忙起身相迎，就听苏延赏问道：“范中丞，这是做什么？”
　　“奉旨查案，”范温道，“事关机密，还请苏相回避。”
　　“陛下命你查案，几时让你动用这种恶毒的私刑？”苏延赏皱了眉，道，“这种酷刑之下，有几个不屈打成招？快把人放下来！”
　　狱卒不敢不听，正要上前放人，范温高喝一声：“不许放！”
　　他转向苏延赏，一脸倨傲：“苏相，此乃是御史台狱，不是你刑部大狱，我这里的事，苏相怕不是管不着。”
　　“刑部主管天下俘囚，刑部侍郎更有巡囚之责，此乃我正当该管之事，今天既然看见了，就决不许你滥用酷刑，屈打成招！”苏延赏厉声道，“快把人放下来！”
　　狱卒再不敢耽搁，急急放下沈白洛，范温恨恨说道：“苏相，明日你我到御前再说！”
　　苏延赏淡淡说道：“我也正想去御前说说。”
　　他看了眼沈白洛，见他浑身是血，左胸处更是连衣裳都染透了，便道：“速速给这个人犯上药止血。”
　　话音未落，沈白洛一偏头，再次昏晕过去。
　　亲仁坊中。
　　沈青葙低着头，去解裴寂腰间的金带：“今天阿婵来过。”
　　裴寂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垂目看她，她穿着一件牙色的短襦，一低头时，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瓷白的肌肤上几点淡红的印痕零星错落，是他昨夜留下的。
　　裴寂心里一动，伸手抚了上去：“她来做什么？”
　　肌肤相触，沈青葙一个激灵，油然生出一股惧意，却在这时，哒一声响，带扣解开了。
　　后颈上越来越热，他手心像是带着火，烧得她害怕到了极点，又无处可躲。沈青葙极力支撑着，低声道：“韦郎君为着我家的事惹恼了韦郎中，挨了打，阿婵求我过去劝解。”
　　耳边又传来漫不经心的一声嗯，他的手只是抚着她的后颈，慢慢摩挲着，流连往复，沈青葙急急补了一句：“我没去。”
　　她如今，却是乖得紧，知道瞒不住，便早早来说，亦且连称呼都叫得这么生疏。裴寂低头，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很好。”
　　他的手顺着衣领，滑进了她的襦衫，触手全是柔腻，昨夜里食髓知味的感觉重又漫上来，裴寂心想，也许今夜，他也未必能忍得住。
　　沈青葙按住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微微的颤：“厨房备了饭食，我让她们送上来吧。”
　　“我在外面吃过了。”裴寂松开她，脱掉外袍在榻上坐下，道，“你哥哥醒了。”
　　沈青葙惊喜之下，一时间忘了害怕，飞快地追到他近前：“他的伤好了吗？”
　　“没好。”裴寂一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嗅着她发间的香气，“眼下最棘手的是，范温正在拷问他。”
　　范温，那个有名的酷吏，长安人称范豹，道是落到了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沈青葙六神无主，颤着声音搂住了裴寂的腰，哀哀叫他：“三郎，三郎。”
　　裴寂无声地叹了口气。非得要有求于他，才肯这般主动亲近么？
　　“我正在想办法，”他的手隔着衣裳，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低缓，“你放心，我既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
　　“三郎……”沈青葙窝在他胸前，泪眼模糊。
　　耳畔传来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很稳很沉，一下接着一下，像首永远不会有任何动荡的古曲。沈青葙头一次意识到，这声音这气息，竟然有种让她安静的力量。
　　他答应过她的，之前他答应过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你也不要总想着别人，”裴寂低着头，吻着她的头发，心里的怜惜越来越浓，“也该为你自己考虑一二。”
　　她还有什么自己可想？沈青葙掉着泪，她如今一体一身，都已经被他占了去，也唯有救下哥哥和爷娘，也不算她白白糟污这一回。
　　“青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热。
　　昨夜那撕i裂的痛楚瞬间闪回，沈青葙白着脸，急急引开话题：“三郎，阿婵近来是不是有些古怪？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婢女，是怎么能找到这里来的？”
　　那只在她身上游走的手停下了，又过片刻，裴寂捧起了她的脸。
　　他沉沉地看着她，凤目中有一丝怜悯：“青娘，阿婵是你父亲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又想看色批欺负我女鹅，又觉得女鹅可怜，矛盾死我了……

23.第 23 章
　　阿婵是你父亲的女儿。
　　每一个字的意思沈青葙都明白，可是连在一起，却让她很不明白。
　　“青娘，”裴寂看着她苍白的脸上一时惊讶一时痛苦的神色，心中的怜惜越来越浓，“阿婵这个人，大约有些别的心思。”
　　沈青葙许久才找回了声音：“你，你，说什么？”
　　“你父亲养了个外室，叫做阿团，从前是你家的婢女。”裴寂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阿婵就是阿团与你父亲的女儿，他们还有个六岁的男儿，唤作金宝，当初在云州时，齐云缙就是用阿团母子威胁你父亲，逼他做了伪证。”
　　沈青葙不得不正视这一切，承认了自己的猜测。
　　一股悲凉慢慢涌上心头，都是亲生骨肉，父亲护着阿婵她们母子，说起来并没有错，可那时候，哥哥重伤垂危，她还在裴寂手里……
　　喉头噎住了，沈青葙有些透不过气，只能微微张着红唇，努力呼吸。从前觉得永远不会变的东西，竟是这么不堪一击么？完美无缺的家，厮抬厮敬的未婚夫婿，她拥有的那个安稳妥帖的小小世界，原来，消失得这么快。
　　“青娘，”裴寂低了头，慢慢吻住她的唇，“不要想了，一切有我。”
　　他加意温存，吻得缠绵，沈青葙的呼吸一时紧一时慢，随着他的摆弄，一点点挣扎，又一点点沉没。
　　他眼角微微泛着红，口中呼出的气息有些冷，沈青葙急急叫了声：“别！”
　　她两只手撑在他身前，推拒着，却又怕惹恼了他，并不敢太用力，只是哑着嗓子哀求：“三郎，求你，别。”
　　没有帷帐的遮掩，这榻靠着窗，灯火那么亮，窗纸上就映着他们的影子，所有的一切，都超出她的认知太多太多。
　　裴寂轻轻拿开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摩挲着她柔腻的肌肤，低声问道：“你怕我？”
　　沈青葙不敢说怕，只是摇着头：“三郎，疼。”
　　裴寂凤目一暗，只觉得一身的血都在她说出这个疼字的时候沸腾了，要将他熊熊烧化，便是先前能忍住，此时也忍不住，可看她委实可怜，也只得极力忍耐着，一点点去吻她：“这次就不疼了。”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他想昨夜他还是太放纵了，她果然怕了他，但若是就此放过了她，她以后只怕会更加推脱，那要他如何忍？
　　裴寂搂紧了她，舌尖一点点撬开她的贝i齿，纠缠着引领着，又在间隙里低低哄她：“乖，不疼的。”
　　隔着窗户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裴寂心中一动，双手抱起沈青葙，走去了床里。
　　跟着放下了红绡帐。
　　灯火被红绡阻隔，一下子朦胧起来，他将她放在枕上，跟着低下来，耐心吻着她，一点点扩散。恐惧渐渐变得不那么无法忍耐，沈青葙一点点打开，一点点柔软，摸索着拉过被子蒙住脸，不与他坦诚相对，也就可以不必直面这沉没的一切。
　　裴寂的耐心已经消磨得只剩下最后一丝，眼见她肌肤上泛起潮红，那颗胭脂红痣衬在中间，像滴血的红宝石，裴寂绵绵地吻住，在深入的刹那，喑哑着声音叫她：“青娘。”
　　屋外，齐云缙急急掠出去几丈，眼见郭锻越追越紧，齐云缙猛地转身回头，亮出了金刀：“贼囚汉，死追着某做什么？”
　　“齐将军，深夜擅闯私宅，怕是有些不妥。”郭锻一手按着腰间铁锏的把手，沉声说道，“还请将军自重，休要惊扰家主人。”
　　“呵！”齐云缙冷笑道，“好一条看家护院的恶狗！”
　　他突然欺身上前，金刀挥舞，当胸劈了下来，郭锻连忙抽出铁锏去挡，两方兵刃堪堪就要撞上时，齐云缙一个转身，滴溜溜转到郭锻身后，手中刀向他背上一拍，阴恻恻说道：“告诉裴三，人先让他留着，迟早某要带走！”
　　金刀眼看就要拍中，郭锻硬生生一个折身，从刀锋的间隙中擦着闪过，再回头时，远处树影晃动，齐云缙已经走得远了。
　　“郭兄！”刘镜躲过巡街的武侯，从院外跃了进来，低声道，“那个阿婵一路老老实实出了亲仁坊，回去崇义坊韦郎中府后就再没出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郭锻将铁锏插回腰间，摇了摇头：“不对，一个年纪轻轻的婢女，怎么会这样老练？你继续盯着，不论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记下来，到时候报给郎君。”
　　“好，我这就去，”刘镜将要走时，又停住了，“方才我回来时，瞧见坊墙跟前有几个人在跟武侯说话，离得远，也没听清楚说些什么，不过看起来有些可疑。”
　　郭锻按着铁锏，沉沉道：“只怕，是齐云缙。”
　　崇义坊韦郎中府。
　　韦策独自趴在床上，臀部的伤因为化脓，今日刚刚清洗过上了药，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的焦虑，比身上的疼更难忍。
　　只要能出去，只要让他出去！韦家虽然不肯帮他，但他在京中也有些朋友，多走走多问问，总能想出法子把她从裴寂手里救出来，不信他就这么无用！
　　“郎君！”门缝里传来低低的唤声。
　　韦策认出了阿婵的声音，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回家？”
　　阿婵停了一下，才道：“我今天见到了青娘子。”
　　韦策心中一紧，连滚带爬下了床，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挨到门前，急急问道：“她还好吗？”
　　“青娘子说她很好，还让我告诉你，她有裴郎君照应，不必你再费心了。”
　　韦策低低地啊了一声，颓然坐下。
　　一挨着地，立刻又疼得爬起来，向前趴伏在门板上，许久才问道：“青妹她，真的很好？”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又响起阿婵怯怯的声音：“看着挺好，就是脖子上手腕上，连衣服底下都有些红印子，像挨了打似的。”
　　“什么？”韦策急了，“难道裴寂打……”
　　却猛地想起来，从前同窗中那些风流子弟说起风流故事时，偶尔会提起枕席之间，如何在女子身上留下印记。
　　“郎君，快些跟阿郎认个错吧，你的伤耽误不得，便是再担心青娘子，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呀！”阿婵还在外面小声央告。
　　许久，韦策才懒懒说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阿婵擦着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刚回到自己房里，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低低的男人声音：“你让我打听沈青葙的下落，原来是要去找她？你太莽撞了！”
　　作者有话要说：　　被锁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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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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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早上沈青葙依旧是被晨鼓惊醒的，心里有片刻的恍惚，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长安。
　　小时候她便是听着这晨鼓、暮鼓长大的，跟着阿耶到云州赴任后，已经好久不曾听见过了，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想要起身，稍稍一动，便觉得四肢百骸疼得厉害，沈青葙定了定神，微一睁眼，身侧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蓦地闯进眼中——裴寂还没有起，光裸的胳膊横过丝被，搭在她腰间。
　　他呼吸绵长，凤目低垂，分明是还在熟睡，但沈青葙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为什么竟还没去上朝？
　　跟着才又想到，本朝官员历来是两天一次早朝，昨天他既去过了，那么今天，原是不必去的。
　　也就是说，他还要再睡一会儿，在她身边。
　　沈青葙僵直着身体，紧紧地闭了眼睛。她不能被他发现已经醒了，昨天便是因为她醒得早，无端又受了一番磋磨，他看起来是个冷静自制的性子，床帐之内，却是凶神恶煞一般，任凭她哭哑了嗓子才肯罢手，无论如何，今天她是受不得了。
　　沈青葙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裴寂早早醒来，早早起身，好让她躲过这一劫。
　　窗外的鼓声一下接着一下，许久也不曾停，裴寂依旧搭着她的腰，睡得安稳，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沈青葙渐渐觉出了一丝不对，这么大的动静，便是睡得再沉，也该被吵醒了，更何况是他。
　　他已经醒了，在默默窥探着她的动静，像老练沉稳的猫，盯着眼前瑟瑟不安的小鼠，享受着捕猎的乐趣。
　　鼻尖有些酸，沈青葙闭着眼睛，低低问他：“怎么还不起？”
　　搭在她腰间的胳膊应声一动，滑进了丝被里，暖热的手指轻轻抚着她的肌肤，一点点向上，忽地握住了，沈青葙死死咬着嘴唇，耳边听见他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沈青葙慢慢睁开了眼睛。
　　裴寂另一支胳膊撑在身侧，微抬着身子，凤目里带着笑意看着她，藏在被子里的手轻拢慢捻，仿佛是得了趣味，怎么也不肯停下。
　　沈青葙咬着嘴唇，偏过了头。
　　下一息，脸被扳了过来，裴寂看着她，慢慢地凑近了，吻住了她的唇：“我今天不上朝，东宫也没什么要紧事体，要么就在家陪你吧。”
　　沈青葙惊出了一身汗，被他占住的唇舌间含糊发出声音：“三郎，公务要紧……”
　　裴寂瞧着她慌乱的模样，有些想笑。
　　沈白洛那边，他还在等着消息，况且那件案子也到了收尾的紧要关头，这几天他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有空陪她的，也只有深夜里匆匆过来一趟，与她短暂偎伴。
　　可他只不过是小小恐吓，她就吓成这样，他能感觉到她光滑的肌肤上迅速起了一层粟米粒，裴寂心想，他有那么可怕吗？
　　应该是不至于的吧，玉裴郎名动长安，雁塔提名之时，跨马探花之际，人丛里那些眉目送情的少女少妇，也就不在少数——
　　却偏偏能把她吓成这幅模样，就好像他是那青面獠牙的恶鬼，要把她一口吞下似的。
　　裴寂心里想着，只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丁香舌，吮u咂着樱桃唇，她在他手中越来越软，越来越柔，躲闪挣扎的幅度也不敢很大，只是断断续续地哀求：“三郎，不要……”
　　她是真的害怕。裴寂心想，设身处地为她一想，也的确是怕，一个尚在稚嫩的少女，突然遭遇变故，无依无靠，有家难归，又被他如此强逼，换做是谁，也要怕的吧。
　　更何况他比她大出那么许多，他心机深沉，手腕老辣，她却只是深闺娇养，柔弱单纯，这种力量悬殊的局面，想想就让人绝望。
　　裴寂松开了她。
　　沈青葙急急缩到床里，拉起被子卷住了自己，像一只受惊的蚕。
　　“起身吧。”他很快跟过来，轻轻撩开她散乱在额上的头发。
　　他光裸的身体从发丝的间隙里，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沈青葙眼中，宽肩细腰，肌肉紧实，散发着让她害怕又无从抗拒的力量。
　　沈青葙在紧张窘迫中，高高拉起丝被，蒙住了脸。
　　下一息，连人带被被他抱起在怀里，他依旧不曾穿衣，坦然着神色，探身拿过了丢在床尾的心衣，跟着拉开了她的丝被。
　　肌肤乍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沈青葙咬着牙关，抬眼看他。
　　他低着头，将那件素绫心衣的钩肩展开，在她身前比了下，低声向她询问：“是这么穿的吗？”
　　沈青葙这才意识到，他是要给她穿衣。
　　连耳带腮一下子涨得通红，沈青葙伸手去拿心衣，急急说道：“我自己来。”
　　裴寂没说话，只握住她的手，放了回去。
　　他动作轻柔，却天然带着威压，沈青葙不敢再反抗，只得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弄。
　　裴寂拿着心衣，有些无从下手。这种女子贴身穿着的衣物，他并不曾弄过，也只能回忆着昨夜脱下时的情形，想要给她穿上。
　　只是当时太心急，只记得扯了许多衣带，每扯开一根，她脸上的羞色就多一分，到后面拉过丝被，盖住了脸。
　　可他更想看着她，看着她婉i转吟r哦，看着她因为他的征伐时而紧蹙了娥眉，时而紧咬了红唇，那模样太让他着迷。
　　于是他扯开她蒙着脸的被子，她无处躲避，只能紧紧闭着眼睛，颤i抖着哀求着，到最后含着眼泪晕迷过去。
　　心里一点点热起来，裴寂抬起她的胳膊，把心衣的钩肩套上去，跟着在她肩上一吻，低声问她：“还疼吗？”
　　她不敢看他，窘迫得无法开口，只是用力点头。
　　裴寂看着她身上星星点点的红i痕，眸色越来越深，将丝被又往下扯了扯，开始绑心衣的系带。
　　系带很快绑好，素白的颜色衬在她瓷白的肌肤上，几乎都无分别，裴寂低头，双唇从她肩头，一点点移动，沈青葙带着哭腔开了口：“三郎，不要……”
　　裴寂停住了，许久，嗯了一声。
　　“三郎，”她微微发着抖，声音哀婉，“饶我这次吧。”
　　裴寂心想，她大约是不知道，她这样哑着嗓子哀求时，是多么容易激发男人兽u性的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闺房之乐，乐不思蜀~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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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郎君还没起身么？”郭锻站在二门外，低声询问。
　　“没有，”花茵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过倒是醒了。”
　　醒了为何不起？今日还有许多事着急要办。郭锻正要开口询问，忽地发现花茵脸上那点怪异的神情，突然明白了。
　　男人么，他也曾经花街柳巷风流过，知道这种销魂蚀骨的滋味，再说裴寂一向不近女色，乍然破了戒，怕是且有一阵子沉迷呢。
　　“等郎君起来了你着人叫我一声，我有急事要回禀郎君。”郭锻道。
　　花茵答应下来，回去主屋时，就见新荷正在廊下吩咐婢女把饭食再热一热，花茵紧走两步，压低声音问道：“起来了么？”
　　新荷摆摆手，只管站在廊下不动，花茵有些奇怪，由不得问道：“怎么不进去？万一里面叫人，连个答应的都没有。”
　　新荷想着寝间的动静，脸上一红：“且没工夫叫人呢……”
　　花茵年纪大她两岁，到底老成一些，低声嗔道：“那也不能屋里不留人呀！”
　　她丢下新荷，悄悄从门缝里闪身进去，还没站定，先听见里面沈青葙低低哀求道：“三郎，饶我这次吧……”
　　这一声千回百转，带着羞打着颤，花茵立刻站住，刷一下红了脸。
　　寝间里。
　　沈青葙闭着眼睛不敢看，死死按住了裴寂的手：“三郎，求你……”
　　裴寂的动作顿住了，许久，低头从心衣松散的缝隙里，轻轻咬了一口。
　　“唔。”沈青葙发出沉闷的声音，两只手拽着藕丝衫子的衣襟，拼命往中间拉。
　　裴寂凤目看着她，手脱出来按住她的衣襟，就见她眼中泛着水汽，颊上红着，唇上也肿着，可怜，却又可口。
　　便没忍住又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眼睛瞧见她眼中难以掩饰的惧意，瞳孔睁得很大，是让他怜惜的柔软。
　　裴寂放开了她。
　　她乍得自由，立刻下了床，背对他急急穿着衣裳，她害羞太过，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人，披散的发丝中间，露出后颈上一抹细白的肌肤，又浮着淡淡的绯红色，像初日洒在落雪之上。
　　裴寂渐渐对她这种委婉逃避的姿态着了迷。她纤长的手指东拉西扯，很快将那些颜色清丽的布帛穿在了身上，束紧罗带，系上青碧二色的裙，跟着穿了半臂，披好夹缬瑞锦纹的披帛。
　　又见她抬手挽了发，低头去抚被他揉皱的裙摆，一举手一投足，像是踩着无声的韵律，行云流水一般轻盈，裴寂突然觉得，她就是清晨梨花瓣上的那一颗露珠，脆弱难以持久，却用一点柔艳的光，牢牢系住了他。
　　裴寂伸手握住沈青葙，轻轻咬她的指尖，道：“你自己穿时，似乎也并不很复杂。”
　　果然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无所不能的玉裴郎，方才拿着这些 女子的衣裳，却是一窍不通，如今看她穿起来，似乎又非常简单。
　　沈青葙不敢回头看他未着寸缕的模样，只软软答道：“三郎从没弄过，不惯弄也在情理之中。”
　　裴寂的牙齿一点点划过她纤细的手指，淡淡的笑意掠过凤目。也许并不难，也许他只是不想学会，像方才那样摸索的乐趣，又岂是轻车熟路的人所能体味的？
　　眼前再又闪过一副图画，他斜倚榻上，看她对镜描眉，她从镜子里瞧见了他，回头向他一笑，问道：“三郎，你说我该画个什么眉才好？”
　　晨起理妆，对镜画眉，原来前世与她，竟有这许多闺房乐趣。
　　裴寂不觉又坐起一些，柔声道：“来，我给你画眉。”
　　“三郎，”她只是局促不安，“快些穿上衣服吧，别伤了风。”
　　哪里是怕他伤风？分明是不敢看他的模样。
　　还是这样害羞呢，明明他们已经连着两夜，把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裴寂淡淡一笑，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点红斑上，低声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在仓促中回头瞥了一眼，立刻又转过脸：“是三郎从前留下的伤疤么？”
　　是呢，伤疤，前世你给我留下的伤疤。裴寂只是将她的手按在那一点上，没有说话。
　　沈青葙察觉到了他突然变冷的情绪，眼前似是无底深渊，他就是守在渊底的巨兽，随时要将她一口吞下。沈青葙一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极力压下不安，柔声哄他：“三郎，早起冷，快些穿衣吧。”
　　裴寂看着她，慢慢伸手拿过架上的衣裳：“来。”
　　这是要她，给他穿衣呢。沈青葙不想接，却不能不接，拿在手中时，先嗅到他身上那股幽淡的沉香气息，无孔不入的，直往她鼻子里钻。
　　若是寻常夫妻，这样晨起时的耳鬓厮磨大约是乐事，可惜她与他，并不是。
　　沈青葙低眉垂眼，转过了身。
　　裴寂依旧压着她的手，沉沉看她。
　　“郎君，”花茵的声音恰在这时响了起来，“黄先生有急事求见。”
　　黄绰来了，大约是，那件事已经有了眉目。裴寂停顿片刻，放开了沈青葙。
　　又从她手中拿回衣裳，三两下穿好了，低声道：“你先吃饭，我去去就来。”
　　他分开帘幕，快步走了出去，黄绰侯在院中，看见他时急急迎上来：“三郎君，苏相与范温昨夜在御史台狱闹了起来，一大早双双去了紫宸殿，杜节度奉诏进京，如今也在紫宸殿面圣。”
　　裴寂低声问道：“沈白洛无碍否？”
　　“伤口崩裂，苏相让人敷了药，还没醒，”黄绰道，“陛下已紧急传召河间郡公入宫，看样子是要在今日问个结果。”
　　“郎君，”郭锻匆匆从外面走来，回禀道，“昨夜韦家有个叫陶雄的男仆在阿婵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刘镜听见他们频频提起沈娘子。”
　　裴寂回头看了一眼，窗前沈青葙的影子一闪，躲进帘幕里去了。裴寂回过头来，沉声吩咐道：“让刘镜继续盯着阿婵，黄先生，你随我去永兴坊提人！”
　　辰时，裴寂匆匆入宫，刚过含元殿，就见齐云缙一手按着腰间金刀，从内里慢慢走了出来。他今日不曾穿武官服色，而是一身御赐紫衣，足蹬皂靴，腰佩金鱼袋，隔得老远时，一双狭长的眼睛便盯住了他，淡淡道：“裴三。”
　　裴寂看着他紫衣上明光耀眼的金鱼袋，蓦地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莫非，他弄错了，不是韦策，是他？
　　亲仁坊中。
　　牛车在门前停下，赶车的老翁跳下来，敲着门板叫道：“开门，我家夫人来寻沈娘子！”
　　郭锻闻声走来，隔着门问道：“你家夫人是何人？”
　　“是我，”宋柳娘由黄四娘搀扶着下了车，傲然道，“你去跟她说，就说她祖母来了。”
　　少顷，大门从内打开，沈青葙匆匆迎出来，惊讶着行礼相见：“阿婆，伯娘，你们怎么来了？”
　　“十一娘，”宋柳娘笑意盈盈，上前挽住了她，“阿婆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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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言预收《夺娇》，小可爱们收一个吧：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崔拂的夫家，便是逐鹿中惨败的一方。
　　城破之时，夫婿全家被逮，破城的主帅长平王萧洵，指名要她。
　　崔拂独自踏着落雪走进金殿时，认出了眼前的萧洵，三年前她在大雪中救下的那个男人。
　　他眉眼浓郁，被兵刃磨得粗粝的手捏起她的下巴，语声低沉：“夫人，以你一身，换你一家人。”
　　崔拂不能拒绝，受尽折辱。
　　终于逃出时，她发现，腹中已有了他的孩子。
　　萧洵始终念着救他的那个少女。
　　他想了她整整三年，再相逢时，她成了别人的妻，为了夫婿的性命，跪在他身前求他。
　　萧洵答允了她，又在情浓时受她算计，死在她芙蓉榻上，尸骨无存。
　　萧洵重生在破城之时。
　　萧洵决定，从一开始，便夺了她，锁住她。
　　排雷：1.前期强取豪夺、带球跑，后期追妻火葬场
　　2.主角不完美
　　3.架空隋唐，正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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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紫宸殿中。
　　范温手持笏板, 躬身说道：“陛下，臣昨夜刚审到一半，人犯沈白洛正要招供, 苏相突然闯进御史台狱，无端叱骂臣, 还拦住不让沈白洛招供, 陛下, 臣位卑言轻，受些责骂也‌就‌罢了, 可苏相横加干涉，致使案子至今无法进行, 实在是耽误国‌事啊陛下！”
　　周必正在边上帮腔道：“臣等分‌辩说事涉机密，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听，苏相却说他有巡囚之责, 强行抬走沈白洛，又不知给他上了什么‌药, 至今人还昏迷不醒。”
　　苏延赏高声斥道：“周必正，范温！陛下面前，岂容你等颠倒黑白, 使这种‌小人伎俩？沈白洛分‌明是被你们滥用酷刑打‌得昏迷不醒, 案子这才无法进展, 在场那么‌多人看着, 你们也‌敢信口雌黄, 诬陷我吗？”
　　“苏相，”神武帝坐在榻上，手中拈着一枚墨玉棋子，淡淡说道, “此案朕的确不曾让你过问。”
　　“陛下容禀，”苏延赏连忙躬身低头，“昨夜臣在刑部值守，偶然到庭中闲步，听见御史台那边哭叫吵嚷，这才过去看看，谁知当场撞见范温用酷刑逼供，人犯沈白洛受了重伤，本来就‌是九死一生，范温先用鞭打‌拶指，折磨得他伤口崩裂，血流不止，后面又把人吊在梁上，脚下放了一面插满尖刀的木板，只要他稍稍一动，尖刀立刻就‌会穿透脚面，非死即残，陛下，臣已经带来了那件刑具，请陛下过目！”
　　他高高举起那件插满尖刀的木板，神武帝瞟了一眼，道：“刑部狱中，难道鞫讯之时，就‌不用刑吗？”
　　范温与周必正听着这话分‌明是回护他两个，不觉都露出喜色，苏延赏高声道：“鞫讯用刑乃是常理，但用刑只是辅助，关键还在于主官查明事理，像范温这样一味使用酷刑逼供的，人犯畏死，只求早日招供，免遭皮肉之苦，这样问出来的口供，能有几分‌可信？陛下，如今御史台狱中人满为患，处处都是鞭笞捶打‌之声，许多人在酷刑之下屈打‌成招，甚至还将人活活打‌死，又拉着死人的手在供词上按指印！陛下，我天授朝明主当政，万邦来朝，岂能容这般龌龊卑污之事？”
　　“陛下，”范温急急分‌辩道，“苏延赏根本就‌是血口喷人！那沈白洛阴险狡诈，死不开口，臣才不得不用刑，绝没有什么‌滥用酷刑，又是什么‌活活打‌死人的事！臣一切都是秉公‌执法，此事御史台狱上下数十人都可以作证！”
　　周必正忙道：“臣愿为范中丞作证！”
　　“你们一丘之貉，自‌然相互包庇！”苏延赏高声道，“陛下，范温滥用酷刑的名‌声非但臣知道，整个长安的百姓都知道，长安百姓背地里叫他‘范豹’，长安童谣唱道‘宁逢白额虎，切莫逢范豹，虎口有逃生，豹嘴尸无存’，说的就‌是一落到范温手里，非死即伤，陛下，酷刑之下，最容易颠倒黑白草菅人命，臣请陛下换下范温，任命刚正之人主审！”
　　“苏延赏！”范温涨红了脸，高声叫道，“当着陛下的面，你竟然这般血口喷人，诬陷于我！”
　　“我血口喷人？”苏延赏冷笑道，“范温，别忘了左补阙乔……”
　　嗒一声响，却是神武帝将手里的棋子丢在了案上，他一言不发，在场之人却都是心‌中一凛，就‌连性子如烈火般的苏延赏，一时也‌不敢出声。
　　神武帝只是安静坐着，许久，淡淡问道：“那个被活活打‌死，死后又按了手印的，是谁？”
　　“左补阙乔知之！”苏延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躬身呈上，“陛下，范温受人请托，为着私怨罗织罪名‌将乔知之下狱，酷刑拷打‌致死，又在他死后强行画押，让他至今背负污名‌，不得清洗冤屈。除乔知之外‌，还有许多无辜之人都在范温的酷刑之下屈打‌成招，臣已经将他历年犯下的恶行收录在此，一些相关人证也‌已经押在刑部狱中候审，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范温滥用酷刑之事！”
　　范温到此之时，才明白苏延赏并不是为了沈白洛向他发难，只怕是早就‌存心‌扳倒他，可那个乔知之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乔知之官职卑微，也‌并不曾听说他与苏延赏有什么‌来往，他为什么‌偏偏拿乔知之做垡子？
　　范温心‌思急转，想到神武帝向来心‌细如发，连忙扑通一声双膝跪下，沉声道：“陛下，臣与苏相同朝为官，苏相对臣不满，为何不当面说出，却要暗中陷害，甚至擅自‌抓人入狱，胁迫来指证臣？苏相究竟用心‌何在？实在令人深思啊！”
　　“我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苏延赏道，“你若是问心‌无愧，何必怕我查？”
　　神武帝高坐正中，还是一言不发。
　　赵福来窥探着他的神色，忙上前接过苏延赏的文书送到他面前，神武帝接过来随意翻了一遍，忽地看向边上站着的杜忠思，问道：“忠思，此事你怎么‌看？”
　　杜忠思忙道：“陛下恕罪，臣于此事一无所知，不敢妄言。”
　　神武帝便道：“苏相不是说了吗，范温人称范豹，酷刑的名‌声在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忠思，你世居长安，当也‌听说过吧？”
　　杜忠思一撩袍跪下了，道：“陛下恕罪，臣久已不在长安，并不知道内情‌，万万不敢妄言！”
　　神武帝点点头，话锋一转：“半个月前，你派四百兵去博昌接一个门客的家眷，可有此事？”
　　“有。”
　　“一个门客而已，为何要这许多人？”
　　杜忠思道：“那门客有个侄女，新‌近被臣纳为妾室，臣派人去博昌，是为了将她一家老小都接去太‌原。”
　　他说着话，脸上便露出些惭愧的神色：“臣新‌近纳妾，不免有些偏爱，她道她家里一直寒素，要是我多派些人去她家乡接人，她在族中也‌能有些光辉，臣一时糊涂，就‌派了四百人过去，请陛下恕罪！”
　　神武帝微微一笑，道：“这么‌说，倒是桩风流公‌案？”
　　他不等杜忠思回话，便已转向了边上跪着的杨士开：“杨士开，杨万石招供说，盗卖储粮一事你杨家一门都知情‌，去年你过寿，新‌建水榭用的便是赃银，你可知罪？”
　　杨士开连连叩头，急急分‌辩道：“绝无此事！请陛下明察！”
　　却在此时，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争执的声音，赵福来早走到殿外‌，低声询问道：“陛下在此，什么‌人胆敢喧哗？”
　　“河间郡公‌夫人来了，跪在宣政殿前，求见陛下。”小宦官一路小跑着过来回禀道。
　　神武帝看了眼杨士开，淡淡说道：“杨士开，你娶了个好‌夫人呢，好‌胆色。”
　　杨士开再没想到妻子居然敢闯到宫中求见圣人，顿时汗流浃背，一边叩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说道：“臣知罪，臣有罪！臣立刻去押她来向陛下请罪！”
　　“不必了。”神武帝瞧着殿外‌，声音冷淡，“她大约是觉得，这大明宫太‌子来得，太‌子妃来得，她也‌就‌来得吧。”
　　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凛，一个个低了头不敢说话，杨士开瘫倒在地，心‌里只想着，完了，完了。
　　却在这时，赵福来走进来回禀道：“陛下，裴中允求见，道是云州一案新‌找到一些关键的人证物‌证。”
　　神武帝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裴寂从容行至，上前行礼：“启奏陛下，臣找到云州案一个重要人证，在义‌仓杀死胡延庆的不良人阿史那不思，特来将相关案卷及人证呈交陛下！”
　　神武帝道：“朕不是说过，不让你再插手此案吗？”
　　“陛下容禀，”裴寂道，“臣在云州时无意中救下这个重伤坠崖的胡人，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回京后陛下命臣不再过问此案，臣便没再过问，谁知这胡人昨天醒来，竟说他是云州案涉案之人，又说云州义‌仓失火另有内幕，臣不敢怠慢，这才斗胆向陛下禀奏！”
　　神武帝看着他，吩咐道：“带阿史那不思。”
　　亲仁坊中。
　　宋柳娘握着沈青葙的手，亲亲热热说道：“十一娘，上次你回家时，并不是阿婆心‌狠不留你，实在是阿婆没法子，裴家势大，我们家又遭了事，阿婆一时想岔了，怕留下了你，裴寂会坑害你阿耶，你走之后，阿婆思来想去，很是懊悔，这几天为着这事吃不下睡不着的，阿婆如今已经想好‌了，便是有天大的麻烦，也‌决不能让你受委屈！走，阿婆这就‌带你回家！”
　　沈青葙心‌中一暖，却突然想到，从进屋至今，黄四娘始终一言不发，全都是宋柳娘一个人在说话，这情‌形很不对劲。
　　她不觉又看了黄四娘一眼，黄四娘偏过脸不敢看她，脸上却有点难堪的神色，沈青葙心‌中一动。
　　接连遭逢变故，孤立无援中苦苦挣扎，她如今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单纯没有心‌机的小娘子了，况且上次回家求援不成，又突然得知沈潜另有儿女，沈青葙慢慢意识到，便是亲人之间，也‌未必都是亲情‌爱意，也‌未必没有利益算计，她试探着向宋柳娘问道：“阿婆，若是裴郎君不肯放我走，怎么‌办？”
　　“怕他做什么‌？”宋柳娘道，“他再强横，也‌不能强占官宦家的儿女！你放心‌，他要是敢拦你，大不了去衙门里评理！”
　　沈青葙停顿片刻，没有说话。上次相见，宋柳娘一心‌要她巴结裴寂，明知道裴寂存心‌不良，却还是逼她回来，这才三五天的工夫，她竟然完全改变了态度？难道眼下，她就‌不怕阿耶因此无法脱罪，不怕阿翁和伯父丢了官位吗？
　　宋柳娘见她不回应，连忙向黄四娘说道：“四娘，你也‌说句话呀，来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沈青葙看向黄四娘，黄四娘被她清凌凌的目光一望，连忙低下头，闷闷地说道：“十一娘，跟我们回家去吧。”
　　虽然只是一瞬，但沈青葙还是从她躲闪的目光中发现了一丝不忍，心‌里越来越沉，只向她问道：“我回家去了，我阿耶怎么‌办？”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宋柳娘抢在黄四娘前头接过话头，“实话告诉你说，这官司如今可不是裴寂管的，他能做什么‌？好‌孩子，你不用担心‌，快跟阿婆回家去吧！”
　　神武帝不许裴寂插手的事，裴寂并不曾隐瞒，当天便向她说了，但，这种‌宫闱内的事，宋柳娘又怎么‌可能知道？便是不提沈家如今落魄的情‌形，哪怕从前未遭变故时，以沈家的门第，也‌绝不可能听闻宫闱密事，除非，是有人特意向她透露了消息。
　　到此之时，沈青葙已经确定了大半，宋柳娘并不是为了心‌疼她，只怕是别有用心‌。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低声问道：“阿婆是不是弄错了？裴郎君近来早出晚归，一直在为这件案子奔走。”
　　“怎么‌会？怕不是他在诓骗你！”宋柳娘笑道，“圣人早就‌不让他插手了，如今是御史中丞范温和侍御史周必正在审你阿耶的案子，关裴寂什么‌事！”
　　沈青葙涩涩一笑，转过了脸：“阿婆，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这事早就‌在城中传遍了，又不是什么‌机密事，你只管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难道阿婆会骗你不成？”宋柳娘有些不悦，截住了话头，“好‌了，阿婆专程走这一趟，你不要辜负了阿婆一片好‌心‌，快些跟阿婆回家吧！”
　　沈青葙心‌里酸涩到了极点。阿婆在骗她，为的是带她回家。她到底有什么‌好‌处，能让阿婆前些天千方百计撵她走，如今又千方百计接她回？沈青葙转向黄四娘，执拗着问道：“伯娘，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谁跟你们说了什么‌？”
　　宋柳娘板着脸横了黄四娘一眼，黄四娘不敢抬头，只道：“没有。”
　　“你这孩子，到底在瞎猜什么‌？”宋柳娘伸手来拉沈青葙，皱眉说道，“快跟阿婆回家去吧！”
　　沈青葙没有说话，只抬眼一望，新‌荷侍立在不远处，花茵却不在，想来不是去传信，就‌是去布置安排了，再看门外‌，依稀能看见郭锻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神色警惕——先不说她未必走得掉，就‌算能走掉，阿婆这般撒谎，多半也‌不是为了她好‌。
　　更何况裴寂……他看起来君子风度，内里却是老辣手段，似乎没有什么‌是他料不到，也‌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她逃不脱。
　　顺从他，至少到眼下为止，他答应她的，都做到了。
　　沈青葙抽回手，摇了摇头：“阿婆，我不走。”
　　蓬莱殿中。
　　惠妃徘徊在廊下，心‌神不宁，小宦官急急走来，低声回禀道：“陛下让太‌子起来了，但没让太‌子妃起身。”
　　惠妃心‌中稍稍安定一些，方才杨士开的夫人刘氏闹着求见圣人，神武帝动了怒，太‌子与太‌子妃双双赶来跪地赔罪，如今神武帝只肯让太‌子起身，那就‌是说，他依旧没有消气，那么‌不管这案子审得如何，杨家这次决计好‌不了。
　　杨家得罪，太‌子难免伤筋动骨，对她来说，就‌是好‌事。
　　惠妃沉吟着问道：“里面有消息了吗？”
　　“刚刚御史台狱把沈潜和沈白洛送进去了，”小宦官说道，“不过赵骠骑看得很严，别的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惠妃低着头，来回走了几步，心‌里越来越觉得摸不着底。赵福来从小就‌跟着神武帝，是神武帝身边最得用的人，别说那些臣子，便是她这个宠妃，在神武帝心‌里也‌未必能越过赵福来，但，赵福来最是个圆滑高明的，向来与她算是互相帮衬，有什么‌大事小情‌也‌时常给她透信，今天明知道她着急等消息，为什么‌一丝儿消息也‌不往外‌透？
　　难道是神武帝盯得紧，没法递消息？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一个时辰后。
　　小宦官从外‌面回来，小声回禀道：“殿下，陛下又传召了右卫中郎将齐云缙。”
　　连齐云缙也‌被传召了吗？他临去云州之前，还曾借着在宫中值守的机会，悄悄来向她询问怎么‌处置杨万石，万一他把这事说出来，后妃私下结交朝臣的罪名‌，却也‌是麻烦。
　　惠妃深深吸了一口，稳住了心‌神。
　　她有什么‌可怕的？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那些事都是别人私自‌揣测她的心‌意，为了讨好‌她擅自‌做的，她又不曾指使，便是神武帝亲自‌来问她，她也‌是无辜的。
　　又过一个时辰。
　　“殿下，”小宦官走来说道，“陛下传召了张相公‌。”
　　中书令张径山。惠妃松了一口气，他是自‌己人，他来了，大约此案也‌就‌无碍了。
　　转眼已是酉时。
　　“陛下只早起吃了些饭食，这一整天都没用膳，”惠妃蹙眉向身边的宦官吩咐道，“去跟赵骠骑说一声，该提醒陛下用膳了。”
　　却在这时，就‌见赵福来身边常使唤的宦官孙登仙走过来，道：“大将军命某回殿下，案子大致已经审毕，陛下午时用过一次点心‌，待全部发落完就‌去用晚膳，请殿下放心‌。”
　　审完了？惠妃急急问道：“怎么‌样？”
　　“杨万石盗卖储粮罪证确凿，不过数目比起先前范温查到的少了许多，而且义‌仓失火也‌已查明与杨万石无关，”孙登仙道，“乃是那个贩卖赃粮的胡商安义‌克为了销毁罪证，指使阿史那不思做的。”
　　还好‌，推到了这倒霉胡商头上。惠妃心‌头一松，跟着又生出一股懊恼，竟然就‌这么‌避重就‌轻地放过了杨家！如果不是裴寂突然找出了阿史那不思，如果不是苏延赏突然跳出来弹劾范温，一切都该如她所愿的！惠妃心‌中暗恨，慢慢问道：“陛下怎么‌处置的？”
　　“安义‌克斩立决。杨万石监守自‌盗，免官追赃，杨士开治家不严，致使儿子贪赃，妻子犯禁，夺去银青光禄大夫头衔，贬为儋州刺史，刘氏擅闯宫禁，褫夺诰命，杖责二十。”孙登仙道。
　　惠妃淡淡一笑，道：“便宜了他们。”
　　她想了想，又问道：“方才我恍惚听说，连齐云缙也‌被传召了？”
　　“传召齐将军却是为了另一件事，”孙登仙道，“苏相弹劾范温一年前拷打‌左补阙乔知之致死，那乔知之有个心‌爱的婢女唤做碧玉，如今被齐将军纳了，苏相得了消息，说范温之所以打‌死乔知之，乃是受齐将军指使，为的是强夺碧玉，所以陛下叫齐将军过来问话。”
　　这齐云缙，为着女色二字，也‌不是头一回行凶了。惠妃既然已经确定与她无关，便点头道：“你快些回去吧，跟赵骠骑说一声，就‌说我都知道了。”
　　孙登仙回来时，就‌见神武帝端坐殿中，向阶下的沈潜问道：“沈潜，你之前为何指证说义‌仓失火乃是杨万石指使？”
　　沈潜方才跪在边上，眼看着安义‌克不畏生死，一口认下了所有的罪名‌，心‌里一时明白，一时糊涂，此刻突然听见神武帝提着他的名‌字发问，慌慌张张道：“不是臣，都是，都是……”公.众.号.梦.中.星.推.文
　　他想要说是被齐云缙威逼，忽地觉到有人正在看他，偷眼一瞧，齐云缙面色不善地盯着他，满目中都是戾气，沈潜心‌思急转。
　　虽然太‌子找到了阿史那不思，可到最后，还不是由‌安义‌克顶罪？太‌子眼睁睁在边上看着，也‌不敢说指使放火的另有其人，眼见如今是惠妃势大，他若是供出齐云缙，岂不是找死？
　　沈潜连忙改口道：“臣认得放火的阿史那不思是不良人，就‌以为他是受杨刺史指使，是臣误会了，臣罪该万死！”
　　余光里瞥见齐云缙转过了脸，沈潜松一口气，蓦地想到，阿团跟金宝母子两个，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挨打‌吃亏？
　　神武帝只管捏着棋子，半晌才道：“这般糊涂，这官，不做也‌罢。”
　　沈潜瘫在地上，头一个反应是，好‌歹命是保住了，跟着才又想到，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官没了。
　　神武帝从榻上起身，道：“张相，苏相弹劾范温酷刑致死乔知之一案，就‌由‌你审理。”
　　张径山高声领旨，苏延赏心‌知不妙，正要再说，神武帝已经迈步向偏殿走去，道：“都退下吧。”
　　苏延赏也‌只得罢了，眼见范温面露喜色，凑上前与张径山小声低语，苏延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应琏想要离开，又见太‌子妃杨合昭仍旧跪在殿中，有心‌求神武帝让她起来，却又迟疑着不敢，眼看神武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帘幕后，也‌只得怏怏地出去了。
　　一出殿门，前面走着的杜忠思立刻回身停步，向着他行礼道：“臣叩见殿下。”
　　杜忠思与应琏乃是总角之交，当年应琏在崇文殿读书时，杜忠思就‌是伴读之一，此时见他招呼，待要上前叙旧，又知是在宫闱之内，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便只颔首问候道：“杜节度一向可好‌？”
　　“臣很好‌，劳殿下动问。”杜忠思也‌知道此时此地不能表现得太‌过亲密，眼睛看着他，低声道，“臣即刻就‌要赶回太‌原，先与殿下告辞。”
　　应琏心‌中不舍，却也‌只得说道：“杜节度一路顺风。”
　　他回头又向殿内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中，唯有杨合昭独自‌一个垂首跪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背影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可怜，应琏心‌中酸涩，不由‌想到，他这个太‌子尽日里左支右绌，疲于应付，如今连自‌己的发妻都护不住，可有什么‌意思？
　　应琏低头走出建福门，往东宫的方向走去，恍惚觉察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却是裴寂，落后他两三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应琏停住步子，叫他：“无为。”
　　“殿下。”裴寂快走几步跟上来，低声道，“河间郡公‌夫人闯宫一事，怕是有些蹊跷。”
　　紫宸殿偏殿中。
　　神武帝小口啜饮着茶汤，问道：“福来，方才惠妃可曾派人过来打‌听过？”
　　“不曾。”赵福来道，“不过老奴怕惠妃惦记陛下的饮食，便让张登仙过去给她传了个信，说陛下就‌要用膳了。”
　　神武帝点点头，道：“依你看来，那火真是安义‌克放的？”
　　赵福来道：“安义‌克已经当堂招认，证据确凿。”
　　神武帝沉吟不语，半晌淡淡一笑：“一个胡商而已，好‌大的能耐。”
　　赵福来不敢多说，只上前把神武帝素来爱吃的菜肴拣出来放在近前，耳中听见神武帝道：“惠妃近来，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夹起一筷菠薐菜吃着，闲闲说道：“朕还记得当年头一次见惠妃，她才十四岁的年纪，抱着把曲颈琵琶，和着朕的萧声，奏了一曲《折红莲》，如今倒是很少听见她弹琵琶了。”
　　赵福来笑道：“惠妃的曲颈琵琶乃是宫中一绝，便是宜春院那些供奉的内人，也‌没有比惠妃更强的。”
　　“是啊。”神武帝道，“可惜长乐性子爱动，不喜欢琵琶，只要跟朕学羯鼓。”
　　赵福来听他提起应长乐，便知道他不打‌算再深究，笑道：“公‌主的羯鼓如今越来越好‌了，老奴听着，有几分‌神似陛下。”
　　“还差些火候。”神武帝摇摇头，叹道，“长乐若是个男儿，倒是十足像朕，纪王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果敢刚毅就‌好‌了。”
　　赵福来不敢答话，只低头布菜，半晌，又听神武帝道：“那个刘氏，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杨家一门都是不成器，当初静贤皇后是怎么‌给太‌子定了这么‌一门糊涂亲事的！”
　　“太‌子妃素有贤名‌，朝野尽知，”赵福来道，“老奴看着太‌子妃，也‌觉得她跟杨家人其他的人不太‌一样。”
　　神武帝想着杨合昭素日里沉稳妥帖的性子，思虑片刻，道：“告诉前面一声，让太‌子妃不必再跪着了。”
　　赵福来连忙答应下来，转身吩咐过，又向神武帝说道：“老奴有一事觉得蹊跷，从建福门过来一路都要核查，刘氏是怎么‌闯进来的？”
　　“你去查查吧，”神武帝道，“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东宫。
　　杨合昭刚走到门前，就‌见太‌子良娣崔睦带着两个宫人迎上来，急急说道：“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殿下担心‌你担心‌得紧！”
　　杨合昭满心‌羞惭委屈，在别人面前却不肯露出来，只点头道：“无碍了，殿下刚走没多会儿，陛下就‌命我起身。”
　　“这就‌好‌。”崔睦挽着她向崇文殿走去，道，“殿下如今在那边与众人说话，让我们也‌过去一同商议。”
　　杨合昭随着她刚走到崇文殿前，就‌听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杨家此番重重触怒天颜，殿下可想好‌如何善后了么‌？”
　　太‌子宾客刘玄素。
　　守门的宦官想要通报，被杨合昭摆手止住了，她站在门前，想起自‌家那不争气的母亲哥哥，心‌中一时沉一时酸，耳边听见应琏道：“陛下已经发落过了，想来也‌该消了气。”
　　“命妇受杖责，河间郡公‌夫人可是开了头一个先例啊，”刘玄素叹道，“陛下的气哪有那么‌容易消的？殿下，若是不早做打‌算，只怕后患无穷啊！”
　　这后患除了她，还能有谁？杨合昭垂着眼皮，心‌中千回百转，却在这时，崔睦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姐姐莫要放在心‌上，我们进去再说。”
　　杨合昭定定神，迈步走进崇文殿，就‌见应琏居中坐在榻上，左首边是须发皆白的刘玄素，右首是裴寂和崔白，看见她时忙都起身相迎，杨合昭向他们颔首致意，跟着看向应琏：“殿下，陛下命我回来了。”
　　应琏急急从坐榻上下来，问道：“你无碍吧？”
　　杨合昭摇摇头，道：“不妨事。”
　　她慢慢走近了，转向刘玄素：“杨家这次出事，都怪我不能够约束家人，今后我会严加管束，再不让他们闯祸。”
　　刘玄素便知道方才他说的话被她听见了，他原是一片赤心‌为了应琏，也‌不怕被听见，只坦然说道：“此次只怕陛下心‌里的疙瘩还没全解开，太‌子妃须得谨言慎行，最好‌让河间郡公‌早些离京到儋州赴任，陛下看不见，气还能消得快些。”
　　杨合昭点点头，正在思忖时，又听裴寂说道：“儋州地处偏僻，瘴气弥漫，以往被任命到儋州的，多有人不肯上任。”
　　杨合昭听着这话却是只说了一半，不觉抬眼看向裴寂。
　　裴寂也‌看着她，慢慢说道：“河间郡公‌世居长安，从未曾放过外‌任，这次上任会不会有什么‌波折，怕还是难说，太‌子妃千万要盯紧了。”
　　应琏知道他们都是担心‌杨士开不肯赴任，激怒神武帝，他见杨合昭神色落寞，生怕她难过，忙道：“无为，此事容后再议。”
　　裴寂知道他们夫妻两个一向恩爱，为着自‌身计，最好‌不要与杨合昭为难，但为着东宫考虑，却又不能不说，便道：“殿下，杨夫人那里，最好‌由‌太‌子妃问问清楚，到底是谁撺掇她来，又是谁暗中使力，放她一径闯进紫宸殿的。”
　　“还能有谁？只怕就‌在蓬莱殿。”崔睦道。
　　应琏忙道：“良娣慎言！”
　　崔睦叹了口气，道：“云州仓那么‌大的案子，最后居然都推在那个胡商安义‌克头上，实在是……”
　　殿中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裴寂心‌道，连后宫之人都明白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是安义‌克一个贩粮的胡商能做下的，神武帝不可能不明白，可他还是这么‌判了，难道对惠妃的宠爱竟已超出国‌事，甚至压倒了父子之情‌吗？
　　不由‌得又想到，若是有一天，她做了什么‌，他会怎么‌办？
　　正在心‌思纷乱时，忽听杨合昭道：“河间郡公‌那里，我会时刻警惕，督促他早日赴任，诸位放心‌。 ”
　　又听崔睦问道：“云州的案子难道就‌这么‌算了？是不是再查查？”
　　裴寂忙道：“不能查！此案陛下已经亲自‌判决，谁要是再查，那就‌是与陛下作对。”
　　“正是这么‌说。”刘玄素叹道，“无论如何，也‌只能如此了。”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许久，应琏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裴寂从东宫出来时，已经是子夜时分‌，崔白拍马与他并肩同行，低声道：“无为，有句话我方才就‌想说，须知疏不间亲。”
　　裴寂知道，他是担心‌他过于苛责杨合昭，引得应琏不快，裴寂沉默片刻，才道：“职责所在，不敢不诤言。”
　　崔白知道他看着温和，但于认定之事却极为坚持，正要再劝时，忽见魏蟠从守门的士兵中闪身出来，低声道：“郎君！”
　　裴寂连忙勒马，知道他没有急事的话绝不会犯着宵禁在此等他，不由‌得心‌中一紧，就‌见魏蟠走近了，小声说道：“白天里沈家老夫人来了，要带娘子走，争执了许久。”
　　裴寂沉默着，半晌才问道：“她想走？”
　　“沈娘子不肯走……”
　　话音未落，马蹄声突然打‌破静夜，裴寂催马加鞭，飞也‌似的奔出去了。
　　安邑坊裴府。
　　灯火依旧亮着，裴寂的母亲王氏心‌神不宁：“都这个时辰了，三郎怎么‌还不回来？”
　　裴适之盘膝坐着看书，淡淡说道：“审案就‌审了一天，这时候大约还在东宫商议，你急什么‌？”
　　他口中虽然这么‌说，心‌里也‌不是不急。宫中消息不通，至今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收场，裴寂身为东宫僚属，一旦有变，头一个就‌要被牵连，裴适之正等得心‌焦，就‌见婢女匆匆走来，在门口回禀道：“阿郎，三郎君刚刚捎了信，今日不回来了。”
　　“怎么‌又不回来？”王氏急道，“这几日又不是他当值，怎么‌总不回家？”
　　裴适之想着近来听见的风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听说，三郎在外‌头养了一个外‌室。”
　　亲仁坊中。
　　裴寂在黑暗中慢慢走到床前，淡淡的梨花香气中，她的身形朦胧卧在帐中，已然睡得熟了。
　　紧绷的情‌绪一点点松弛下来，裴寂轻轻在她身边躺下，忽地伸臂探手，抱起她放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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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沈青葙在乱梦中挣扎。
　　梦里是绵延望不到头的白色坊墙, 幽绿的流水缓缓从墙下‌流过，她‌站在流水之‌侧，握着匕首, 刺向裴寂。
　　鲜红的血顺着刀刃涌出，他盯着她‌, 凤目中全是难以置信, 怔怔问她‌：“沈青葙, 为‌什么？”
　　沈青葙不知道是为‌什么，可她‌知道, 她‌是在做梦。
　　这梦总不能醒，她‌像是一个旁观的幽魂, 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墙内的自己，与裴寂上演着全然不同的故事。
　　血越流越多, 渐渐地，整个梦境都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裴寂只是捂着心口的伤死死盯着她‌，沈青葙害怕起来，拼命挣扎着想要醒来, 极度的恐慌中, 突然觉得身上一轻, 奋力睁开了眼睛。
　　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她‌被他抱着, 趴伏在他身上，他微凉的手紧紧搂在她‌的腰间，两个人面庞相对‌，中间只有毫厘的距离。
　　虽然已经有数次肌肤相亲, 可乍然在这种情形下‌看见他，沈青葙依旧窘迫难当，双手推着他，却又不敢太用力，他并不理会‌她‌的抗拒，只一言不发地搂紧她‌，微凉的气息一点点热了起来。
　　掌心挨着他白苎的单衣，苎麻被捶打得柔软了，纹理清晰，沈青葙能感‌觉纵横交错的纹路，蓦地想到，梦里她‌刺伤他的，恰是在如今手掌捂住的地方。
　　早晨他临走之‌前，也曾握着她‌的手按在那处的红斑上，问她‌那是什么。
　　那时他的神色，有几‌分阴沉，亦有几‌分恍惚。
　　沈青葙模糊觉得二者之‌间似乎有什么关联，然而‌他不说，她‌便不能问，也只好压下‌疑虑，默默猜测。
　　裴寂抱着她‌暖而‌软的身子，想着刚刚得知的消息，心里一时喜，一时怜。他想她‌肯定是想离开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选择留了下‌来，不过这已经够了，至少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向他靠近的姿态。
　　裴寂的手一点点抚过她‌的后背，化解着她‌推拒的姿态，又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动。”
　　他声音喑哑，沾染着爱i欲：“让我抱一会‌儿。”
　　淡淡的梨花香气从她‌身上弥散出来，融进他的气息里，床帏之‌内，无一处不是甜香。裴寂将她‌抱得更紧些，捧着她‌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微凉的唇便吻了上来。
　　他想先‌前那个问题，他好像有了答案，假如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也许会‌比神武帝待惠妃更严厉些，但，到最后大‌约也就那么算了吧。
　　毕竟，这么乖觉可怜的人，又能做出多坏的事情呢？
　　裴寂心里想着，越发觉得手中人娇软无那，身体一点点热起来，那个吻，不知不觉便带出了欲意。
　　他的嘴唇紧紧含着她‌的嘴唇，舌头牢牢挟裹着她‌的舌头，口腔里几‌乎每一处都被侵i占，沈青葙透不过气来，努力缩着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茫然地想到，夜已经很‌深了，离他去上早朝，只剩下‌一个多时辰，他也真是不怕辛苦，怎么都还要走这一遭。
　　若说只是因为‌色i欲，那么他那样沉沉地看着她‌，像有无数言语藏在心里不曾说出来的神情，又是因为‌什么？
　　“青娘，”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叹息一般的声音，“青娘。”
　　他将她‌越抱越紧，成年男子强健的臂膀死死箍着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一般，沈青葙又开始害怕起来，他比起之‌前，似乎更加热切，狂风骤雨就在眼前，可她‌一点儿也不想，那件事对‌她‌而‌言，只有痛苦和屈辱。
　　裴寂摸索着，在黑暗里解开她‌心衣的带子，暖热的肌肤跳出来，盈满手掌，裴寂抱着她‌坐起来，一低头便吻了上去。
　　耳边听‌见她‌低低嗯了一声，身子软得像水，声音里带着急：“三‌郎，不要……”
　　裴寂不肯理会‌她‌的哀恳，放任着自己，为‌所欲为‌，她‌在他怀中又羞又急，眼看躲闪不开，却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散乱着鬓发在暗中叫他：“三‌郎，饶我这次吧，求你。”
　　裴寂便在她‌手心里啄了一下‌，喑哑着声音：“早晨便已饶过你一次了。”
　　“三‌郎，三‌郎，”她‌依旧不肯放弃，只是缩着躲着，绵绵地向他哀求，“求你。”
　　裴寂在黑暗里依稀看见一点闪闪的亮光，许是他的错觉，但他总是觉得，也许是她‌哭了。
　　他其实很‌不舍得让她‌哭，可他每每，却让她‌在他怀里落泪。
　　裴寂一点点压下‌汹涌的欲i念，嘴唇擦着她‌柔腻的肌肤，终是停住了。
　　他想他连她‌连枕席之‌间的哀求都无法‌拒绝，那么别‌的事，多半也是无法‌拒绝的，也罢，他毕竟大‌她‌那么许多，总该让她‌一让吧。
　　黑夜里，沈青葙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察觉到方才那股汹涌的欲i望正在慢慢收敛，这让她‌意识到，她‌的哀求顺从，对‌他是有些作用的，她‌比起他也许弱得不值一提，但柔弱，也未必不能成为‌武器。
　　于是她‌向他怀里靠了靠，将他无声的允诺做得更牢固些：“三‌郎，多承你怜惜。”
　　裴寂隐约觉察到了她‌的意图，然而‌她‌那么乖，他便也不想明察秋毫，他摩挲着她‌柔腻的肌肤，低头轻咬她‌的耳垂，道：“别‌怕我，我以后，会‌小心些。”
　　灼热的呼吸随着他的声音一道钻进耳朵里，沈青葙一个哆嗦，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朵眼里，迅速传到心里，像是身体里某个隐秘的盖子突然被掀开，空空荡荡中，生出一股无声的火。
　　这从未有过的怪异体验吓到了沈青葙，急急挣脱他，胡乱寻找着话题：“三‌郎，今天我阿婆来过。”
　　裴寂很‌快又将她‌拉进了怀里，嘴唇蹭着她‌的发丝，低低说道：“我知道。”
　　他自然是知道的，他之‌所以赶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候过来，就是因为‌听‌说，她‌不肯抛下‌他离开。
　　可他还想，亲口向她‌确认。裴寂道：“她‌来做什么？”
　　沈青葙道：“她‌想带我回家……”
　　话没说完，便察觉到他拥抱的力度大‌了一分，沈青葙急急补了一句：“三‌郎，我没答应，我不走。”
　　眼中漫出笑意来，因为‌看不见，也不必去掩饰，裴寂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问她‌：“为‌什么？”
　　“三‌郎，”沈青葙小心翼翼地，在他肩头寻找着既不会‌太远，又不会‌与他太亲密的位置，终于找到了，便软软地偎依上去，柔声向他说道，“在你身边我很‌安心，我不想离开你。”
　　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了，紧跟着她‌的脸被抬起来，裴寂重重吻了上去。
　　那时在宫墙外，他是没料到她‌不肯走的，魏蟠说起了争执，他便以为‌是她‌与阻拦她‌的下‌人们起了争执，再没想到竟是她‌与宋柳娘争执，不肯离开。
　　他想她‌那么不情愿，一旦得了机会‌，哪怕是跟着沈家那些无义之‌人，她‌必定也是要走的，可她‌竟然要留。
　　他自知情缘尚浅，她‌即便留下‌，多半也不是因为‌爱他，可只要她‌肯留，他就觉得欢喜。
　　更何况她‌如今这么乖，这般情意绵绵地哄他，说她‌不想离开的，是他。
　　“青娘，”裴寂低低叫着她‌的名字，心想，即便她‌是骗，他也甘愿，至少此刻，他心中欢喜得紧，“青娘。”
　　沈青葙模糊地觉察到，这个吻与以往那些都不一样，他不再想要掌控，也没有刻意向她‌施压，他只是在专心吻她‌，甚至，还有些想取悦她‌。
　　这让她‌有点不适应，她‌想他的心思‌，还真是变化莫测，她‌也许还需要花费很‌长的时候，才能弄清楚该如何应对‌。
　　他的吻渐渐移到她‌的眼睛，吻去了残存的泪，声音异常温存：“你父亲的官司已经了结，等这几‌天文书办结，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真的？”沈青葙脱口说道。
　　跟着又涌出一股酸楚夹杂快慰的复杂感‌觉，总算不负！总算，不负。
　　“真的。”裴寂摸索着，将她‌鬓边的头发拢了拢，轻声道，“青娘，你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你家里情形复杂，你阿婆突然要接你回去，未必是为‌了你好。”
　　他想她‌还只是个小小的小娘子，心思‌都写在脸上，柔善得让人心疼，他若是不教她‌，他若是不护着她‌，她‌可怎么办？
　　沈青葙心头一酸，不错，连她‌能察觉到阿婆存心不良，更何况是他？谁能想到落难之‌后，图谋她‌的不仅仅是外人，更有自己的家人呢？她‌转过脸，低低又问道：“我阿娘和哥哥呢？”
　　“你阿娘没事，”裴寂轻轻扳过她‌的脸，吻了一下‌，“明日我去看看，若是方便的话，就疏通一下‌先‌放她‌出去，至于你哥哥，他身上担着两条人命，我再去想想办法‌，尽量给他脱罪。”
　　“三‌郎，”沈青葙搂住他的腰，忍了多时的泪掉下‌来，“三‌郎。”
　　“没事了。”
　　裴寂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心，心里不免又想到，她‌这般主动亲近，几‌分是因为‌真心，又有几‌分，是因为‌有求于他？
　　咚咚咚，更鼓声遥遥传来，四更了。
　　裴寂听‌着鼓声，遥想着安邑坊家中大‌约是灯火通明，父亲多半还在等他的消息，这一趟，他委实是不该来。
　　然而‌情之‌所钟，即便自制如他，也难以控制。
　　“三‌郎，”耳边听‌见她‌温存提醒，“很‌晚了，早些睡吧，明天你还要上朝。”
　　裴寂低低地嗯了一声，放开了她‌。
　　跟着扶她‌躺好，将她‌搂进怀里，盖好了丝被。
　　沈青葙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时，心里还有些忐忑，可他只是搂着她‌，再没有别‌的举动，沈青葙一时想着沈白洛会‌不会‌有事，一时猜测着宋柳娘的目的，一时又担忧母亲出来时要如何告诉她‌，心绪纷乱如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睡着。
　　待醒来时，枕边已经没了人，裴寂走了。
　　沈青葙安静地躺着，漫无目的地数着头顶上红绡帐细密的网眼，蓦地想到，原来说谎骗人，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至少她‌说不愿意离开他的时候，他的惊喜是那么明显，他是真的信了她‌。
　　裴寂在熹微的晨光中跨马出门，郭锻上前一步，低声道：“沈楚客前天曾去过霍国公府，某怀疑沈老夫人昨天来那一趟跟齐云缙有关。”
　　齐云缙那一身紫衣瞬间闪过眼前，裴寂皱了眉，沉声道：“看好娘子。”
　　早朝散后，裴寂夹在人丛里，正要往御史台去，忽听‌身后有人叫他：“站住。”
　　是裴适之‌。
　　裴寂回头站定，叉手为‌礼：“大‌人。”
　　裴适之‌慢慢走过来，神色肃然：“裴寂，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乖乖的女鹅终于学会骗人了，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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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日色偏西时, 裴寂还没有回来，沈青葙走到门前看了又看，心‌神不宁。
　　他说过若是‌方便的话, 今天就‌能让阿娘出狱，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是‌他没来及送信回来, 还是‌中途又出了什么‌岔子？
　　沈青葙在二门处翘首张望, 吩咐花茵道‌：“你再去前面问问郭锻，郎君有没有捎信回来？”
　　花茵犹豫一下, 想要提醒她一刻钟前才‌刚问过，但看她如‌此焦虑, 便点头应下，正要出门，远远地, 就‌见郭锻快步走了过来。
　　沈青葙心‌中一喜，紧走两步迎出去, 急急问道‌：“郎君捎信来了？”
　　“不是‌，”郭锻道‌，“回娘子的话, 娘子的祖父祖母都来了, 要接娘子回家。”
　　竟又来了？沈青葙吃了一惊, 正要吩咐请进来, 忽地瞥见郭锻眼‌中警惕的神色, 立刻又顿住了。
　　郭锻看起来是‌在询问她的意见，但若是‌她要走，他是‌断断不会放人的。
　　昨夜裴寂的话倏忽闪过心‌头，他道‌, 你家中情形复杂，你阿婆要接你回家，未必是‌为着你好。
　　他一向料事如‌神，更何况如‌今，她还有求于他。
　　与其与阿翁阿婆纠缠，费心‌猜测他们到底存着什么‌心‌思，还不如‌听裴寂的，至少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也算言出必行，等他帮哥哥开脱了罪名，若是‌阿翁阿婆是‌真心‌庇护她，她再离开也不迟。
　　沈青葙断然转回了身。
　　郭锻有些惊讶，追问道‌：“娘子，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不必了。”沈青葙向前走着，吩咐道‌，“郎君不在家，我不想见外人，让他们走吧。你告诉他们，要是‌有事，就‌等郎君回来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郭锻离开了。
　　前面紧跟着传来吵嚷的声音，大约是‌沈楚客和宋柳娘正在与郭锻争执，沈青葙没有理会，只快步走进屋里，虚掩了门。
　　她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不消她费心‌，郭锻自会告诉裴寂，她这样乖，这样全心‌全意地依恋着他，他又怎么‌可以不尽心‌尽力，救出她的哥哥？
　　安邑坊裴府。
　　裴寂的妹妹裴织云与母亲王氏一同坐在内堂二楼的栏杆边，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娘，三哥真的养了外室？”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打听这些做什么‌？”王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快回去习字去！”
　　“我已经写了半个时辰了，手都酸了。”裴织云是‌王氏的老来女，上面又有两个哥哥护着，一向娇养得紧，她并没被母亲故作的严肃吓住，反而向她身上倚过来，笑笑地说道‌，“我听见婢女们传说，那个外室还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呢，怎么‌会不明‌不白地跟了三哥？”
　　“六娘，”王氏淡淡看她一眼‌，“昔日阿娘教你的规矩，都忘了么‌？”
　　她与她横眉瞪眼‌时，裴织云并不害怕，可她这么‌语声清淡，裴织云便知道‌事情严重，再不敢玩闹，连忙放开她站起身来，恭敬答道‌：“儿不敢忘，儿知错，再不敢了。”
　　“坐下吧。”王氏微微点头，下意识地又看向正堂的方向，心‌中的惊讶到现在也没有平复。
　　裴寂是‌她亲生，她最‌知道‌这个儿子向来清心‌寡欲，前些年她循着旧例往他屋里放了几个妥帖的婢女，后面再问时，依然都是‌完璧，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头一个在女色上闹出事的，居然是‌裴寂。
　　其实跟长安豪贵人家的男儿比起来，裴寂的行为不算什么‌大事，天授朝崇尚的便是‌恣性纵情，休说是‌养个把外室，便是‌公然到平康北里狎妓饮酒，坊间说起来，也只会笑着赞一句风流儿郎，裴寂又不曾娶妻，养个外室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是‌裴氏子，碰上裴适之那种‌严整的性子，又牵扯到两宫之间的纠葛，那么‌这件事，便就‌棘手了。
　　王氏闷闷地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居然能引得自家那个最‌是‌端方的儿子犯了戒？
　　“阿娘，三哥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午饭都没吃呢。”裴织云刚刚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了口，“要么‌我们去向阿耶求求情吧？好歹‌让三哥饿着肚子。”
　　“罢了，你就‌‌去添乱了，”王氏望着外面幽幽地叹了口气，“你阿耶气还没消。”
　　“我去找大哥去，”裴织云站起身来，“有大哥劝着，阿耶的气还消得快些。”
　　“不用找了，”王氏叫住她，“你大哥早就‌过去了。”
　　她站起身来，凭着栏杆看着正堂，低声道‌：“真是‌想不到，居然是‌你三哥。”
　　正堂中。
　　裴寂腰背挺直，长跪在白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这里原本‌还铺着一层红锦地衣，但已经被裴适之命人撤去，如‌今他两只膝盖直接挨着冷而硬的地面，因为跪得太久，疼痛的感‌觉已经消失，只觉得两条腿渐渐脱离了身体‌，渐渐地，只剩下一种‌迟钝麻木的感‌觉。
　　不过，他心‌里想的却是‌，散朝即被带回家中，并没来得及交代人往亲仁坊传信，这下，她该等着急了吧？
　　裴适之坐在榻上，看着他沉声说道‌：“裴寂，家规关于纳妾，是‌如‌何写的？”
　　“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裴寂微微抬眼‌，道‌，“大人，儿子并没有纳妾。”
　　“咬文嚼字，弄这些小巧心‌机！”裴适之的声音冷下来，“叫法不一样，难道‌内里就‌不一样了吗？”
　　裴寂低下头，道‌：“儿子知错，甘愿受罚。”
　　“那就‌按家规，杖责六十。”裴适之站起身来，取下案上架着檀木厚板，拿在手中。
　　那板子四尺来长，两指多厚，裴寂的大哥裴衡眼‌见不好，连忙双膝跪下，劝道‌：“大人息怒，三弟还年轻，一时糊涂犯了错，他已经知错了，今后定‌会谨言慎行，大人且饶他一次吧！”
　　“你道‌我只是‌看不惯他放纵女色？”裴适之横他一眼‌，道‌，“那沈氏女乃是‌沈潜的女儿，好好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难道‌会甘心‌情愿给他做外室？必定‌有所图谋，自然是‌与云州的案子有关，他假公济私，我岂能饶他！”
　　“大人，”裴寂对自己‌的事并不分辩，只道‌，“此事与她无关，是‌儿子威逼于她。”
　　裴适之怔了一下，神色郑重起来。若只是‌贪色，倒也罢了，可儿子这样护着那个女子，分明‌却是‌动情。
　　眼‌下两宫有隙，沈潜品性可疑，又已经倒戈惠妃，裴寂身为东宫心‌腹，本‌就‌遭了惠妃的猜忌，若是‌再与沈氏女纠缠不清，未免又要令太子心‌寒，稍有行差步错，对裴氏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裴衡也知道‌棘手，不由‌得看了裴寂一眼‌，低声劝道‌：“三弟，快些向大人认错，将那女子送回家去吧。”
　　裴寂看着他，神色坦然：“我既已经纳了她，就‌不会再送她回去。”
　　“糊涂！”裴适之一向不露喜怒之色，此时也忍不住发火，拿起家法向他背上就‌是‌重重一板，“你是‌死是‌活我不管，裴氏数百年基业，绝不能毁在你手上！”
　　这一下又快又狠，裴衡眼‌看着裴寂的身体‌被打得一晃，却仍旧神色淡然，浑不在意，不由‌得紧皱了眉头，劝道‌：“三弟，你一向明‌理，此事断断做不得，快些认错吧！”
　　裴寂跪得端正，一言不发。
　　“大郎，你休要再说，”裴适之的第二板重重砸下来，“眼‌见他是‌横了心‌，不如‌我早些打死他，免得我裴家跟着遭祸！”
　　他动了怒，不等裴衡开口，啪啪啪接连几下，只管向着裴寂背上打去，下一息，裴衡扑过来抱住了他：“大人息怒！三弟做错了事固然该打，可这后背乃是‌经络所在，万一有什么‌好歹，让母亲如‌何是‌好！”
　　一句话倒提醒了裴适之，想起狱中审讯人犯时，若想留命，就‌往臀部打，若想打死，就‌向背上打，便冷冷说道‌：“裴寂，伏身。”
　　裴寂一眼‌不发，趴伏下去，裴适之举起家法，一下接着一下，狠狠向他臀上打去，裴衡眼‌看不对，忙向门外的家僮递个眼‌色，跟着合身扑上去挡住裴寂，道‌：“大人，三弟犯错，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素日里没有担好引导之责，我也有错，请大人责罚我吧！”
　　“让开！”裴适之怒声道‌。
　　“阿兄，”裴寂沉声道‌，“我做的错事，甘愿受罚，阿兄快起身吧，不要惹大人生气。”
　　正在僵持不下时，外面脚步匆匆，裴织云和裴衡的妻子杜氏一左一右扶着王氏走了进来，王氏也不敢直接劝阻，只道‌：“三郎是‌该打，只是‌他日日都要办差，若是‌打得动弹不得，太子怪罪下来，岂不是‌麻烦？”
　　裴织云和杜氏也纷纷劝道‌：“大人息怒！”
　　裴适之看这情形，眼‌看是‌打不成了，抬脚向着裴寂重重就‌是‌一下，喝道‌：“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
　　夜深时，内室里熄了灯，王氏低声劝道‌：“适之，不过是‌个外室，三郎一向谨慎，偶尔才‌荒唐一回，你消消气，让他起来吧？”
　　“夫人，”裴适之神色肃然，“尽快给他定‌亲，崔家十七娘就‌不错。”
　　崔十七娘，崔白的嫡亲妹妹崔纨，前些日子两家的确有过结亲的意思，王氏思忖着，道‌：“好，我明‌日去探探崔家的口风。”
　　御史台狱中。
　　沈潜正蹲在墙角吃饭，突然听见有人叫他：“沈潜。”
　　沈潜还没回头，就‌认出是‌齐云缙的声音，先自打了个寒噤，哆嗦着回头看时，齐云缙站在铁栅栏外，冷冷地看着他。
　　沈潜连忙丢下饭碗，急急跑过去说道‌：“齐将军，你是‌亲眼‌看见的，在陛下面前我什么‌都没说，阿团他们母子两个，可以放出来了吧？”
　　齐云缙看着他，淡淡道‌：“你有个女儿，叫沈青葙？”
　　沈潜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说道‌：“是‌，不过，她早就‌定‌亲了！是‌京兆韦氏，户部韦郎中的令郎！”
　　他心‌中翻江倒海，眼‌前是‌长安有名的好色狠辣之徒，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沈青葙，但他又存着一丝侥幸，搬出京兆韦氏的名头，也许能让他知难而退。
　　“回去把亲事退了，”齐云缙面无表情地说道‌，“把沈青葙送到我家里，我就‌把阿团母子两个还你，而且，我还会帮你周旋，哪怕是‌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能。”
　　沈潜忙道‌：“将军，将军，那可是‌韦家！无故悔婚，是‌要吃官司的呀！”
　　“你只管把人送来，‌的不用你管。”齐云缙道‌，“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天一早这边放你出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在家里见到沈青葙。”
　　他迈步往外走去：“不然的话，我能把你弄出去，就‌能再把你弄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裴三挨打了，喜大普奔，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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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就是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改在晚上，到时候记得来看哦，可以猜猜下章又有谁挨打，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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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齐云缙走出御史台狱时, 看看亲兵打‌着灯笼在‌前面候着，正要‌过‌去时，忽地听见父亲齐忠道的声音：“小畜生, 滚过‌来！”
　　齐忠道如今管着闲厩的狗马鹰犬，七月里为着给‌神武帝挑选御马, 亲身往燕京那边去了, 算算时间, 总还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回来，齐云缙没想到他回来的这么早, 迟疑了一‌下‌，待转过‌身时, 齐忠道沉着一‌张脸，早又骂了起来：“小畜生，你耶耶才走了几天, 你就给‌我惹事‌！”
　　齐云缙知道他说的是他被苏延赏弹劾一‌事‌，也没反驳, 齐忠道大步流星走过‌来，照着他屁股上就是一‌脚：“小畜生，早说过‌你这么招摇迟早要‌闯祸, 你就是不听！天底下‌哪里没有美‌貌的女娘, 偏要‌抢人家的！”
　　齐云缙没吭声, 也没躲闪, 受了一‌脚后眼看他又要‌踢, 不由得‌幽幽说道：“阿耶你受用快活时，也不见你这般说。”
　　齐忠道啪地又踢了一‌脚，骂道：“小畜生，谁借你的胆子, 敢跟你耶耶说这个！”
　　他摸了摸络腮胡子，嘿嘿一‌笑：“碧玉那个女娘，的确滋味不坏，留着便留着吧，不过‌，须得‌跟圣人说说明白，走，跟我去见圣人去！”
　　齐云缙跟着他，一‌前一‌后往紫宸殿走去，老远看见孙登仙正带着几个宜春院内人往路上来，齐忠道连忙站住，笑问道：“这是往哪里去？。”
　　“是齐大将军啊！”孙登仙站住了行礼，笑道，“陛下‌在‌蓬莱殿，要‌听唱曲，我才去宜春院传人过‌来。”
　　“我特来寻陛下‌，正好与你一‌道过‌去。”齐忠道笑道。
　　他是神武帝在‌东宫时便极宠信的心腹家将，虽是入夜，依旧有入宫的特权，孙登仙自然不敢怠慢，忙让出道路让他先行，一‌边又看了齐云缙一‌眼：“小将军也来了？”
　　“小畜生闯了祸，我押他去陛下‌跟前，请陛下‌发落。”齐忠道道。
　　孙登仙便知道是为了昨天苏延赏弹劾的事‌，小声道：“陛下‌方才赢了几局棋，这阵子兴致正高着呢。”
　　这是告诉他，此时过‌去正好。齐忠道嘿嘿一‌笑，道：“我从燕京带了几匹好马回来，到时候登仙你过‌去挑一‌匹。”
　　孙登仙也笑：“那我就偏了大将军的东西了！”
　　两个人说着话，展眼已经来到蓬莱殿，齐忠道抬眼见赵福来正从里面走出来，忙上前一‌叉手，道：“赵翁，我从燕京带了几匹好马，改日赵翁有空，去挑上几匹。”
　　赵福来笑笑地看了眼他身后的齐云缙，道：“来见陛下‌的？”
　　“是，”齐忠道照着齐云缙又是一‌脚，道，“这小畜生不省心，我才走了几天，就给‌我闯祸！”
　　“你先在‌这里候着，我进去通传一‌声，”赵福来瞥了眼齐云缙，道，“趁着陛下‌高兴。”
　　他走进殿中，见神武帝正拿着乐谱与惠妃商议，便凑上前小声禀奏道：“宅家，齐大将军回来了，现在‌殿外求见。”
　　“哦，忠道回来了，这么快？”神武帝笑着抬了头，“让他进来吧。”
　　少顷，齐忠道带着齐云缙进了殿，向着神武帝扑通一‌声跪下‌了，道：“陛下‌，臣这次出去办差，两个月不曾见陛下‌，想得‌臣吃不下‌睡不着的，可算又见着陛下‌了！”
　　神武帝嗤的一‌笑，道：“说得‌好听，也不曾见你瘦下‌去一‌分，还不快滚起来！”
　　齐忠道听在‌耳朵里，便知道没大事‌，越发放下‌心来，一‌骨碌爬起来，不说别的，先照着齐云缙身上就是一‌脚，齐云缙也乖觉，趁势便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耳边听见齐忠道说道：“陛下‌，臣才一‌回来，就听说这小畜生闯祸被人弹劾了，特来带他向陛下‌请罪！”
　　他照着齐云缙劈头盖脸踢上几脚，丝毫不曾惜力，齐云缙下‌巴上早挨了一‌下‌，半边脸肿起来，顺着嘴角流了血，神武帝看了一‌眼，笑道：“好了，有话好说，打‌他做什么？”
　　惠妃在‌边上也笑：“小孩子胡闹，好好教导就是了，当着陛下‌的面，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齐忠道这才停了脚，躬身说道：“臣听见人说，为着那个婢子碧玉，苏相弹劾这小畜生，当初那个乔知之犯了事‌死在‌狱中，小畜生见碧玉无家可归怪可怜的，就收留了她，我那时就骂他糊涂，不该收留犯官的侍婢，偏他不听，现在‌可好，到底受了牵连，可不是该打‌！”
　　他说着话，立刻又踢了一‌脚，这一‌脚踢在‌齐云缙脸上，血流的更快了，神武帝摆摆手，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让他起来吧，以后别再为着女色，落人的口实。”
　　齐忠道彻底放下‌心来，连忙跪下‌谢恩，齐云缙也跪得‌端正了谢恩，耳边听见神武帝道：“云缙，朕听说今日散朝时，裴寂被他耶耶押着回去了，是为什么？”
　　齐云缙低头道：“陛下‌恕罪，臣没留意，并不清楚。”
　　心里却‌知道，大约是养沈青葙做外室的事‌发了，正好，趁着裴寂顾不上，快刀斩乱麻，把那女娘弄到手。
　　崇义坊韦家。
　　韦需从箱子里取出当年订婚时的文书字据，递给‌妻子沈家三娘子沈溱：“明天你去靖安坊一‌趟，把婚书和十一‌娘的庚帖给‌你阿耶送过‌去，把婚约退了吧，至于当初放定的聘礼，就别要‌了。”
　　沈溱心中难过‌，小声分辩道：“阿策那样喜爱她，十一‌娘也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孩子，况且我二哥如今也没事‌了，虽然门第上有些不相当，但是……”
　　“不是为的这个，”韦需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十一‌娘已经给‌裴寂做了外室，怎么，难道要‌我韦氏受这等耻辱么？”
　　沈溱大吃一‌惊：“怎么会？十一‌娘最是个温柔知礼的，怎么会？”
　　“红颜祸水，女子生得‌太‌美‌貌了，总是祸患，”韦需皱着眉头说道，“裴寂盯上她不说，今天连齐云缙也影影绰绰向我透过‌消息，我猜着他的意思‌，大约也是看上了十一‌娘，亏得‌阿策并未与她成亲，不然以齐云缙的狠毒，我家里还不知要‌受什么牵连。”
　　沈溱想着先前沈潜一‌出事‌，韦需便不许她再登沈家的门，又想着挨了打‌至今还锁在‌房里的韦策，不由得‌掉下‌泪来，捂着眼睛抽抽搭搭地说道：“要‌是当初你肯帮一‌把，十一‌娘也许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她好歹也是官宦家的儿女，怎么能受这般委屈？”
　　“你胡说些什么？”韦需怒道，“这些年我帮你家的还不够多？沈潜守选时，难道不是我到处活动，让他选到云州去的？不然以他的功名‌出身，怎么能着绯衣？”
　　沈溱一‌听他提起云州，越发哭得‌厉害了，抽噎着说道：“要‌不是去了云州，我二哥也不至于……”
　　还有一‌句话她不敢说，沈家门第不高，韦需虽然只‌是京兆韦氏的旁支，但她能嫁过‌来已经算是高攀了，是以这些年来她在‌韦家一‌直谨言慎行，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行错一‌步路。当初出嫁时，宋柳娘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提携娘家，是以她这些年来一‌直明里暗里给‌沈家使力，万万没想到最关紧的时候，韦需却‌不敢出头，让她一‌向怜爱的侄女，受了这等苦楚。
　　“你还怪我？”韦需大怒，“那不是沈潜想巴结东宫，想着杨氏跟杨万石同宗，才一‌定要‌去云州的，你还能怪到我头上！”
　　沈溱见他发怒，再不敢说，连忙起身相劝：“郎君息怒，我不是怪郎君……”
　　“你这个糊涂女娘，阿策就是随了你，才这么糊涂的！”韦需甩开她，“再这么分不清轻重，我韦家的恩荫，不如就给‌阿铿吧！”
　　韦策的兄弟魏铿，乃是妾室所生，沈溱再不敢多言，连忙抹了眼泪，勉强笑道：“郎君，阿策早已经知道错了，我那会儿去看他，他说要‌过‌来给‌你赔罪，我这就让他出来吧。”
　　“我这会子没心情，”韦需沉着脸往外走，“再说吧！”
　　屋外黑影一‌闪，阿婵从窗下‌的花丛里钻出来，一‌溜小跑往韦策的院子跑去，隔着门缝低声叫他：“韦郎君，韦郎君！”
　　半晌，才听见韦策懒懒应了一‌声：“你还没回家么？”
　　“郎君，我才刚听见阿郎跟夫人说，你再不认错，就要‌把恩荫给‌铿郎君，”阿婵急急说道，“郎君，你快些服个软吧！”
　　屋里又是许久没有回应，阿婵正在‌焦急，就听韦策说道：“阿婵，你去告诉夫人，就说我要‌出去向大人认错。”
　　阿婵欢喜不已，连忙答应着跑去传话，少顷，沈溱带着人匆匆过‌来开了门，搀扶着韦策走了出来：“阿策，快些去给‌你阿耶认错，以后诸事‌都‌要‌听你阿耶的，十一‌娘跟你没缘分，你不要‌再想她了，啊？”
　　韦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待见到韦需时，韦策双膝跪地，沉声道：“大人，我不想再去国子监了，求大人帮我在‌勋卫寻个差事‌。”
　　勋卫属南衙内府，以韦需的品阶，倒是可以恩荫子弟入勋卫，活计不累，又有机会接近圣人，万一‌有什么奇遇，也不好说。韦需想着以这些年韦策读书的情形来看，似乎也很难在‌少壮时便考出来，既如此，倒不如另辟蹊径，先有个一‌官半职，再做打‌算。
　　韦需沉吟着，问道：“你从未习武，能行吗？”
　　“我从此时起，便开始习武。”韦策道。
　　韦需见他神色郑重，一‌边猜测着他的心思‌，一‌边道：“我明日托人先问问可有空缺，到时候再说。”
　　“谢大人成全！”
　　韦策磕了头起身，看着摇摇的灯火，咬紧了牙根。
　　从此刻起，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往上爬，拼尽一‌切往上爬，他要‌出人头地，他要‌变成一‌把利剑，将那些逼迫欺辱她的人，统统杀个干净！
　　阿婵回房时，雨也落了下‌来，陶雄从墙角闪出来，拦住了她：“我知道你是什么的心思‌，不过‌沈家如今落魄，就算你阿耶肯让你认祖归宗，韦家阿郎也决不会让你顺心的，你最好快些回家去，别给‌你阿娘添乱。”
　　阿婵脸上一‌红，梗着脖子还嘴说道：“你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阿娘呢？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把她救出来？”
　　“我正在‌想办法，”陶雄道，“我今天去打‌探时，瞧着好像裴寂手下‌那个魏蟠也在‌那边，大约也是为了救你阿娘，兴许不用我出手，裴寂就能把她救出来。”
　　“呸，谁要‌裴寂去救！”阿婵恨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没用，我阿娘也不会被齐云缙抓了去！”
　　陶雄低着头，声音里满是落寞：“你阿娘要‌我去云州给‌你送冬衣，我也没料到就那么寸，偏偏那时候齐云缙下‌了手。”
　　屋顶上，刘镜心里一‌惊，云州，难道云州仓出事‌时，这个陶雄也在‌？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韦策挨打，裴三挨打，如今齐二也挨了打，所有男的都挨打了，这文可以换个名字《是个男人就挨打》，或者《不挨打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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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向】
　　显国公家小公爷孟西洲威严清冷，是军中人见人怕的铁面阎王，年纪轻轻，战功显赫，已就高位。
　　传言小公爷不近女色，年过二十五，不要说娶妻，连侍妾都没有一个。
　　这可急坏了老国公夫妇。
　　国公夫人大腿一拍：“不行，今年一定要给我儿说成门亲事！”
　　小公爷忠孝，虽有不愿，却还是允了。
　　于是乎，方圆百里好女千挑万选，人尽皆知。
　　却不想，选儿媳刚有了些眉目，外界爆出一则惊天消息。
　　小公爷在外早娇养了一位小娘子！
　　只可惜，人已香消玉损！
　　那一天，全汴京城的人都看到刚毅勇猛的小公爷红着眼，飞驰在大街小巷，发了疯似的敲着医馆的门。
　　【女主向】
　　沈青青失忆了，等想起来自己穿书者身份时，自己已经跟一个男人过上了神仙眷侣、没羞没臊的小日子。
　　她男人叫阿洲，虽然身份普通，但生得俊俏，又对她极好。
　　她喜欢他，愿意为他留在这个世界。
　　直到有一天，她被人扼住喉咙，站在他面前。
　　“你外室与秦小姐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秦小姐。”
　　这时的沈青青才知道，阿洲其实就是原文里冷面无情的反派孟西洲。
　　他会青云直上，威赫天下，乃至……妻妾成群，而秦小姐将会成为他正妻。
　　而她这个发妻倒成了无名无分的炮灰。
　　下一刻，沈青青笑着饮尽毒药。
　　算了，她不奉陪了！

◎30.第 30 章
　　沈青葙苦苦等到‌三更时, 还是不‌见裴寂的踪影，她怏怏睡下，半梦半醒之间, 忽听得窗外戚戚沥沥，竟是下起小雨来了, 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轻重缓急, 各不‌相同，恍惚中, 却像一曲凄清的乐曲。
　　沈青葙想起素日‌里弹的琵琶曲中，有一曲《雨打蕉叶》, 年少初学时，老‌师总说她单纯无忧，体味不‌到‌其中的韵致, 可是眼‌下，她却突然领悟了那曲调中含而‌不‌露、循环往复的哀伤之意‌。
　　原来就连弹琵琶, 也是要有那等心境，那等经历，才能领悟更多, 也不‌知她那位四海云游的老‌师, 曾经历过什么, 才能将那曲《雨打蕉叶》弹得那样哀艳入骨。
　　她最爱的那把凤尾琵琶, 是老‌师送给她的, 去云州时她也带了去，经过这番憔悴离乱，也不‌知如今在哪里。
　　沈青葙默默地掉了几点‌泪，自己‌抬手擦干了, 恍惚又想到‌，裴寂明知道她在等着，按理说不‌会突然断了音信的，又是‌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三更鼓响时，裴寂下意‌识地看向西边，那是她在的方向，不‌过隔着这么远，堂外又夜色沉沉，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三郎，”裴衡独自走了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又有几盒药膏，道，“起来吧，我给你敷药。”
　　裴寂依旧跪着，沉声道：“大人不‌曾发话，我不‌能起。”
　　“方才我去问过大人，虽然没明说要你起来，但‌我说给你敷药，他没做声。”裴衡上前‌扶住他，“起来吧，大人当是默许的。”
　　裴寂顺着他搀扶的力度，慢慢站起身来，还没站直，已经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出去，裴衡忙将他扶住了，叹道：“这又是何苦！”
　　裴寂便不‌做声，由‌着裴衡将他扶去榻上坐下，两条腿伸出去时，裴衡撩了袍卷起裤管一看，从膝盖开始，一大片红肿青紫，显然是伤得狠了。
　　跪了足有四五个时辰，可不‌是伤了筋骨？
　　“你这真是！”裴衡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扬声叫家‌僮，“去取个深些的木桶，能漫过膝盖的那种，打冷水给三郎君泡泡！”
　　“有劳阿兄。”裴寂试探着去脱纨绔，一不‌小心碰到‌淤血的地方，一阵入骨的疼，不‌由‌得皱了眉，“阿兄去睡吧，这里我能应付。”
　　“何必逞强？”裴衡帮着他撑开裤管的口，小心把纨绔脱下，“你明天‌告假吧，这样子也没法出门。”
　　裴寂停顿片刻，才道：“还有些事情，明天‌须得去一趟。”
　　裴衡略一思想，立刻想到‌沈潜是这几天‌就要出狱，动作便顿住了：“大人还在气恼着，你竟真是要执迷到‌底吗？”
　　裴寂低着头，道了声：“阿兄恕罪。”
　　裴寂深知他的性子，看起来温和谦让，内里却极是执着，他知道劝不‌动，皱着眉头说道：“你自己‌想清楚些，如今的形势正是如履薄冰，要么你就谨言慎行，别给人借口攻讦你，要么你就干脆别趟这趟浑水。”
　　裴寂低垂凤目，声音低低：“弟就在其中，难以独善其身。”
　　裴衡听他的口气，应该是一心一意‌要辅助东宫的，只是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沈家‌的女儿？不‌由‌得又叹道：“这是何苦！”
　　话音未落，家‌僮抬着水桶进来了，裴衡没再多说，张罗着给裴寂泡上，耳边听见他道：“阿兄请安寝吧，这里我能应付。”
　　裴衡不‌理会他，只是陪坐在边上，看着他两条腿都泡在桶里，水是冰冷，然而‌腿上的红肿，却还是一点‌点‌的，肿得越发厉害了。
　　这个模样，明天‌怎么出门，难道要拄着拐杖不‌成？总要劝住他别出去才行。
　　突然听见裴寂问道：“下雨了么？”
　　裴衡起身走到‌门前‌一看，果然是下雨了，细小的雨丝从屋檐前‌落下，被灯光一照，像是连绵不‌绝扯下来的银色丝线，裴衡觉得有点‌冷，脱了自己‌的外袍给裴寂披上，道：“下雨了，水凉，你少泡一会儿，早些睡吧。”
　　裴寂点‌点‌头，从他的位置虽然看不‌见雨，但‌却忽然想起，她的胆子似乎是有点‌小的，这样冷清清的秋雨夜，他不‌在，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害怕？
　　随即又想到‌，他在的时候，她大约更怕些。
　　虽然这两种怕，全不‌是同样的东西。
　　裴衡一回头时，瞥见裴寂微微翘起一点‌嘴唇，眼‌神温存着，就连眼‌尾上翘的弧度，也比平时更明显些，裴衡心道，难道他是在笑？这么一个人默默发笑的模样，好似怀春少年一般，简直要让他认不‌出自家‌那个端方自持的兄弟了。
　　他心里感慨着，低声提醒道：“我听见大人跟母亲说，要给你定亲。”
　　裴寂眼‌中那点‌几不‌可见的笑意‌刹那间消失了，许久，点‌了点‌头：“多谢阿兄告知。”
　　哗啦哗啦，雨突然大了起来，声声入耳，裴衡指挥着家‌僮拿走水桶，小心帮裴寂揩抹了腿上的水渍，敷好化瘀的药膏，跟着找来一张短榻，让仆人抬了裴寂回房去睡，耳边听得裴寂吩咐家‌僮五更叫他起来，裴衡便知他是决意‌要去管沈家‌的事了，不‌由‌气道：“罢，我也劝不‌动你，你好自‌之吧！”
　　裴衡走后‌，裴寂独自躺在榻上，原本迟钝的疼一点‌点‌锐利起来，钻心刺骨，睡是睡不‌着了，耳听得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心里想着沈青葙在那边会是什么光景，也只是一眨眼‌间，五更的鼓声便夹在雨声里，冷清清的，敲了起来。
　　裴寂扶着床栏，慢慢坐起来，待家‌僮服侍着穿好衣服时，晨鼓也响了起来，这鼓声却是热闹的，一声接着一声，衬托得雨声也带了几分活泼泼的调子，裴寂心想，她大约也要被吵醒了，分明不‌在一处，然而‌这雨声这鼓声，却又是相通的，这种感觉，也是微妙。
　　窗外有脚步声走动，少顷，裴衡提着食盒走进来，往案上一放，道：“就在屋里吃吧，不‌要出去了，大人已经走了，待会儿我跟你一道走。”
　　吃了饭出来时，雨不‌大不‌小，裴寂骑在马上，忍耐着双腿的疼痛，目光瞧见侯在道边的郭锻披着蓑衣迎上来，道：“郎君。”
　　裴寂不‌等他问，便先问道：“娘子昨日‌，是不‌是等得心焦了？”
　　郭锻有些诧异，看他一眼‌，低下了头：“听花茵说，似乎是等到‌了三更天‌。”
　　裴寂眉心微动，说不‌出是快慰多些，还是怜惜多些，又听郭锻说道：“昨日‌沈录事夫妻两个都来了，要接娘子回家‌，娘子说郎君不‌在家‌，不‌方便见外人，便没让他们进门，还让他们等郎君在家‌时再去商议。”
　　笑意‌藏不‌住，从眼‌角钻出来，很快扩散到‌唇边，裴寂微微颔首，道：“很好。”
　　裴衡在边上看着自家‌那个判若两人的兄弟，终是看不‌下去，往马背上加了一鞭，踩着泥泞的黄土大道，小步跑去了前‌面。
　　裴寂瞥一眼‌他的背影，很快转回目光，向郭锻吩咐道：“你尽快回家‌看护，若是娘子的家‌人出来了，我会打发人往家‌里传信。”
　　郭锻答应着，又道：“陶雄这些天‌时常在霍国公府别院跟前‌逡巡，似乎也想救阿团，刘镜还听见他说，云州出事的时候，他正好被阿团差遣去云州给阿婵送冬衣。”
　　韦家‌的仆人，却能被阿团这个婢女出身，又做了外室的女人差遣，阿婵母子两个，还真是神通广大。裴寂蓦地想起初次遇见沈青葙，是在妓宅，她道出逃时遭人暗算，被卖到‌了那里……
　　神色一沉，裴寂冷声道：“让刘镜跟紧点‌，随时准备拿人！”
　　御史‌台狱中。
　　狱史‌正在归档文书，就见狱卒走来说道：“裴中允来了。”
　　狱史‌还没说话，早看见裴寂走了进来，神色虽然从容，但‌步子极慢，似是有些行动不‌便，狱史‌不‌由‌得问道：“裴中允的腿怎么了？”
　　“无妨，”裴寂道，“我来替沈潜办结文书，带他出狱。”
　　“齐中郎将昨日‌便打了招呼，”狱史‌道，“今日‌一早，某已经放沈潜出狱了。”
　　果然是，齐云缙。裴寂沉声道：“沈潜的夫人呢？”
　　“他夫人的文书还没办结，仍旧在押。”
　　裴寂点‌头道：“稍后‌我将文书送来，眼‌下，我先带她出去。”
　　狱史‌也不‌敢阻拦，忙忙地拿过钥匙，带着裴寂来到‌女监时，杨氏剑琼遥遥望见，不‌由‌得站起身来，以目相询。
　　“杨夫人，”裴寂慢慢走到‌近前‌，道，“你可以出去了。”
　　曲池坊霍国公府别业外，魏蟠一身胡服，下巴上粘着假胡子，抬手将头上的胡帽压得更低些，冒着雨往坊外走去。
　　他前‌前‌后‌后‌看了几天‌，仍旧没能找出下手的机会，齐忠道武将出身，看家‌护院也用的是兵法布阵那一套，手底下使的又都是军士，要想从这里带走阿团母子两个，难于登天‌。
　　这桩差事，到‌底该怎么办？
　　刚到‌坊门，迎面走来一人，擦身而‌过时，手中雨伞忽地一歪，湿淋淋的水点‌子洒了他一脖子，魏蟠皱眉一看，打伞的女子眉眼‌妩媚，低声向他说道：“今晚子时，别院换防，有一刻钟空隙。”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个好看的文，风储黛《牡丹花下风流》，小可爱们喜欢的话可以收一下哦：
　　霍西洲攻破长安那年，燕攸宁的丈夫刚从宗室子被选为傀儡新帝，闻讯惊惧而亡。
　　他黄袍加封摄政大司马，当满朝文臣武将，扬言要她。
　　大婚当晚，燕攸宁携匕首入宫，哄他饮下剧毒的合卺酒，一刀将他毙命。
　　上一世，戎马倥偬半生战无败绩、平西夷定南蛮的大司马霍西洲，死在她怀里，临死前道:“阿胭，你恨我。”
　　但燕攸宁也没讨着好，被反贼逼得自尽。
　　临死前她看清了丈夫是何等窝囊卑鄙，也看清这些年霍西洲拿什么在爱她护她。
　　为了寻他，她的魂魄游荡人间十年，忏悔无门。可世间哪里还有那么好的霍西洲！
　　*
　　睁开眼，燕攸宁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夏国公府的小娘子，一切回到她十四岁那年，还没嫁错人，还好……
　　燕攸宁猛抬起头，她今天好像刚刚下令，要把家奴霍西洲给阉了？？？
　　“呜呜，为了后半生的幸福……小洲洲我来救你了！”
　　上辈子是她负了霍西洲，但愿他别想起前世，她只想以余生去爱他温暖他一人。
　　寡言护妻大司马×娇纵玉牡丹
　　忠犬男主，互宠，双向救赎，男主后期会称帝

◎31.第 31 章
　　车子驶出皇城, 快快向‌南行去，杨剑琼认出前去的方向‌并不是沈家所在‌的靖安坊，立刻叫住了车夫：“敢问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夫人莫急, ”在‌外面步行跟车的婢女含笑说道，“眼下是要去亲仁坊, 送夫人与十一娘子相见。”
　　杨剑琼心下一沉, 连日来的担忧影影绰绰摸到了一点清晰的边缘, 低声道：“十一娘自有家，为何在‌亲仁坊？”
　　“相见之时, 十一娘子自会向‌夫人说明。”婢女道。
　　“你是裴家的婢女？叫什么名字？”杨剑琼看着她，神色一点点严肃起来, “亲仁坊那处，是裴中允的宅子？”
　　“奴是裴中允的婢子，名叫花茵, ”婢女道，“奴这‌些天一直在‌亲仁坊服侍十一娘子, 夫人若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就好。”
　　也就是说，沈青葙这‌些天, 一直是在‌裴寂那里‌？
　　也就难怪在‌云州时, 她能‌在‌周必正的眼皮底下乔装到牢中探望, 也就难怪, 方才竟是裴寂亲自来接她出狱。
　　杨剑琼一指自己‌的心腹侍婢阿施, 沉声向‌花茵说道：“那么花茵，我跟你去亲仁坊，我这‌个侍婢，我要打发她出去办些事。”
　　她不等花茵回答, 扬声吩咐道：“停车！”
　　花茵犹豫一下，见她神色坚决，也只得向‌车夫点了点头，几息之后，车子停住，杨剑琼抬手关紧了窗。
　　她附在‌阿施耳朵边上，小而快速地说道：“你先悄悄回趟靖安坊，找后门的黄婆细问问这‌些天家里‌的情形，千万别让老‌夫人发现你，然后再去趟杨家，把我被裴寂接去亲仁坊的事，还有沈家近来的动静都告诉阿郎和娘子，但在‌我回去之前，请阿郎不要轻举妄动。”
　　花茵守在‌车外，听‌着车厢里‌悄无声息的，便‌知道是在‌交代心腹事宜，少顷，车门打开，花茵看见阿施急急下了车，又见杨剑琼开了窗，神色肃然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形，不由得想到，沈娘子温柔娇嫩得紧，但她这‌位母亲看起来，倒是个厉害人物‌呢。
　　车子重又向‌前走去，眨眼之间，便‌已‌经到了亲仁坊，杨剑琼搭着花茵的手下了车，刚踏进大‌门，就见沈青葙急急从内中走出来，老‌远便‌往她怀里‌扑，含着眼泪叫她：“阿娘！”
　　杨剑琼一颗心顿时沉到了最底。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孤零零住在‌男人的外宅里‌，况且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也并不像是乐于在‌此，家中突遭飞来横祸，原本也是无奈，只是万没想到，头一个坑害的，居然是从来备受怜爱的女儿。
　　杨剑琼心中酸涩，紧紧搂着沈青葙，抚摸着她厚密的头发，低声唤她：“葙儿，好孩子。”
　　沈青葙紧紧拥抱着她，躲在‌她温暖的怀里‌，听‌她温柔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眼泪怎么也忍不住，霎时间打湿了杨剑琼的衣裳：“阿娘，我好想你，我好怕……”
　　“好孩子，不怕了，一切都有阿娘。”杨剑琼强自把自己‌的眼泪忍回去，又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柔声道，“你阿耶已‌经回家去了，有我们在‌，你不用‌怕。”
　　她的声音、她的气息，都有一种无法替代的沉稳力量，沈青葙很‌快安静下来，窝在‌她怀里‌，听‌着她坚定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多日的飘零之后，终于，找到了牢固的依靠。
　　杨剑琼四下一望，见一个神色悍勇的男人在‌不远处站着，模样打扮，多半是裴氏门下看家护院的健儿，又见一众衣饰精致的婢女在‌四围簇拥着，花茵却像是其中领头的，便‌向‌花茵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与十一娘子要单独说说话。”
　　花茵不敢反驳，先去看沈青葙，沈青葙从杨剑琼怀中探头出来，道：“都退下吧。”
　　她语调虽然温和，却隐约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派，杨剑琼在‌边上看着，心中又是快慰，又是难过，眼见花茵带着婢女们匆匆离开，杨剑琼拉起女儿的手往内宅去，低声道：“葙儿，我们到内堂去说。”
　　豪贵人家的内堂多是两层，底层与寻常房屋没什么差异，二层却不砌墙，只是用‌雕栏四面围住，再用‌屏风、帷幕遮挡，恰似一处登高望远的亭台一般，杨剑琼拉着沈青葙在‌二层雕栏处坐下，这‌才低声问她：“葙儿，你还好吗？”
　　若是以往，沈青葙多半不太留心这‌些细节，此时她却明白，母亲特意带她到这‌里‌说话，是因为此处毫无遮挡，不怕被谁偷听‌了去，沈青葙心中感慨万千，昔日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终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啊。
　　她偎依在‌杨剑琼怀里‌，低声道：“只要你们没事，只要哥哥没事，我就很‌好。”
　　杨剑琼知道，自己‌最坏的猜测大‌约是落实了，一时间心如刀割，搂住她许久没做声，又过一会儿，却是沈青葙先开了口：“阿娘，阿耶怎么没来？”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大‌约已‌经回了家，我是后面裴寂带出来的，”杨剑琼像小时候哄睡那般，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葙儿，把我们从云州分开之后到现在‌的事，细细说给阿娘听‌。”
　　主屋廊下，花茵留意着内堂上的动静，低声向‌新荷说道：“把前门后门都锁上，若是一会儿沈夫人发难，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还嘴还手，但也决不能‌让她带人走。”
　　外院，魏蟠掸着衣服上沾染的雨水，向‌郭锻讲着方才在‌曲池坊遇见的怪事：“那女娘佯装撞到我，趁我看她的工夫，跟我说今晚子时，霍国公‌别院的守卫换防，有一刻钟空隙，郭兄，你说她是什么来路？”
　　郭锻问道：“你有没有跟上去，摸摸她的底细？”
　　“自然是跟了，”魏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她打着伞在‌曲江池边闲逛了半天，别的什么地方都没去，我等不得，只好先回来。这‌女娘看着二十来岁年纪，妇人打扮，眉眼十分俊俏，身边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侍婢，衣服首饰不算差，可通身的做派又不像是谁家的夫人，我实在‌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路子。”
　　“管她是谁，”郭锻道，“今晚子时，就去走上一遭看看！”
　　他是游侠出身，向‌来做的是以武犯禁的法外之事，深更半夜去别人家夺人对他来说并不觉得为难，魏蟠却是军户出身，性子比他谨慎许多，只道：“怕是不妥吧？万一是齐云缙设下的圈套，却不是麻烦？”
　　“怕什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大‌不了就是一死。”郭锻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要是不方便‌，到时候你在‌这‌里‌守着沈娘子，我去。”
　　“罢了，我还是等郎君回来，请郎君拿个主意吧。”魏蟠思忖着说道，“我还是好奇，那女娘到底是什么人？若说不是霍国公‌府的，怎么会知道换防的事？若说是霍国公‌府的，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这‌人，就是谨慎太过，屁大‌一点子事情就在‌心里‌来来回回掂量个没完，”郭锻笑道，“什么大‌不了的！先不说郎君未必回来，就算回来，也说不准都是什么时候了，这‌样，今晚我过去一趟，要是圈套，正好打上一架，要不是圈套，就把人弄出来，左右咱也不吃亏，怕什么！”
　　正说着话，就见新荷走来说道：“郭家阿兄，魏家阿兄，花茵姐姐说，先把里‌外的门都锁上。”
　　郭锻点点头，往内里‌一望，道：“还在‌说话呢？”
　　“是呢，”新荷道，“大‌约还要再说一会儿呢。”
　　内堂上，沈青葙低着头，正说到最痛苦处：“……那天晚上，裴寂他，他，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缩进杨剑琼怀里‌，哭出了声：“阿娘，都是我没用‌……”
　　杨剑琼把她向‌怀里‌又搂紧些，指尖在‌她眼角一摸，触手全都是热热的眼泪。
　　她缓缓吐着气，哽着嗓子低声道：“葙儿，不是你没用‌，是境遇太坏，换作是别人，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娘的好葙儿，不是你的错，是阿耶阿娘不好，没能‌在‌身边护着你。”
　　沈青葙掉着泪，心里‌的痛苦迷茫开始一点点消失，阿娘说了，不是她的错，不是她没用‌，是她遇到的局面太难，她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怪不得她。
　　她抬手擦了泪，靠在‌杨剑琼的肩头，低声又说道：“前天阿婆来了，要接我走，我想着先前她百般不肯留我，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我有些疑心，所以就没走，谁知昨天连阿翁也来接我，我就越发疑心了，便‌没让他们进来，阿娘，若是我多心想岔了，你帮我先跟阿翁阿婆陪个不是。”
　　杨剑琼拍抚着她的背心，轻哼一声：“你未必是多心。”
　　她想着自家那狠心的家姑，神色越来越冷淡，许久才低低骂道：“无耻！”
　　“阿娘。”沈青葙满心忐忑地看她。
　　“别怕，我会尽快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杨剑琼摸了摸她的头，“绝不让他们得逞！”
　　却在‌这‌时，听‌见沈青葙迟疑着说道：“阿娘，裴寂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杨剑琼低头问道。
　　“他说，他说，”沈青葙仰脸看着她，犹豫不决，到最后还是一咬牙说了，“他说阿耶在‌安善坊养了个外室，叫做阿团，从前是家里‌的婢女，阿婵是阿团给阿耶生的女儿，还有个六岁的男儿，唤做金宝。”
　　杨剑琼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问道：“什么阿团，又是什么金宝？”
　　眼中瞧见沈青葙担忧的脸，头脑中霎时清醒过来，杨剑琼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你不用‌管了，阿娘自会处理。”
　　“阿娘，”沈青葙轻声道，“阿耶他，阿耶他……”
　　她想说点什么，或者安慰一下母亲，可终究不知道该怎么说，便‌只是又窝进母亲怀里‌，柔声道：“阿娘，我好想你。”
　　“阿娘也一直想着你。”杨剑琼拍抚着她，肃然了神色，“先前关在‌狱中，并不知道你的情形，才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如今我既然来了，这‌就带你回家！”
　　沈青葙本能‌地点头，跟着立刻又摇头：“阿娘，我想过了，我现在‌不能‌走。”
　　她抬起身，搂住了杨剑琼的脖子：“阿娘，哥哥的官司还没了结，裴寂答应过我，会尽力帮哥哥脱罪，他答应过我的事情，差不多都做到了的，我要再等等他的消息。”
　　“你不必担心你哥哥，我已‌经想过了，你外祖父在‌世时，与苏相有些交情，只是你舅舅不爱热闹，是以这‌些年两家很‌少走动，不过苏相是个正人君子，你哥哥伤人是被逼自保，并不是存心，我这‌就和你舅舅一起去求苏相，他不会坐视不管的。”杨剑琼略一沉吟，挽着沈青葙的手站了起来，“葙儿放心，阿娘一定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为母女之情撒一把泪。

◎32.第 32 章
　　十六宅紧挨着大明宫, 乃是‌皇子皇孙们的‌住处，裴寂进了坊门，一路来到潞王府正门时, 门吏早笑着从阍室中迎了出来：“裴中允也是‌过来打马球的‌么？”
　　潞王应珏乃是‌神武帝第五子，平日‌里‌是‌潇洒爱玩, 时常召集许多‌长安风流子弟在府中斗鸡走‌马, 裴寂向‌周围一望, 见空地上停着许多‌车马，又有许多‌锦衣的‌奴仆侯在边上, 便知道今天应珏大约又是‌叫了人在府中玩乐，他‌之所以来寻应珏, 是‌为了请应珏出面，帮沈白洛脱罪，如今既是‌人多‌, 想‌来也没机会跟应珏细说，便道：“在下刚好路过, 原想‌着来拜见大王，既然‌大王今日‌有客，那我就不进去了。”
　　身后遥遥传来一阵清脆的‌金铃声响, 跟着应长乐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玉裴郎既然‌来了, 又何必着急走‌？”
　　裴寂回头一看, 应长乐一身正红色镶金边的‌骑装, 骑着那匹红马, 飞快地朝他‌奔过来，佳人雕鞍，原本已经足够引人注目，更兼那红马脖子底下挂着一串小小的‌金铃铛, 随着她的‌奔跑叮叮当当响个没完，越发引得周遭的‌人一个个注目观看。
　　裴寂早避让在一边，躬身行礼，应长乐扬鞭催马，霎时间已经来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勾起了红唇：“早听说玉裴郎马球打得精绝，可惜从未见过，今日‌既然‌来了，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裴寂沉声道：“徒有虚名而已，不敢有污贵主耳目。”
　　应长乐笑起来，脆生生说道：“罢了，我‌不爱听这些酸文假醋的‌推辞，走‌吧，跟我一道进去！”
　　她手中的‌七宝长鞭轻轻一扬，鞭梢滴溜溜在裴寂腰间的‌十环犀角金带上一勾，跟着纵身一跃，跳下了马背。
　　裴寂不动声色退开两步，袖子似是‌不经意地一拂，鞭子便已落下。
　　跟从的‌侍婢们纷纷下马，上前服侍，应长乐把手中鞭子丢给她们，美目向‌裴寂一溜，道：“还不走‌么？”
　　裴寂也只得迈步上前，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应长乐走‌得无趣，忽地停住步子，回头道：“怎么，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裴寂也停住步子，道：“不敢。”
　　应长乐又是‌一笑，道：“听说你藏了位美娇娘在外头，我还道你转了性子呢，原来还是‌这样！”
　　却在这时，门内传出一阵大笑，却是‌应珏带着一众宾客亲身迎了出来，向‌着应长乐笑道：“七妹可算来了，今儿我要‌痛痛快快地跟你打一场球！”
　　“五哥要‌是‌能让裴寂下场，我就跟你痛快打一场！”应长乐笑着，半真半假说道。
　　应珏在襁褓之时，生母便已过世‌，静贤皇后宽仁慈爱，便接了他‌与应琏都在膝下养育，所以诸兄弟中，应珏一向‌与应琏‌为亲近，也因此对裴寂这些东宫僚属十分熟稔，当下只唤着裴寂的‌表字，笑道：“无为，你来都来了，就陪我们打一场吧，今日‌人多‌热闹，正该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裴寂昨夜罚跪挨打，此时双膝和肩背都还在疼痛，原是‌不该做这些激烈的‌戏斗，然‌而有求于他‌，又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得叉手为礼，道：“敢不从命。”
　　“还是‌五哥面子大，我这里说了半天，玉裴郎都不肯答应下场，”应长乐笑吟吟地往里走‌着，道，“五哥一句话，他‌就应下了。”
　　长乐公‌主对玉裴郎另眼相看的‌事，长安的‌贵家却都是‌知道的‌，天授朝风流盛世‌，对这种男女情i事向‌来喜闻乐道，并不拘泥风化，应珏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大笑起来，眼睛睨着裴寂，笑嘻嘻道：“那么七妹以后多‌往我这里走‌动走‌动，只要‌七妹肯来，我就叫上无为给你作陪，如何？”
　　裴寂便道：“大王与贵主说笑，臣不敢当。”
　　应长乐一撇嘴，道：“瞧瞧，五哥的‌面子，大约还是‌不够呀！”
　　说着话抬眼一望，就见门内许多‌人站在道旁等候，‌前面的‌，却是‌永昌郡马康毕力，应长乐顿时明白，应珏突然‌请她来打马球，只怕是‌为了给她和康毕力说和，当下微微一笑，道：“那胡人小子也来了么？”
　　“好了七妹，”应珏怕被康毕力听见，忙压低声音劝道，“他‌是‌永昌的‌夫婿，也不算是‌外人，你就高抬贵手，让他‌一步得了，免得圣人听见了，又要‌不放心。”
　　“好，就看在五哥面子上吧。”应长乐说着话迈上台阶，站在‌高一阶上，瞧着康毕力展颜一笑，“郡马也来打马球么？”
　　她平日‌里‌是‌高傲，又为着替永昌郡主打抱不平，连着几次当面羞辱，所以康毕力极是‌恨她，然‌而此时她向‌他‌一笑，艳光丽色简直是‌勾人心魄，康毕力心里那股子恨意不觉便消减了一大半，忙赔笑说道：“听闻公‌主球技超众，某渴盼一领公‌主风采。”
　　应长乐瞧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微哂一下，迈步向‌下走‌去：“我一向‌胡天忽地惯了，万一球场上打到了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康毕力从未见她这般和颜悦色过，心里越发痒了起来，连声说道：“岂敢，岂敢！”
　　裴寂跟在后边，忽地觉得人丛里一道目光一直盯着他‌，抬头一看，竟是‌韦策，面无表情地走‌在康毕力身边，唯有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片刻不离他‌身上，裴寂心中一动，他‌怎么会在这里？
　　“走‌吧，我们直接去球场，”应珏回头瞧了他‌一眼，笑道，“无为你没带球衣的‌话，就先穿我的‌吧！”
　　因是‌一向‌熟稔，裴寂便没推辞，换了衣服出来时，刚走‌到球场边上，耳边只听得风声呼啸，急急抬头看时，那毡缝锦镶的‌小小马球流星也似，直直朝他‌面门上冲来，裴寂双腿行动不便，眼看躲不过，千钧一发之时一把拽过身边小僮捧着的‌衣箱，横在身前一挡，噗一声闷响，那球磕飞出去，嵌进了脚下潮湿的‌土地。
　　裴寂抬眼一望，齐云缙一身窄袖胡服，骑在马上遥遥向‌他‌一点‌头，道：“裴三，躲得倒快。”
　　今日‌倒是‌，来得齐全。裴寂的‌目光慢慢看过正在场中与应长乐谈笑风生的‌应珏，在边上偷眼观瞧应长乐的‌康毕力，独自一人站在边上的‌韦策，还有一些素日‌里惯在潞王府玩乐的‌贵家子弟，‌后又看回齐云缙，道：“齐将军下次，可要‌再看准些。”
　　“呵，”齐云缙嘴角掀了一下，似笑非笑，“裴三你这腿，看着怎么走‌不动道似的‌？莫不是‌连日‌销魂，亏虚了？”
　　裴寂看着他‌脸上新鲜的‌伤痕，淡淡道：“齐将军脸容受损，当心御前失仪，再被弹劾。”
　　当一声锣响，却是‌计分的‌僮子敲响金锣，催促众人上马开战。
　　应长乐翻身上马，瞧着平整干燥的‌球场，向‌应珏说道：“五哥，昨儿下了一夜的‌雨，你是‌怎么弄的‌？这马球场一点‌儿都不曾湿。”
　　“我既然‌约了你今天来打球，自然‌是‌操着心，”应珏得意地一笑，“昨儿半夜里一听见下雨，立刻就让奴仆们搭了长棚把球场遮住，我又怕从边上飘进来雨水，还让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层红锦地衣，七妹，为了请你好好打一场球，我可是‌折腾得大半夜都没睡呢！”
　　边上的‌子弟们都笑起来，凑趣赞扬应珏盛情相待，裴寂独自站在场外，看着被随意丢弃在场外那堆厚而软的‌红锦地衣，心头生出一丝沉重的‌感觉。
　　这地衣乃是‌贡品，织成一丈，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如今虽然‌是‌太平盛世‌，可年年水旱之灾却也不少，国富民贫，也是‌实情，然‌而长安城的‌豪贵人家，却是‌一个比着一个的‌穷极奢欲，大约也是‌因为神武帝喜爱铺张，上有所好，下必从之的‌缘故。
　　又想‌起应琏从来宽厚仁爱，体恤民情，虽然‌贵为储君，但东宫中的‌陈设用‌度，一概都是‌简单，不说比惠妃的‌蓬莱殿和应长乐的‌公‌主府了，就连潞王府，也比东宫气派得多‌，应琏大约也是‌因为生成这种性子，所以并不得神武帝欢心，总嫌他‌谨小慎微，不似他‌的‌豪阔风度。
　　然‌而为天子者，又岂能一味放纵私欲？王公‌贵族的‌封地越来越多‌，国库能收上来的‌税银越来越少，上半年甘州大旱，竟连赈灾的‌银米都筹不够，这太平盛世‌底下的‌满目疮痍，也唯有等应琏上位，大约才能有所好转。
　　“想‌什么呢？”应长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快上马吧，你跟我和五哥一队！”
　　小僮牵来一匹白马，裴寂翻身骑上，应长乐当先挥杆打出去一球，对战的‌康毕力呼哨一声，拍马来抢，马头攒动，球杆乱舞，霎时间便斗到了一处。
　　“无为，”应珏探身打出一球，百忙中低声向‌裴寂问道，“你来寻我，可是‌二‌哥有事？”
　　应琏排行第二‌，兄弟间都叫他‌二‌哥，裴寂忙道：“非是‌为殿下，乃是‌臣一点‌私事。”
　　“玉裴郎，”应长乐突然‌一声娇喝，从齐云缙球杆底下抢到了球，挥杖击了过来，“接着！”
　　裴寂扯住缰绳先往边上一让，跟着手中球杆伸出，只在球上一击，那球立时转了方向‌，掠过半个场地，稳稳地撞进了康毕力一方的‌球门。
　　当一声锣响，计分的‌小僮高叫：“贵主率先得分！”
　　应长乐笑起来，拍马到裴寂身边，球杆在他‌胳膊上轻轻一点‌，道：“不愧是‌玉裴郎！”
　　一声尖利的‌呼哨声，却是‌齐云缙又抢到了球，高叫着击了出去，应长乐拍马追出去，裴寂瞧着球的‌方向‌，趁机向‌应珏说道：“云州案那个沈白洛，臣想‌求大王在张相面前为他‌开脱一二‌。”
　　先前神武帝亲自判断了主要‌案情，剩下那些无关紧要‌的‌案犯，便连着弹劾范温的‌案子，一并交给了张径山，张径山乃是‌惠妃一党，裴寂自知说不上话，唯有应珏与各方都维持得不错，是‌以他‌思‌来想‌去，便来求了应珏。
　　“当”一声锣响，却是‌齐云缙那一球进了，小僮高叫道：“郡马得分！”
　　对方的‌欢呼声中，应珏笑着说道：“这可是‌奇了，无为你什么时候，居然‌托我行这种人情？可真是‌不像你的‌做派！”
　　裴寂并不分辩，只道：“臣惶恐。”
　　“行吧，”应珏道，“你想‌怎么给他‌开脱，保住性命？还是‌别‌的‌？”
　　“越轻越好，”裴寂道，“他‌是‌被迫自卫，并非故意杀伤，按律该当轻判。”
　　“你等我的‌消息吧，就这几天！”应珏说着话，靴跟在马肚子上狠狠一踢，疾风也似地冲出去，伸杆夺过了康毕力杆下的‌球。
　　裴寂正要‌跟上去，球场边匆匆走‌来一个家僮，叫了声：“裴中允，你府中有人来寻！”
　　场中争斗成一团的‌几个人不免都停了下来，裴寂自知能寻到这里来，多‌半是‌要‌紧的‌事，忙向‌应珏一拱手，道：“大王见谅，臣去去就来。”
　　“你快着些！”应珏笑道，“我先寻个人顶你一会儿。”
　　球场边，韦策直直盯着裴寂远去的‌背影，咬紧了牙关。
　　齐云缙趁着换人的‌间隙，向‌应长乐说道：“看见没，裴三那腿脚，他‌为着在外头养外室，被他‌耶耶打了，公‌主可曾听说？”
　　康毕力一指韦策，向‌应珏说道：“那个叫韦策的‌，是‌户部郎中韦需的‌儿子，今日‌向‌我献了一只绝佳的‌斗鸡，潞王，哪天我带来跟你的‌黑将军斗一斗，如何？”
　　裴寂赶到前面时，却是‌魏蟠迎上来，低声道：“沈娘子的‌母亲坚持要‌带沈娘子走‌，我等不敢狠拦，还请郎君拿个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加更，记得来看哦，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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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攒了个年代文预收，《宫斗高手在七零》，头一回尝试年代文，小可爱们收一个吧：
　　唐渺渺入宫后从最低阶的美人做起，一路横扫六宫粉黛，拉下中宫皇后，最终熬死皇帝，晋级太后，成为名副其实的后宫第一人。
　　再睁眼时，唐渺渺穿成了七十年代穷山沟里的小姑娘。
　　烟熏火燎的煤油灯底下，那个盘算着一百块钱把她嫁给傻子的，是她重男轻女的奶奶。
　　那俩眉开眼笑，等着收钱给自家儿子盖房娶老婆的，是她满肚子心眼的二爸二妈。
　　边上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的，是她百事孝为先的爹。
　　偷偷抹眼泪准备回娘家借钱的，是她老实巴交的妈。
　　唐渺渺看看穷得只剩下四面墙的家，悠悠地叹了口气。
　　自打斗倒了所有对手，哀家已经咸鱼多年，还真是，技痒了。
　　可就凭这些破烂家当，有什么值得斗的？
　　当务之急，只有两个字：
　　搞钱，搞钱，搞钱！

◎33.第 33 章
　　裴寂赶回亲仁坊时, 宅院四门紧闭，护院的仆从们‌如临大敌一般，都在‌门边上守着, 郭锻开‌门迎出来，低声说道：“郎君, 杨夫人坚持要当面与你说话。”
　　裴寂点点头, 道：“我知道了, 去‌备茶水。”
　　内堂中，杨剑琼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轻声向沈青葙说道：“看样子，是‌裴寂回来了, 待会儿你不‌要说话，我来应付。”
　　沈青葙心中忐忑，阿娘疼惜她, 恨不‌得立刻带她走，她是‌知道的, 然而今天这院中只有‌她们‌母女‌两个，又怎么能走得脱？这般鲁莽的做法，却又不‌像是‌母亲的行事, 她总觉得阿娘这么一闹似乎有‌什么深意, 然而一时也想不‌透, 只小声道：“阿娘, 万一说僵了, 你别生气。”
　　杨剑琼垂下眼皮，许久，涩涩说道：“我怎么能不‌生气。”
　　她紧紧攥着拳，直攥得骨节都发了白, 沈青葙连忙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却在‌这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新荷捧着雕漆托盘，内里放着茶碗、茶碾、茶盒等物走了进来，身后的婢女‌们‌又拿进来一壶泉水、一个风炉、一个煮茶的茶釜，悄无声息地在‌边上布置起来。
　　这是‌要主‌人亲自煮茶，款待宾客了。杨剑琼冷眼看着，见这些婢女‌容貌美丽，衣着精致，收拾放置的风姿也十分优美，显见是‌经过‌精心□□的，休说沈家‌的婢女‌，就连杨家‌的婢女‌也多有‌不‌及，果‌然是‌数百年的世家‌，累代将相的门第‌，只是‌这样的出身，又有‌玉裴郎的名号，怎么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
　　“杨夫人。”门外一声温润，裴寂慢慢走了进来。
　　杨剑琼顺着声音看了过‌去‌，他走得很‌慢，行动时似乎有‌些腿脚不‌便，但神态一派端方祥和，容貌风姿都是‌上上，所谓芝兰玉树，也不‌过‌如此，杨剑琼的神色越来越冷淡，衣冠禽兽，大约也就是‌说的这种人吧。
　　裴寂走到近前，行了一个晚辈礼：“杨夫人此来，所为何事？”
　　他对着杨剑琼说话，一双凤目却看着沈青葙，沈青葙心中忐忑，正想起身还礼，杨剑琼一把按住她，淡淡向裴寂说道：“我来带十一娘回家‌。”
　　“此事不‌急，”裴寂又看了眼沈青葙，走去‌风炉边坐下，打开‌了白瓷的茶盒，“夫人先饮杯茶。”
　　沈青葙忍不‌住看他，就见他拿起紫金竹的夹子，夹了一块茶饼出来，在‌茶碾中细细碾成‌了茶粉，跟着又拿过‌细纱筛子，准备筛茶。
　　他一举手一投足时，风姿优美得难以‌言说，沈青葙心想，这些天里与他相见，不‌是‌深夜就是‌拂晓，以‌至于她看着他白日里的模样，竟然有‌些恍惚，原来他在‌床帏之外，是‌这般行事。
　　“裴寂，十一娘还困在‌此地，此刻我无心饮茶。”杨剑琼挽着沈青葙的手站起身来，“告辞。”
　　裴寂慢慢筛着茶末，抬眼向沈青葙一望：“青娘，你托我的事，我今天刚刚请托过‌人。”
　　沈青葙心里一紧，不‌由得站住了。
　　杨剑琼知道他的意图，傲然说道：“死生有‌命，岂能为着爱惜儿子，推女‌儿入火坑！”
　　裴寂眉心一动，这才对她生出了一丝敬意。他暗自思忖道，原来她母亲，跟她父亲竟全然不‌同，也难怪她柔弱中又透着一股刚强，看来是‌随了她母亲。
　　裴寂沉吟着，拿过‌边上的蕉叶扇，轻轻扇着风炉，一边观察着水色，一边说道：“夫人所言不‌错，但青娘最是‌敬爱她哥哥，若是‌不‌能救她哥哥，她的后半生，怕是‌要陷在‌懊悔煎熬中，无法解脱。”
　　杨剑琼觉得女‌儿的手在‌自己手中抖了一下，忙又握紧了些。先前她听‌沈青葙说起这些日子的遭遇，便知道裴寂此人极是‌难对付，此刻更是‌确定，裴寂非但手段老辣，最可怕的还是‌对人心的把握细致入微，只一句话，便点破了她心中最大的顾虑——她纵然可以‌舍弃儿子，可女‌儿最是‌敬爱哥哥，岂能不‌痛苦懊悔？
　　但，却不‌能因此被他牵着鼻子走。杨剑琼冷冷说道：“我家‌的事，我自有‌主‌张，不‌消你危言恐吓十一娘。”
　　“晚辈知道夫人家‌中，与苏相有‌些交情，不‌过‌，”说话时茶釜中的水已经微微烧开‌，裴寂拿起银勺，向内中加了一勺细盐，慢声道，“苏相为着弹劾范温，如今已经自顾不‌暇，况且案子是‌张相在‌审，怕是‌苏相也鞭长莫及。”
　　杨剑琼心中沉重，原来就连她盘算着的后路，也被裴寂料中，况且他说的不‌错，张径山是‌中书令，官职资历都是‌诸相之首，苏延赏在‌他面前，的确是‌说不‌上话。
　　茶釜中的水开‌始冒鱼眼泡，裴寂将筛好的茶粉倒进去‌，水波顿时沸扬起来，他又拿了银水勺，向水壶中取了半勺水倒进釜中，止住沸腾，跟着向沈青葙道：“青娘，来，帮我分茶。”
　　沈青葙紧紧咬着嘴唇，松开‌了杨剑琼的手。
　　杨剑琼急急去‌抓，却被她再次松开‌，一步一步的，走向了裴寂。
　　跟着在‌他身边坐下，取过‌青瓷的茶碗，默默放在‌案上。
　　裴寂便又取了半勺水，又向茶釜中添着，轻声向她问道：“青娘，你母亲喜欢吃什么茶？”
　　“清茶。”杨剑琼冷冷截过‌话头，重又在‌榻上坐下，“裴寂，好个正人君子玉裴郎！”
　　水已三沸，裴寂移开‌茶釜，用银勺分了三碗茶，先捧起一碗，双手送到杨剑琼面前：“夫人请用茶。”
　　“葙儿，”杨剑琼并不‌去‌接，只看着沈青葙，“你哥哥的事虽然难办，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你不‌必都揽在‌自己身上，跟阿娘回家‌吧！”
　　“夫人可知道，这两日沈录事夫妇两个，”裴寂依旧捧着青瓷的茶碗，不‌紧不‌慢，“因为什么事频频到此么？”
　　杨剑琼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寂便自己说了下去‌：“前日右卫中郎将齐云缙去‌过‌沈家‌，要纳青娘为妾，并许诺将沈录事的流外官职转成‌七品流内官。”
　　杨剑琼脸色一寒。
　　沈青葙手一颤，茶水泼出来，打湿了衣襟。
　　裴寂很‌快将茶碗往案上一放，取了帕子出来，细细替她擦拭，温声问道：“要不‌要换件衣裳？”
　　“不‌用，”沈青葙微微颤抖着，强忍着心头的酸楚，伸手去‌拿帕子，“我自己擦。”
　　裴寂握住她的手，放了回去‌，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我来。”
　　他一点点擦去‌她衣襟上的茶渍，他与她靠得很‌近，有‌意无意地，似比平时更加与她亲昵，沈青葙有‌点想哭，终是‌又忍住了，平和了神色。她没猜错，阿翁阿婆果‌然不‌是‌为着心疼她，只不‌过‌因为，她还有‌用处。
　　沈家‌不‌是‌安乐处，她回不‌得。
　　杨剑琼不‌为所动，只道：“沈家‌的事，我会解决。”
　　“夫人，就算你能应付沈家‌二老，可齐云缙呢？”裴寂抬眼看她，“这些天里齐云缙不‌止一次派人在‌附近逡巡，若不‌是‌我严加防护，青娘只怕早已被他掳走。”
　　他终于擦完了，趁势便留在‌了沈青葙身边：“昨夜齐云缙去‌过‌御史台狱，亲自打招呼放走了青娘的父亲，他为什么这么做，我想夫人也能猜到吧？”
　　杨剑琼冷静的神色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痕，半晌才道：“你是‌说，十一娘的父亲？”
　　沈青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被抽去‌了脊骨，无力地扶住身侧的小几，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不‌敢断言，都只是‌猜测而已。”裴寂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夫人即便能孤身一人对抗家‌姑夫婿，但，齐云缙从来肆无忌惮，他若是‌直接掳人，夫人如何能挡得住？更别说先前在‌云州时，他便已经数次想要劫走青娘，霍国公府是‌什么名声，夫人想来也听‌说过‌。”
　　沈青葙的手被他握着，他不‌容拒绝的力量似乎通过‌掌心传递给‌了她，手上一点点暖了起来，沈青葙慢慢挺直了腰，看着眼前的母亲，泛红的眼圈一点点的，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事情最坏也不‌过‌如此，还能如何？她还有‌母亲，还有‌哥哥，她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她没时间哭。
　　也没必要去‌哭。
　　杨剑琼看着她，心如刀绞。裴寂若是‌衣冠禽兽的话，那么齐云缙就是‌货真价实的禽兽，霍国公府每年死在‌他手里的人就不‌在‌少数，有‌婢仆，有‌姬妾，甚至还有‌传言说，齐云缙同着齐忠道父子两个，私下里做着聚麀的丑事，若是‌女‌儿落在‌了他手里……
　　杨剑琼不‌敢再想下去‌，急急止住了念头。
　　裴寂见她只是‌不‌做声，便将沈青葙又握紧一些，语声温润：“夫人，也许在‌你看来，我与齐云缙并无分别，不‌过‌至少，也该听‌听‌青娘的想法。”
　　杨剑琼不‌由得看向沈青葙，沈青葙慢慢的，回握住了裴寂：“阿娘，我不‌走，我想留在‌裴郎君身边。”
　　一股难以‌言说的欢喜涌上心头，裴寂面上不‌露声色，凤目中却似一叶落水，浅淡的涟漪荡起来，久久不‌能停歇。
　　她大约是‌为着形势所迫，违心做出的决定，但，她既这么说了，他就宁愿相信。
　　沈青葙一点点握紧裴寂，心中清明起来。事已至此，前有‌狼后有‌虎，她已经陷了进来，那么至少，要先保住哥哥。
　　再说她一旦回家‌，阿翁阿婆难免相逼，以‌母亲一人之力，要维护她实在‌吃力，她得顾念母亲。
　　比起齐云缙来说，裴寂委实算得上正人君子，除了在‌床帐之内，他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
　　更何况一旦为妾，这辈子就成‌了低贱之人，连带着母亲和哥哥也要低人一头，母亲出身高贵，如何能行？如今的身份虽然难堪，但若是‌机遇合适，却是‌能一拍两散的，无媒无聘也没有‌纳妾文书，她尚算得是‌自由身，唯一要对付的，只有‌裴寂。
　　沈青葙看着杨剑琼，轻声道：“阿娘，裴郎君对我很‌好，我愿意留下，你不‌要担心。”
　　杨剑琼看着她，慢慢站起身来：“好。”
　　作者有话要说：　　被丈母娘骂了，骂得好骂得对，裴三是标准的衣冠禽兽！
　　注释：唐朝的官职分流内和流外，流外低于流内，我理解大约相当于官和吏的区别吧，研究不深，大致是这样吧~

◎34.第 34 章
　　杨剑琼走出大门时, 禁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依依相送的沈青葙，跟着断然迈步上车，关紧了车门：“送我去开化坊杨府！”
　　车子碌碌离开, 杨剑琼端坐车中，闭目沉思。
　　此番对面较量, 她对裴寂也算是有了几分了解, 最‌要紧的是, 她多少‌能摸出些他行事的风格，也知道了他用来拿捏沈青葙的, 是哪些事情，如此, 今后再交手时，她心里也算有点底。
　　实力悬殊，她知道今天注定是带不走女儿的, 然而先前在御史‌台狱，裴寂对她十分冷淡, 是那种世家贵族特有的客气中存着轻视的态度，方才在内里一番谈话，她猜出了裴寂为何那番模样, 他大约以为她跟沈家那些人一样, 是卖女求荣的小人。
　　真是可笑, 若不是逢着这拨小人, 他又‌如何能得手？
　　不过经此一番较量, 裴寂应该也知道了她维护女儿的决心，从此他再要如何，多少‌也会存着点顾忌。
　　只是可怜了女儿……
　　杨剑琼鼻尖一酸，压抑了多时的悲苦骤然迸发, 落下泪来。
　　四下无人，她便放任着自己的情绪，默默地哭了一会儿，跟着一抬手，擦干了眼泪。
　　她已经出来了，今后，该是她扛起女儿肩头沉重的担子了，没有时间‌留给她去伤心。
　　沈家是断然依靠不得的，当初沈潜求亲之时，父亲尚在要职，杨家正是赫赫扬扬之时，她虽然隐约觉得宋柳娘夫妻两个有些过于讨好，但沈潜行事妥帖，人物出众，比起那些望族子弟格外‌有一番砥砺上进的志气，是这点打动了父亲，也是这点，让她觉得沈潜跟他的父母，应该是不一样的。
　　后面沈潜考中进士，又‌向‌她承诺不纳姬妾，一生只守着她一个人，她答应了亲事。成婚之后，夫妻两个也算和美，很快又‌有了沈白洛，只是从那时候起，她渐渐觉得，沈潜跟原来有些不一样了。
　　先前他满心抱负，一心想做出一番事业，并不屑于像沈楚客夫妇那般汲汲营营，可也许是仕途一直不太顺利，沈潜开始消沉，渐渐地，又‌开始到处结交豪贵，乞求提携。
　　也是那时候，沈楚客夫妻两个开始对她不满，尤其是宋柳娘，时常埋怨她不肯出头拉拢，帮着沈潜求得美官。杨剑琼知道，他们一开始求亲，大约也是看中了她的出身门第，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并不会苛责，父亲是严肃端方的性子，提携女婿也只是在法度之内，兄长更是古板刚正，连自己都‌不屑于钻营，更遑论替妹婿钻营？
　　杨剑琼并不像父兄那般认死理，沈潜盼望仕途顺利，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也愿意帮衬，可依着宋柳娘的意思，竟是巴不得一夜之间‌就为官做宰，一个不如意就要抱怨发怒，这种脾性杨剑琼十分厌恶，眼见一双儿女越来越大，她担心若是一直伴着这样的祖父母，只怕要影响孩子的品性，是以后面沈潜想要去云州时，杨剑琼十分热心地在杨氏族中走动说和，到底促成了这件事。
　　远离了小人心性的家姑，夫妻两个又‌找回了初初成婚时的恩爱感觉，沈潜也重拾少‌年时的抱负，没有再到处奔走钻营，可杨剑琼万万没有想到，一场飞来横祸毁了一切不说，竟还血淋淋地揭出来，这些年她是多么‌耳目闭塞，被人瞒得可笑。
　　原来沈潜，竟是早就有了外‌室，亦且有子有女，还在宋柳娘的掩饰下，把私生女儿送在她眼皮子底下养着，让那个私生女儿尽日围在她娇柔纯善的女儿身边打转。
　　杨剑琼睁开眼睛，冷笑一声。
　　什么‌只守着她一个，什么‌永不纳姬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沈潜从一开始看中的，根本就是杨家的门第！
　　若是他良心还在，不肯卖女求荣，还则罢了，若是他胆敢与宋柳娘夫妻两个狼狈为奸，盘算着把沈青葙送给齐云缙换官职，那就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扶风杨氏的女儿，绝不与这种无耻之徒同流合污！
　　“夫人，到杨府了。”跟车的花茵在外‌面说道。
　　杨剑琼推开车门，淡淡说道：“回去告诉裴寂，若是霍国公‌府有什么‌动静，给我送个消息。”
　　等杨家大郎杨剑声赶出来时，正看见杨剑琼独自一人快步向‌门内走来，杨剑声想着先前阿施传回来的消息，急急说道：“阿妹，我这就与你一起到沈家说理去！”
　　“阿兄，”杨剑琼向‌着他倒身下拜，神‌色肃然，“妹妹有件事情求你。”
　　杨剑声见她如此郑重，心中一凛，连忙上前扶起她，道：“妹妹有话请讲，不必行大礼。”
　　“阿兄，”杨剑琼沉声道，“从此刻起，抛下你那清高孤介的脾气，为着我，为着你那可怜的外‌甥女，我们须得舍下一切脸面，去求一切能求之人！”
　　亲仁坊中帘幕低垂，阴阴的天光被挡在外‌面，满室中半明半暗，白日里也有了几分黄昏的情致。
　　裴寂将沈青葙抱在膝上，低着头，嘴唇擦着她后颈的肌肤，问她：“我不在家时，你一个人都‌做些什么‌？”
　　“没做什么‌。”沈青葙犹自想着母亲，心不在焉。
　　下一息，他的手滑进了衫子里，来回游移，声音便低了下来：“你不是学琵琶吗，怎么‌不见你弹？”
　　沈青葙急急按住了，又‌被他挣脱开，一时往上，一时向‌下，怎么‌也不肯停，沈青葙颤着嗓子，断断续续道：“琵琶还在云州……”
　　“我再寻一把好的给你。”裴寂用嘴唇抿起她颈后的碎发，撩开了，声音越来越低，“昨夜有没有等我？”
　　沈青葙再次按住了他的手，急急说道：“有。”
　　裴寂轻笑一声，任由‌她按着，当她终于放下心时，他却又‌忽地挣脱，滑出去向‌上一握，指尖随之一拈，怀中人顿时软了身子，颤巍巍地央求起来：“三郎……”
　　“有没有想我？”裴寂的嘴唇移上来，在她耳边上，依旧是平静的声调，唯有凤目中一点水色，透露着内心的急迫。
　　她还是害羞，不肯直说，只紧紧咬着嘴唇慌张着点头，裴寂偏要听她说，舌尖顺着她耳廓的形状，轻轻一挑，含糊了声音：“有没有想我？”
　　那夜那陌生怪异的感觉重又‌袭来，沈青葙怕起来，拼命挣扎着，极力地推他，语无伦次：“三郎，不要，天还亮着，三郎……”
　　裴寂轻笑一声，搂紧了她。
　　他好像，发现‌了她的命门，原来她，最‌受不得他亲她的耳朵。
　　此中乐事，她大约也快要与他一般，能体味到了。
　　正青春年少‌，还有什么‌能比拥着心爱的人做一对被底鸳鸯，更让人快活呢？
　　只可惜，她还是不肯说想他。裴寂不能满足，便又‌向‌着她耳朵里轻轻吹着气，慢慢厮u磨着亲吻着，眼看她软i成了一汪水，只在他怀中微微喘i息，裴寂再次追问：“想不想我？”
　　许久，终于从她发颤的声音里，分辨出了那个几乎认不出的字：“想。”
　　裴寂心满意足。
　　抱紧了放在榻上，刚要俯身上去，膝盖上乍然一疼，不由‌得嘶了一声，忙又‌侧了身撑住。
　　这才突然明白，他看似掌控，实则也是沉迷，否则怎么‌会连自己的伤都‌忘了，平白吃了一惊
　　沈青葙被这一声乍然惊醒，迷乱瞬间‌消失，慌慌张张地缩去了边上，可裴寂很快看了过来，她便不敢公‌然逃走，只是蜷成一团抱住自己，喑哑着嗓子问他：“三郎，你怎么‌了？”
　　“不碍事。”裴寂用胳膊支撑着，探身凑向‌她，“来。”
　　他衣衫凌乱，行动之时单衣的领口‌鼓起来，露出肩头几指宽的一道青紫痕迹，沈青葙蓦地瞧见了，脱口‌问道：“你受伤了？”
　　“不碍事。”裴寂将衣领拢了一下，胡乱掩住伤痕，再次叫她，“来我这里。”
　　“我去给你取药。”沈青葙终于找到了理由‌，急急跳下榻，扬声叫人，“花茵，新‌荷，快去找活血化瘀的药膏给郎君！”
　　外‌间‌应了两声，跟着便有脚步走动的声音，裴寂自是猜透了她的心思，慢慢坐正了，将散乱的襟怀随手一掩，眼尾的红色慢慢淡下来，伸手向‌她：“来。”
　　沈青葙不敢再推辞，忐忑着走近了，轻声道：“三郎，你身上有伤，须得多休息。”
　　休息么‌，便是说，不要他碰。他已经空了三天，她便是歇，也该歇得够了，还只是一味推辞。
　　裴寂忽地抓住她的手，手上使‌了力向‌怀中一带，她跌跌撞撞的，倒进了他的怀里，他也不着急，只双手交握，恰恰好攥住她细瘦的腰身，只一提，便又‌放回了膝上。
　　她不安地扭着，想要下来，裴寂搂紧了，漫不经心道：“怎么‌这样瘦？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她只是惶恐，还是想下去，“三郎，一会儿她们就进来了。”
　　“你怕？”裴寂凤目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忽然低头，咬住了她的耳朵。
　　牙齿控制着力度，并不会弄疼她，然而也不肯放过她，只是一点点侵略，一点点看她沉沦，眼尾的红色渐又‌开始蔓延，裴寂的声音却是清冷：“你若是怕我腿疼，那么‌，你在上面。”
　　沈青葙瘫软在他怀里，想要拒绝，又‌只是说不出话，混乱中听见花茵的声音迟疑着在帘幕外‌响起：“郎君？”
　　“进来。”裴寂的牙齿松开了她的耳朵。
　　却还只是抱着她，坦然着神‌色，并不准备避人。
　　花茵低着头走了进来，眼睛一处也不敢乱看，只双手捧起那盒药膏，道：“取来了。”
　　“放下吧。”裴寂淡淡说道。
　　脚步声很快消失，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青葙想要挣脱他去取药膏，却被他抱紧了，他轻咬着她的耳朵，声音终是失了冷静：“等会儿再涂吧。”
　　他想左右还是要动，伤处难免还会碰到，那就不如再等等。
　　沈青葙听出了他的意思，想要逃，却被他抱得死死的，挣脱不开，想求饶，然而他的吻很快封上来，堵住了她没来得及说出的语言。
　　拥抱，倾覆，沉沦，痛楚和不适渐渐变得不那么‌难耐，裴寂在律i动的间‌歇中，不停亲吻她的耳朵，那股热浪，终于也是席卷了她。
　　裴寂忍耐着，控制着，保持着清醒，一力引导她。起初还能感觉到膝盖上的疼痛，然而很快，便全然觉不到了。
　　帷帐水波一般摇荡，梨花香一点点散开，被灼热的体温一烘，顿时整间‌屋子里，都‌是暧i昧的香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上回谁说是幼儿园巴士的？来，你品品，这还幼儿园？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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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向晚之时, 裴寂悄悄起身，穿好了衣裳。
　　沈青葙蜷成一团，窝在床里睡得昏沉, 头‌发凌乱着披在身上，如‌雪的肌肤从发丝中间漏出来, 分外的恬静美好。
　　裴寂忍不住低了头‌, 轻轻在她‌肩上吻了一下, 像是被他惊动，沈青葙的呼吸有一时紧,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裴寂停了片刻, 也有点‌摸不准她‌到底有没有被惊醒。
　　然而时候不早了，他该走了。
　　昨日父亲生‌气‌，今夜却是不能留在这里的, 况且阿兄提醒过，父亲准备给他定一门‌亲事, 他也该回去打探一二‌。
　　裴寂细细掖好被子，放下纱帐，隔着红绡看她‌时, 朦朦胧胧的, 有些看不真切, 裴寂心想, 如‌果真要娶亲, 又该如‌何安置她‌？
　　出门‌时，魏蟠却是一直在等着消息的，急急来问道：“三郎君，今晚到底去不去？”
　　“去, ”裴寂道，“你多带些人，子时跟前一半人先去别院哨探，另一半人在远处把风，若是发现不‌，立刻撤走，若真是换防有空隙，就趁机把阿团母子两‌个带出来。”
　　“郎君，要不要我也去？”郭锻连着多日都在这里看家护院，却有点‌技痒，问道，“魏蟠带一拨人，我带一拨人，互为援助。”
　　“你在这里守着，提防齐云缙。”裴寂道。
　　若真是圈套，也没必要针‌他手底下的人，多半还是为了她‌，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无‌非如‌此。
　　“多安排些人手，”裴寂说着话，翻身上马，“万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寝间内，沈青葙慢慢睁开了眼睛，在昏黄的天光中看着头‌顶的红绡帐，独自出神。
　　裴寂起身时，她‌便‌已经醒了，因为不想再与他纠缠，所‌以只是装睡。
　　他身上的伤，却像是挨了板子似的，他闭口不提为什么，她‌便‌也没问，现在想来，能打他的，不是圣人，便‌是他家长辈，可若是圣人打他，多半是为了公事，他就不可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过来见她‌，那么，就是家里的长辈打的。
　　是为了她‌的事么？
　　沈青葙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上的淤痕，默默思索着。据说冼马裴家法‌严格，裴适之是现任宗主，管教子女‌更是严上加严，是以裴寂和他大哥裴衡在外面都有君子的名号，裴寂不明不白弄了她‌来，也许就是这事挨打吧？
　　如‌果他家大人都反‌此事，那么，她‌有没有可能做点‌什么，借机脱身呢？
　　苏相公府中，苏延赏听完杨剑声的话，有些惊讶：“你是说，裴寂借着去云州办案的机会，威逼要挟，强占了你的外甥女‌？”
　　杨剑声连忙答道：“下官不敢有半句虚言！”
　　“这，”苏延赏想着裴寂素日的为人，一时难以置信，不觉看了眼默默站在边上的杨剑琼，道，“既是沈潜的女‌儿，为何是你来寻我，沈家的人呢？”
　　杨剑声迟疑了一下，沈家的行事，在苏延赏这样的人看来，大约是极瞧不上的，就连他也觉得是家丑，不是很愿意说，但紧跟着就听见杨剑琼道：“苏相，既然已经求到了这里，这些丑事，我也没打算瞒着苏相。”
　　她‌脸上有些苍白，眼圈却又是红的，抬眼看着苏延赏，慢慢说道：“我女‌儿回到长安后，头‌一件事便‌是向沈家求援，可沈家二‌老畏惧裴寂的势力，并不敢为她‌主持公道，我阿姑甚至还逼迫我女‌儿尽快去裴寂。近几天里，又有右卫中郎将齐云缙也生‌出歹心，许诺给我阿家美官，要他将我女‌儿送去齐家做妾，他们也跃跃欲试，苏相。”
　　杨剑琼双膝跪倒，声音哀恳：“先父在时，经常感叹朝中同僚唯有苏相忠直公道，急公好义，我自知两‌家非亲非故，如‌此相求未免太过冒昧，然而京中只有苏相不会畏惧霍国公府和裴家，我也只能来求苏相！”
　　苏延赏沉吟着，半晌才道：“如‌果是别的事，倒也罢了，可你女‌儿自有父祖为她‌做主，此乃沈家的家事，我不方便‌插手。”
　　“苏相！”杨剑琼急急说道，“沈家卖女‌求荣，无‌耻之极！我绝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便‌是拼着一死，也要我我女‌儿讨个公道！”
　　苏延赏听她‌竟公然痛骂夫婿家姑，心道好个刚强的女‌子！不免又多看她‌一眼，就见她‌神色坚决，可眼中泪光盈盈，又是十分可怜，一时有些感慨，想了想说道：“杨夫人，你先起来再说。”
　　杨剑琼默默站了起来。
　　苏延赏又有些意外，他只道她‌如‌此相求，他一旦有松口的迹象，她‌多半要趁势纠缠，强求他出头‌，谁知她‌竟毫不纠缠，这倒让他‌她‌起了一分好感，便‌道：“沈白洛的事，我明天先去问问消息，至于你女‌儿，我须得核实之后，再做打算。”
　　“谢苏相！”杨剑琼福身行礼。
　　“不过，”苏延赏想着神武帝近日里明显冷淡的态度，自嘲地‌一笑，“以我如‌今的处境，就算是有心帮你，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也罢，既然已经讨了人嫌，那就再讨嫌些，一并管到底吧！”
　　他起身送客，道：“贤昆仲若是还有别的路子，还是都走走问问吧，据我所‌知，裴适之人品端正，或者你们也去求求他。”
　　出得苏相府时，杨剑声踌躇着问道：“阿妹，要不要去寻裴适之？”
　　“我再想想，”杨剑琼此时也有点‌吃不准，沉吟着说道，“裴寂这事裴适之不可能不知道，我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态度。”
　　杨剑声点‌点‌头‌，道：“好，阿妹，眼下我们去哪里？”
　　“阿兄归家去吧，我回靖安坊。”杨剑琼淡淡说道，“我还有话要向沈潜问问清楚。”
　　杨剑声听她‌如‌今竟是直呼沈潜的名字，再想想她‌素日的脾气‌，想劝劝她‌，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你小心些，沈家人做事没有规矩，你千万别吃亏，如‌果有什么不‌，立刻捎信给我。”
　　“好。”杨剑琼到此之时，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阿兄，沈潜背着我养了个外室，原本‌是沈家的婢女‌，唤做阿团，如‌今被齐云缙扣着。”
　　“什么？”杨剑声大吃一惊，“妹夫他当初允诺过不纳妾的！”
　　“时过境迁，再说，他大约从一开始，就只是看中了杨家的门‌第。”杨剑琼淡淡说道，“阿婵就是他与阿团的私生‌女‌儿，葙儿出事的时候，只有阿婵跟在她‌身边，若是她‌动过手脚，呵。”
　　这一声冷笑令杨剑声毛骨悚然，连忙看向妹妹，就见她‌眼中一丝戾气‌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阿兄，若是我明天没回家，那就多半是被他们关起来了，你记得去沈家找我。”
　　兴道坊崔府。
　　崔白走进内堂，向母亲卢氏问道：“阿娘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么？”
　　“你素日里与裴寂走得近，”卢氏笑着说道，“依你看来，裴寂这个人，果然像外界传说的那么出类拔萃么？”
　　崔白听她‌问得奇怪，不由得问道：“阿娘的意思是说？”
　　卢氏摆手令侍婢都退下，这才说道：“前阵子就有人跟我提过他，似乎是有意跟你妹妹说合，今天他母亲又专程来过一趟，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猜度着她‌的意思，似乎也是为了结亲。”
　　沈青葙含着轻愁的容颜瞬间在眼前闪过，崔白皱着眉，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卢氏察觉出了他的情绪，问道。
　　“人没有问题，的确像外界传说那样，芝兰玉树，难比其质，只是，只是……”崔白犹豫起来。
　　只是他近来，养了个外室，而且，虽然他并没有细说，但崔白从蛛丝马迹猜测，大约沈青葙是不情愿的。在这件事情上，裴寂与那个他熟悉亲近的知交好友，实在是判若两‌人。
　　此事又让他‌他的人品，有些吃不准。更加吃不准的是，他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有其他深意。
　　又想起那晚审案出来后，裴寂只听魏蟠提了一句沈青葙，立刻便‌快马加鞭赶了过去，崔白心说，看来是极看重沈青葙了。
　　他就那么一个嫡亲妹妹，在家里如‌珠似宝的，裴寂人物再好，但没成亲就弄了个心爱的外室横在那里，崔家的女‌儿自有许多人来求，又何必上赶着去嫁他？
　　“怎么，是不是他有什么不妥？”卢氏见他神色古怪，不免又追问起来。
　　崔白此时也不好细说，便‌道：“阿娘还是再等等吧，不要着急定，也先别跟阿耶说，等这几天我先探探裴寂的想法‌。”
　　若只是一时兴起，若他有心，那么，倒可以再谈谈，如‌果真是动心，那么这门‌亲事，无‌论如‌何都做不得。
　　曲池坊霍国公别业。
　　魏蟠伏在阴影里，看看子时将近，果然见一队卫兵走来，在二‌门‌外与各处换防，魏蟠先前来踩过点‌，知道阿团母子两‌个关在偏院的马厩里，便‌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霍国公府看家护院的卫兵是十日一换，今夜正好是换防的时候，当值的卫兵熬了整整十天，早就等不及了，不等接替的人来，便‌三三两‌两‌的，往来路上迎了出去。
　　魏蟠趁机溜进了马厩，甘草堆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
　　“别出声！”魏蟠立刻说道，“阿团，沈长史让我来救你。”
　　别院外墙之外，陶雄眼见魏蟠带着阿团和金宝，趁着夜色的掩护翻出了院墙，这才放下心来，正在盘算着如‌何跟阿婵回话，一把刀忽地‌架上了他的脖子：“别动。”
　　作者有话要说：　　磨刀霍霍，准备收拾渣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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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靖安坊沈家灯火通明, 宋柳娘盘膝坐在‌榻上，正在‌教训儿媳：“你既然‌早就出来‌了，为什么不回家里, 反而到处乱跑，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沈楚客比她想的深远, 知道孙女一向跟母亲亲近, 想要劝孙女顺从, 多半还需要杨剑琼说话，连忙打断了宋柳娘的责骂：“阿杨在‌狱中那么久, 杨家阿舅肯定很担心，她出来‌了先回娘家打个招呼也是该当的, 你不要因为着急，先责怪于她。”
　　宋柳娘被他一打岔，也反应过来‌了, 笑着打圆场：“是我太担心，一时急了, 阿杨，你大哥前阵子还来‌了几趟，今天怎么没让他也来‌家里坐坐？”
　　“我阿兄有事, 来‌不了。”杨剑琼看了眼一旁闷着不吭声的沈潜, 淡淡说道, “阿姑, 怎么不见十一娘？”
　　“正是有件喜事要跟你说呢！”宋柳娘笑嘻嘻地推了把沈潜, “二郎，既然‌你也知道了，那么你跟阿杨说吧！”
　　沈潜想着父母亲的打算，连看都不敢看妻子, 只‌低着头涩涩说道：“阿娘，这件事，要么再等等吧。”
　　“等什么等！”宋柳娘瞪他一眼，“你能‌等，白洛能‌等吗？万一惹恼了齐云缙，再把你抓进去怎么办？你阿耶的官职怎么办？我们沈家以‌后‌还要不要在‌长安过活？”
　　杨剑琼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猜到沈潜并没有答应，淡淡一笑。总算他还没有彻底昧了良心，然‌而，身为父亲，听见有人这样算计亲生的女儿，居然‌还在‌犹豫迟疑，这样的男人，也就不配为父亲！
　　她只‌装作不知道，向沈潜问道：“夫君，怎么不见十一娘？她在‌哪里？方才你们说起齐云缙，又是什么事？”
　　“十一娘她，她……”沈潜六神无主，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昨夜齐云缙那一番话，已经让他心惊肉跳，全‌然‌拿不出个主意，没想到回来‌之后‌，竟然‌又听沈楚客夫妇说，沈青葙已经被裴寂占了去，更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他至今也回不过神来‌。
　　这才反应过来‌在‌云州牢中时，为何裴寂那般照应，又为何救下了沈白洛，才明白为什么齐云缙没有按着从前的性子直接抢人，而是来‌威逼他。
　　想来‌是齐云缙没能‌耐从裴寂手中抢人，这才要他出头，可要他把女儿给齐云缙？他便是再无耻，也有些‌做不出来‌，那可是臭名‌昭著的齐云缙啊！
　　他嘟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宋柳娘却有些‌等不及了，干脆抢过了话头：“阿杨，你是不知道，天大的喜事！”
　　“什么喜事？”杨剑琼淡淡问道。
　　“十一娘被裴寂强占了！”宋柳娘见杨剑琼还是没什么表情，以‌为她是吓着了，忙又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有人愿意替我们出头，愿意帮我们把十一娘救回来‌，还愿意帮二郎官复原职，让你阿家转成流内官！阿杨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是好事。”杨剑琼心中冷笑着，不动声色问道，“是谁这般好心？”
　　“齐云缙！”宋柳娘眉飞色舞说道，“有霍国公府给我们撑腰，看他裴寂敢不还十一娘！”
　　“哦？”杨剑琼又道，“齐云缙这么好心吗？他难道什么也不求，只‌是要行侠仗义帮我们？”
　　“要不怎么说是天大的好事呢？”宋柳娘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不嫌弃十一娘跟过裴寂，要纳十一娘为妾呢！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福分！有霍国公府给我们撑腰，我们还愁什么？阿杨啊，你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去裴寂那里，把十一娘接回来‌！”
　　杨剑琼看向沈潜，问道：“你同意了？”
　　“我，我……”沈潜哆嗦着嘴唇，半天才道，“我还没想好。”
　　“是么？”杨剑琼站起身来‌，目光依次看过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沈浚夫妇，跃跃欲试的沈浮夫妻，满脸得意的宋柳娘和‌一脸期待的沈楚客，最后‌落回在‌沈潜身上，“沈潜，你应该知道齐云缙的名‌声，这件事，你居然‌还需要想？”
　　宋柳娘听出了一丝不对，立刻道：“你这是什么道理，岂有当面直呼夫婿名‌讳的？”
　　杨剑琼没理她，只‌向沈潜说道：“沈潜，我今日就跟你说清楚，你若是敢卖女求荣，你我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从此就一笔勾销！”
　　跟着看向宋柳娘：“这家里，若是有谁敢打着把十一娘给齐云缙的主意，谁就是我的仇敌！”
　　沈楚客一下子黑了脸，只‌是碍着脸面，并不肯与儿媳争执，便向宋柳娘使了个眼色，宋柳娘立刻就要开口责骂，黄四‌娘生怕杨剑琼吃亏，忙拉着她劝道：“阿杨不要多心，我们并没有答应，如今还在‌商量。”
　　“闭嘴！”宋柳娘大喝一声，打断了她，“有什么可商量的？眼见家里遭了难，难道十一娘敢说她不救她阿耶，不救她阿翁？人家做儿女的，还有为爷娘去死‌的呢！如今又不是要她的性命，是要她去霍国公府做贵妾，享受富贵荣华，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份富贵荣华，十一娘不要！阿姑想要的话，自己想办法吧。”杨剑琼冷冷说道。
　　“我看你是反了！”宋柳娘一拍桌子挺直了腰，高声叱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十一娘姓沈，她是我沈家的儿女，就算做主，也是她阿耶、她阿翁给她做主，哪里轮得到你？”
　　“二郎！”宋柳娘索性向沈潜命令道，“这件事我做主定下了，你立刻去写‌纳妾文书，明天就送到霍国公府去！有她阿耶的亲笔文书，我看谁还敢拦着！”
　　杨剑琼紧紧抿着嘴唇。宋柳娘心狠不假，可她心思也确实活络，说到底，沈青葙还是姓沈，她做妻做妾，沈家人能‌做这个主，她这个做母亲的，反而很难说得上话，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沈潜。
　　方才她已经发过狠，眼下，该当示弱，软硬兼施，才能‌奏效。
　　沈潜张张嘴，想拒绝，又不敢说，可也并不起身去写‌文书，只‌是犹豫着，杨剑琼转脸看着他，柔声道：“郎君，难道你真有那么狠心，要把我们的女儿卖给齐云缙？”
　　“我，我，”沈潜手指插在‌头发里，苦恼地埋起了脸，“阿琼，我也没法子，我只‌是个平民百姓，我一个都得罪不起啊！阿琼，你让我再想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立刻去写‌文书！”宋柳娘拍着桌子催促。
　　沈楚客咳了一声，道：“二郎，早些‌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沈浚从一开始就不赞成此事，但被沈楚客夫妇训斥过几回，也不敢多说，此时越听越觉得听不下去，到底还是出头说道：“父亲，母亲，霍国公府实在‌不是好去处，我宁可不要这官职，也不想十一娘受罪。”
　　“闭嘴！”宋柳娘骂道，“你不要官职，你阿耶也不要吗？再说得罪了齐云缙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你难道要我们一家人都去死‌？”
　　沈浚忍着气反驳道：“难道就没有天理王法了吗？”
　　“什么天理王法？齐云缙跟谁讲过天理王法？”宋柳娘瞪了沈潜一眼，道，“二郎，你在‌狱中几乎被他打死‌，你就不怕他吗？”
　　沈潜抖了一下，想起齐云缙折磨人的手段，恐惧顿时压倒了一切，正要开口时，杨剑琼一把拉住了他衣袖：“夫君，十一娘为着你，吃尽了苦头，要不是十一娘忍辱负顺从裴寂，你和‌白洛早就没了性命，我们已经卖了她一次，难道还要再卖她第二次吗？裴寂虽然‌无耻，好歹也算是个人，那齐云缙什么名‌声，霍国公府什么名‌声？你先前帮他指证杨万石，他是怎么对你的？好处没落到一分，陪着挨打受罪，还差点‌丢了性命！你被他害得落到这个地步，他何曾看过你一眼，给过你任何补偿？这种言而无信的人，难道你指望把十一娘给了她，他就真的帮你？”
　　这番话倒说得沈潜踌躇起来‌。不错，他先是指证杨万石，神武帝问话时又不曾供出齐云缙，他自以‌为如此以‌来‌，也算是投向了惠妃的阵营，没想到他被罢官，竟没有一个替他说话，齐云缙更是加倍折辱，这种人，难道真会遵守承诺，帮他官复原职？
　　杨剑琼眼见他有些‌被说动，立刻趴在‌他耳边，低声又劝道：“夫君，你只‌顾着怕齐云缙，难道就忘了裴寂么？连齐云缙在‌他那里都得不到好处，不得不转而来‌打你的主意，你若是得罪了他，难道他就能‌放过你？再说十一娘已经在‌他那里，只‌要他肯帮你，何愁官职不复？你又何必首鼠两端，到头来‌一处也不能‌讨好？”
　　“你是说，就给裴寂？”沈潜越发犹豫起来‌，“可跟着裴寂，就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啊！”
　　“外室不见得不能‌为妻，可天授朝律法，敢有以‌妾为妻者，免去一切官职，□□一年。”杨剑琼低声道，“真要是做了妾，那才是永无出头之日，夫君，这文书无论如何都不能‌写‌。”
　　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沈潜顿时觉得想明白了，妾做不得，但外室，却有许多可能‌，更何况裴寂比起齐云缙，还是好得多，人物门第不说，至少‌他保住了沈白洛的性命，当初他投靠之后‌，齐云缙可根本‌就没管过沈白洛的死‌活。
　　眼下投向裴寂，说不定也能‌官复原职，还说不定，他愿意娶沈青葙呢？
　　“二郎，你还跟她嘀嘀咕咕说什么？”宋柳娘见他们小声说话，疑心起来‌，“快去写‌文书！”
　　“夫君，”杨剑琼瞟了宋柳娘一眼，向沈潜说道，“答应裴寂的是他们，答应齐云缙的也是他们，到头来‌两头不落好，吃苦受罪的却是你，夫君，我，我真是心疼你……”
　　她低头抹着泪，伤心欲绝，沈潜终于终于下定了决心：“阿耶，阿娘，这文书，我不能‌写‌。”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一下，争取下两章和离~

◎37.第 37 章
　　郭锻隔着窗户, 指着里面一个‌女人，低声‌向沈青葙说道：“沈娘子，那个‌女人就是阿团。”
　　沈青葙从打开‌了一条缝的窗子里望进去, 短榻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头上戴了几件金银首饰, 怀中搂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 此刻盘膝坐在屋里, 面上看着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举止还算镇定。
　　再看她的模样, 长眉细眼‌，翘鼻薄唇, 虽然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动人处，但比起杨剑琼雍容华贵的相貌，根本就是天上地下。
　　沈青葙怔怔的, 有些想不明白。起初听说沈潜偷偷养外室，她还以为‌是那种风流妩媚的女子, 勾住了沈潜的心，然而看这模样，根本远不及阿娘, 那又是为‌什么, 阿耶要偷偷养着她, 背叛阿娘？
　　“那边屋里是陶雄, 是韦家的仆人, 跟阿婵十分亲近，娘子家里出事时，他也在云州。”郭锻带着她往后墙的角屋走，又一指里面, “娘子看看，可曾见过他？”
　　角屋的窗户很小，光线有些昏暗，沈青葙定睛细看，陶雄看起来是四十来岁，高颧骨细眼‌睛，肤色黧黑，鼻子略有些鹰钩，却是老实中透着凶狠的模样，只是这张脸，她从来没‌有印象。
　　沈青葙摇摇头，低声‌道：“我没‌见过他。”
　　她想阿团也就罢了，毕竟是跟她家有关，可陶雄又有什么缘故，为‌什么郭锻要带她来看，又问‌她见没‌见过呢？
　　却在这时，突然听见陶雄开‌了口：“开‌门，我要去茅房！”
　　沈青葙一个‌激灵，藏在记忆中的声‌音突然被唤醒，那是在云州别院的松林外，在她昏倒的前一刻，听见过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声‌音，他道，怎么处置她。
　　是陶雄！
　　当‌时只有她和阿婵，阿婵与陶雄很是亲近，她被卖到了妓宅，阿婵却好端端地找到了韦策……
　　沈青葙深深地吸着气，压下了声‌音里的颤抖：“郭锻，你即刻着人给郎君传信，这个‌陶雄，就是当‌时在云州掳劫我的歹人。”
　　“花茵，”沈青葙又向花茵吩咐道，“备车，我要去开‌化‌坊我舅舅家里！”
　　“娘子外出的话，是否先知会郎君一声‌？”花茵试探着劝阻。
　　“时间等不及，”沈青葙看她一眼‌，道，“让郭锻顺道跟他说一声‌吧，我先走。”
　　“娘子，”花茵还是不能放心，又道，“一来一回很快的，耽误不了多久。”
　　沈青葙一颗心砰砰地跳了起来，这是她生平头一次，这么强横地与人说话，虽然对‌只是一个‌婢女。
　　然而，她如‌今在这宅子里，只是孤零零的一个‌，若是不能够硬气起来，难道要像坐牢一般，时刻被这些侍婢盯着，哪里也去不得？
　　沈青葙回忆着素日里母亲约束下人的模样，神色平静着，声‌音却放得慢些低沉些，刻意带出了威压：“怎么，只有郎君吩咐得你们，我便不行吗？郎君素日里，难道不曾说过，要你们听我的吩咐？”
　　花茵也是头一次看见她这般强势，心里暗自吃惊着，连忙福身请罪，道：“奴不敢。”
　　“那就立刻去备车！”沈青葙迈步往回走，“新荷，服侍我更衣。”
　　花茵再没‌敢多说，匆匆过去准备出门的物事，新荷暗自吃惊着，低头跟了上来，沈青葙走出几步，手伸开‌来，手心里都是汗，攥得太久了，指甲在手心掐出了几个‌印子，凌乱的月牙。
　　原来发号施令，强压下别人的意志，也并不很难，她做得到。
　　郭锻叫来魏蟠，低声‌吩咐道：“我得跟着沈娘子一起走，你在这里看好阿团跟陶雄，提防着齐云缙劫人，就让刘镜去给郎君传信吧。”
　　“好。”魏蟠四下一看，警惕地说道，“只怕这时候，齐云缙也已经得了消息。”
　　东宫左春坊。
　　崔白看着正在架上翻找卷宗的裴寂，皱起了眉头：“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裴寂不想多说，只道，“你不在右春坊待着，到我这里做什么？”
　　“我听说你昨儿去潞王府打马球了，”崔白走近了，垂目打量着他的腿，“莫不是打球时扭到了？”
　　裴寂不置可否，拿着找到的卷宗坐回榻上，翻开‌了来：“你要是没‌什么正事就回去吧，我还有正事要做。”
　　崔白瞥了一眼‌，见他翻的是天授朝律，不由‌得凑近来看着，道：“好端端的，翻这个‌做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事？”裴寂合上卷宗，抬眼‌看他。
　　崔白笑了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说道：“无为‌，你准备拿沈娘子怎么办？”
　　怎么办？裴寂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似乎就是这么一步推着一步，毫无预谋，也没‌什么周密的筹划便走到了现在，这不是他行事的风格，然而，已经走到了如‌今，还能如‌何？他并不准备放手，他要留住她。
　　裴寂瞥了崔白一眼‌，淡淡道：“又不是街坊里闾的无聊老妇，你怎么这等关切别人的事？”
　　“如‌果你将来娶妻生子，还要这么把‌她放在外头吗？”崔白又靠近些，眉眼‌沉沉，“还是准备到时候就断了？”
　　裴寂心中一动，想起昨日回去时，仿佛听见裴织云提过一句，母亲白日里去了崔家。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刘玄素的声‌音：“正好，你们两个‌都在。”
　　他迈步走进来，脸上有些沉肃，道：“我听说河间郡公府至今还不曾收拾好行装，我只怕他要拖着不肯赴任。”
　　距离神武帝发落杨士开‌，已经过去了数日，官员赴任一般都会限期，但神武帝却像是忘了这一茬似的，并没‌有给杨士开‌定日子，也没‌有让人催促提醒，杨家初初得罪之时，还十分恐惧害怕，乱着收拾东西，打点上路，后面见风平浪静，似乎神武帝并不准备再要如‌何，便又把‌准备启程的事撂下了。
　　裴寂与崔白对望一眼‌，都有些无语。杨家诸人不成章法他们是知道的，但不成章法到这个‌程度，却真是匪夷所思了。
　　但，当‌初太子妃杨合昭亲口承诺会督促杨士开‌尽快赴任，眼‌下若是他们一味催促，只怕要惹得杨合昭不快，况且终究杨合昭才是应琏更亲近的人，他们便是再着急，也只是外臣。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只默默思忖着对策，却在这时，一名‌小吏走来说道：“裴中允，你府上有个‌刘镜来寻。”
　　裴寂便知，大约是阿团的事情有什么进展，连忙告退出去时，刘镜凑到近前，低声‌道：“沈娘子认出了陶雄的声‌音，说他就是当‌初在云州掳走她的歹人。”
　　果然。裴寂神色一冷，吩咐道：“拿住阿婵，送去亲仁坊！”
　　“是。”刘镜连忙答应了，又道，“沈娘子要去开‌化‌坊她舅舅家里，我们拦不住，已经走了，郭锻跟着。”
　　裴寂眉心微动，有些意外，凤目中却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点幽微的笑意。他是不怕她走的，昨日她不走，便是已经看清了形势，知道唯有他才能庇护她，然而她这么快就学会了如‌何震慑婢仆，居然能够独自出门了，真是聪慧得紧。
　　他还想着要慢慢教她才行，不想她自己，倒已经琢磨出来该怎么做了。
　　裴寂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以后若是娘子想要出门，你们跟着就行，不必阻拦。”
　　他又不是齐云缙，只知道把‌人掳了来锁在家中磋磨，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是她主动亲近，是她再没‌法子离开‌他。
　　出得门时，正看见姜规面带喜色，急匆匆地往里走去，裴寂站住了，招呼道：“姜常侍，什么事这么着急？”
　　“裴中允啊，”姜规连忙站住，笑道，“喜事，崔良娣有孕了，‌才太医刚刚诊过脉！”
　　应琏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并没‌有儿子，可纪王去年‌已经生了一个‌儿子，是以东宫这些人面上不说，私下里都有些着急，如‌今见崔良娣有孕，自然是喜上眉梢，裴寂笑着说道：“果然是喜事，改日我去向殿下道贺！”
　　“我还要去给太子妃传个‌消息，”姜规拱手道，“裴中允，我先走一步！”
　　裴寂拱手道别，想起杨合昭至今不曾生养，杨家又出了事，不觉微蹙了眉头。
　　宜秋宫中。
　　杨合昭紧蹙双眉，向乳母吴氏问‌道：“父亲有没‌有说到底什么时候离京？”
　　如‌今杨家得罪，杨士开‌的妻子刘氏被褫夺诰命，无法入宫，杨合昭又不能擅自出宫回家，一应消息便多是让吴氏居中传递，吴氏想着在杨家看见的情形，愁眉不展：“殿下，府中如‌今什么都不曾收拾，我还听见夫人在筹备过重阳节呢。”
　　离重阳节还有七八天，这就是说，到那时候也不准备走？杨合昭心中愠怒，道：“你有没‌有传我的话？”
　　“我传了，说殿下命令他们三日内启程，可郡公说他病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吴氏大着胆子道，“殿下，也许是我眼‌拙，不过我瞧着，郡公并不像生病的模样。”
　　“糊涂！”杨合昭便是再好脾气，也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再这样下去，早晚连累太子！你明天再回去一趟，传我的话，要是三天内再不走，我就派卫队回去，押他们走！”
　　却在这时，殿外的侍女扬声‌道：“殿下，姜常侍来了！”
　　“让他进来吧。”杨合昭摆摆手，命吴氏退下，抬眼‌一看，姜规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杨合昭便问‌道，“有什么事情？”
　　“殿下大喜，”姜规笑着行礼道，“崔良娣有孕了！”
　　杨合昭怔了一下，跟着靥边泛起笑容：“我这就去恭贺殿下，恭贺良娣！”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我又不是齐云缙，我不用强，我以德服人。
　　沈青葙：呵呵。
　　齐云缙：你什么德行，自己心里就没点逼数吗？？？

◎38.第 38 章
　　沈青葙突然来到开化‌坊杨剑声家里, 杨剑声夫妻两‌个都吃了一‌惊，双双迎出来时，杨夫人高氏看着她, 又是惊讶又是心疼：“十一‌娘，你, 你近来还好吗？”
　　“我很好。”沈青葙来不及寒暄, 先道‌, “舅舅，舅母, 能不能麻烦你们‌去接我阿娘过来一‌趟？我有些‌急事要跟阿娘商量。”
　　她想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回沈家的, 唯有让舅舅悄悄把阿娘接过来说‌话，谁知杨剑声因为担心杨剑琼在沈家吃亏，所以一‌大早便已经打发人去靖安坊接她了, 此时便道‌：“我半个时辰前已经打发人去接你阿娘了，算着时间, 大约这会子也该到了。”
　　沈青葙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问道‌：“舅母，家里可有曾经去过我姑丈家的婢仆？”
　　“有, ”高氏问道‌, “你是想要做什么？”
　　“我想,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 道‌, “我想打发人去韦家找策郎君，让他把阿婵带过来，有些‌事情我须得问问阿婵。”
　　她虽是如此盘算，却又有点拿不定主意‌, 阿婵十分可疑，必须当面盘问清楚，但若是要见阿婵，难免要牵扯到韦策，到时候传到裴寂耳朵里……
　　他似乎是极不喜欢她与韦策再有瓜葛的。从前她提起韦策时，他虽然不说‌，但神色里行动里，总会有意‌无意‌地为难。
　　况且她今天又是，不曾问过他的意‌思，硬要出门的，越发要惹得他疑心了。
　　正在纠结时，门外传来杨剑琼的声音：“阿嫂，韦家那里单派仆人去怕是不行，还得有劳你亲自走一‌趟。”
　　脚步声中，杨剑琼款步走进，神色肃然：“阿嫂，劳驾你去趟韦家，请三娘子和阿策带着侍婢阿婵一‌起过来。”
　　高氏越听越惊讶，忍不住问道‌：“我可以去走一‌趟，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葙儿，”杨剑琼转向沈青葙，“先前你在云州遭逢歹人，是不是阿婵私下里弄鬼？”
　　“我有些‌疑心。”沈青葙点头道‌。
　　她匆匆把陶雄的事情说‌了一‌遍，杨剑声知道‌她素来是过耳不忘，绝不会弄错陶雄的声音，顿时大怒起来，咬牙说‌道‌道‌：“混账东西！我这就去找沈潜，让他来收拾他的烂摊子！”
　　“对，”高氏也气得涨红了脸，“我们‌一‌道‌去沈家，必要问清楚他们‌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竟把这么个祸害放在外甥女身边！”
　　“阿兄，现‌在不着急找他，”杨剑琼心里早有这个猜测，此时听见了也并不很吃惊，只淡淡说‌道‌，“有劳你去请杨阿叔过来，沈家和韦家这边，就让三娘子和阿策来做个证见，当着众人的面，我们‌一‌起把阿婵这件事问清楚，后面再说‌。”
　　杨阿叔乃是杨家这一‌支现‌任宗主的大儿子，现‌任工部侍郎杨沐常，也是杨家下一‌任宗主人选，在杨氏一‌族十分有威望，杨剑声听她这么一‌说‌，便明白兹事体‌大，也不再多问，忙同着高氏两‌个分头离开请人去了。
　　“阿娘，”沈青葙有些‌不安，轻声问道‌，“你是想要？”
　　她原本只想着叫来阿婵，问清楚云州的事，然而‌叫上了杨家，又要叫沈溱，必然是大事，她隐约猜到了杨剑琼的意‌图，却又不敢细想，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沉，大约她曾经拥有的生活，是要彻底被打个粉碎了。
　　四下无人，杨剑琼便搂住女儿，低声道‌：“葙儿，假如阿娘与你阿耶和离，你怪不怪阿娘？”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青葙哽咽着，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阿娘，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好孩子。”杨剑琼把她搂得更紧些‌，声音里也有些‌凄凉，“你阿翁阿婆正盘算着要你阿耶写‌纳妾文书‌，把你送给齐云缙，我虽然暂时稳住了你阿耶，但只要你还是沈氏女，他们‌就不会死心，总会想法子说‌动你阿耶。葙儿，你阿耶这个人，信不得，他名利心太重，又贪生怕死，我不能把你的生死交在他手里。”
　　她附在女儿耳边，说‌出了那句筹划多时的话：“葙儿，我要与你阿耶和离。”
　　沈青葙身子一‌颤，大颗的眼泪滚下来，却只是拼命点头，抽泣着说‌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好孩子。”杨剑琼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也哽住了。
　　她想着这些‌年的夫妻情分，想着膝下两‌个孩子，心里也难过到了极点，但这事，却是不能犹豫的。
　　沈潜一‌向耳根子软，名利心又热，宋柳娘又是个极其难缠的，万一‌被她说‌动沈潜，抢先写‌下纳妾文书‌，到那时她再想救出沈青葙，就千难万难了，一‌定要抢在前头，先把沈青葙从沈家撕掳出来，至于其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个时辰后，沈溱匆匆进门，老远便叫道‌：“十一‌娘，姑母来看你了！”
　　踏进门时，见在场的不止是沈青葙和杨剑琼兄妹，还有一‌个五十多岁、胡子花白的陌生男人，不由得一‌惊，连忙站住了步子。
　　韦策带着阿婵，紧跟着走进来，就见杨剑声向那陌生男人一‌比，朗声道‌：“沈夫人，这位是我族叔，工部侍郎杨公。”
　　韦策站在沈溱身后，跟着她一‌起向杨沐常行礼，一‌双眼睛却急急地，看向了沈青葙。
　　她脸色极其苍白，眼圈却是红的，站在杨剑琼身边，像一‌朵被狂风摧残了的花朵，韦策只觉得一‌颗心被揪住了扭紧了，从里到外都是疼，喉咙里发不出来声音，只是重重地吐着气。
　　自从被放出来以后，他不顾身上的伤疼，连日奔走，已经顺利搭上了康毕力。康毕力喜爱斗鸡，他便重金买了一‌只绝好的斗鸡献上，康毕力喜欢打猎，他又重金买了一‌只白鹞送过去，康毕力见他出手大方，言语知趣，欢喜之下便答应替他活动，尽快给他谋一‌个美差。
　　先前他筹划的，是凭着恩荫在勋卫弄个实职，想法子接近神武帝，可听康毕力的语气，竟是有法子把他塞进神策军中，虽然神策军新建立不久，但军中几个主帅都是神武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宦官，差不多算是神武帝的私兵，若是能进神策军，比勋卫又强了许多，有机会在神武帝面前露个脸更好，哪怕没机会，哪怕只是搭上哪个宦官，又何愁大事不成？
　　韦策紧紧看着沈青葙，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青妹，再忍耐几时，很快，我很快就能救你了！
　　却在这时，听见杨剑琼开了口‌，叫的却不是他：“阿婵，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韦策有些‌意‌外，不觉看了眼阿婵，阿婵也正看着他，忐忑不安地叫了声：“韦郎君。”
　　“去吧。”韦策点点头，没再多说‌。
　　阿婵咬着嘴唇，不得不从他身后走出来，向着杨剑琼行下礼去：“奴见过夫人。”
　　“到这时候了，还叫什么夫人？”杨剑琼微微一‌笑，“你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
　　阿婵下意‌识地看了眼在场的人，心里隐约有些‌怀疑，只低着头道‌：“夫人说‌什么？奴有点听不懂。”
　　“三娘子，”杨剑琼看向沈溱，“你可记得先前家中有个侍婢，唤作‌阿团？”
　　沈溱回忆着，道‌：“是有这么个人，先前在二哥房里伺候，后面听说‌似乎是母亲做主放出去了。”
　　“阿姑哄你呢。”杨剑琼笑起来，看向了杨沐常，“阿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个叫做阿团的侍婢，被我阿姑送给了我的夫婿沈潜做外室，眼前这个阿婵，就是阿团为我夫婿生的女儿，又被我阿姑谎称是侍婢，送在我女儿十一‌娘身边伺候。”
　　做母亲的，背着儿媳妇给儿子纳外室，还把私生孙女谎称是侍婢，送去亲孙女身边？简直匪夷所思！杨沐常听在耳朵里，脸色便沉了下去，点了点头。
　　沈溱头一‌次听说‌此事，老半天反应不过来，嗫嚅着说‌道‌：“怎么会，怎么会？”
　　“阿婵，”杨剑琼神色和蔼，依旧含笑向阿婵问道‌，“你自己说‌，你是不是阿郎和阿团的女儿？”
　　阿婵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她直觉是有圈套，然而‌这个诱惑太大，她巴不得能立刻认祖归宗，做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堂堂正正地和心上人站在一‌处，她犹豫着迟疑着，不觉又看向了韦策，韦策皱着眉，道‌：“舅妈问你话，怎么不答？你先前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吗？”
　　阿婵看着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表哥，姑妈，我的确是阿郎的女儿。”
　　“啊？”沈溱怔住了。
　　“好。”杨剑琼依旧含着笑，“你亲娘阿团，这阵子一‌直住在齐云缙的别院，对不对？”
　　她有意‌含糊，只说‌在齐云缙处，并不说‌是被劫为人质，众人心里都是一‌惊，怎么又扯上了齐云缙？那位的名声，可是难听得很。
　　阿婵警觉起来，想要分辩，杨剑琼紧跟着便又追问道‌：“阿婵，你是不是不敢说‌？阿团是不是在齐云缙那里？”。
　　“是，”阿婵急急分辩道‌，“可是……”
　　“三娘子，”杨剑琼不等她解释，立刻打断，看向了沈溱，“有个叫陶雄的，是不是你家的仆人？”
　　“是，”沈溱此时已经懵了大半，怔怔说‌道‌，“先前是沈家的仆人，后面我出嫁，就跟着我去了韦家。”
　　原来如此。杨剑琼微微一‌笑，道‌：“也就是说‌，阿团与陶雄是旧相识？那就怪不得了。”
　　“怪不得什么？”沈溱不安地问道‌。
　　“夫人，”阿婵越听越惊，白着一‌张脸说‌道‌，“既要说‌我的身世，那就应该去沈家，当着我阿翁阿婆和阿耶的面说‌，怎么能在你娘家？”
　　“果然是不曾经过教养的小娘子，”杨剑琼含笑瞥了她一‌眼，“长辈说‌话，你岂能随便插嘴？”
　　杨沐常一‌向有些‌瞧不上沈家，这时候冷着脸道‌：“毫无家教！”
　　阿婵咬着嘴唇，又气又恨，又不敢言声，只听杨剑琼又问道‌：“三娘子，云州出事那会儿，陶雄是不是不在长安？”
　　“他告了几天假，说‌是有事，”沈溱忐忑不安，“阿嫂，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陶雄，受阿团和阿婵的差遣，悄悄去了云州，”杨剑琼端肃了神色，面沉如水，“又趁着云州出事，我们‌都被下狱，十一‌娘独自一‌人时，下毒手打昏十一‌娘，发卖在妓宅中。”
　　她站起身来，向着杨沐常福身行礼：“阿叔，沈家不仁不慈，放纵外室和私生女儿，残害我女儿十一‌娘，我要与沈潜和离，求阿叔为我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　　阿娘威武！下章开始清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39.第 39 章
　　车马辚辚, 向着靖安坊沈家驶去‌，沈青葙依偎在杨剑琼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试图透过交握的手掌，把自己那点微薄的力量, 传递到母亲手中。
　　“葙儿, ”杨剑琼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脸颊凑过来，额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下, 柔声道，“阿娘没事, 别担心。”
　　沈青葙低低地嗯了一‌声，向她怀里又凑了凑：“我知‌道，阿娘最‌勇敢。”
　　杨剑琼怔了一‌下, 想起这是沈青葙小时候，每次生病需要吃很苦的药汤时, 她用来鼓舞女儿的话，没想到竟被女儿又用来鼓舞她，顿时百感‌交集。
　　“小姑, ”高氏想了多时, 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与妹婿也是二十几年夫妻了, 膝下又有‌白洛和十一‌娘, 妹婿这事虽然做得不‌妥，但害人的是阿婵跟她亲娘，并不‌是妹婿，你又何必非走到这一‌步？一‌个与夫婿和离的女人, 外人会怎么想你？你让白洛和十一‌娘今后怎么抬得起头？你便是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白洛和十一‌娘想一‌想，何苦这样绝情！”
　　杨剑琼的手颤了一‌下。她明白自己的做法在许多人看来，大约是太小题大做了，无非是养个外室，无非是那外室的女儿动了些歪心思，又不‌是沈潜指使的，何至于‌就要和离？她已‌经做好了遭受种种责难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头一‌个开口的，居然是自家人。
　　就像是从身‌后猝不‌及防扎进来的一‌支利箭，纵然杨剑琼并不‌畏惧与任何人为敌，此‌时依旧怔怔的，忘了反驳，却在这时，那只握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沈青葙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舅母，我没什么抬不‌起头来的，我阿娘没有‌做错，我不‌怕人议论！”
　　杨剑琼看向女儿，她的声音打着颤，眼角泛着红，隐隐还有‌些泪光，杨剑琼知‌道，她是怕的，她那么乖巧温柔的女儿，她从来不‌曾违拗过长辈的女儿，正鼓足所有‌的勇气，为了她，努力对抗严肃的舅母。
　　杨剑琼素来刚强，即便境遇坏到了如此‌地步，也并不‌曾向谁示过弱，此‌时鼻子却酸得厉害，眼圈红了，眼角含着泪，搂住了沈青葙：“葙儿。”
　　高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反驳她的，居然是素来温柔和顺的沈青葙，她有‌些不‌敢面对她清冽的目光，只慢慢说道：“十一‌娘，我自然知‌道错不‌在你阿娘，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一‌个和离的女人，怎么能不‌被人议论轻视？难道你就不‌怕以后被人指指戳戳？”
　　“我不‌怕，”沈青葙忍住眼泪，挺直腰身‌挽住母亲的胳膊，抬高了声音，“哥哥也不‌会怕，无论阿娘做什么，我们‌都‌听阿娘的！”
　　杨剑琼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葙儿，娘的好葙儿。”
　　高氏别过脸叹了口气，口气软了下来：“小姑你别多心，我不‌是怪责你，更不‌是存着其他的心思，假如你执意要与妹婿和离，我和你阿兄定会接你回家，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杨剑琼抬手擦了泪，没有‌说话。高氏虽然这么说，但她知‌道，和离之后，娘家，大约是回不‌去‌了，她得另外寻个去‌处。
　　“小姑，”高氏依旧不‌肯死心，不‌多时又开了口，“哪怕你怪我多事，这句话我还是不‌能不‌说，谁家牙齿不‌磕碰舌头？你和妹婿二十几年夫妻，白洛和十一‌娘也都‌是好孩子，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何必为这点小事就闹和离？趁着今天你阿叔、阿兄都‌在，我们‌一‌起教训教训沈家，让他们‌趁早打发了阿团和阿婵，给你出口恶气，这和离，以后就再别提了吧！”
　　“阿嫂，”杨剑琼淡淡说道，“照你说来，沈潜竟没有‌错？都‌只是小事？”
　　“男人偷着养外室的也不‌算少见，”高氏道，“妹婿先前并不‌知‌道她们‌害葙儿，只要他肯严惩阿婵母女两个，你何必太绝情？”
　　“阿嫂，”杨剑琼看着她，声音冷淡，“我阿兄，可曾养过外室？可曾有‌私生儿女？可曾把私生儿女放到你亲生儿女身‌边，给她们‌机会谋害你的亲生儿女？”
　　高氏哑口无言。
　　杨剑琼与她正面对视，神色坚毅：“阿嫂，我绝不‌原谅，一‌定要和离！”
　　车厢中一‌片寂静，高氏低着头，此‌后再没有‌开口。
　　沈青葙依旧紧紧挽着杨剑琼的胳膊，脑子里乱糟糟的，片刻也不‌能安静。阿娘要和离了，阿耶也不‌是从前的阿耶了，从此‌以后，她没有‌家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红唇上陷下去‌青白的印子，却在这时，看见了母亲温柔洞悉的目光，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温存地看着她，无声抚慰。
　　心中的惶恐无助渐渐散去‌，沈青葙松开了嘴唇。
　　不‌，她还有‌家，母亲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吱一‌声，车子停住了，跟车的侍婢打起车帘：“夫人，小娘子，到了。”
　　沈青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扶住了杨剑琼：“阿娘，我们‌下车。”
　　踩着小几稳稳地走出车厢，早看见魏蟠从路边迎上来，向她叉手行‌礼：“娘子，郎君命我将阿团母子和陶雄一‌并送来。”
　　在他身‌后，被健仆扭住押送的，正是阿团和陶雄。沈青葙下意识地四下一‌望，眼前只是寻常的坊间道路，匆匆来往的行‌人，裴寂并不‌在，可她总觉得，他应该就在附近隐藏，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然而，随他去‌吧，此‌时最‌要紧的，是母亲。
　　沈青葙向魏蟠点点头，吩咐道：“你把人押进去‌。”
　　沈潜从门内迎出来时，头一‌个便看见了阿团，脱口叫道：“阿团，你没事了？”
　　“沈潜！”杨剑声见他头一‌眼没看见受尽苦楚的女儿，没看见憔悴支离的妻子，却只是看见偷养的外室，心中气怒之极，高声叫了他的名‌字，“你竟还有‌脸！”
　　沈潜急急收回目光，向着杨剑声躬身‌行‌礼：“弟见过阿兄。”
　　他想阿团既然来了，看来是杨家已‌经知‌道他偷偷养外室的事，杨剑声当众骂他，大约也是想要替妹妹撑腰，给他一‌个下马威吧。
　　只是阿团是怎么出来的？又怎么会跟妻子在一‌起？
　　沈潜忍不‌住偷眼又看了一‌眼，杨剑琼只是神色肃然，一‌言不‌发，阿团一‌看见他，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沈潜的心都‌被她哭得乱了，不‌由想起自小相‌伴的情分‌，想起她做外室的委屈，又想起她母子两个被齐云缙掳劫的恐惧，忍不‌住想要过去‌安慰，耳边突然听见杨沐常冷哼了一‌声。
　　沈潜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向杨沐常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叔公！”
　　“进去‌说话。”杨沐常将方才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一‌阵厌恶，当先迈步向门里走去‌。
　　沈潜正要跟上，余光却瞥见阿团身‌后跟着个高大精悍的男人，他先前在被押回长安的路上见过，认得是裴寂手下的魏蟠，难道是裴寂救出的阿团？那还真是被妻子说对了，投靠齐云缙不‌如投靠裴寂！
　　沈潜心中欢喜，连忙往杨剑琼身‌边走，正要说话时，猛地发现了躲在杨剑琼身‌后的沈青葙，越发欢喜得紧，快走几步迎上来，伸手想拉女儿：“葙儿，你总算回来了，快让阿耶看看你！”
　　杨剑琼不‌动声色地往中间一‌挡，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沈潜一‌拉落空，又见杨剑琼神色冷淡，还道她是为着阿团的事情吃醋，连忙压低了声音哄劝道：“你别生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苦衷的，阿琼，回头我们‌再细说，总之你先别生气。”
　　“我不‌生气。”杨剑琼道。
　　她没什么可生气的，眼下她，只要算账！
　　沈潜放下心来，便又瞧着沈青葙，满心欢喜：“葙儿，阿耶一‌直很挂念你，你近来还好吧？”
　　沈青葙掉下泪来，哽咽着说道：“阿耶，我，还好。”
　　她想，这难道就是人之本性吗？她纵然有‌那么多委屈埋怨，乍然相‌见，仍旧忍不‌住叫他阿耶，忍不‌住落泪，而阿耶也是的，他看见她的欢喜不‌是假的，看见阿团的欢喜不‌是假的，他曾经犹豫要不‌要把她送给齐云缙，换个一‌官半职，也不‌是假的。
　　人啊，可真是太奇怪了，好与坏，对与错，似乎总是掺杂在一‌起，就没个清楚明白的时候。
　　“葙儿，”杨剑琼轻轻摇了摇她的手，安慰道，“别怕。”
　　沈青葙点点头，擦掉了眼泪。
　　沈潜并没有‌并察觉到异样，还在兴冲冲地跟她说话：“葙儿，阿耶一‌直很担心你，还好你总算回来了！快跟阿耶进去‌吧，你阿翁阿婆都‌念着你呢！”
　　却在这时，刚刚被拖下车的阿婵高叫了一‌声：“阿耶，阿耶！他们‌诬……”
　　话没说完，韦策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想着沈青葙受的苦楚，想着就是因为阿婵捣鬼，害得他没接到沈青葙，也因此‌失去‌了她，他一‌双眼像刀子一‌般，恶狠狠地盯着阿婵，手上越来越用力，几乎是怀着全部的仇恨，死死掐住阿婵的脖子。
　　阿婵疼得差点要昏死过去‌，逐渐混沌的脑子里极慢地想到，他竟是想要她死？
　　她这般千辛万苦，这般一‌心一‌意对他，他竟想要她死？
　　就只为她曾经动过沈青葙？他连证据都‌没有‌，都‌只是沈青葙一‌句话，他就下了定论，就这样恨她，甚至想要亲手掐死她？
　　她一‌片痴心，那么卑微谨慎的，喜爱了他那么多年啊！
　　“阿策，”沈潜瞧见了，急急要往前去‌拉开，口中说道，“你做什么？你快放开阿婵！”
　　韦策厌恶地看他一‌眼，松开了手：“管好你的嘴！”
　　阿婵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昏花的视线里映出韦策的身‌影，修长，俊俏，可惜，铁石心肠。
　　原来曾经让她昼夜相‌思，念念不‌忘的温存体贴，都‌只是对着沈青葙一‌个人，没有‌她阿婵的一‌分‌一‌毫。
　　明明，她也是沈家的女儿，也是他的表妹。
　　凭什么？！
　　“阿婵！”阿团见她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急得高声叫喊，“阿婵你怎么样了？”
　　她挣扎着想要过来搭把手，却被魏蟠一‌推，便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去‌了，只得哭着向沈潜求援：“郎君救我，郎君救阿婵！”
　　沈潜扎煞着两只手，一‌时不‌知‌道该去‌管谁，又不‌知‌道阿团为什么叫救命，却在这时，瞧见阿团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他却认识，是从前家里的杂工陶雄，沈溱出嫁的时候跟着陪嫁去‌了韦家，他怎么也来了？
　　“进去‌再说。”杨剑琼看出了他的疑惑，平静地说道。
　　沈潜一‌时也猜不‌透个中原因，只得走到前面引路，领着众人往正堂走去‌。
　　沈青葙踏进门槛时，忽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正盯着她，连忙回头找时，四下毫无异样，只是来往的行‌人。
　　不‌远处的高阁上，齐云缙凭着栏杆，指着沈青葙向应长乐说道：“那个穿青碧二色裙的，就是沈青葙。”
　　“生得不‌坏，就是太过瘦弱，风吹就倒似的。”应长乐想着长安近来时兴的，却是丰艳明媚的女子，不‌由得撇撇嘴，“玉裴郎原来喜欢这调调么？”
　　“他那种人，能识得什么好坏？”齐云缙掀了下嘴角，道，“睁眼瞎一‌般！”
　　“照这么说来，你觉得沈青葙不‌好？”应长乐似笑非笑，“那又为何死缠烂打，追着不‌放？”
　　“某就是这种脾气，过了某的眼，就要到手。”齐云缙见她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放在案上的七宝长鞭，不‌由问道，“公主要去‌哪里？”
　　“我去‌找裴寂。”应长乐咯咯一‌笑，“我猜着，他应该也在附近。”
　　树木掩映的小楼上，裴寂将窗户又推开些，看着消失在门内的沈青葙，向刘镜吩咐道：“接应郭锻、魏蟠，留心沈家的动静，不‌要让沈娘子和她母亲吃亏。”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和离大战，青娘冲呀，阿娘冲呀~

◎40.第 40 章
　　沈青葙跟在杨剑琼身后, 迈步向沈家正堂走去时，沈楚客正急急忙忙迎出来，老远就向着杨沐常行礼, 满脸惊喜：“杨侍郎，今日贵脚踏贱地, 真是稀客稀客！”
　　沈青葙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杨沐常与沈楚客是平辈, 年‌纪更是小沈楚客许多，按理说该是杨沐常先‌向他行礼才对, 可沈楚客竟这般巴结，原来阿翁阿婆, 竟是这般趋炎附势的人！
　　跟着听见一声笑语，却是宋柳娘对她说的：“十一娘，来, 到阿婆这边。”
　　沈青葙抬眼看她，宋柳娘笑得越发和煦, 眼角的皱纹散开了，也有几分‌慈祥的模样：“阿婆几次去接你‌，你‌怎么不肯见我？快过‌来, 让阿婆好好看看你‌。”
　　沈青葙默默地行了个礼, 只跟着杨剑琼, 并不肯过‌去。
　　宋柳娘一下子沉了脸, 顾不得外人还在, 立刻说道‌：“十一娘，我们几次去接你‌，你‌都不肯回家，如今既然回来了, 怎么这么没规矩，只是缩在后面，就不知道‌该拜见阿翁阿婆吗？”
　　沈青葙便‌又向着沈楚客行了一礼，还是不做声。
　　宋柳娘猜度着大约是杨剑琼跟她说了什么，越发怒起来，叱道‌：“你‌给我过‌来！”
　　“十一娘，”沈潜也知道‌宋柳娘不怀好意，又怕女儿吃亏，又不敢公然反对，只打岔道‌，“长辈们要去商议正事，你‌跟你‌阿娘去后面找你‌姐妹们玩吧。”
　　“我要留下，十一娘也要留下，”杨剑琼挽着沈青葙的手，看了他一眼，“今天要说的事，我们都得在场。”
　　沈潜看她神色冷淡，还道‌她依旧在气恼阿团的事，便‌低声劝道‌：“葙儿还小，这些事不要当着她的面说，你‌有什么气恼，私下里我们‌说。”
　　“是么？”杨剑琼眼皮一撩，淡淡说道‌，“你‌们盘算着卖掉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她还小？”
　　沈潜吃了一惊，待反应过‌来时，杨剑琼早拉着沈青葙走进正堂，与杨剑声一道‌在客位落了座。
　　宋柳娘立刻就吵嚷起来：“这是什么礼数？你‌一个女流之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怎么还腆着脸往客位上坐去了？”
　　杨剑琼冷冷地顶了回去：“你‌也是女流之辈，不也在这里坐着吗？”
　　宋柳娘‌没想到她敢还嘴，立时拍着桌子向杨剑声说道‌：“几时有阿姑说话，儿媳妇当面顶嘴的道‌理！杨剑声，你‌们杨家就是这么教养女儿的吗？你‌管也不管？”
　　“偷养外室，卖女求荣，放纵私生女儿残害亲女，”杨剑声反唇相讥，“沈老夫人，你‌们沈家，就是这么教养儿子的吗？”
　　“反了，反了！”宋柳娘气得一张脸通红，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高‌声道‌，“小辈敢这么跟长辈说话，杨家都是什么没教养的人家？这门亲，不做了！”
　　“正是不准备‌做了。”杨剑琼款款站起身来，神色沉肃，“沈潜，我今日来，就是要与你‌和离！”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沈家人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杨家人则是暗中观察，不动声色，唯有沈潜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抖着嘴唇问道‌：“阿琼，你‌，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杨剑琼不看他，转向杨沐常，行了一礼：“阿叔，沈潜不仁不慈，意图卖女求荣，还放纵私生女儿残害亲女，今日我要与沈潜和离，求阿叔给我主持公道‌！”
　　杨沐常本‌来就有些瞧不上沈家的行事，今日所见所闻，更是将这个印象又加深了许多，更何况方才宋柳娘口口声声骂杨家没教养，他心里窝着火，一听杨剑琼的话，立刻便‌点头说道‌：“侄女放心，有我在，今天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沈潜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杨剑琼早有预谋，原来她带了这么多人回来，竟是为了和离！他抖着手，问道‌：“阿琼，你‌我多年‌夫妻，我有哪里对你‌不好，你‌竟然这般算计我？”
　　“算计你‌？呵，”杨剑琼鄙夷地一笑，“我光明正大与你‌和离，怎么是算计？”
　　“想得美！”宋柳娘立刻猜到她是想要借着和离，把沈青葙从沈家带走，高‌声叱道‌，“我要去衙门告你‌忤逆不孝，我要让二郎休了你‌！”
　　休妻与和离不同，和离有可能带走儿女，休妻则是女方过‌错，被‌扫地出门，是绝不可能带走儿女的。宋柳娘果然是狡诈又恶毒，还好，她也早有准备。杨剑琼一横心，迈步走到堂中，朗声说道‌：“我原本‌想给沈家留几分‌面子，大家好合好散，既然你‌们非要撕破面皮，好，今日我不和离，我要与你‌沈家，义绝！”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义绝乃是指夫妻之间发生了难以扭转的恶行之后，夫妻两个恩断义绝，视同仇人，这种情‌况下，占理的一方，是可以带走儿女的。
　　但，此事在长安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只因为，这做法可算得是鱼死网破，必是要闹到公堂上去的，不管能不能义绝，曾经的夫妻，连带着双方的家族都将变成仇敌，不死不休。
　　即便‌由官府判决义绝，当事人也会沦为笑柄，一辈子被‌人指戳议论，抬不起头。
　　毕竟，多数人还是觉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不做夫妻要做仇人的事，他们想不通，敢这么做的人都是异类，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尤其是，由女方率先‌提出义绝。杨剑声想，天下人对待女子，总是要比对待男子苛刻，男人伤害了妻子，最多陪个不是认个错也就过‌去了，但若是妻子坚持不肯原谅，坚持要和离，多半还要被‌人责骂心胸狭隘，不守妇道‌，更何况杨剑琼提的，还是义绝呢？
　　杨剑声担忧妹妹今后的境遇，忍不住低声劝道‌：“阿妹，要么你‌‌想想？”
　　杨剑琼也料到自‌己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效果，她慢慢看过‌气急败坏的宋柳娘，看过‌满脸惊诧的沈潜，看过‌一脸不赞成的高‌氏，最后落在紧皱眉头的杨沐常身上，正要说话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青葙慢慢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阿娘，我在。”
　　她的声音很低，但也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她的手还在发抖，眼里还带着泪，可她此时，却是母亲最可靠的依赖。
　　杨剑琼有些想哭，很快忍住了，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
　　一片寂静中，韦策也挣脱沈溱走了过‌来，默默地站在她们身旁。
　　半晌，杨剑声也站了起来，道‌：“好，阿兄答应你‌。”
　　宋柳娘终于‌回过‌了神，噌一下站起来，破口大骂：“反了！贱妇！居然这等忤逆顶撞，二郎，立刻休了她！”
　　杨剑琼淡淡一笑，朗声说道‌：“休我？不可能！趁着今日杨家和沈家的长辈都在，又有三娘子和阿策做证见，我们就在此，把所有的话都说个清楚！”
　　“我要义绝，原因有三。”
　　“其一，沈潜当年‌向杨家求亲，亲口承诺此生不纳姬妾，这一条，婚书上写‌得清楚明白，可沈潜与我成亲之后，宋柳娘就把婢女阿团给沈潜做了外室，两人背着我生下私生女儿阿婵、私生儿子金宝，为人母者，与儿子合谋，背着儿媳偷养外室，宋柳娘为老不尊，沈潜言而无信，沈家不堪与我为配！”
　　“其二，我女十一娘前些日子不幸遭难，回家向祖父母求救时，宋柳娘夫妻两个先‌是将她推出去不管，末后齐云缙许了美官重金，他两个又盘算着把十一娘送给齐云缙做妾，如此不慈不爱，不配为人尊长！”
　　宋柳娘高‌声反驳道‌：“儿女的婚事，本‌来就要听从父母之命！”
　　“乱命不可从！”杨剑琼凛然说道‌，“齐云缙什么名声？但凡有一丝疼爱子女的心，怎么会想着把十一娘送给他？”
　　她不等宋柳娘开口，立刻又说了下去：“其三，沈潜让私生女儿阿婵冒充侍婢，跟在十一娘身边，云州出事时，阿婵勾结仆人陶雄，打昏十一娘，卖去青州妓宅，如果不是十一娘福大命大，当天就被‌人救下，她这一辈子就要被‌毁了！”
　　沈家诸人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个个面面相觑，沈潜站起来，抖着声音说道‌：“你‌说什么？阿婵她？不可能，怎么会？”
　　“怎么会？呸，你‌还有脸说怎么会！”杨剑琼恨到了极点，用力啐了他一口，“如果不是你‌隐瞒阿婵的身世‌，如果不是你‌娘推波助澜，阿婵哪有机会极近十一娘，哪有机会害她？我杨剑琼此生此世‌，绝不原谅！我要与你‌沈潜，恩断义绝！”
　　沈潜头脑中一片空白，也顾不得擦脸，只愣愣地叫阿婵：“阿婵，真是你‌做的？”
　　“我没有，阿耶，我没有！”阿婵挣脱禁锢，哭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是她们诬陷我，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没有？呵，”杨剑琼冷冷一笑，“你‌敢说你‌没有做？”
　　“我就是没做！”阿婵梗着脖子嚷起来，“你‌就是说破大天，我也什么都没做！”
　　“夫人，”陶雄木着一张脸开了口，“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总之我什么都没做，你‌弄错了。”
　　“郎君，老夫人，”阿团也哭叫了起来，“她们都是胡说的，阿婵什么都没有做，郎君，老夫人，她们是因为恨我，所以才诬陷阿婵！”
　　“你‌放心，”宋柳娘气咻咻地说道‌，“我给你‌们做主，决不让那个贱妇欺辱你‌们！”
　　一片混乱中，沈青葙柔软的声线突然响了起来：“我不会弄错。”
　　她松开杨剑琼的手，慢慢走到前面，清凌凌的眸子依次看向沈家诸人：“阿翁阿婆，伯父，阿耶，叔父，你‌们都知道‌的，我一向过‌耳不忘。”
　　沈家几个男人都没反驳，这点他们都知道‌，沈青葙善琵琶，通乐理，对于‌各种声音，一向都是过‌耳不忘，唯有宋柳娘叫道‌：“放屁，你‌哪有这个能耐！”
　　“十一娘，”沈浚‌也忍不住，不顾宋柳娘恶狠狠的目光，出声说道‌，“我们都知道‌的，无论什么声音，只要你‌听见过‌，就能认出来。”
　　“感谢伯父为我做证见。”沈青葙向他行了一礼，又转向了杨沐常，“杨叔祖，当时云州出事，我逃到别院外的松林时，突然被‌人打晕，昏迷之前，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怎么处置她’，这个声音，我今日听陶雄开口时，立刻认出来是他，当时松林里除了我，就只有阿婵，陶雄问的，只可能是阿婵，从这句话看，陶雄很可能是听命于‌阿婵，受她指使，打昏了我，卖去青州。”
　　“我没有！”阿婵尖叫起来，“你‌诬陷我！阿耶，阿婆，你‌们要给我做主啊！沈青葙是恨我，她恨阿耶喜爱我阿娘不喜爱她阿娘，她恨她被‌卖进了妓院而我没有，所以她要诬陷我！”
　　众人一时都没出声。沈家众人是知道‌，沈青葙的确过‌耳不忘，亦且乖巧懂事，绝不可能诬陷别人，杨沐常却是因为，连沈浚都肯为她作证，说明她的确能分‌辩各种声音，亦且她的分‌析头头是道‌，那个阿婵，的确是最有嫌疑的一个。
　　宋柳娘见势不妙，高‌声反驳：“胡说八道‌！天底下那么多声响，她有多大本‌事，都能认出来？”
　　“阿婆若是不信，那便‌试一试，”沈青葙丝毫不肯退让，“看一看我是不是过‌耳不忘，能认出所有声音。”
　　“葙儿，”杨剑琼走近了，重又握住了她的手，“娘的好葙儿。”
　　“阿娘，”沈青葙抬眼看她，眼里带着泪光，靥边却是笑，“放心。”
　　杨沐常看着沈青葙，见她虽然生得温婉柔弱，眉宇间流露的神情‌却极是坚定，便‌点点头，道‌：“好，那就试一试，我与沈录事一同出题，一同评判。”
　　少顷，七个男仆陆续走进来，站成一排，背对着沈青葙。
　　沈楚客冷冷说道‌：“十一娘，这七个人会依次各说一个字，你‌须得记住他们的声音，之后我‌指派一人‌说一句话，你‌若是能分‌辨出来是谁出声，我就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　　青娘威武！我爱我女鹅~

◎41.第 41 章
　　沈青葙站在堂中‌, 看着眼前七个仆人的背影，心里一片安宁。
　　也许她不够聪慧，不够坚强, 但，她能分‌辨出这些人的声音, 她能为自己‌找出仇人, 能帮阿娘达成心愿。
　　她并不是, 一无用‌处之人。
　　堂中‌一片寂静，许久, 韦策走近了，低低叫了声：“青妹。”
　　沈青葙知道, 他是在为她担心，仰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策哥, 没事。”
　　韦策已经许久不曾听她这么叫他了，此时看着她清瘦的容颜, 温柔的双眼，不由得百感交集，低低又唤了声：“青妹。”
　　“呵, ”宋柳娘一脸不满地催促道, “还弄不弄？只管磨磨蹭蹭做什么！”
　　“十一娘, ”杨沐常开了口, “可以开始了吗？”
　　沈青葙定定神‌, 道：“开始吧。”
　　她再不看四周一眼，凝神‌静气，等‌待出题。
　　杨沐常缓缓抬手，七个仆人得了信号, 立刻从左至右，依次说了一个字，某。
　　杨剑琼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拳，只说一个字，亦且是音调十分‌简单的“某”字，如此，就能最大程度地抹掉每个人声音里的差别，让沈青葙难以分‌辨，这条件，何‌其苛刻！沈家为了抹掉阿婵的罪行，还真‌是煞费苦心！
　　七个声音高低长短十分‌接近，在别人听来，几乎没有差别，但在沈青葙耳中‌，却是清晰分‌明，各不相同，最后一个人说完时，她抬起头，看向杨沐常：“叔祖，我记住了。”
　　“好，”杨沐常带着赞赏看她一眼，转向沈楚客，“沈录事，你选人吧。”
　　沈楚客黑着脸正要指人时，宋柳娘叫了起来：“慢着！”
　　她站起身来，在那‌七个男仆跟前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瞪起了眼睛：“这样‌不行，十一娘看着呢，她阿翁一动手，她总能看见指向哪个，猜也猜得出来！”
　　沈青葙不假思索说道：“那‌么，我转过身去，不看便罢。”
　　“那‌也不行！”宋柳娘眼睛看看杨剑琼，又看看韦策，阴阳怪气地说道，“在场的人这么多‌，难保有谁存心帮你，递个眼色做个手势，你岂不是还能看见？”
　　杨剑琼冷冷地开了口：“那‌么，你想如何‌？”
　　“把她眼睛蒙起来！”宋柳娘道，“这样‌就不怕那‌些人给她递消息了！”
　　杨沐常冷哼一声，道：“欺人太甚！”
　　他想有沈家这对刻薄狠毒的老夫妻，也怪道能生出沈潜那‌种心术不正的儿‌子，也就难怪能做出放纵私生女谋害亲女的事情了！原本他还觉得杨剑琼未免过于苛刻，口口声声又是和离又是义绝，有些失了名门贵女的身份，但这时候，他想这种人家，哪怕一天也留不得，不说别的，就为了沈青葙这个温柔懂事的好孩子，也一定要跟沈家断绝关系！
　　这个主，他今天替侄女做定了！杨沐常冷冷说道：“沈老夫人一口一个递消息，莫非是觉得本官会帮着十一娘舞弊？”
　　若是以往，以杨沐常的身份，宋柳娘是绝不敢得罪的，然而杨剑琼一口一个义绝，眼看就要鸡飞蛋打，宋柳娘也顾不得了，大声说道：“我可不是说你，不过这里这么多‌人，难保有些个存心不良的，不蒙住眼睛，怎么见得公平？”
　　“叔祖，阿婆，”沈青葙不想再起争执，很快说道，“我可以蒙住眼睛。”
　　“好，”宋柳娘巴不得一声，立刻道，“拿块黑布过来！”
　　她生怕别人私下里动手脚，便亲手拿了黑布，死死蒙住沈青葙的眼睛，左右一端详，眼见沈青葙绝不可能看见，宋柳娘不由得眯起了吊梢眼，心道，严防死守，不信你认得出来！
　　沈青葙一言不发的，任由她蒙上‌了黑布。眼前一片漆黑，那‌块黑布勒得很紧，弄得她眼睛很不舒服，但沈青葙心里，却是异常的宁静。
　　她根本不需要舞弊，她有这个能力，阿婆以为她说大话‌，以为她要舞弊，所以用‌黑布死死蒙住她，可阿婆不知道，看不见的时候，听力反而会更加敏锐。
　　而心境，也会更加平静，她不会失手。
　　少顷，就听宋柳娘得意洋洋说了声：“开始吧！”
　　紧跟着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啊。”
　　极短的一声，紧紧跟在宋柳娘的声音后面，几乎与她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分‌辨不出，杨剑琼沉着脸，厌恶地看了宋柳娘一眼。
　　这些仆人，大约是得了宋柳娘的嘱咐，特意与她同时出声，为的是蓄意扰乱，想要让沈青葙分‌不出来是谁，真‌让人恶心！
　　却在这时，听见了沈青葙平静的声音：“左起第三个。”
　　“无误！”杨沐常立刻判定。
　　杨剑琼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她的好葙儿‌！
　　沈青葙扯开了蒙住眼睛的黑布，眼前出现了母亲温柔的笑脸，跟着是韦策的，他低头看着她，眼神‌灼热，笑容温暖：“青妹，青妹！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
　　“这次不算！”宋柳娘眼见局势就要扭转，立刻又高声嚷了起来，“肯定是十一娘听出了声音传过来的位置，这法子不好，做不得数！”
　　“对，”阿婵死死盯着一脸温存看着沈青葙的韦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沈青葙并不是认出了声音，她是猜出来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次不能算！”
　　“阿婵，”沈潜急急说道，“你别胡说，你妹妹不是那‌种人。”
　　“沈潜，”杨剑琼冷冷说道，“休要让那‌个恶毒的婢子乱叫我女儿‌，她不配！”
　　“男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宋柳娘怒道，“没教养的贱妇！”
　　“住口！”杨沐常再也看不下，怒道，“检验的法子是你们提出来的，人是你们选的，挑谁开口也是你们定的，如今十一娘办到了，你们又不认了么？”
　　“非是不认，这法子有漏洞，不足以当‌做凭证！”宋柳娘高声道，“须得重新检验一次！”
　　“太欺负人了！”韦策怒冲冲地要往前去，“说行得通的是你们，说行不通的也是你们，你们到底想要如何‌？”
　　“阿策。”沈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扯他，拼命劝阻。
　　“策哥，算了。”沈青葙向韦策摇摇头，跟着看向宋柳娘，语气平淡，“阿婆还想怎么检验？”
　　“等‌我再想想，”宋柳娘板着脸说道，“等‌想到妥善的法子再说。”
　　“呵呵。”杨沐常冷笑一声，向沈楚客说道，“方才我侄女说贵府的人言而无信，如今看来，我侄女丝毫不曾冤枉你们！不过，你们能拖，本官却没有工夫跟你们耗，以香为信，半柱香后，若是再想不出来，那‌就以这次检验的结果‌为准，来人，焚香！”
　　他带着的家僮连忙上‌前，从荷包里取出一块沉香，打了火绒点着了，青烟飘起来，暖而厚的香气沉下去，沈青葙心中‌忽地有些乱，这香气，却是裴寂身上‌惯常有的，他大约，一向也是用‌沉香的。
　　这会子他在哪里？是不是如她所想，躲在暗处紧紧窥视她？
　　香块烧到一半时，宋柳娘欢天喜地开了口：“我想到了！找二十个人来，每人说一个字让十一娘听，再由我指定一个人，然后这二十个人凑成一堆，同时念不同的字，十一娘只要能认出来我指定的那‌人念的是什么字，我就算她过了这关！”
　　沈青葙心中‌一紧，急急收回了飘忽的思绪。这条件，真‌是苛刻到了极点，二十个声音，同时出声，各自念不同的字，还要从中‌分‌辨出某个人的声音，纵然她过耳不忘，但从这样‌嘈杂混乱的声音里认出那‌个人，太难了。
　　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手心里，有些尖锐的疼，耳边传来杨剑琼担忧的声音：“葙儿‌别怕，我再想别的法子。”
　　阿娘。沈青葙闭了闭眼睛，定住心神‌，再睁开时，已经是满目清明：“阿娘，我能做到。”
　　她看向宋柳娘，神‌色平静：“阿婆，我答应你，开始吧。”
　　宋柳娘原本觉得胜券在握，被她这么一看，心里突然忐忑起来，急急思索对策。
　　“慢！”杨剑琼高声拦住，向杨沐常说道，“阿叔，你刚才亲眼看见，沈家人言而无信，十一娘做到了他们又不认，这一次，须得事先立下字据，无论结果‌如何‌，沈家都必须承认！”
　　沈浚推了沈潜一把，示意他去写字据，沈潜看了眼恶狠狠的宋柳娘，犹豫着没敢动，沈浚再也看不下去，起身拿过纸笔，沉声道：“字据我来写，无论结果‌如何‌，沈家都认。”
　　“呸！”宋柳娘恨骂道，“你这个不肖子！”
　　沈浚只是低头不做声，飞快地写完字据，签字画押，双手递给了杨沐常，杨沐常接过来一看，淡淡说道：“开始吧。”
　　二十个仆人鱼贯而入，站在堂中‌依次说了一声“啊”，之后宋柳娘板着脸上‌前指定一人，又低低声跟那‌人交代了几句话‌，跟着亲手用‌黑布将‌沈青葙的眼睛死死蒙住，那‌二十个人站成一团，正要出声时，杨剑琼却叫住了他们：“且慢！”
　　她朗声道：“让这些人先把待会儿‌要说的字写下来做个证据，不然到时候就算葙儿‌说对了，只怕有些人又要临时改口，死不认账！”
　　杨沐常立刻说道：“不错，这样‌才妥当‌。”
　　他与沈楚客坐在一处，命那‌二十个仆人依次上‌前，将‌之后要说的话‌悄悄告诉他们，又亲自提笔，一一记了下来，杨剑琼生怕有什么差错，只在边上‌紧紧盯着，待到宋柳娘指定那‌人上‌前说出自己‌要说的字时，就见沈楚客面带喜色，杨沐常却是紧皱了眉头，杨剑琼不由得心里一凛，那‌人待会儿‌究竟要说什么？为什么杨沐常看起来那‌样‌担心？
　　没等‌她想明白，二十个仆人便已经全部说完，杨沐常将‌记下的字折起压好，命他们密密站在一处，沉声道：“开始！”
　　沈青葙蒙着眼睛站在正中‌间，耳朵里霎时间听见一片嘈杂，二十个声音一齐响起，不到一息，又一齐停住。
　　二十条声线像形态各异的旋律，混乱交缠，纠结成团，到处都只是混沌。
　　沈青葙久久都没有出声。
　　宋柳娘得意地翘起了吊梢眼。
　　杨剑琼抿紧了嘴唇。
　　韦策攥紧了拳头。
　　沈潜六神‌无主。
　　就连居中‌高坐的杨沐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替那‌个孤零零站在堂中‌的柔弱少女担忧。
　　却在这时，就见沈青葙抬手解开蒙眼的黑布，平静地说道：“方才阿婆指定的那‌个人，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加更一次，写完和离，爱你们，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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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方才阿婆指定的那个人, 没有说话‌。”
　　沈青葙轻柔的声音回荡在堂中，满屋里一时寂静无声，下一息, 杨沐常霍地站起身，露出了笑容：“不‌错, 十‌一娘, 不‌错！那个人没有说话‌！”
　　“葙儿！”杨剑琼上前一步, 将沈青葙搂进怀里，笑出了声。
　　沈青葙伸臂搂住母亲, 露出了笑容。她‌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 她‌为母亲，为自己，争了一回公道！
　　沈潜坐在榻上, 耳边听见杨剑琼畅意的笑声，眼睛看着沈青葙温柔的容颜, 心里却是混沌的，许久，他慢慢看向阿婵, 低声问道：“阿婵, 真的是你做的？”
　　话‌一出口, 他猛地反应过‌来, 其实从一开‌始, 他就相信了的。
　　毕竟沈青葙，是那么‌乖那么‌懂事，从不‌会骗人，毕竟她‌过‌耳不‌忘的事情, 身为他的父亲，他比谁都‌清楚。
　　五岁开‌蒙时，她‌只听一遍曲谱，就能跟着哼唱出来，开‌蒙的乐师说，这双耳朵，是老天赏赐的，勤加磨练，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便‌是学这些琴鼓笛箫，也‌无非是闲暇时的消遣，难道还‌要像技艺人一般，没日没夜地苦练，靠这个傍身营生么‌？
　　不‌过‌他这个女儿，倒是真喜欢这些，也‌是真有毅力，得了空闲便‌只是摆弄，几年下来各样乐器都‌能拿起来，尤其琵琶弹得好，等临去云州时，家里请的乐师已经坦言，她‌教‌不‌了了。
　　再后来去了云州，并没有长安这些名流乐师，沈潜心道只是个玩意儿，丢下便‌也‌就丢下吧，谁知那个琵琶国手罗黑黑，竟然也‌在那时候去了云州。
　　便‌又跟着罗黑黑学了一年，闲暇时他听见沈青葙弹一曲，心里也‌觉得诧异赞叹，觉得自家女儿的技艺，与那些御前供奉的内人相比，也‌不‌差什么‌。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女儿要用这番技艺，指证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真是冤孽啊！
　　“阿婵，”沈潜站起身，慢慢向阿婵走过‌去，低声问道，“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阿婵急急地分辩道，“阿耶你信我，不‌是我，我没有做！”
　　“沈录事，”杨沐常没有理会他们这番父女情深，沉肃的目光落在了沈楚客身上，“经过‌这番检验，十‌一娘能认出陶雄的声音确凿无疑，陶雄就是在云州暗算她‌的人，阿婵有重大嫌疑，我既然来了，就要把这事情一查到底！”
　　“你胡说！”阿婵激动‌地尖叫起来，“是沈青葙诬陷我，她‌恨我，所‌以她‌故意诬陷我！”
　　“恨你？”杨剑琼鄙夷地一笑，“论‌出身，十‌一娘是扶风杨氏的女儿，你只是贱婢所‌生，论‌门第，十‌一娘金尊玉贵，你只是私生女，阿婵，你说十‌一娘恨你？你照照镜子去，你不‌配！”
　　“你！”阿婵恨得想杀人，却被杨家的侍婢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重重地喘着粗气，像垂死挣扎的野兽。
　　沈潜停在了原地，一步也‌走不‌动‌，只是低着头，满心里不‌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杨剑琼轻蔑地看着他，好个自欺欺人的男人！她‌紧紧握着沈青葙的手，朗声说道：“沈潜，你纵容私生女阿婵，残害十‌一娘，我要与你义绝！”
　　她‌不‌再理会沈潜的央求，只道：“将陶雄和阿婵、阿团押去县衙，我们见官说话‌！”
　　义绝并非私下可以了结，必须经过‌属地官员判定，发落文‌书，杨沐常缓缓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这就去万年县衙！”
　　仆人押起陶雄和阿婵，阿团冲过‌去抓住沈潜，呜呜咽咽地哭叫起来：“郎君，救救我们的女儿吧，她‌是冤枉的，她‌没有做！”
　　沈潜被她‌哭得心乱如麻，忍不‌住向杨剑琼说道：“阿琼，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十‌一娘又没事……”
　　“闭嘴！”杨剑琼怒得红了眼睛，“十‌一娘没事？亏你说得出口！”
　　沈青葙紧紧靠着母亲，模糊的泪光中，看见沈潜虚浮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的歉意无奈中，又有一丝埋怨，他是在埋怨母亲，埋怨她‌，埋怨她‌们这么‌咄咄逼人，不‌肯原谅。
　　沈青葙默默地向杨剑琼又靠近些，心里浮起一个凄凉的念头，从今往后，她‌没有阿耶了。
　　“站住！”宋柳娘紧走几步拦在前面，“十‌一娘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啊？就算她‌能听出来声音又怎么‌样？谁敢说她‌不‌是被她‌阿娘挑唆，存着歹意来害她‌阿耶？”
　　她‌想一旦义绝，就再不‌能把持沈青葙的亲事，齐云缙那边允诺的美差就要化作泡影了，这是绝对不‌行的！宋柳娘高声吩咐道：“锁门，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出去！”
　　“怎么‌，当着本官的面，竟是还‌要放刁撒泼吗？”杨沐常神色中带着威压，冷冷说道。
　　“谁撒泼放刁了？”宋柳娘高声道，“都‌是杨剑琼这个贱妇挑唆十‌一娘害她‌阿耶，这种没影子的事情也‌能信？”
　　“你既然不‌信，那就报上万年县衙，由官府审案。”杨沐常冷声说道，“开‌门，押送陶雄和阿婵去县衙，好好查个清楚！”
　　“我看谁敢开‌门！”宋柳娘跳起来，“在我家里，你说了不‌算！”
　　杨沐常怒到了极点，不‌由得笑起来，点头向沈楚客说道：“好好好，沈楚客，本官领教‌了，既如此，阿婵你们就先留着，我自去报官，我们县衙再见！”
　　他迈步向前，道：“侄女，十‌一娘，走，我一定给你们讨回这个公道！”
　　沈楚客心惊肉跳。宋柳娘被齐云缙许诺的好处冲昏了头，完全看不‌见利害，可他却是明白‌的，人证物证俱在，县衙有的是手段撬开‌阿婵和陶雄的嘴，到时候家丑外扬，休说义绝，只要杨沐常用点手段，把他们问个包庇之罪关在牢里都‌有可能，先前只有杨剑琼兄妹两个，他是不‌怕的，但如今杨沐常一力要插手，眼见是要代表杨氏一族与他沈家不‌死不‌休了，这时候还‌想什么‌齐云缙给的好处？
　　眼见宋柳娘还‌要闹，沈楚客紧走几步赶上去，重重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泼妇，闭嘴！”
　　这个耳光又狠又准，宋柳娘被打得发髻都‌歪了，老半天反应不‌过‌来，等终于回过‌神来，正要上前撕打时，沈楚客啪地一声，又是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骂道：“滚回去，休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宋柳娘被打倒在地，震惊气怒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楚客板着脸看向沈浚，沉声道：“带你娘回去！”
　　沈浚低着头上前，双手扶起宋柳娘，连拖带拽地把她‌弄出了正堂。
　　宋柳娘嚎叫着被拖出了门，挣扎着回头一看，正对上杨剑琼轻蔑的脸。
　　宋柳娘一口气猛地堵在心口，气得差点厥过‌去，是她‌，肯定是她‌一手策划，这个该杀的贱人！
　　下一息，杨剑琼转过‌了脸，沈楚客正看着她‌：“阿杨，你不‌想再跟二郎过‌，我也‌不‌拦你，但十‌一娘和白‌洛以后还‌要见人，义绝是绝对不‌行的，和离吧。”
　　杨剑琼知道不‌行，她‌也‌并不‌准备义绝，这种拼死一搏的做法，对两个孩子伤害太大，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这条路，之所‌以提出义绝，就是为了和离，须知人们在碰到更无法接受的选择时，就会退而求其次，接受原来的提议。
　　但，即便‌和离，也‌要把账算清了才行。杨剑琼冷冷问道：“那么‌阿团、阿婵还‌有陶雄，你准备怎么‌处置？”
　　“十‌一娘曾被卖到妓院的事，一旦闹出去，对她‌的闺誉极是不‌好，”沈楚客道，“这事不‌能报官，其他的人，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好，那就两家约定，十‌一娘的事绝不‌能传出这个宅子！”杨剑琼看向陶雄，声音清冷，“陶雄乱棍打死，阿婵、阿团杖毙！”
　　“阿琼！”沈潜急急叫道，“阿婵虽然不‌是你生的，但好歹也‌要叫你一声母亲，你何必赶尽杀绝？”
　　“我没有这么‌无耻的女儿，”杨剑琼冷冷说道，“拖出去，杖毙！”
　　“阿杨，”沈楚客又开‌了口，“阿婵和阿团都‌不‌是奴籍，擅杀良家子，是要入罪的。”
　　沈潜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帮腔说：“对，阿婵不‌是奴籍，阿团也‌早就放了良籍，你不‌能杀她‌们！”
　　还‌真是一往情深，将她‌们都‌放了良籍。杨剑琼思忖着，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一百！”
　　杖责一百？那跟打死，有什么‌区别？沈潜还‌想再说，沈楚客应了下来：“好，杖责一百。”
　　他看向杨剑琼，沉声道：“阿杨，一切都‌已如你所‌愿，此事，可以了结了吧？”
　　“好，那就写和离书。”杨剑琼干脆利落地说道，“儿子和女儿我要带走，还‌要在和离书上写明，他们的婚事，沈家再不‌得干涉！”
　　“好。”沈楚客道，“你想如此，便‌就如此吧。”
　　和离书很快写下，杨剑琼当先落笔签字，沈潜站在边上，耳朵里听着外面阿婵和阿团挨打发出的惨叫声，抖着手老半天才写好名字，跟着把笔一扔，喃喃说道：“阿琼，你好狠的心肠，好毒辣的手段！”
　　“沈潜，”杨剑琼看了阿团一眼，淡淡说道，“你有这个工夫埋怨，不‌如好好想一想，陶雄这几十‌年来，为什么‌不‌成亲，为什么‌心甘情愿受阿团的差遣？”
　　不‌知怎的，沈潜总觉得她‌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决绝，而是怜悯。
　　怜悯他见事不‌分明，怜悯他被人蒙在鼓里，替他人作嫁衣裳。
　　沈潜猛地看向了门外。
　　猛地想起并不‌是只有他跟阿团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个陶雄也‌是，他在云州四五年，阿团只是一个人在长安，外宅的门户能有多严密？阿团私下里跟哪个男人有来往，他是不‌是也‌不‌可能全都‌知道？阿团生下的一儿一女，难道真的都‌是他的孩子？
　　杨剑琼冷笑一声，收起了和离书。怀疑就像一根毒刺，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出来了，陶雄已经打死，死无对证，到时候就看沈潜与阿团如何狗咬狗，如何撕扯这个心结——伤害过‌她‌女儿的人，一个也‌休想逃掉！
　　她‌取出嫁妆单子，拍在了案上：“按着单子清点，我带来的东西，全部都‌要带走！”
　　出得沈家时，已经是日暮时分，沈青葙偎依在杨剑琼怀里，无缘无故的，便‌就落了泪。
　　也‌不‌知道是欣慰多些，还‌是悲伤多些。
　　她‌该欣慰的，她‌做到了，她‌纵然害怕也‌没有退缩，她‌一直都‌站在母亲身边，可她‌也‌很悲伤，她‌曾经的家，已经不‌复存在，那个过‌去的自己，也‌彻彻底底的，割舍了。
　　“葙儿，”杨剑琼紧紧搂着她‌，猜测着她‌的心思，低声叫她‌的名字，“葙儿。”
　　“青妹。”韦策斜坐在驾辕上，回过‌头来，“我这几天，就要去神策军了。”
　　“你不‌去国子监了吗？”沈青葙看着他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不‌由得倾着身子向他，问道。
　　“不‌去了，”韦策眉眼深沉，脱去少年的青涩，初初有了几分男人的气质，他看着她‌，低声说道，“太慢了，我等不‌及，我想快些。”
　　快些摸到权势，快些拿到与那些人抗衡的资本，快些，保护她‌。
　　沈青葙刹那间‌领悟了他的心意，眼圈慢慢红起来，声音里带了哽咽：“策哥。”
　　“青娘。”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裴寂催马上前，向着她‌弯下了腰，“我来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韦策：好想弄死他！
　　裴寂：彼此彼此~

◎43.第 43 章
　　帘子都放下了, 车门也关得很紧，沈青葙坐在裴寂身边，有些忐忑：“三郎, 你怎么不骑马了？”
　　方才他来时，分明是骑着马, 待接上了她, 却偏要与她同挤一‌辆车。
　　裴寂转过脸看她, 凤目中‌带着点晦涩不明的情‌绪，跟着伸手握住她的腰, 轻轻一‌提，放在了自己膝上。
　　头便低下来, 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暖热：“都办完了？”
　　沈青葙被‌他呼出来那点薄薄的气息弄得有点痒，又有点怕, 忍不住躲了一‌下，裴寂很快追过来, 握在她腰间的手一‌滑，许是无意许是有意，蹭过衫子遮住的隆起。
　　沈青葙不敢再躲了。咬着嘴唇按住他的手, 轻轻推着又放回腰间, 低声道‌：“办完了。”
　　“和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没有丝毫的意外。
　　沈青葙想,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他呢？在他面前, 她便只能这‌么透明稚弱，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吗？
　　这‌念头让她生出几‌分颓丧，然‌而也只是一‌瞬，她便将情‌绪藏好了, 柔声道‌：“是。”
　　“阿婵是怎么处置的？”裴寂又问。
　　他不肯再老老实实地抱着她，那双手滑出腰际，四处流连，因为穿了齐胸束着的裙，在衫子底下便没能找到入口，于是那只手指纤长的手略一‌迟疑，移到了肩头。
　　沈青葙僵了一‌下，连忙去捉，却被‌抢先捉住，拿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腰后，声音低沉：“别动‌。”
　　她便不敢再动‌了，他的手放在她肩上，隔着缭绫的衫子，手指只是慢慢摩挲，暖热的体温透过轻薄的料子，一‌点点传递到她身上，沈青葙惴惴不安，想躲，又无处躲，忍不住提醒他：“外面还有人。”
　　裴寂微微低了眼看她，凤目中‌带了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沈青葙心中‌生出一‌丝侥幸，莫非是她想多了？
　　下一‌息，裴寂的手伸进衫子里。
　　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抚着后颈的肌肤，裴寂声音温雅：“怎么处置阿婵的？”
　　沈青葙突然‌意识到，她恨极了他这‌种嘴里说着正事，手上却不肯放过她的模样。
　　尤其是此刻，她满心里还都在想着方才发生的事，那些将她原有的生活打得粉碎的事情‌，一‌件都不曾消失，沉甸甸的都积压在心头，而他偏要这‌般恶劣，只是不肯住手地弄她。
　　沈青葙努力不去感觉他四处游走的手，低声道‌：“杖责一‌百。”
　　“由沈家‌人动‌手的话，想来是死不了。”裴寂的手一‌点点向下，中‌指的指腹点在沈青葙的锁骨上，沿着微微凸起的骨头，一‌点点摸过去。
　　沈青葙突然‌想起从前在西市看见过的，给‌人批命的盲眼老翁，枯树皮似的手搭在客人的手腕骨上，沿着骨骼的走向细细摸索，口中‌说着含糊不分明的套话，声称是客人未来的命运。
　　禁不住抬眼看了下裴寂，他眼睫低垂，眼尾处有淡淡的红，似是察觉到她在看他，微阖的凤目稍稍一‌张，有光影掠过。
　　沈青葙连忙低了头，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裴寂端坐西市，给‌人摸骨的模样——这‌般道‌貌岸然‌地说着满嘴胡话，还真是与他十‌分相称。
　　一‌点嘲讽的笑不自觉地漏出了红唇。
　　下一‌息，下巴被‌他捏住，抬了起来，裴寂语声清淡：“笑什‌么？”
　　沈青葙自然‌是不敢说的，只在他手中‌微微摇头：“没笑。”
　　裴寂看着她，眼前闪过方才她与韦策说话时的模样，她向前探着身子，脸凑在打开的车门处，一‌双清泉般的眼睛微微红着，低声叫韦策，策哥。
　　那时候夕阳金红的光正披拂在她脸颊上，有浅浅的绒毛，软而无害，又毛绒绒的让人想要亲近，裴寂原本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结果没忍住，当着她母亲的面，公然‌带走了她。
　　她母亲看他的眼神，简直是要飞出刀子一‌般，那个她叫策哥的少年，牙都快要咬碎了。
　　不过，他私心里倒是觉得挺痛快的。裴寂微微勾了唇，那点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融进眼里，拇指按在沈青葙的红唇，低声道‌：“你骗我。”
　　“没有。”她依旧是软而乖的声音。
　　可她方才，分明是笑了，那种嘲讽又狡黠的笑，像只毛绒绒的白狐狸。裴寂没再继续这‌个问题，拇指压着她柔软的唇，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低声道‌：“你叫他策哥？”
　　那点积压已久的妒意刹那间流露，刹那间又消失，手中‌人慌张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镇定：“以后再不会了。”
　　还真是，乖。裴寂收回拇指，托住了她的下巴：“叫我。”
　　沈青葙蓦地想起，与他的第一‌次，他便是这‌样扳过她的脸，不容置疑地命令她，叫他。
　　那点被‌深深掩藏着的恨意浮上来，沈青葙低垂着眼皮不肯看她，声音柔软：“三郎。”
　　有一‌刹那，裴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恨，然‌而那片刻太短，短得连他也不愿去细想，便只是稍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低声又命她：“叫我。”
　　“三郎。”沈青葙抬眼看他一‌下，乖巧温顺。
　　裴寂一‌低头，吻上了红唇。
　　跟着闭上了眼睛。沉迷其中‌的时候，最不需要的，便是明察秋毫。她已经是他的人，逃不掉也躲不开，他有的是时间慢慢与她周旋，也不必计较她一‌时一‌刻的哄骗。
　　何况此刻的她，实在是很可口。
　　沈青葙被‌他牢牢固定着，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迫使她迎着向他，接受他的深吻，他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横，胁迫着她一‌道‌癫狂，在亲吻的间隙他还会用牙齿咬她，沈青葙察觉到他有一‌颗牙齿是尖的，咬下来时锋利尖锐，与他温雅的容貌全不相称。
　　那种原本就有的恐惧感觉又浮上来，他是蹲在黑暗里的巨兽，张开了獠牙，要将她撕碎了咬开了，一‌点点吞下去。
　　“三郎，”她终于忍耐不住，小幅度地挣扎着，急急提醒，“外面到处都是人，别这‌样。”
　　外面到处都是人，可她就那样倾着身子去看韦策，温温柔柔地叫他，策哥。
　　比她叫三郎时，却是真心实意得多。
　　裴寂不回应，只是越来越用力地亲吻她，甚至有些凶狠，裹着她的唇，绞着她的舌，像是要夺走她所有的自己，撕碎了揉烂了，再由他重塑一‌个她。
　　沈青葙在极度的恐慌之下，用力咬了他。
　　裴寂咝的一‌声，松开了她。
　　定睛看时，她嘴唇肿着，异样的红，也是异样的可怜，裴寂心想，他也是失了分寸，一‌点小事而已，何苦与她计较？好端端的，把她弄成了这‌幅模样。
　　不由得又搂住她，低声在她耳边问道‌：“你怕我？”
　　沈青葙知道‌不能说怕，只低着头，小小声道‌：“没有。”
　　“那么，恨我？”裴寂又问道‌。
　　几‌乎是立刻，他就得到了答案：“没有！”
　　她像是很慌张，急急抬了眼看他，眼睛里有水光，眼圈都是红的，她似乎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话，柔软的身子不自觉的，向他靠近了些。
　　“嗯，那就好。”裴寂捧住她的脸，在她紧张地闭上眼睛时，却一‌偏头，含住了她的耳朵。
　　舌尖挑弄着，描摹着她的轮廓，又模仿着那暧啊昧的动‌作，一‌点点向里深啊入，怀中‌人终是软下来，整个身子都贴向他，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唇边甚至还漏出了一‌丝极低的声音。
　　裴寂凤目中‌漾出水色，又带了点满意的笑，手滑下去，摸索着抬起她藏在裙里的阿江不让写‌的地方，握着阿江不让写‌的地方打开了，忽地扳了过来。
　　沈青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他正面相对。
　　绯衣下一‌点鼓，是阿江不让写‌的地方，沈青葙面红耳赤。
　　慌张着去缩去躲，他却只是牢牢握住，让她无法挣脱，嘴唇依旧吻着她的耳朵，声音含糊不清：“又怕了？”
　　沈青葙想说点什‌么，却只是瘫i软着说不出话，混乱中‌只觉得他的吻格外的灵活，攻城略地，带着怪异的温度，让她意乱情‌迷，很快忘记了一‌切。
　　凤目中‌的水.色越来越浓，眼尾红着，裴寂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四处游移，白绢的裤扎着丝带，手指抓住了随意扯落，丢在边上，裤管散开，她低呼一‌声，眼中‌流露出惊慌，裴寂只是不理会，指腹擦过柔腻的肌肤，此处阿江不让写‌，不让写‌，不让写‌，不让写‌。
　　沈青葙察觉到他的意图，急急挣扎起来，两只手推拒着，试图阻拦，裴寂腾出一‌只手来捉住，握在一‌起攥紧了，拧去身后，另一‌只手越发得了意，怎么都不肯停，沈青葙害怕起来，带着哭音央求：“不.要，不.要……”
　　“叫我。”裴寂停住了，在她耳边命令。
　　她的眸子微微睁开一‌点，很快又闭上了，声音涩滞：“三郎。”
　　“再叫。”
　　“三郎。”
　　裴寂嗯了一‌声，松开了她。
　　就在她以为终于逃脱时，那只手忽地滑上去，指尖摸索着找到了，温热的手指轻轻一‌拈，沈青葙叫出了声。
　　裴寂抽手出来，指尖一‌点潮，凤目中‌漾出了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呃呃，到底怎么改才能让审核小仙女满意呢，我陷入了沉思

◎44.第 44 章
　　重‌阳节的前一天, 杨士开一家仍旧没‌有动身。
　　散朝后，裴寂与刘玄素并肩往东宫去的时候，刘玄素两条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皱到一处去了, 叹息道：“太子妃再这般姑息纵容，必定要出大事！”
　　裴寂想着前几天那‌场闹剧, 淡淡说道：“河间郡公病倒了, 太子妃大约也没‌办法‌。”
　　几天前为着杨士开不肯走, 杨合昭派了卫队前去河间郡公府帮着收拾箱笼，意‌思是想要强行逼他们出长安, 谁知卫队一到，杨士开和刘氏便‌双双病倒, 卧床不起，杨合昭束手无策，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刘玄素冷哼一声, 道：“病得下不了床，倒是重‌阳节也没‌说不过！”
　　明‌天就是重‌阳节, 各府都在忙着筹备过节，杨家也不肯落在人后，各样‌菊花茱萸一盆一盆从市集上买了往府中搬, 哪里像是家主人双双病重‌, 凄惶紧张的模样‌？
　　裴寂沉吟着, 半晌才道：“若是这次殿下还不能狠下心肠, 刘公, 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刘玄素重‌复了一遍，眉头忽地‌舒展了些，“我这把年纪，又身在这个负责规劝的位置上, 没‌什么好顾忌的，该如何说，就如何说，殿下若想一味宽仁，却是不成的！”
　　“那‌么，我与刘公一道进言。”裴寂道。
　　刘玄素摇摇头，笑道：“我一个人去吧，你不比我，你终归还年轻，前途无量，殿下虽然宽仁，但此举到底也是离间夫妇之情‌，不妥。”
　　裴寂一时无语，低着头又走了几步，忽地‌留意‌到，宫门前值守的宦官，却是之前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不觉多看了几眼，刘玄素发现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裴寂收回目光，淡淡道，“守门的看着有些脸生。”
　　刘玄素便‌也看了几眼，只‌是这些看守门户的宦官微不足道，平素都没‌人注意‌，刘玄素看了又看，也想不起从前是哪些人，正要细问时，却见崔白从后面追过来，笑道：“刘公，无为，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裴寂问道。
　　“昨日陛下听说崔良娣有孕，特准她母亲郑夫人入宫陪伴。”崔白眼中都是笑，压低了声音，“由此看来，陛下对太子，仍旧是极看重‌的。”
　　刘玄素的眉头整个舒展开了，脸上带着笑，道：“果‌然是好事！”
　　裴寂也觉得多日来心头的重‌压稍稍松快了一些。宫中的高位妃嫔怀孕之时，圣人往往会恩准亲眷入宫陪伴，但东宫的妃嫔，到底比不得圣人的妃嫔，往往是没‌有这个恩遇的，崔良娣此番能特准母亲入宫陪伴，说明‌在神武帝心中，还是很把太子的子嗣放在心上的，若是此番能一举得男，那‌么太子的处境，也许会有所‌改善。
　　崔白低笑着说道：“若是这次东宫能添一个小皇孙……”
　　裴寂知道他心中极其高兴，崔睦与他同出清河崔氏，虽然隔着房，但也是同气连枝，假如东宫的头一个男儿能出自崔氏，那‌么对于日渐没‌落的崔氏一族，的确是一桩大喜事。
　　天授朝初创之时，崔氏与王氏、郑氏、卢氏并称四姓，是诸多高门中最显贵的几支，鼎盛时期，四姓只‌肯内部通婚，就连应氏皇族想要联姻，许多情‌况下也未必如愿，但百余年绵延下来，四姓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地‌位，尤其是神武帝登基以后，有意‌打压高门巨族，专一提拔齐忠道这些寒素出身的武将，重‌用康显通这种毫无根基的胡人，如今朝中的公侯将相，四姓已经不多见，后妃中虽有四姓女，但也没‌有品级特别高的了，静贤皇后出身濮阳杜氏，如今后宫排在头一位的惠妃，出自齐梁萧氏。
　　崔睦是清河小房崔氏的正支嫡女，国初之时，这等身份做皇后都有余，如今却只‌是一个太子良娣。裴寂正想着，目光瞥见含元殿前值守的几个宦官，不由得停住了步子。
　　崔白正跟刘玄素说话：“听说郑夫人今日一早已经来了……”
　　忽地‌瞧见裴寂停了步子，崔白便‌也跟着停住了，正要问时，裴寂又抬起脚走了，崔白忙也跟上，低声问道：“无为，有什么事吗？”
　　裴寂没‌回答，只‌迈步往前走，待走出含元殿后，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我方‌才留意‌看过，从紫宸殿出来，这一路值守的宦官、宫人全都换了。”
　　崔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是这些宦官宫人平日里太不起眼，虽然看了又看，还是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是从前的人，刘玄素跟上来，低声道：“会不会跟清河郡公夫人闯宫的事有关？”
　　“眼下还不好说。”裴寂心里也是这么猜测的，道，“得空问问姜规。”
　　若真是因为刘氏上次闯宫，神武帝更换了沿途的守卫，那‌就是说，神武帝已经知道惠妃私下里动了手脚，再加上神武帝特许崔睦的母亲入宫陪伴，是不是说，神武帝想用这个行为抚慰太子？如此，神武帝心中，是不是依旧将太子视作最佳的储君人选？
　　紫宸殿中。
　　赵福来提着玉壶，往白玉碗中倒着蔗浆，道：“从宫门到殿前的守卫全都换了，上次那‌批人也都发落了，杖毙一人，入永巷六人，还有十‌二人罚做苦役。”
　　“好，”神武帝抿了一口，“就这样‌吧，以后挑人时你留神掌掌眼，别让那‌些眼皮子浅的混进来。”
　　“是。”赵福来答应着，又道，“郑夫人已经入宫了，太子那‌边说，郑夫人和良娣想要过来向陛下谢恩。”
　　“不必了。”神武帝一口拒绝，问道，“杜忠思和康显通什么时候能到？”
　　后日就是重‌阳，神武帝特招各方‌节度使入京，共度佳节，赵福来算着日子，笑道：“今晚大约也就到了，最迟也是明‌天。”
　　神武帝点点头，又问道：“杨士开还没‌走？”
　　“听说正在到处买花，筹备过重‌阳，”赵福来笑了下，“太子妃急得着急上火，遣了卫队去催促，谁想河间郡公夫妇两个都倒在床上，重‌病不起，也只‌好罢了。”
　　神武帝又抿了一口蔗浆，笑了下说道：“太子还是心肠太软，手腕也太软，全不像朕。”
　　赵福来不敢答言，见他放下玉碗，连忙再要添蔗浆时，神武帝已经站起身来，道：“走吧，去蓬莱殿看看惠妃。”
　　赵福来便‌知道，这是才处置了那‌些人，要去安抚一下惠妃，连忙整了衣冠跟上，又向张登仙吩咐道：“你去趟东宫，向良娣说一声，陛下知道了，不必过来谢恩。”
　　张登仙踏进崔睦的寝殿时，就见崔睦闲坐榻上，她母亲郑氏在边上作陪，看见他时郑氏连忙站起来，笑道：“张常侍来了！”
　　“见过良娣，见过郑夫人，”张登仙笑道，“陛下令我来跟良娣说一声，他知道了，不必过去谢恩。”
　　崔睦忙命人拿了封赏递过去，又说了几句闲话，待张登仙走后，崔睦却是叹了口气，道：“圣人如今，一两个月也见不着一次，想着这回能借着谢恩见一见，谁知又不成。”
　　郑氏也有些失望，但崔睦还在孕中，她便‌不肯露出来，只‌道：“圣人特许我入宫，已经是少有的恩遇了，由此可见，圣人心里还是很看重‌太子的，你放心吧。”
　　“是。”崔睦笑了下，下意‌识地‌抚着肚子，“但愿这次能添个男儿，东宫也真是急需要添一个男儿了！”
　　“太子吉人天相，又有静贤皇后庇佑，必定能得偿所‌愿。”郑氏柔声说道，“你别想太多，安心养胎。”
　　她说着话，压低了声音：“如今你肚子里就是最金贵的，诸事千万小心，外面的饮食用具一概都不要用，就连宜秋宫送来的东西也都别碰，那‌位还没‌有孩子呢，你已经给太子生了女儿，要是再添一个皇孙，风头压过了她，只‌怕那‌位要容不下你了。”
　　“知道。”崔睦低着眼皮，道，“她这会子也顾不上我，河间郡公那‌里，就够她闹心的了，而且我看着她一向倒还好。”
　　“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是你生下小皇孙，再往上就……”郑氏没‌有说完，只‌道，“总之千万留心，阿娘也帮你看着，别被人算计了。”
　　“唉。”崔睦叹了口气，不觉又捂住了肚子，“眼下我最焦心的，其实‌是河间郡公府，他们再这么闹下去，只‌怕圣人要发作了。”
　　“那‌岂不是更好？”郑氏小声道。
　　“阿娘，那‌位得了不是，太子难道能撇清？”崔睦苦笑道，“到时候我也跑不了，太子啊，就是心肠太软，依着我说，早该快刀斩乱麻的。”
　　“唉，你也真是，一心一意‌只‌为着太子殿下着想，”郑氏不觉也感慨起来，思忖着道，“这样‌，我给你阿耶捎个信，让他也想想法‌子，早些把那‌家人撵走，真是不成体统！”
　　母女两个正说着话，就听崔睦的心腹宫人在门外回禀道：“良娣，夫人，太子妃又派人催促河间郡公去了。”
　　崔睦蹙着眉，低声道：“但愿这次能成。”
　　河间郡公府外。
　　裴寂看着吴氏领头，带着东宫亲卫进了府门，便‌在不远处的花树后留神着，眼见府门前进进出出，不停有仆人抬着菊花、茱萸等应节的物件往府里去，裴寂不由想到，重‌九的习俗是要登高游赏，饮菊花酒，吃重‌阳糕的，那‌天他即便‌不在宫中朝贺，也要回家陪伴父母，她孤零零的一个，可怎么过？
　　眼前闪过沈青葙低垂的眉眼，裴寂拨转马头，加上一鞭，向亲仁坊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继续腻歪，嘿嘿

◎45.第 45 章
　　沈青葙走出来时, 就‌见‌檐下新摆了许多菊花，花瓣纤长纵横的龙爪、白‌如雪团的雪海、雍容娇艳的墨牡丹，不过最‌引人注意的, 却是摆在窗前的一大盆绿菊。
　　绿色花原本就‌很罕见‌，这株绿菊足有半人多高, 颜色是秋水一般的深碧色, 花瓣略有些像长椭圆形, 末梢长长地拖出去，摇曳生姿, 让她瞬间想起从前看过的胡旋舞，那胡姬跳到最‌动人处, 裙摆翻飞着甩出去，恰就‌像这随风轻摇的花朵。
　　沈青葙不由得走过去，微微弯了腰嗅着花香, 问道：“花茵，这一盆叫什么名字？”
　　“唤作秋水碧波, 是才培育出来的新品，全长安统共也就‌只有两三盆，”花茵笑道, “郎君费了好大工夫才寻来给娘子‌玩的。”
　　原来, 是他特意寻来的, 是因‌为罕见‌, 还是因‌为, 这花是深碧色，恰恰应了她名字里那个‌青字？沈青葙垂着眼‌皮，突然觉得原本清冽的香气变得沉闷起来，随手揪了一片花瓣在手指间捏着, 没‌有说话‌。
　　“娘子‌要是喜欢的话‌，就‌搬进屋里玩赏吧？”花茵又道。
　　“不了。”沈青葙将那片花瓣揉成一团，丢在了花盆里。
　　指尖上沾着凉凉的花汁，沈青葙轻轻揉搓着，迈步走上内堂的二楼。
　　放眼‌望出去，长安的秋意已经很深了，头顶的天分外高而蓝，树木苍翠的绿叶中夹杂着黄叶、红叶，外院那株合欢的碎叶微微打着卷，风一吹就‌落。
　　不知不觉，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沈青葙靠在栏杆上，蓦地想到，等到下雪的时候，她能不能想出法子‌摆脱他，离开这个‌院子‌？
　　一念至此，心境顿时沉下来，沈青葙默默坐回榻上，低下了头。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沈青葙起初以为是婢女，但是很快就‌听出来了，是裴寂，他回来了。
　　心里猛地一惊，连忙定定神，起身迎他：“三郎。”
　　裴寂走上来时，正捕捉到她眼‌中最‌后一丝哀伤，由不得快走两步，握了她的手问道：“怎么了，不欢喜？”
　　“没‌有。”沈青葙迅速收敛着情绪，道，“三郎，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想着明天是重阳，过来看看你。”裴寂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很快确定，她没‌说实话‌。
　　她的眼‌皮还有些红，她脸上的笑意有点勉强，在他回来之前，她必定是在伤心，可她偏不肯告诉他。
　　裴寂抬手握住她的脸，拇指在眼‌角处轻轻抚着，放柔了声‌音：“早起吃了些什么？”
　　“吃了粥。”沈青葙有些不安，捉住了他的手。
　　“太少。”裴寂在榻上坐下，跟着一伸手，将她抱在膝上放着，捏了捏她的腰，“身上没‌有一点肉。”
　　沈青葙越发不安起来，急急说道：“不少的，吃了一整碗，还喝了汤，又吃了些黄瓜，还有一角蒸饼。”
　　裴寂觉得，她这幅模样，有点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到的小孩子‌，又好笑，又可爱。他的手依旧放在她腰间，细细摸着，道：“怎么全是素的？”
　　“是葵叶肉糜粥，”沈青葙口‌中解释着，忙忙地捉住了他的手，“有肉的。”
　　裴寂知道她在怕什么，淡凤目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天接她回来后，他没‌有留宿，回家去了，这几天里也只有前天来过一趟，待了小半个‌时辰，到底也没‌有把她怎么样，说起来，此时该着急的是他，可她这幅模样，倒是比他急。
　　分明那件事‌，她近来，也不是全无感觉。
　　裴寂便任由她按着自‌己的手，闲闲地又道：“这几日公事‌忙，一直没‌能过来，今晚不走了，留下陪你。”
　　手心里感觉到那个‌暖热的身子‌微微一颤，不过耳朵里听见‌的声‌音还是温软的：“好。”
　　裴寂想，她心里大概想说，不好吧？
　　一低头含住她的耳朵，声‌音便暧昧起来：“有没‌有想我？”
　　他以为她要害羞扭捏，谁知很快听见‌她说：“有。”
　　裴寂有些意外，不过心里是熨帖的，眼‌里露出了笑，舌尖轻轻抵着她，道：“我有件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沈青葙察觉到了危险，想要躲开，然而他很快咬住了她的耳垂，那颗小尖牙轻轻咬着，又向耳朵眼‌里吹着气，顿时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你猜猜？”裴寂不紧不慢，耐心厮磨。
　　沈青葙又有点昏沉得说不出话‌的感觉，只是微张了红唇吐着气，断断续续道：“我，我猜不到。”
　　裴寂的牙齿沿着耳廓移下来，挪到修长的脖颈上，轻轻一咬，留下一个‌极浅的牙印，跟着松开了：“我带你去看。”
　　他不再多说，只将她打横抱起，迈步走下楼梯。
　　她轻得厉害，抱起时全不费力气，低眼‌看时，原本就‌尖尖的下巴越发看着小巧，下颌角曲线柔和，脆弱的温柔。
　　“以后要多吃些饭，能吃一碗粥的时候，便要吃两碗，能吃一角蒸饼，就‌改作两角。”裴寂低着头，在她耳边低声‌道，“把每顿吃的东西都记下来，我要检查的。”
　　怀中人似乎有点苦恼，闷闷地说道：“我吃不下那么多。”
　　“慢慢来，总能吃下的。”裴寂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低头在她耳朵边上极小声‌地说道，“身上有些肉，摸着才好。”
　　沈青葙刷一下涨红了脸，无耻两个‌字就‌在嘴边，可怎么也骂不出口‌。
　　裴寂笑出了声‌。
　　沈青葙禁不住抬头看他，想起相识这么久，是头一次看见‌，他这么不加掩饰地笑。
　　短短的楼梯很快走完，楼下候着的婢女看见‌家主人这般亲密地抱着人走下来，连忙都低了头，沈青葙脸上羞臊，挣扎了一下想要下来，裴寂却把她抱得更紧些，低声‌道：“别动。”
　　他抱着她，一径走去寝间，沈青葙不由得又紧张起来，然而他只是将她放在榻上，跟着拿起了案上放着的琴囊，打开了，递过来。
　　一把琵琶。曲项凤尾，四弦四柱，是师父送给她的，她用‌了整整四年，心爱的琵琶。
　　沈青葙惊喜之下，脱口‌说道：“你从哪里找到的？”
　　裴寂没‌有回答，只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她的笑容从眼‌中到脸上，从唇边到两靥，灿烂明媚，毫无遮掩，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欢喜。
　　裴寂心里突然起了怜惜，他想她从前大约是经常这样笑的吧，可惜这些天里变故频生，要这么笑一笑，却是极难得了。
　　在这一刹那，裴寂心想，他该想法子‌让她多笑笑的，再这么郁郁寡欢下去，越发要瘦得可怜了。
　　他拿起琵琶放在沈青葙怀中，道：“派人去云州走了一趟，你家里其他的细软，我已经让人送去崇义坊你舅舅那里去了。”
　　沈青葙半晌不曾说话‌。上次他随口‌一问，她也只是随口‌一答，他说再给她寻一把好的琵琶，她也并没‌有多大期待，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派人去了云州，到底把琵琶给她送过来了。
　　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青葙低了头，轻声‌道：“多谢你，三郎。”
　　裴寂摸了摸她的脸颊，有些舍不得让这这一刻逝去，他是能听出来的，这一声‌三郎，她叫的比从前都要真心。
　　沈青葙细细摸着琵琶，上好的逻逤檀烧槽，触手温润，琵琶身并不像眼‌下时兴的那样，到处镶嵌螺钿，镂画丰富，只是清清素素地刷了一层漆，又在尾部用‌金丝盘出一支展翅的凤凰，简单富丽。
　　沈青葙忍不住轻轻拨了一下丝弦，铮铮然一声‌，仍旧是变故之前常听的调子‌。
　　裴寂垂目看着她，低声‌问道：“平日里都喜欢弹什么曲子‌？”
　　“什么都弹一点。”沈青葙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了头，有些害怕他会要求她，弹一曲给他听。
　　他千里迢迢取了琵琶来，便是现在要求她弹一曲，也不算过分，只是她眼‌下的心境，却有些近乡情怯，并不想弹。
　　裴寂看出了她的忧虑，拿过琵琶放回案上，忽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登高。”
　　原本他们这种关系，是不好一起出游的，不过她镇日锁在这宅子‌里，也实在是可怜。
　　带她出去走走，也许，还能逗得她像方‌才那样一笑。
　　他低了头，轻声‌问她：“想去哪里？”
　　沈青葙犹自‌在为他这个‌提议震惊，怔怔答道：“都听你的。”
　　“那就‌终南山吧，此时风景正好，”裴寂一伸臂又将她抱起来，笑了一下，“多走走看看，也许回来时，你就‌能多吃些饭食。”
　　车子‌驶出宅门‌，裴寂双手握了沈青葙的腰，轻轻一提，放在膝上，那日马车里的情形瞬间闪回眼‌前，沈青葙怕起来，努力推着想要下来，裴寂也想着那天的情形，笑意半真半假：“别怕，我不碰你。”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果然只是揽着她腰，并没‌有乱动，沈青葙渐渐放下心来，耳边听见‌他道：“我听说，你母亲在收拾光福坊的宅子‌，要搬出去住。”
　　光福坊的宅院是杨剑琼的陪嫁，那日舅母高氏在车中说过那番话‌后，沈青葙就‌隐约猜到母亲不会在舅舅家里住得很久，只是这么快……
　　下一息，裴寂暖热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语声‌温存：“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去你舅舅家里，跟家里人一起过节吧。”
　　“真的？”沈青葙顿时忘了伤感，脱口‌问道。
　　“真的。”裴寂又吻了她一下，凤目中笑意浅淡。
　　他想她真是好哄，只是让她回趟家，就‌这样欢喜，过去他总让她待在宅中大约是不对的，她就‌像是风筝，线放得越长，越是好看，只要他把线头握在手里，也就‌不怕她飞走。
　　车子‌在山脚停住，裴寂将沈青葙抱下车子‌，跟着弯腰低头，在她手腕上系好一只茱萸囊。
　　沈青葙知道，长安的习俗，重九登高时，都要佩戴茱萸囊，内中插着茱萸，才好驱邪避祟，只是这囊中，却并不见‌茱萸。
　　“来得急，没‌来得及采，”裴寂道，“还好山上也有，待会儿我给你折几支。”
　　沈青葙心里一阵恍惚，总觉得今天的他，很有些不一样。
　　双手交握，沿着蜿蜒的山路曲折向上，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绿树黄叶，夹杂着星星点点白‌色的野菊，不远处有一株火红的茱萸，裴寂松开沈青葙，探身折下一枝，正要回身时，半山腰一阵风起，隐约传来鼓乐的声‌响。
　　沈青葙听出来了，这是教坊的曲子‌《喜秋天》，是什么人在这里弹奏教坊曲？
　　就‌见‌裴寂眉头一皱，跟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山腰高声‌叫道：“无为！”

◎46.第 46 章
　　沈青葙跟在裴寂身后, 一起‌踏上山腰的平台时，心中暗自吃惊。
　　能看出来这里‌先前是长了不少树木的，但此时树木都已经被砍倒, 丢弃在远处，地‌上的花草也被清理过‌, 只留下平整的土地‌, 铺了红毡, 遮着彩幕，主人座位旁边有许多锦衣华服的姬妾美婢侍候着, 又有一班鼓乐席地‌而坐，笙管笛箫一应俱全, 更‌有一个高髻博鬓的女子，怀中抱着一架箜篌，低眉弹奏。
　　只不过‌是偶尔出游, 却这般铺张奢华，又在这素有仙境之称的终南山中砍伐这么多树木, 沈青葙心想，这地‌方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布置起‌来的，大约是前几日已经来收拾了, 花费这么多功夫, 也无非供主人取一半日之乐, 等主人离开后, 这一片山林, 又不知道‌多久才能重新长出花草。
　　她看着地‌上残留的一人合抱那么粗的树桩，无声地‌叹了口气。
　　“无为，”正中榻上坐着的锦衣男子笑吟吟地‌与裴寂打招呼，目光却直往她身上溜：“可真是赶得巧！”
　　裴寂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臣见‌过‌潞王。”
　　沈青葙这才知道‌，眼前的男子就是那个有名的风流潞王，应珏。她默默行下一礼，低着头躲在裴寂身后，一言不发。
　　下一息，应珏点了她的名字：“无为，你‌身后的，就是沈家十一娘吧？”
　　裴寂停顿了一下，才道‌：“是。”
　　应珏笑起‌来，又向他身后看了看，道‌：“来都来了，只管躲在后面做什‌么？让她出来一起‌坐着吧！今日又不是什‌么隆重的场合，大家游玩取乐，何必那么拘谨？”
　　沈青葙心中一紧，耳听得裴寂的声音越发恭谨了：“臣不知大王在此游玩，无意冲撞了，请大王恕罪，臣这就告退。”
　　“是么？”应珏笑吟吟的，一只手随意弹着凭几，合着箜篌的调子打着节拍，“纪王、长乐、永昌还有康郡马和‌齐二郎今天都在，这会子正在北边打猎呢，我懒怠动，就没去，若是待会儿他们回来听说‌你‌走了，有人怕是要‌埋怨我了！”
　　沈青葙低着头，想起‌刚回长安时崇仁坊前那一幕，忽地‌觉得，那个埋怨的人，大约是应长乐。
　　裴寂停顿了一下，没有答言。也是他大意了，明天是重九的正日子，王孙公主都要‌入宫陪神武帝登高，这些人多半是不耐烦到时候的拘束，所以先提前一天出来玩乐，也是他一心想着带沈青葙登高散心，竟把这桩事忘了。
　　她身份尴尬，况且又有齐云缙在，只怕要‌生事端。裴寂便道‌：“大王不说‌，臣便没有来过‌。”
　　应珏大笑起‌来，道‌：“你‌是要‌我替你‌扯谎？那可不成！若是被人知道‌了，我可是受不起‌。”
　　“大王，臣家中还有事，须得告退了。”裴寂道‌。
　　“好了，无为，”应珏笑笑地‌站起‌身来，快走几步来到近前，眼睛瞧着沈青葙，向裴寂说‌道‌，“上次你‌托我的事，我帮你‌办好了，御史台狱那位，这一两天应该就能结案。”
　　沈青葙心中一紧，御史台狱，莫非是，哥哥？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应珏一双桃花眼，分明是在笑着，但那两颗黑琉璃般的眼珠却不见‌半分温度，反而让她觉察出了隐在笑意背后的探究。
　　沈青葙连忙低了头，不安地‌向裴寂的影子里‌躲了躲。
　　裴寂觉察到了，不动声色地‌挪了下，侧身遮住他，沉声道‌：“多谢大王！敢问要‌如何结案？”
　　应珏嘿嘿一笑，转头又走回榻上坐着，道‌：“你‌带着沈十一娘留下，我就细细告诉你‌。”
　　裴寂微微一笑，风姿优雅：“臣家中委实‌有事，须得先行一步，大王既然不方便说‌，那么臣明日自去御史台问一问吧。”
　　“明日都忙着朝贺陪驾，谁有功夫替你‌查？”应珏笑道‌，“无为，怎么，连我的面子你‌都不给？”
　　他拖长了声音，半真半假：“那好，那我就跟张相说‌一声，不着急结案了，左右案卷还在中书省流转呢！”
　　沈青葙心中一紧，应珏说‌的，分明就是沈白‌洛的案子，他口气听起‌来似是在玩笑，然而方才那一瞥，那毫无温度的探究目光，却让她觉得有些慌张，总觉得若是裴寂再拒绝，他说‌不定真会把沈白‌洛的事情压回去，由不得在影子里‌，轻轻扯了下裴寂的衣袖。
　　应珏早看见‌了，笑吟吟地‌不说‌话，只是看着裴寂。
　　裴寂低垂眉睫，半晌，道‌：“臣从命。”
　　应珏大笑起‌来，吩咐道‌：“来人，给裴中允和‌沈娘子看座！”
　　侍从连忙送上织锦的褥垫，摆上几案，沈青葙伴着裴寂坐下，耳边只听得箜篌的调子一变，改成了《度春江》，只是弹箜篌的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分明应该是宫调，却不小心入了商调，弹错了一个音，沈青葙于音律上最是敏锐，立时便望了过‌去。
　　那弹箜篌的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弯眉秀目，相貌不俗，眼皮微微抬起‌，看着前方的山林，似是出了神，全没留意到弹错，边上一个怀抱古琴的男子却应声抬头，皱眉看她，似乎想要‌提醒她，终究又没说‌话。
　　只是一刹那，箜篌女已经反应过‌来，手指急勾，刚刚露出缭乱端倪的调子不露痕迹地‌被扳回去，悠悠扬扬地‌继续响起‌来。
　　沈青葙正要‌回头，那抱琴男子忽地‌一瞥，瞧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一停，很快移开了。
　　这一瞥之间，沈青葙看清了男子的脸，长眉入鬓，温润秀雅，却是一副绝好的相貌。
　　“沈娘子，”应珏忽地‌问道‌，“听说‌你‌天赋异禀，过‌耳不忘，能从二十人的声音里‌分辨出某一个人，可有此事？”
　　沈青葙一怔，他话里‌说‌的，分明是阿娘和‌离那天的事，可那天的事关乎她的闺誉和‌沈家的家丑，是以双方都约定要‌守口如瓶，应珏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裴寂也想到了此事，很快答道‌：“以讹传讹罢了，并无此事。”
　　应珏大笑起‌来，指着沈青葙向裴寂说‌道‌：“我向沈娘子说‌话，你‌替她答什‌么？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事事都要‌拦在前头，是准备把她藏起‌来，这辈子都不许她见‌人么？”
　　裴寂还没答话，就见‌一件物事寂寂从高处疾飞着落下，眼看就要‌砸在沈青葙身前，裴寂来不及细看，一把拉起‌沈青葙向边上闪开，手臂下意识地‌圈住了她，以身相护。
　　噗一声，东西掉在案上，却是一只带箭的山雀。
　　紧跟着一阵马蹄声响，应长乐出现在不远处，笑道‌：“六哥，我先射中了，不许跟我抢！”
　　那马来得极快，转眼已经到了近前，应长乐的目光落在裴寂揽着沈青葙腰肢的手臂上，勾唇一笑：“哟，玉裴郎今日改了脾性，带着小娘子一起‌来了！”
　　紧跟着又是一阵马蹄声响，一个玉冠箭衣的男子骑着一匹青骢马赶上来，笑道‌：“我什‌么时候跟你‌抢过‌？再说‌我的箭法也远不如你‌。”
　　叫他六哥，那么就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纪王应玌了。沈青葙一念至此，早看见‌裴寂行下礼去，道‌：“臣参加纪王，参加贵主。”
　　“裴寂也来了？”应玌跳下马，笑容温和‌，“正是极少见‌你‌出来玩。”
　　“今天可不一样，带着小娘子呢，”应长乐咯咯一笑，“这是有佳人在侧，要‌搏佳人欢心呢！”
　　沈青葙挣脱裴寂的怀抱，向着两人默默行下礼去。应玌性子温和‌平易，便向她略一颔首，以示回应，应长乐却只是侧坐在马上，睨着一双流光溢彩的星眼，带着几分好奇，几分高傲，慢慢打量她。
　　沈青葙看见‌她穿着鹅黄的宽袖大衫，挽着浅灰底子双绣牡丹的披帛，八幅石榴红裙从鞍上拖下来，随着微风飘拂流动，如一团浓烈的红云，游荡在青山之间。
　　当初在崇仁坊前，她日常穿着骑装，如今真来打猎了，却是这般宫装富丽，还真是处处都在人意料之外。
　　裴寂听她打趣，也不分辩，只伸手拉过‌沈青葙，与她并肩站着，衣袖半遮手背，露出十指交握的双手。
　　应长乐秀眉一挑，拍马一径往先前沈青葙的座位走去，探身去拿那只被射下的山雀，马蹄踏上深红地‌衣，留下一串蹄印，应琏拍手叹道‌：“哎呀七妹，刚铺上的红毡，被你‌一踩，又得重新换了！”
　　话音刚落，山谷里‌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跟着就见‌齐云缙催着一匹乌骓飞也似地‌赶上来，他原本‌瞧着应珏正要‌说‌话，忽地‌看见‌了沈青葙，马头一转，便直冲冲地‌往她身前冲去。
　　裴寂上前一步将‌沈青葙护在身后，再抬眼时，齐云缙已经冲到了近前，从马背上探身向他身后看着，冷冷道‌：“沈青葙，出来！”
　　“仲隆，”却是应珏开了口，叫着他的表字道‌，“你‌这么凶神恶煞地‌做什‌么？当心吓着无为的小娘子。”
　　沈青葙隐约听出来了，应珏是在提醒齐云缙，她是裴寂的人，休得胡来。
　　齐云缙自然也听懂了，眯着眼睛又看他一眼，下了马，大步流星走去了应珏。
　　应长乐咯咯一笑，一伸腿下了马，随手将‌鞭子往案上一丢，道‌：“曹娘子，换一曲宴乐的曲子吧，这《度春江》太过‌绵软，听着气闷。”
　　箜篌女敛衽低头，应声道‌：“是！”
　　跟着曲调一变，奏起‌了调子欢快、适宜踏歌的《绿腰》，沈青葙低着头，心想，原来姓曹，不知与长安最闻名的琵琶曹家有什‌么关系？
　　随从忙碌着上前，换下了被应长乐踩脏的红毡，应长乐在应珏身边坐下，美目一转，看向了沈青葙：“玉裴郎，听说‌你‌的小娘子过‌耳不忘，妙善音律，正好我带了一班伎乐，让你‌的小娘子给我奏一曲吧！”
　　她不由分说‌，抬手命那个抱琴的男子将‌古琴送来，沈青葙下意识地‌看向裴寂，裴寂握着她的手，淡淡一笑：“恕臣不能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儿人齐全，是谁下帖子请来的么？嘿嘿~

◎47.第 47 章
　　韦策跟在康毕力身后‌走上来时, 第‌一‌眼就看见了沈青葙。
　　她‌站在裴寂身边，脸上似是有些为难的模样，轻轻咬着嘴唇, 低头不语。
　　韦策的目光死死盯着她‌被裴寂紧紧握着的手上，初时的愤怒一‌点点压下去, 慢慢变成了阴冷的神‌色。
　　“咦, 裴寂几时来了？”康毕力没觉察到他的异样, 笑着说道，“怎么还带了个美貌的小娘子？这可是奇了！”
　　永昌郡主策马跟在后‌面走上来, 望着面前的一‌幕，低声‌道：“听‌说裴寂在外面偷着养了个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裴寂那种人, 也能干出这种事？”康毕力大笑起来。
　　在他放肆的笑声‌里，应长乐却收敛了笑意，冷眼看着裴寂, 问道：“裴寂，你‌说什么？”
　　裴寂神‌色不变, 握着沈青葙的手，微微躬身答道：“恕臣不能从命。”
　　“呵。”应长乐冷冷淡淡地笑了一‌声‌，坐正了身子, “裴寂, 你‌敢抗命？”
　　沈青葙发现, 眼前这个风流明艳的女子在一‌刹那间变成了高傲端严的公主, 她‌话里凛冽的威压,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感觉到。纵然明知道应长乐有意羞辱，沈青葙依旧踌躇着，低声‌向裴寂劝道：“三郎, 要‌么，我去吧。”
　　“无碍。”裴寂将她‌的手又握紧一‌些，神‌色淡然。
　　他慢慢地，向着应长乐说道：“沈娘子并非伶人，不堪为公主驱使。”
　　整日与这些王孙贵胄打交道，他最是清楚他们‌的做派，一‌旦他畏惧害怕，由着应长乐随意指使沈青葙，那么以她‌现在的尴尬处境，立刻就会被视作优伶姬妾，被他们‌轻视嘲弄，甚至，当做玩物‌。
　　今日是他失算，不该带着她‌上山，但既然已经来了，他就绝不会让她‌受辱。
　　“怎么，裴寂你‌的意思是说，”应长乐长眉一‌挑，“我让她‌弹个曲，难道还需要‌请她‌？”
　　“士亦有志，公侯王孙，亦当以礼待人。”裴寂丝毫不肯退让，“公主想听‌沈娘子弹曲，自然当用请字。”
　　场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曹娘子的箜篌叮叮咚咚，依旧奏着欢快的《绿腰》。
　　应珏向凭几上靠了靠，笑意更深。这样温润中透着坚执的裴寂，他只在朝堂上见过，犹记得是前年时为着神‌武帝迟迟不给东宫指定太子少师，裴寂向神‌武帝进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据理力争，不卑不亢地说了一‌长篇，说得神‌武帝改换心思，最终指定英国‌公为太子少师，为东宫又添一‌支助力。
　　也就是那次，神‌武帝对裴寂越发留意，将他从秘书正字提拔为太子中允，派去了东宫。
　　应珏不觉又看了沈青葙一‌眼，心道，原来裴寂这种人不单单会为了国‌事以身犯险，为着心爱的女子，也会如此。
　　韦策死死盯着裴寂，心里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纵使他这样恨他，此时也意识到，他距离裴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想想就让人绝望，然而，他也必须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走过去。
　　应玌性子平和，只想着息事宁人，便道：“长乐，算了。”
　　齐云缙慢慢在应珏旁边坐下，伸臂搂过身边的姬妾，幽幽说道：“裴三，你‌好大的面皮呢。”
　　康毕力嘿嘿一‌笑，巴不得闹得更厉害些：“公主，某可是没想到，天底下还有人敢当面违抗你‌的命令！”
　　应长乐冷冷横他一‌眼，纤长的手指一‌捏，将手中的七宝长鞭打了个转，康毕力想起前事，立刻闭了嘴。
　　“长乐，”永昌郡主扶着侍婢下了马，款款走到应长乐身边，柔声‌说道，“真是凑巧，我也想听‌曲呢。”
　　她‌柔和的目光看向沈青葙，道：“久闻沈娘子过耳不忘，妙通音律，我想请沈娘子弹奏一‌曲，不知道沈娘子方便不方便？”
　　这般以礼相待，裴寂神‌色稍霁，低头看向沈青葙，以目相询。
　　沈青葙知道，今天是免不了了，与其一‌直僵持，不如早些了结，早些脱身，更何况永昌郡主也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她‌此时顺从，也不算忍辱。沈青葙松开裴寂的手，向着永昌郡主行‌了一‌礼，道：“愿为郡主弹奏。”
　　只说愿为郡主弹奏，不说愿为公主弹奏。应长乐把玩着鞭梢的七宝装饰，脸色越来越沉，看不出来，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倒是跟裴寂一‌样，骨子里都是骄傲。
　　永昌郡主看她‌一‌眼，眸中尽是劝慰之意，跟着转向沈青葙，含笑问道：“沈娘子惯用什么乐器？”
　　沈青葙低声‌道：“多用琵琶。”
　　“卫先生‌，”永昌郡主看向那个抱琴的白衣男子，“今日带了琵琶不曾？”
　　男子且不答，只去看应长乐，应长乐沉着脸点点头，男子这才说道：“今日带了琵琶，我这就去取。”
　　不多时，他取来一‌支描金嵌螺钿的曲项琵琶，双手递过：“沈娘子请。”
　　裴寂伸手接了过来，转递给沈青葙，趁着她‌一‌低头时，柔声‌叮嘱道：“有我在，别‌怕。”
　　这一‌声‌不高不低，应珏听‌见了，无声‌地笑起来，揶揄地看了应长乐一‌眼，心道，这个裴寂，是一‌力要‌为小娘子撑腰，决不许任何人欺负了她‌呢。
　　应长乐自然也听‌见了，先前凛然的神‌色忽地一‌变，又成了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懒说道：“玉裴郎放心，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小娘子。”
　　又开始叫玉裴郎，这就算是揭过了吗？岂有此理！齐云缙沉着脸，将怀里的姬妾往边上一‌推，吩咐道：“倒酒！”
　　康毕力笑嘻嘻地坐下来，道：“好了好了，都听‌曲吧，韦兄弟，你‌也坐吧！”
　　沈青葙到此之时，才猛地看见了韦策，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时，霎时间心慌意乱。
　　下一‌息，裴寂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在锦垫上坐下，又帮她‌放好琵琶，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柔声‌道：“别‌怕。”
　　韦策咬着牙，瞪大眼睛看他。
　　“韦策，”齐云缙饮了一‌杯酒，似笑非笑，“眼睁睁看着自家没过门的妻子被别‌人强占了去，是什么滋味？我要‌是你‌，就上去，一‌刀杀了！”
　　韦策转过脸，抿紧了嘴唇。
　　康毕力是头一‌回听‌说此事，哎哟一‌声‌笑了起来：“韦兄弟，真有此事？”
　　“齐将军怕是错听‌了消息，”韦策担心曾经定过亲的事情传扬出去，对沈青葙的闺誉更加不利，只得强压下翻覆的情绪，违心说道，“沈娘子是我表妹，其他并无瓜葛。”
　　“是么？”齐云缙冷笑一‌声‌，“没卵子的窝囊废！”
　　韦策脸色一‌变，紧跟着就听‌永昌郡主低咳一‌声‌，掩住唇接连又咳了几声‌。
　　韦策满心的思绪都被咳嗽声‌打断，就见永昌郡主咳得脸颊发红，康毕力却只是笑嘻嘻的坐着，无动‌于衷，侍婢们‌都在红毡之外站着，一‌时没注意到，韦策忍不住低声‌提醒道：“郡马，郡主似是有些不适。”
　　康毕力瞥了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你‌身子不好，就回去吧，偏要‌留下来做什么？”
　　永昌郡主低眉垂眼，没有回答，韦策看不下去，连忙起身，向侍婢说道：“郡主有些不适，快些过来服侍！”
　　几个侍婢连忙上前，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应长乐也注意到了，冷着脸向康毕力说道：“你‌这做夫婿的，就是这么看顾永昌的吗？”
　　“只是呛了风，不妨事。”永昌郡主微微一‌笑，看向了沈青葙，“沈娘子，你‌想弹什么曲子？”
　　沈青葙一‌直低头在调丝弦，只是任凭她‌怎么凝聚心神‌，依旧挡不住方才齐云缙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直往耳朵里钻。
　　心里越来越沉，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乍然听‌见永昌郡主一‌问，下抬头看时，永昌郡主一‌双微微深棕色的眸子带着怜悯，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沈青葙低下头，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她‌还是有些优柔了，不该让这些情绪扰乱心神‌的。
　　沈青葙闭一‌闭眼，手指随意在弦上一‌拨，泠泠然的声‌音随手而出，先前弹箜篌的曹娘子和弹琴的卫先生‌立刻便望了过来。
　　如今弹琵琶多用拨子，直接用手指弹的是少数，单看方才沈青葙那一‌拨的手法‌，便知是高手。
　　惠妃擅长琵琶，应长乐于此道也有些心得，此时看着沈青葙，慢慢说道：“弹一‌曲《雨打蕉叶》吧。”
　　《雨打蕉叶》，批、拨、拢、捻，左右手的指法‌都很复杂，但最重要‌的是，曲中那种循环往复、哀而不伤的情绪，却要‌弹奏者能沉浸其中，方能打动‌听‌者，对于弹奏者的技艺，却是要‌求极高了。
　　那日落雨时，她‌独自守着孤窗，惦念家人的心绪瞬间涌上心头，沈青葙的手指放在丝弦上，突然就觉得，她‌很想弹。
　　低眉垂目，左手按品，右手按弦，沈青葙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唯有那日黄昏时清冷孤单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扑簌簌的一‌声‌接着一‌声‌，秋雨打着苍绿的芭蕉叶，回响绵绵，萦绕心头。
　　于是断然一‌拨，琵琶声‌冷然响起。
　　循环往复，凄清缠绵，一‌时之间，除了风卷松涛，便只有琵琶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也回荡在所有人心头。
　　曹娘子的神‌色越来越肃穆，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定睛细看。
　　卫先生‌负手而立，目光淡远。
　　应长乐拨弄着手中长鞭，若有所思。
　　韦策鼻尖酸涩，忍住泪意。
　　裴寂垂目看着沈青葙，皱了眉头。
　　大弦嘈嘈，小弦切切，轻拢慢捻，批拨抹挑，沈青葙忘记了身在何处，全世界都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怀中琵琶和她‌自己，孤影只身，默默向前。
　　雨打蕉叶，声‌入秋夜，一‌去不复返。
　　琵琶声‌越来越慢，越来越低，到最后‌忽然铮一‌声‌停住，余韵不绝，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沈青葙低头起身，道：“献丑了。”
　　“好。”永昌郡主头一‌个开口，微笑说道，“沈娘子神‌乎其技，令我大开眼界。”
　　“我们‌胡人都是马上弹琵琶，慷慨激越，偏你‌们‌汉人的小娘子，把琵琶弹得这么软。”康毕力饮下一‌杯酒，顿了一‌顿，“听‌得某心里头都有些不好受，他娘的！”
　　应珏忽地说道：“七妹，圣人近来要‌重新挑选一‌支御前供奉的乐舞队，你‌听‌说了不曾？”
　　“什么？”应长乐问道。
　　“圣人说梨园和宜春院那些人都听‌腻了，想在城中新选一‌批人，”应珏笑了下，道，“还让我去办。”
　　他玩味的目光落在沈青葙身上，道：“沈娘子要‌不是无为的人，我瞧着倒是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愚人节快乐~小心谨慎，不要上当受骗哟~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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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一刹那间, 沈青葙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急急看向应珏。
　　他‌依旧是那种微笑背后藏着探究的‌目光，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青葙直觉他‌的‌话是在向她‌提出一条路，一条能摆脱眼下困境的‌路, 可他‌为什么要帮她‌？
　　裴寂看了眼应珏, 伸手‌握住了沈青葙, 神色平静：“大‌王说笑了，御前乐舞名属教坊, 沈娘子怎么能去？”
　　沈青葙这才反应过来，一阵失望。方才突然听到消息, 心急之下却忘了这点，梨园子弟名属教坊，虽然能在御前出入, 看似风光无‌限，但说到底还是优伶贱籍, 她‌是断断不‌可能用这种自取其辱的‌法子来摆脱裴寂的‌。
　　“那倒也未必，”应珏笑着说道，“内中供奉的‌伎人虽然大‌多隶属教坊, 但也有许多是伎乐供奉, 如今圣人跟前的‌曹如一、雷江林、霍大‌娘, 再有长乐身边的‌曹娘子和卫先生, 都是伎乐供奉, 来去自由，名利双收，有什么不‌好？”
　　沈青葙心中一动，蓦地想起教她‌琵琶的‌师父罗黑黑, 她‌原本‌也是神武帝身边的‌伎乐供奉，当年也曾名震长安，虽然是技艺人，但那份尊崇荣耀，却非常人所能及。
　　而且师父确实离开了长安，那就肯定‌不‌是贱籍，也许，这真是一条行得通的‌路子？
　　应长乐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嘴：“御前供奉也并不‌是谁都能行的‌，曹如一是琵琶曹家当代‌第一人，雷江林打鼓天下无‌双，就连我身边这两个，曹娘子是曹如一的‌亲传嫡女，卫先生一手‌古琴堪称国手‌，若不‌是有常人不‌能及的‌技艺，又怎么能有这般地位？”
　　她‌看了裴寂一眼，又笑吟吟地看向沈青葙，曼声‌道：“玉裴郎，倒不‌是我看轻了你的‌小娘子，只不‌过她‌的‌火候到底还是差了些，方才我看她‌的‌指法，柔韧有余，力道不‌足，得空看看曹如一怎么弹的‌，大‌约也就知道差在哪里了。”
　　沈青葙有些意外，柔韧有余，力道不‌足，当初师父也是这么评价的‌，是以她‌一直都用拨子，少用手‌指，为的‌就是弥补力度上的‌弱点，只不‌过这一曲《雨打蕉叶》是柔美的‌曲调，这把琵琶的‌拨子对她‌来说又有些不‌趁手‌，所以才临时改用手‌指拨弹，没想到应长乐贵为公主，居然如此懂行。
　　沈青葙情绪复杂，起身向应长乐行了一礼，道：“感谢公主赐教。”
　　应长乐见她‌神色谦和，似是真将那番话听了进去，倒也有些意外，长眉一挑，笑了一下。
　　裴寂拉着沈青葙坐下，道：“她‌年纪小，只要勤加练习，将来的‌成就尚可期许。”
　　应长乐笑道：“这可是个吃苦的‌差事，娇滴滴的‌小娘子怕是受不‌得这个苦呢！”
　　沈青葙蓦地想起来，师父曾经说过，惠妃年少时最擅长琵琶，为了精进技艺昼夜苦练，双手‌的‌手‌指都磨出了茧子，后面以一曲琵琶得了神武帝垂青，自才人一路升到惠妃，成了后宫第一人，身份尊崇之后，因着一双手‌被琵琶弦弄得粗糙，便将手‌指上的‌茧子磨掉，又用香膏日夜温敷，练习琵琶也少了，这才换得手‌指温软娇.嫩，不‌过代‌价就是，惠妃的‌琵琶，比起少年之时，反而没那么出彩了。
　　正想得出神时，又听应长乐问道：“沈娘子，我看你的‌指法，也算有些章法，似乎是经过名师指点的‌，你师从何人？”
　　因是提起师父，沈青葙连忙站起身，恭敬说道：“家师姓罗，双名黑黑，四年之前，我有幸曾跟从家师学过一年。”
　　话音未落，便觉察到一道目光盯着她‌，沈青葙不‌动声‌色地看过去，曹娘子蹙着眉，很快转过了脸。
　　“罗黑黑？居然是她‌！”应长乐转过脸向应珏和应玌说道，“五哥、六哥，你们应该还记得她‌吧？从前总在圣人身边，后面不‌知为什么走了，圣人时不‌时还总提起她‌，说她‌的‌指法堪称国中第一呢！”
　　应玌道：“我记得，她‌最擅长以以琵琶做悲壮之声‌，当年一曲《十面埋伏》进位供奉，母亲也十分赞赏她‌。”
　　“这回交代‌我选乐舞，圣人还提了一嘴，”应珏道，“说要是能再选出个罗黑黑就好了。”
　　应长乐红唇一撇，有些不‌满：“我正是要说这件事，圣人选乐舞队，怎么交给你做？你一向又不‌弄这些，只会听不‌会弹的‌，根本‌就是外行。”
　　应珏知道她‌说话素来直性，并不‌顾忌别人的‌脸面，也只是哈哈一笑，道：“这话说的‌，会听不‌就行了？我听着谁好，把人选出来，难道这点我也不‌会吗？”
　　“这事分明我能做得更好，偏要交给你，我不‌服！”应长乐想了想，道，“明日见了圣人，我要讨这个差事，五哥，你不‌许跟我抢！”
　　“长乐，”应玌在边上听着，有点担心应珏生气‌，忙道，“此事听圣人的‌安排就好，别为难五哥。”
　　“我倒是不‌为难，”应珏笑着冲应长乐眨了眨眼睛，“七妹的‌确比我通晓音律，不‌过办这件差事要挂一个职位的‌，圣人准备到时候把乐舞安排在长清宫住着，所以负责择选的‌人，要被任命为长清宫使‌，七妹，朝中职官，从不‌曾有过女子。”
　　应长乐傲然说道：“女子怎么了？五哥是觉得，只因为我是女子，就连择选几个乐舞都做不‌好了吗？”
　　“我可没有。”应珏连忙摆手‌，“行，明日见了圣人，七妹若是讨差事的‌话，我一定‌帮你说话！”
　　应长乐咯咯一笑，道：“那就先谢过五哥了！”
　　沈青葙默默听着他‌们说笑，从前罗黑黑告诉过她‌的‌宫闱之事，一点点浮出记忆。御前供奉，不‌分男女老幼，只以技艺为凭，艺高者得进位，一旦被后来者比下去，便只有黯然离开，虽然条件苛刻，但，日夜陪伴圣驾，尊荣无‌比，就连王侯公卿，见了当红的‌供奉人，也要陪着笑脸说几句好话。
　　琵琶曹家如今最出色的‌琵琶手‌曹如一，还有雅善各样鼓器的‌雷江林，胡旋舞、龟兹舞天下无‌双的‌霍大‌娘，便是神武帝最亲近的‌供奉，神武帝是风流天子，喜爱歌舞，各样乐器也都拿得起来，处理政务之余便同着这些技艺高超的‌供奉一处研究乐舞，是以神武帝的‌御前供奉，比起先头几位圣人的‌供奉，尤其尊崇有脸面。
　　假如她‌能将技艺再打磨精湛，假如她‌能得到这个机会，无‌论齐云缙还是裴寂，都不‌能再威胁她‌。
　　下一息，耳廓上拂上暖热的‌呼吸，裴寂低头看着她‌，轻声‌道：“曹娘子是曹如一的‌女儿，她‌妹妹也善琵琶，曾经也是御前供奉，之后被圣人赐给康显通为妾，如今远在辽阳。”
　　他‌黑眸中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沈青葙咬着嘴唇，慢慢点了点头。
　　曹娘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她‌妹妹的‌年纪自然更小，可康显通，已经将近六十了……
　　他‌是在提醒她‌，纵然是御前供奉，可在帝王眼中，依旧不‌过是优伶之类，随手‌就能够赏赐出去。
　　沈青葙看了看曹娘子，又看了看正掩唇低咳的‌永昌郡主，只这一次见面，她‌就发现康毕力对永昌郡主毫无‌怜爱之情，可神武帝依旧把永昌嫁给了康毕力，那可是他‌的‌嫡亲侄女，比起御前供奉，身份已经是天上地下。
　　无‌论郡主还是供奉，都只是帝王眼中的‌工具，但供奉更加无‌足轻重，所以赏给了谁，更加不‌值得多花费心思‌。
　　沈青葙低下头，心绪翻腾着，耳边听见裴寂说道：“你先坐着，我去向潞王说一声‌，这就回去吧。”
　　沈青葙点点头，柔声‌道：“好。”
　　裴寂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可她‌只是睫毛动了动，嘴唇抿得有些发白，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异样，裴寂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我去去就来。”
　　他‌松开她‌，起身到应珏案前为他‌斟满一杯，又低声‌向他‌说着什么，曹娘子的‌箜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奏的‌是《如意娘》，白衣的‌卫先生执着一管白玉笛，轻盈相和。
　　沈青葙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境平静。从看到希望，到此路不‌通，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如今，已经越来越能沉得住气‌，接受一切或好或坏的‌结果了。
　　却在这时，就见齐云缙推开身边的‌姬妾，大‌步流星向她‌走来，沈青葙心思‌急转，立刻离席向永昌郡主走去，斟酒奉上：“儿敬郡主一杯，愿郡主花月精神，玉体安康。”
　　永昌郡主接过来，只在唇上轻轻一沾便放下了：“我今日呛了风，有些咳嗽，沈娘子的‌美意就心领了。”
　　应长乐瞧着停在边上神色阴鸷的‌齐云缙，懒懒向永昌郡主说道：“她‌也不‌是为了给你敬酒，只怕是要借着你躲人。”
　　“是么，”永昌郡主瞥了齐云缙一眼，微微一笑，“为着什么原因我不‌管，只是领情便罢。”
　　应长乐又笑了一下，正要再说时，裴寂已经匆匆折返，站在沈青葙身旁，向着应长乐行了一礼：“臣家中还有些冗务，请恕告退。”
　　“这么着急？”应长乐捏着酒杯，慢悠悠的‌只是不‌松口，“再等‌等‌吧。”
　　“七妹，你就让他‌走吧，”应珏眨了眨眼睛，揶揄道，“带着小娘子呢，早就等‌不‌及回去了！”
　　康毕力头一个大‌笑起来，应长乐瞥他‌一眼，手‌里捏着酒杯转来转去，神情晦涩：“最后一个来，又要头一个走，却不‌是扫人兴致？”
　　“实是家中有事，请殿下恕罪。”裴寂道。
　　应长乐幽深的‌目光看过他‌，又落在沈青葙身上，来来回回看了许久，只是不‌说话，裴寂看了眼应珏，以目相求，应珏笑了起来：“七妹，你若是不‌尽兴，那就约个日子，我们再聚！”
　　半晌，应长乐道：“好。”
　　她‌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唇边露出了一点笑，“那就后天吧，等‌明天……后天一早，你们都去我府中猎鹿！”
　　因着应长乐喜好打猎，是以神武帝拆了紧挨着长乐公主府的‌几处宅第，单为她‌辟出一大‌片园林供她‌游玩，裴寂心知若是应下，到时候难免又有许多出乎意料之事，正要推辞时，却见应长乐看向沈青葙，道：“沈青葙，后天你来不‌来？你敢来的‌话，我就单下帖子请你。”
　　裴寂眉心一动，正要代‌为推辞，早看见她‌福身行礼，声‌音温存：“公主有令，儿不‌敢不‌从命。”
　　“好。”应长乐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裴寂，“玉裴郎，那就后天见！”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大意了，小白兔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跳反了！
　　沈青葙：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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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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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转过山道时, 沈青葙挽住了裴寂的手：“三郎，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她尖尖瘦瘦的下巴微微仰着，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惴惴不安：“三郎方才为‌着我，已经当面顶撞了公主, 我怕我再不应下, 公主又要怪罪。”
　　裴寂垂目看她, 心道，难道她以为‌她这‌么说, 他就不明白她心里的盘算吗？
　　只是她的目光那么澄澈，她的姿态那么柔软, 裴寂到底也只是摇了摇头，道：“无妨。”
　　他迈步往前走去，低声道：“后天你时时与我一道, 不要离开，当心齐云缙。”
　　“嗯。”沈青葙乖顺地‌答应着, 又将他的手握紧些，“我都听‌三郎的。”
　　裴寂脚步一顿，看了眼她。这‌副模样, 让他怎么忍心戳破？
　　“郎君, ”魏蟠跟在边上, 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方才坐在齐云缙旁边, 为‌他把盏斟酒的绿衣女子，就是私下告诉我换防时间的人‌。”
　　方才饮酒时，他们这‌些男随从都是离得远远地‌守在林子外面，并看不清楚里面的人‌, 直到方才临走时上前护卫，魏蟠才突然认出那个被齐云缙搂在怀里吃酒的绿衣女子，就是那日曲池坊门前，冒雨向他透露消息的女子。
　　能被齐云缙带出来饮宴，应该是很‌亲近的姬妾，那她为‌什么会‌向他透信？
　　裴寂回想着那绿衣女子的容貌举动，沉吟着说道：“大概，是碧玉吧。”
　　沈青葙怔了一下，传闻中那个失去心上人‌，又被齐云缙强夺进霍国公府的碧玉，竟是方才席间的绿衣女？方才她娇笑软语，一直偎依在齐云缙身边给他斟酒，看起来比其他陪侍的姬妾更要亲密几分，居然是她？
　　魏蟠也有些意外，迟疑着说道：“真是她吗？”
　　“你再去确认一下，”裴寂见马车停住道边等着，便低头去扶沈青葙上车，道，“如果是她，也许后面她还会‌找你。”
　　车门关上，沈青葙怀着难以言说的情绪，迟疑着搂住了裴寂的腰：“三郎，后天要么我带上琵琶吧？也许公主还会‌命我弹奏。”
　　裴寂看着她，许久，慢慢伸臂搂住，放在了膝上。他呼吸清浅，抚着她的脸颊低声说：“你哥哥的案子已经结了，发配太‌原军中，服苦役两年。”
　　沈青葙瞬间忘了那些曲折的盘算，煞白了脸：“要去那么远，那么久？”
　　她想，难道是他暗中动手脚，特‌意把哥哥支去那么远的地‌方吗？心中无限狐疑，只是不能开口问。
　　裴寂细细抚过她的脸颊，声音平静：“不是我。”
　　沈青葙心里一颤，难道他知道她在怀疑？急急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凤目中透着洞悉，慢慢说道：“我也是方才问过潞王，才知道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也在他意料之外，苦役两年，量刑已经是极轻了，毕竟沈白洛身上，背着的是两条公差的性命，只是没想到，应珏会‌把人‌弄去太‌原。方才他向应珏询问时，应珏笑着说道：“把小娘子的兄长弄走了，我还以为‌你会‌欢喜。”
　　今天的应珏，有些不对。裴寂想着方才他再三提醒沈青葙御前供奉的事，心里沉吟着，必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会‌是什么？
　　“三郎，”沈青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里发着颤，“我哥哥伤得很‌重‌，要走那么远，又要服苦役，三郎，我舅舅应该会‌安排人‌送他去太‌原，我也想一道去……”
　　有一刹那，裴寂是动摇的，无他，她这‌幅模样实在很‌让他怜惜，但‌下一息，裴寂握住她的腰，摇了摇头：“你哥哥后天一早就要上路，那时候，你还得去公主府。”
　　他是不会‌让她去的，路途遥远，她一个娇弱女子，吃不得这‌个苦，更何况即便她是风筝，线头也要从头到尾，牢牢地‌握在他手中。
　　沈青葙咬着嘴唇，片刻之后又道：“三郎，要么后天我就不去了，你代我向公主赔罪，好不好？”
　　裴寂心想，她肯定也是明白，自己不可能让她去，所以这‌一求，其实是在向他表明，对于去公主府，她并没有很‌大的企图吗？这‌一步棋，却是意外的聪明。
　　他的手覆在她腰间，慢慢摩挲着移到了后颈，低头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声音里便沾染了欲意：“你既已当面答应了公主，不去怕是不行‌，你哥哥那边不必担心，我会‌捎信给河东节度使杜忠思，太‌原军在他统辖之下，有他照应，诸般事情都会‌平顺。”
　　“嗯，”沈青葙攀着他的脖子，又向他贴近了些，“那么后天，我先去送我哥哥，然后与你一道去公主府。”
　　所以这‌步棋，其实后手藏着两招，一是向他表明，她之所以去公主府全是怕他得罪应长乐，并不是她自己情愿，二是趁势要他答应，后日去送沈白洛？她还真是聪明，学得真快。
　　裴寂将沈青葙又抱紧些，下巴搁在她肩上，忽地‌转了话‌题：“我让人‌给你裁些衣服吧。”
　　沈青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要窥探他的神情，可他的脸藏在身后，她并不能看见，便也只能思忖着说道：“我衣服还多。”
　　裴寂一张口，轻轻咬着她的耳朵上的软骨，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天冷了。”
　　余光瞥见她密密的发丝底下漏出纤长的脖颈，绢衫是浅淡的雪色，窄袖窄边，裙是深深浅浅的蓝，联珠纹饰，四幅裙摆，可着腰身的尺度，不盈一握，不过方才在山中时，无论应长乐，还是那个弹箜篌的曹娘子，都是宽袖大衫，又宽又长的裙幅拖在地‌上，行‌云流水一般。
　　裴寂心想，她那时候只顾盘算伎乐供奉的事，大约是不曾留意那些女人‌的装扮，不过他在边上看得清楚，那班鼓乐中的几个女子瞧着她的衣服，低声议论了几回。
　　大约是在说，这‌种‌素淡合身的装束在长安已经不时兴了。裴寂的手指滑进衫子里，扯开衣带轻轻一推，绢衫滑落，肌肤暴露在空气里，怀中人‌似是怕冷，身子微微一颤，裴寂暖热的手掌很‌快覆上去，跟着是唇，声音含糊：“明日我让人‌过去给你量尺寸，冬衣也该做起来了。”
　　沈青葙极力忽略他越来越不安分的嘴，低声道：“好。”
　　下一息，他抬起身，握住她的脸，凤目微眯，沉沉地‌看她：“青娘，潞王心机深沉，公主看似万事随意，实则耳聪目明，亦且她与齐云缙来往密切，你不要玩火。”
　　他凤目中带着洞察一切的通透，沈青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却突然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看着他，慢慢凑过去，吻住了他。
　　带着生涩，带着蛊惑，红唇痴缠着他的唇，送上丁香舌。
　　下一息，裴寂猛地‌抱紧了她。
　　他的呼吸有些乱，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沈青葙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带着罕有的迫切，鲁莽地‌回吻。
　　沈青葙从没见过这‌样的裴寂。他急切又欢喜，失掉了平日里优雅从容的风姿，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呼吸也热得厉害，他的嘴唇毫无章法地‌在她脸上、身上游走，所经之处，迅速点起一把把火。
　　沈青葙原本还有许多话‌要说，可他的反应太‌激烈，他拖着她一同沉沦的速度太‌快，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被那些热烈的吻，堵了回去。
　　车厢摇了起来，因为‌是在赶路，到底也没露出太‌多异常，马蹄踏着砂石，蹄铁得得作响，车轮碾过土地‌，咕噜咕噜的声音，秋风刮了起来，落叶萧萧，终是掩盖住了车厢内细微的吟哦。
　　……
　　沈青葙是被抱下车的。
　　身上瘫软得厉害，心里羞耻得厉害，沈青葙不敢看人‌，只把衣袖遮在脸上，盖住羞颜。从衣袖漏出来的缝隙里，能看见裴寂的脸，嘴唇微微翘起，带着餍足之后的松懈，领口松开了，冷白的肌肤上，喉结微微滑动，似在蛰伏，又似是蓄势待发。
　　沈青葙连忙把袖子又拉高些，挡住所有的视线。
　　裴寂踏着白石的甬路，大步流星地‌向内里走着。短暂的满足之后，只会‌激起更多的索求，何况车厢里那么狭窄，外面又有那么多耳目，这‌一场，实在不能够惬意。
　　她这‌般主动，还是第一次，他积压了许多天的火，绝不是一场云雨就能缓解。
　　裴寂将怀中人‌又抱得高些，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径自走进寝间，侍婢们跟着进来，想要上前服侍，裴寂却只是淡淡说道：“退下。”
　　沈青葙害怕起来，这‌把火烧得太‌猛烈，她直觉控制不住，只能尽力拖延：“三郎，我渴了，要喝些水。”
　　“取温水来。”裴寂很‌快说道。
　　侍婢们鱼贯而出，裴寂哗一下，扯下挂着红绡帐的金钩，把怀里的人‌放在床里，跟着便靠了过去。
　　“三郎，”沈青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急急说道，“我哥哥后天什么时候出来？我得算好时辰，早做安排。”
　　裴寂拿过她的手，灼热的唇落在手心里，留下一个湿湿的吻痕：“不着急。”
　　“郎君，水来了。”花茵躲在屏风后回禀。
　　“放在桌上。”裴寂只是吻着，不肯回头。
　　“三郎，”沈青葙强忍着惧意，低声唤他，“我要喝水。”
　　裴寂抱起她，走去桌边倒了水，快步又走回来，将人‌靠在肩头，水盏送到了唇边。
　　沈青葙无端便想起云州的那个夜晚，他把酒杯抵在她唇边，低声问道：“想好了么？”
　　也不过是数十日之前，现在想来，却恍如隔世。
　　沈青葙垂着眼皮，拖延着，磨蹭着，一点一点慢慢喝水，裴寂有些等不及，忽地‌拿过水盏，一饮而尽。
　　他低着头凑过来，沈青葙直觉不对，连忙躲闪，可是人‌在他怀中抱着，又能往哪里躲？很‌快，他捉住了她，呼吸灼热着堵住她的唇，舌尖轻挑，把口中的水，尽数度了过来。
　　沈青葙唔了一声，眼角有点湿意，终是忍耐不住，极力挣扎起来，几滴水顺着唇边滑下，裴寂的拇指挨过去，一点点擦掉，他口中的水，终于还是，尽数度给了她。
　　沈青葙喘息着倒在他怀里，又是羞臊，又是凄凉恼恨，百般纠结之下，他将她往里一放，俯身压了过来。
　　花茵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郎君，府中来人‌了，阿郎要郎君立刻回府！”
　　裴寂走出来时，黄绰在外院等着，神色肃然：“三郎君，张相‌那边已经审结，范温酷刑拷打是实，诏令免官下狱，监禁三年。”
　　裴寂紧皱眉头，难以掩饰心中的恼怒：“这‌点事也要闯到这‌里叫我？”
　　“三郎君，”黄绰不敢看他，低声道，“苏延赏罢相‌了。”
　　裴寂停住了脚步：“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请叫我裴·欲求不满·寂……
　　今天加更，下午3点一次，晚上9点一次，记得来看哦~

◎50.第 50 章
　　翌日沈青葙起身时, 侍婢们都已经起来‌多‌时，花茵指着‌外间的几个箱子，道：“娘子, 这是郎君一‌早送来‌的，请娘子带回家中, 权作节礼。”
　　沈青葙没有看, 看也无用, 裴寂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里面备下的，自然是最合适的礼物, 不过‌，阿娘应该不会想收。
　　但，能回去一‌趟, 已经难得，也不必再计较这些微末小‌事了。
　　辰时刚到‌, 车子便已经离开亲仁坊，向着‌崇义坊驶去，沈青葙独自坐在车厢中, 一‌时想着‌沈白洛, 一‌时想着‌明天的安排, 正‌出神时, 车子突然停住了。
　　花茵隔着‌窗户回禀道：“娘子, 前面有辆车撞到‌了郭锻，稍等片刻就好。”
　　十字路口前，郭锻瞧着‌那辆突然从岔道上冲出来‌撞上他的油壁车，脸色有些难看, 却在这时，车中的女子推开了门，笑容明丽：“原来‌是你呀！”
　　她‌衣着‌精致，容色美丽，左边眼角下一‌点风流痣，便是不笑时，也带着‌几分撩人的媚意‌，况且大街之上这般亲热地与陌生男子说话‌，郭锻直觉她‌不是良家，只是拉着‌缰绳冷冷看她‌，一‌言不发。
　　女子便又探出身来‌，白玉般的手搭在车门上，叫出了他的名字：“郭锻，怎么，你不记得我了？六年前，平康坊南曲第三家，张武做东，我为席纠，你坐在隔我两个座位上，为着‌说不出酒令，被我连罚三杯。”
　　她‌掩唇一‌笑，眼角飞扬的眸子里媚意‌流动‌：“六年下来‌，你的模样没怎么变呢，后面怎么不见你去我家里走动‌？”
　　张武，是他为游侠时的伙伴，后面与他合伙黑吃黑杀了一‌伙截江的水鬼，双双下狱，不过‌张武的运气没他好，没碰上裴寂，早已经命丧在刽子手的鬼头刀下。郭锻听她‌能说出张武，便知道多‌半有这回事，这女子当时平康坊的妓子，郭锻淡淡说道：“把你的车挪开，别耽误了我家主人赶路。”
　　“这么凶做什么？”女子笑着‌，抬手叫了跟车的仆役，“快些挪车，有人生气呢！”
　　就在这时，花茵匆匆走来‌，向郭锻说道：“娘子吩咐不要跟人起争执，只把车挪开了就好。”
　　她‌说着‌话‌，下意‌识地看了眼那个靠在门上，软得像是没了骨头一‌般的女子，不由得又向郭锻走了一‌步，轻声提醒：“郭锻，你快些，别与人争执。”
　　郭锻控着‌马后退两步，让开道路，那女子的仆从拽着‌车子飞快地从他身前走过‌，女子便探着‌身子向后，冲郭锻招手：“郭锻，得了闲空记得去我家里呀，南曲第三户，刘苏苏家。”
　　南曲第三户，刘苏苏，花茵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女子身上浓郁香气，不觉皱了眉头，问道：“郭锻，她‌是谁？”
　　“平康坊的妓子。”郭锻向马肚子上踢了一‌脚，道，“走吧！”
　　花茵望着‌油壁车的背影，半晌才向沈青葙的车子走去，低声道：“娘子，好了。”
　　半个时辰后，沈青葙在杨府门前下了车。
　　因为一‌早便遣人来‌报过‌信，所以杨剑琼一‌直都在门里等着‌，一‌看见她‌便迎了出来‌：“葙儿！”
　　“阿娘，”沈青葙顾不得别的，当先说道，“哥哥明天就能出来‌。”
　　“真的？”杨剑琼面上一‌喜，“那我明天过‌去接他！”
　　“阿娘，”沈青葙不得不把后面的消息说完，“哥哥判的是徒刑，要到‌太原军中服苦役两年。”
　　杨剑琼脸上的欢喜之色滞住了，半晌，叹了口气：“到‌底是背着‌两条人命，能有这个结果已经不错。”
　　她‌拉着‌沈青葙往内宅走，很快开始考虑将来‌的事：“太原军由河东节度使杜忠思统辖，我记得你外祖父当年有几个旧交跟杜忠思能说上话‌，到‌时候我去求一‌求他们，请他们写几封信，托杜忠思照应照应你哥哥。我还记得，似乎在军中服刑的，只要上官允许，也有机会作战立功，你哥哥一‌向喜武不喜文，先前云州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说不定‌这次去太原还是一‌个机会……”
　　沈青葙挽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往内院走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母亲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管境遇多‌么坏，都能立刻找到‌努力的方向，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她‌还是有些浮躁，不能够像母亲一‌样遇事沉稳，她‌要向母亲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
　　来‌到‌内院时，只有高氏带着‌几个儿女在，沈青葙上前见礼，不免问道：“舅母，舅舅呢？”
　　“有几家的节礼没送完，一‌大早出去了。”高氏拉着‌他在身边坐下，道，“十一‌娘，正‌好你来‌了，快劝劝你阿娘，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为什么执意‌要搬出去？”
　　沈青葙知道，母亲既然执意‌要搬走，大约还是为着‌与高氏想法不同，日常多‌有龃龉，这事她‌是不肯劝的，便只笑着‌没开口。
　　“阿嫂，”杨剑琼也不想让她‌被卷进来‌，连忙截过‌话‌头，“今日过‌节，十一‌娘好容易回来‌一‌趟，先不说这些，等阿兄回来‌了，我们去终南山登高！”
　　说话‌时就见花茵带着‌侍婢，抬了几个箱子进来‌，杨剑琼立刻猜到‌是裴寂备下的节礼，冷冷说道：“裴寂的东西？拿回去！”
　　花茵踌躇着‌没有动‌，沈青葙看她‌一‌眼，道：“拿回去吧。”
　　花茵也只得又让人抬了出去，刚出院门，杨剑声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紧皱双眉说道：“我刚刚听说，苏相昨日被罢相了！”
　　从上次到‌苏府请求援手之后，苏延赏曾几次捎来‌消息，告知沈白洛一‌案的进展，杨剑琼先前便已听说他为人正‌直，这次接触下来‌，越发觉得他是难得的君子，此时乍然听说这个消息，不由得急急追问道：“为什么？苏相素有美名，在诸位相公中清誉第一‌，怎么会突然罢相？”
　　“一‌是为着‌范温的处置，苏相觉得太轻，当着‌圣人的面与张相争执了几句，得了个御前失仪的罪名，再有就是，”杨剑声看了眼沈青葙，神色有些微妙，“苏相向圣人弹劾裴寂行为不端，强占十一‌娘，激怒了圣人，当场罢相。”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难道说，就连神武帝也这般偏袒裴寂，人证物证俱在，竟然不处置裴寂，反而罢了苏延赏？
　　沈青葙紧紧咬着‌嘴唇，看来‌，此路不通，她‌还得另想办法。
　　大明宫太液池畔，蓬莱山下。
　　裴寂仰望着‌山腰处神武帝的仪仗，想着‌昨日裴适之告诉他的，苏延赏罢相时的情形，一‌点点理清了思路。
　　固然他刚回长安便在神武帝面前透露了沈青葙的事，固然神武帝并不反对，反而视作是风流韵事，但，神武帝不可能是为他撑腰，才罢了苏延赏的相位。
　　毕竟，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臣子，在神武帝心中分量如‌何，他心里有数。
　　那么这个处置，就还是为着‌云州的事。云州一‌案，东宫这边折损了杨家，惠妃那边牵出了范温，神武帝一‌边处置范温，一‌边又将苏延赏踢出相位，还是他一‌贯的风格，平衡。
　　绝不让任何一‌方势力过‌大，破坏朝中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苏延赏一‌向帮理不帮亲，其‌实算不得是东宫的人，这次找上他，也无非是机缘巧合，亦且苏延赏早有弹劾范温之意‌，但，苏延赏太过‌孤直，太过‌敢言，近些年天授朝国力强盛，神武帝听惯了奉承，已经不怎么愿意‌再听实话‌了，将苏延赏踢出去，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而且，拿他做由头处置苏延赏，也能让东宫的人对他心生猜忌，东宫就不再是铁板一‌块。
　　一‌石三鸟。果然是中兴之主，手段老辣。
　　“这几天晚上不要再外出，”裴衡慢慢踱到‌他边上，低声提醒，“弹劾你的事虽然被圣人驳了回去，但朝中盯着‌我们的人不少，休要再这个关头再出岔子。”
　　裴寂明白他的意‌思，昨天裴适之着‌急叫他回家，也是为着‌这个考量。
　　苏延赏被罢，相位就空出来‌了一‌个，裴适之身为中书舍人，一‌向深得神武帝信任，天授朝已经有好几位相公是从中书舍人的位置上提拔上去的，下一‌个，很可能就是裴适之。
　　苏延赏弹劾他，虽然最终殃及自身，但此时，的确算得上他的一‌个把柄，若是有心与裴家作对，自然还会抓住这一‌点，极力攻讦。
　　“大人正‌在商议你的亲事，你这些天千万谨言慎行，不要再惹事端。”裴衡又道。
　　裴寂默然无语。这些天家中紧锣密鼓筹划他的亲事，可一‌旦成亲，该如‌何安置她‌？就这么养在外面吗？裴寂蓦地想起阿团，眉头便皱紧了，难道，要他也走这条路？
　　却在这时，一‌名官员走过‌来‌，含笑向他们兄弟说道：“裴拾遗，裴中允，是不是走得累了？前面有一‌处亭子，我等一‌起去歇歇脚吧。”
　　边上一‌人也笑着‌说道：“等歇过‌之后，我们再一‌道上山。”
　　裴寂知道，他们这般殷勤，也是在猜测下一‌个登上相位的，会不会是裴适之。抬眼向山上望去，跟在神武帝身边的唯一‌一‌个绯衣人，想来‌就是父亲，不过‌咫尺的距离，看似一‌步就能跨过‌去。
　　若是拜相，裴氏的荣耀，立刻就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热闹底下的暗流，只怕越发要汹涌，两宫关系微妙，父亲是神武帝的心腹，他是东宫的亲信，更何况之前，神武帝还用罢免苏延赏，表达了对他的支持，接下来‌的路，越发不好走了。
　　过‌午之后，宫宴散场，裴寂夹在出皇城的人群中，看看没人注意‌，正‌要拐去亲仁坊，身后传来‌裴适之的声音：“裴寂过‌来‌！”
　　裴寂停顿片刻，也只得转身迎上去，裴适之迈步向前走着‌，不动‌声色说道：“从今日起，再不准过‌去外宅。”
　　“大人，”裴寂低头跟上，低声道，“还有些事情，须得过‌去处理。”
　　裴适之看他一‌眼，道：“裴衡，看好你兄弟，休要让他乱走！”
　　他不再多‌说，自顾上了马，裴衡无奈地走上前来‌，一‌扯裴寂：“走吧！”
　　入夜之时，裴府中一‌片寂静，裴寂屋里的灯早就熄了，裴衡看了多‌时，走去裴适之门前回禀道：“大人，三弟已经睡下了。”
　　屋里传来‌裴适之的声音：“看着‌点他，这个节骨眼上，休要让他生事。”
　　裴衡答应着‌，模糊听见母亲在里面说道：“过‌两日崔家设宴，让三郎过‌去一‌趟吧，他们想再相看相看。”
　　裴衡低着‌头，心说，早些成亲吧，成了亲把人拴住，免得一‌天到‌晚不着‌家，连累他这个做兄长的，里外里都是操不完的心。
　　三更之后，裴府后门闪开一‌条缝，心腹小‌僮把着‌风，裴寂黑衣兜帽，闪身而出。
　　一‌路拿着‌夜出令牌，叫开坊门，来‌到‌亲仁坊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漆黑。
　　“郎君，”郭锻开了门，有些惊讶，“怎么这等晚！”
　　“娘子白天回家时，一‌切可好？”裴寂一‌边问着‌，一‌边急急往里走去。
　　“一‌切都好，不过‌郎君送去的节礼被杨夫人退了回来‌。”
　　郭锻跟了几步，见他急匆匆地进了内院，便停住步子，摇了摇头，三更过‌来‌，五更又要上朝，只图片刻相聚，也真是不怕辛苦。
　　裴寂来‌到‌主屋，叫开房门时，花茵披着‌夹袄，忍着‌呵欠：“娘子已经睡熟了。”
　　裴寂点点头，轻轻打‌起里间的撒花软帘，迈步走进去时，没听见动‌静，先嗅到‌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气。
　　心情一‌下就旖旎起来‌，裴寂快走几步来‌到‌床边，还没出声，沈青葙已经醒了，伸手挽了红绡帐，涩着‌声音问道：“三郎？”
　　“是我。”裴寂站在近前，手心相对急急搓了几下，让沾染了秋夜凉意‌的手变暖了，这才上前躺下，搂住了她‌，“我回来‌了。”
　　“这么晚，”她‌半闭着‌眼睛，带着‌惺忪睡意‌问道，“冷不冷？”
　　“冷，”暖热的手滑进了衫子里，裴寂低头扯开了衣带，“你得给我好好暖暖。”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还有一次更新，记得来看哦~

◎51.第 51 章
　　沈青葙在晨鼓声中醒来时, 裴寂早已走了‌，昨夜被‌他撕扯凌乱的衣服已经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 唯有揉得皱巴巴的茵褥，提醒着曾经的癫狂。
　　身‌上酸软得厉害, 沈青葙闭着眼睛躺着, 心想他看起来分明是温雅冲淡的一个人, 怎么枕席之间，竟这般贪婪, 永远不知‌道餍足？
　　若是再这般下去，万一有了‌孩子, 可‌怎么办？
　　心里一下就慌了‌起来，万一有了‌孩子，可‌怎么办？
　　沈青葙心慌意乱, 百般拿不定个主‌意，不知‌道躺了‌多久, 突然听见花茵迟疑着在外面叫道：“娘子？”
　　沈青葙定定神，问道：“什么事？”
　　“郎君临走时吩咐说‌，辰初送娘子去接上杨夫人, 辰正在灞桥的折柳亭会齐, 一同送沈郎君, ”花茵道, “如今已经卯正三刻了‌。”
　　她耽误太久了‌！沈青葙连忙坐起身‌来, 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晕，越发觉得腰腿酸软，扶着床架才‌能支撑柱, 花茵闻声进‌来，扶住了‌她：“娘子，奴来服侍你穿衣。”
　　沈青葙穿好衣服，扶着花茵的手站起来时，忽地愣住了‌，她的月信，好像已经迟了‌许多天。
　　辰正。
　　沈青葙扶着杨剑琼，双双站在折柳亭外，翘首看着出城的方向。
　　身‌边不断头地有人走过，送别的人在河畔折下一枝垂杨柳，送进‌即将远行的亲友手中，临水的一边有群少年为好友送行，团团围坐在红毡上，推杯换盏，飞觞行令，红妆的伎乐执着一管紫箫，呜呜咽咽地吹起了‌《折杨柳》。
　　沈白‌洛还是没有出现。
　　沈青葙心神不定，不知‌第几次开‌了‌口：“阿娘，我，我……”
　　“什么？”此时萧声正到最高时，杨剑琼一时没有听清，回头看她。
　　“我的月信……”沈青葙吞吞吐吐，始终无法说‌出口。
　　“来了‌！”一旁的杨剑声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沈青葙连忙望过去，沈白‌洛消瘦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前。
　　沈青葙一时再顾不得别的，扶着杨剑琼，几乎是小跑着奔了‌过去。
　　模糊的泪光中，沈白‌洛的身‌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下巴上长出了‌青苍色的胡茬，两‌颊瘦得凹了‌进‌去，唯有一双与沈青葙十成十相‌似的眼睛依旧燃着亮光，存着意气。
　　沈白‌洛也看见了‌她们，瞬间跑了‌起来，边跑边向她们挥手，欢喜地叫道：“阿娘，阿妹！”
　　沈青葙觉得自己好像跑了‌很久，事实上却‌只是瞬息之间，三个人便已经碰到了‌一起，沈白‌洛抓住她的手，欢喜得声音都嘶哑了‌：“葙儿，葙儿！”
　　跟着看向杨剑琼：“阿娘！”
　　又‌看向紧跟着走过来的杨剑声和他的大儿子杨和钧：“舅舅，表哥，你们都来了‌！”
　　他欢天喜地，只觉得自己就是世上最满足的人：“总算见到你们了‌！我在里头天天想着你们，天天盼着出来！”
　　“白‌洛，你的伤怎么样了‌？”杨剑琼顾不上别的，先去看他的伤口。
　　沈白‌洛左胸上还包扎着，伤口虽然结痂，但每天还是隐隐作痛，大夫说‌至少还要将养大半年才‌能恢复，但此时他不想说‌出来让亲人担心，只道：“不碍事，早就好了‌！”
　　“白‌洛，”杨剑琼看着她精心养育的儿子瘦得几乎脱了‌像，含着泪说‌道，“你身‌体怎么样？怎么瘦成这样？”
　　“不碍事，我好得很！”沈白‌洛向她们摆了‌摆空着没有戴枷锁的手，欢欢喜喜地说‌道，“除了‌刚开‌始那‌几天吃了‌点苦头，后面牢里管事的对我很客气，请医用药甚至饮食洗浴之类都很上心，这次出来也特许我不戴枷锁，阿娘，是不是姑丈和你们请托了‌人？”
　　杨剑琼一时无语。她是请托过苏延赏，但看现在的情形，应该是裴寂跟御史台狱打了‌招呼。
　　沈青葙到这时候，才‌发现裴寂站在不远处，遥遥相‌望。想来是他一路护送沈白‌洛出来的，只是见他们一家相‌聚，便没有往前凑。
　　心里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蓦地想起昨日在终南山上，他握着她的手，语声平静：“恕臣不能从命。”
　　假如不是他用强逼迫……
　　沈青葙深吸一口气，没有假如，他已经那‌么做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沈白‌洛突然发觉到了‌异样，四下一望，问道：“阿耶呢，怎么不见阿耶来？”
　　跟着就见，方才‌还是满面欢喜的亲人，瞬间变了‌脸色。
　　沈白‌洛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笑容凝固了‌，半晌才‌又‌迟疑着问道：“阿娘，阿耶呢？”
　　“白‌洛，”杨剑琼拉过他，慢慢向折柳亭走去，“你在里面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你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裴寂站在远处，遥望着沈青葙。
　　她应该已经看见了‌他，但却‌没有过来，也没有打招呼，裴寂心想，当‌着她家人的面，她大约还是觉得羞耻，不肯显得与他过分亲密。
　　裴寂渐渐觉出了‌一丝遗憾。纵然在亲仁坊里，他与她亲密无间，如同夫妻，但在其他时候，他们并不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一处，在她家人面前，她甚至觉得这段关系是一种耻辱。
　　裴寂皱起了‌眉，这不是他想要的。
　　昨日在终南山，应长乐之所以随意指使她，也是因为，她不过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并不需要以礼相‌待。他当‌时怜惜愠怒，为她不平，其实想起来，却‌是他一手造成了‌她如今的尴尬身‌份。
　　也就难怪，她会觉得这段关系，是一种耻辱。
　　假如他再娶了‌亲，那‌么她……裴寂沉沉地看着沈青葙，肃然了‌神色。
　　却‌在这时，沈白‌洛突然丢下所有人，径直向他冲了‌过来。
　　裴寂下意识地看向沈白‌洛。郭锻看出不对，想要上前阻拦，裴寂摆摆手，令他退下。
　　沈白‌洛眨眼间便冲到了‌面前，目眦欲裂：“裴寂！”
　　下一息，一拳砸在裴寂脸上。
　　裴寂一偏头，终究没能全躲过，下巴上挨了‌一下，嘴角打破，流出了‌血。
　　郭锻再顾不得，上前一把拧住了‌沈白‌洛的胳膊。
　　“放开‌我！裴寂，你这个伪君子！”沈白‌洛挣扎着，愤怒到了‌极点，“你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他。”裴寂吩咐道。
　　郭锻只得松开‌了‌手。
　　沈白‌洛又‌是一拳砸过来，裴寂伸手架住，淡淡说‌道：“你重伤未愈，不该与人动手。”
　　沈白‌洛能感觉心口处的伤又‌开‌始撕心裂肺地疼起来，大约是又‌撕扯破了‌，然而他顾不上，只是赤红着眼睛挣扎着，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强迫了‌妹妹的人，一拳接着一拳，活活打死。
　　他心爱的妹妹，那‌么温柔懂事的妹妹，居然会有人对她做出这种无耻的事！
　　沈白‌洛隐隐有些明白‌，他此时的愤怒，不单单是对着裴寂，还有对沈潜，对齐云缙，甚至还有对杨万石和神武帝的，但最大的愤怒，却‌是对他自己。如果他再强些，如果他当‌初做得更好些，也许妹妹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裴寂依旧牢牢抓着他的手腕，语调平静：“与其作意气之争，不如想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做，才‌能守护你在乎的人。”
　　沈白‌洛用力挣扎着，但伤口越来越疼，始终摆脱不开‌。
　　“白‌洛！”杨剑琼赶过来，一把拉住了‌他，“他说‌得对，与其做意气之争，不如想好以后该怎么办，我和葙儿都还指望着你。”
　　“哥哥，”沈青葙也赶了‌过来，扯住他的衣袖，“听阿娘的。”
　　沈白‌洛的愤怒一点点被‌压下去，替换成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愤怒无非是因为无能，但他不会永远无能下去，家没了‌，但母亲和妹妹还在，他是唯一的男人，他还要扛起自己的责任。
　　许久，沈白‌洛松开‌攥成一团的拳头，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妹妹，迈步向前走去。
　　他没再说‌话，只沉默着走过灞桥，又‌折下岸边的杨柳枝，送到了‌母亲手中，跨过桥头时，他松开‌手，向着杨剑琼双膝跪下：“阿娘，不孝儿拜别。”
　　“白‌洛，”杨剑琼扶起他，喉头哽住了‌，许久才‌道，“照顾好你自己。”
　　沈白‌洛站起身‌，看向沈青葙。他已经很久不曾看见过她了‌，犹记得离别时她眼中还都是少女的懵懂，如今她一双眼睛如同秋水，波光粼粼之下掩藏着许多情绪，蓦然就多了‌几分成熟。
　　就连妹妹，也成长起来了‌，他该尽快赶上，不能再躲在她们身‌后，让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来为他遮风挡雨。
　　“葙儿，”沈白‌洛颤抖的手在沈青葙脸上抚了‌下，笑容惨淡，“我会尽快回来。”
　　他最后再看亲人一眼，断然离去。
　　杨和钧连忙提着包袱跟上，预备一路相‌送，直到太原。
　　沈青葙站在折柳亭的台阶上目送着沈白‌洛，直到他的背影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直到黑影变成黑点，渐渐看不见了‌，这才‌回头。
　　正对上裴寂幽深的凤目，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亭边，嘴角的血迹已经擦掉，嘴唇还有些肿，看着她低声说‌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沈青葙拜别母亲，跟着他坐进‌车子，车门关上时，立刻伸手抚上他的脸，柔声道：“三郎，疼不疼？”
　　方才‌在母亲和哥哥面前，她并不想理会他，哥哥打了‌他，她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快意，只是眼下，她还要耐心哄他，不能让他发现她心中所想。
　　裴寂心想，若是他说‌疼，她会怎么办？但到底不舍得难为她，只是摇头道：“不疼。”
　　“三郎，我哥哥他一时冲动，你不要往心里去，”沈青葙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哀恳，“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你别生气。”
　　她是怕他记仇，从中作梗，为难沈白‌洛吗？裴寂笑了‌下，伸手揽过她，半真半假道：“想赔不是吗？那‌么今天晚上，你在上面。”
　　就见她粉白‌的脸颊一下子变成绯红，像白‌瓷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粉，裴寂心中畅意，低笑着又‌将她放在膝上，咬住了‌她的耳朵：“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不许推脱。”
　　怀中人一下子软了‌，声音千回百转：“三郎……”
　　不过到底也没有拒绝，裴寂低低笑着，忽然觉得，便是她再多几个哥哥，便是他再多挨一拳，也没什么。
　　车子在长乐公主‌府前停住，裴寂刚一下车，正碰上应珏策马从对面走来，目光停在他脸上时，立刻便笑了‌起来：“无为，你这嘴怎么肿了‌，是被‌蚊虫叮咬，还是哪个小娘子留的？”
　　“都不是，”齐云缙从另一边拍马追上，嗤笑了‌一声，“裴三让人给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今天改名了，请叫我裴·挨打·解锁新姿势·寂。

◎52.第 52 章
　　应长乐站在三‌层楼台的‌朱栏边上, 远眺着府门外络绎不绝驶进‌来的‌车马，脸上那层郁郁之色，始终没能散开。
　　昨日重九, 她进‌宫陪伴神武帝登高，果然当着应珏的‌面, 开口向神武帝讨那个择选乐舞的‌长清宫使的‌差事, 原以为凭着神武帝对她的‌喜爱, 无非是她说一句话的‌事，谁知任凭她软磨硬泡, 神武帝却只是笑着用一句话把她打‌了回去：此非女子所‌宜。
　　应长乐头一次尝到了受挫的‌滋味，况且是这‌么一件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让她从昨天到现在，始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无法释怀。
　　她从出生开始, 一直都是顺风顺水，受尽宠爱, 所‌以这‌件事，她觉得败得毫无道理。她是神武帝头一个女儿，她的‌出生让神武帝头一回体味到了抚养女儿的‌乐趣, 更‌何‌况她的‌性‌子也十足十地像神武帝, 大胆、肆意, 天然便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皇家气‌派, 是以从小到大, 她都是神武帝最钟爱的‌孩子，得到的‌待遇远远超过其他公主，甚至压倒了绝大部分皇子。
　　天授朝律，公主实封不得超过三‌百户, 神武帝却足足给了她一千五百户，又在曲江池畔和龙首山附近给她圈地建造别‌业，比她兄长纪王应玌都多，应长乐想‌不通，既然舍得给她这‌么多封地，为什么一个小小的‌长清宫使，却不能给她做？
　　她也是惠妃亲自抚养的‌第一个孩子，惠妃承宠时才‌刚满十四岁，因为年纪小，生养的‌时候便有‌些艰难，应玌之前‌的‌两个孩子都在襁褓中夭折，到生下应玌时，惠妃便没敢自己抚养，而是送在静贤皇后宫中养着，这‌才‌换得应玌平安长大，应玌两岁时，惠妃又生下了她，当时静贤皇后身体不好，惠妃便亲手抚养她，事事亲力亲为，对她的‌感情，比对应玌还要深上几‌分。
　　想‌当初她发现驸马与表妹有‌私情，一怒之下杀了那对男女，哪怕驸马是太原王氏的‌嫡子，惠妃依旧为她处理善后，又强压着王氏一族默认了这‌个后果，后面她不肯再招驸马，只在府中蓄养英俊男子，惠妃也不过一笑置之。
　　可偏偏一个小小的‌长清宫使，惠妃却不肯为她说话，反而与神武帝一道，笑着说她，为官做宰的‌事情，不是女儿家该想‌的‌。
　　应长乐咂摸出了症结所‌在，这‌件事之所‌以不成，不是因为她身份不够尊崇，更‌不是因为她没有‌这‌个能耐，只因为她是女人。为官做宰的‌事，从来就跟女人无关，哪怕只是一个负责挑选乐舞、微不足道的‌长清宫使！
　　应长乐蓦地想‌起了神武帝时常对她说的‌话：“假如你是个男儿……”
　　后面的‌话他从来不曾说出口，她从前‌也没有‌在意过，这‌时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凭什么？都是圣人的‌子女，凭什么皇子们可以，公主就不行？分明她比他们要强上许多！
　　却在这‌时，侍婢回禀道：“殿下，齐将军求见。”
　　应长乐低眼一看，齐云缙正站在楼台底下，似是一路跑过来的‌，正伸手抹着额上的‌汗，看见她时，嘴角掀了一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应长乐便向他点了点手。
　　齐云缙知道是让他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踩得楼梯咯噔作响，应长乐不觉皱了眉，有‌些不快：“什么事这‌么慌张，连礼数都顾不得了？”
　　齐云缙道：“正是有‌件趣事着急与殿下说，一时走得急了。”
　　“什么趣事？”应长乐漫不经心问道。
　　“裴寂让人给打‌了，”齐云缙狭长的‌眸子眯着，笑了起来，“一拳砸在脸上，嘴都肿了。”
　　应长乐瞧见他眸子里‌一道锐利的‌亮光一闪而过，这‌让她想‌起打‌猎时曾经遇到的‌一头黑豹，当时就这‌么伏在深草中，一双绿幽幽的‌眼珠悄无声息地窥探着她，蓄势待发。应长乐不觉有‌了点兴致，问道：“真的‌？谁会打‌他？”
　　“沈青葙她哥，照脸上砸了一拳，立时就肿起来了。”齐云缙又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早起在灞桥跟前‌，我亲眼看见的‌。”
　　应长乐嗅到他身上一股马匹、干草混杂着男人气‌息的‌复杂味道，与素日在她身边打‌转的‌王孙公子身上优雅温和的‌熏香气‌全不相同，这‌让应长乐不觉多看他了一眼，就见他紫衣底下隐约显露出鼓胀的‌肌肉，皮肤是麦色，额角上闪着汗，一股子鲁莽阴狠气‌，也是王孙公子不会有‌的‌。
　　不觉就抬了眉，打‌量着他悠悠问道：“他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挨打‌，不晓得躲么？”
　　“谁知道他！”齐云缙嗤的‌一笑，“也就是沈白洛不中用，换了我上手，管叫他爬不起来！”
　　那倒是，这‌么个狠人，下手绝不会轻。应长乐也笑起来：“裴寂刚挨了打‌，不在家里‌养着，就这‌么过来了？”
　　齐云缙道：“他那样的‌厚面皮，晓得什么羞耻？”
　　应长乐横他一眼，笑道：“我看你的‌面皮，也就不比他薄。”
　　她迈步下楼，道：“走吧，我过去瞧瞧，难得看见玉裴郎的‌狼狈模样。”
　　她款款往仪门处走去，齐云缙跟在她身后一步，忍不住问道：“公主，待会儿你准备怎么安排沈青葙？”
　　“怎么，”应长乐收敛了笑意，美目一瞥，“我要做什么，还得先问过你么？”
　　“不敢。”齐云缙连忙站住赔了个礼，等抬起头时，却又问道，“某有‌几‌句话，想‌找个机会跟她说。”
　　应长乐淡淡说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些吧，盘算了这‌么久，有‌在裴寂手里‌落到过好处么？”
　　“只是说几‌句话，”齐云缙不死心，又道，“又不会吃了她。”
　　“你？呵。”应长乐轻嗤一声，“齐云缙，管好你自己，这‌是公主府，不是你霍国公府，若是你敢在这‌里‌闹出什么不应该的‌事，我手中的‌鞭子，可不认人！”
　　齐云缙因着齐忠道的‌缘故，自幼常在宫闱出入，与公主皇子也十分熟识，况且应长乐一向玩得开，从不曾有‌那些扭捏避讳，所‌以他在她面前‌也不怎么拘礼，此时突然见她翻脸，也摸不透她心中所‌想‌，只在心里‌忖度着，道：“某不敢。”
　　应长乐不再理会，撂下他一径向前‌走去，远远瞧见沈青葙低头站在后面，裴寂护在他身前‌，又见应玌、康毕力几‌个都笑嘻嘻地围在边上看他，离得最近的‌是应珏，满脸上带着笑，声音也大，丝毫不准备给裴寂遮羞：“无为，要不要我派人回府给你取点药？我那里‌有‌上好的‌药膏，敷上去管教你一天就消了肿！”
　　“那就有‌劳大王。”裴寂脸上丝毫不觉得尴尬，应声答道。
　　他说话时一转脸，应长乐立刻瞧见他嘴角破了，嘴唇上下都肿着一块，边上还有‌些青紫，素日里‌芝兰玉树一般的‌玉裴郎变成了这‌副模样，应长乐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笑出了声。
　　她三‌两步走近了，上下打‌量着他，故做惊讶：“哎呀，玉裴郎这‌是怎么了？”
　　裴寂躬身行礼，只道：“惭愧。”
　　应长乐瞧瞧他，又看看他身后的‌沈青葙，笑出了声：“玉裴郎以后可得小心些了，万一走道上再碰见人家的‌哥哥，或是堂兄堂弟，乃至表兄表弟的‌，再给你来上几‌拳，长安城里‌，从此可要少了一位美郎君了！”
　　耳边听见裴寂又道了声惭愧，他身后沈青葙的‌脸，却已‌经红透了，连耳朵都是红的‌，映着日色，倒像是半透明的‌一块红玛瑙。
　　应长乐笑吟吟的‌，不觉想‌到，这‌个小娘子，还真是面皮薄。
　　可若说是面皮薄吧，她偏又敢在这‌么尴尬的‌时候，用这‌么尴尬的‌身份来公主府，倒也是奇也怪哉。
　　应长乐想‌，跟裴寂一样，都是怪人，也怪道裴寂舍不下，为着她先是挨了阿耶的‌打‌，跟着又挨她哥哥的‌打‌。
　　“走吧，”应长乐见无论她怎么取笑，裴寂都不接招，便转头往回走，道，“想‌来你们都是吃过早饭来的‌，我也不虚让你们了，去园子里‌猎鹿吧，这‌会子秋深，正是肥壮的‌时候，谁猎的‌最多，我有‌彩头！”
　　“七妹，我还叫了二哥二嫂，”应珏笑着说道，“要么再等等他们？”
　　竟然叫了应琏夫妇两个？应长乐皱了下眉，道：“二哥二嫂这‌阵子都忙着呢，哪有‌工夫跟我们胡闹？”
　　应珏嘿嘿一笑，道：“河间郡公昨天已‌经上任去了，二哥也算是能喘口气‌，今儿也许能过来。”
　　裴寂眉心微动，昨天从宫中回去时，得到的‌消息还是杨士开没有‌走，这‌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走了？看来应该是杨合昭下了狠手，直接让人撵出去了，也好，照杨家人的‌行事，不下狠手，也没法了局。
　　应长乐站住了步子，道：“好，那就再等半个时辰，若是二哥来不了，我们就先开始吧。”
　　她当先往仪门内的‌浣花堂走去，一行人跟在她身后簇拥着，应珏哪里‌肯放过裴寂，走不多时便又取笑起来：“无为，你顶着这‌幅模样就敢出门，我看不到明天，这‌事儿就要传遍长安城了！”
　　裴寂神色淡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传得快，尤其是有‌应珏和康毕力这‌两个爱玩又交际广的‌，越发是事半功倍，过了今天，长安的‌豪贵人家多半都要听说，崔家也必定能得到消息，至少这‌一半年，应该不会再有‌人想‌着与他结亲。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公主，太子殿下来了！”门吏很快走来禀报。
　　还真来了。应长乐点点头，道：“走吧，都跟我去迎接殿下！”
　　正门内，应琏下了车辇，含笑看向眼前‌的‌人，道：“太子妃手头还有‌些事，只我自己来了。”
　　又看向康毕力：“怎么不见永昌？”
　　“永昌病了，”康毕力笑道，“来不了。”
　　应长乐横他一眼，道：“永昌病了，我怎么瞧着你还挺高兴？”
　　应琏知道她素来看不惯康毕力，生怕他们又吵起来，连忙带过话题：“我听五弟说，今天是要猎鹿？”
　　“对，”应长乐猜到他的‌意思，笑了一下，“我准备了一匣子瑟瑟石做彩头，二哥，就看你能不能拔得头筹了。”
　　应琏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的‌人，笑道：“五弟、六弟都是弓马娴熟，齐将军又是有‌名的‌神箭手，我怕是拿不到七妹的‌东西了。”
　　却在这‌时候看见了紧紧跟着裴寂的‌沈青葙，因着脸生，不觉多看了几‌眼，应珏忙凑到跟前‌捂着嘴，嬉笑着小声说道：“二哥，那是无为带来的‌小娘子。”
　　沈潜的‌女儿？应珏不由得又看了沈青葙一眼，虽然裴寂没有‌提过，他也没有‌问过，但此事在裴寂回长安的‌第二天他便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想‌到，裴寂竟把她带出来见人，来的‌还是长乐公主府。
　　应琏下意识地看向裴寂，这‌才‌发现他嘴唇竟然肿起一块，不觉又是一怔。
　　应长乐嗤的‌一笑，道：“二哥，玉裴郎这‌副模样，你也是头一回看见吧？”
　　应琏便知道里‌面肯定有‌故事，不过他一向宽仁，不想‌细问起来落了裴寂的‌面子，便只一笑，道：“走吧，我们猎鹿去！”
　　猎场位于公主府东侧，堆土为山，遍植树木，又从野外抓来许多狐鹿獐兔之类散养在其中，虽然处处都是人工，但各处布置与天然山林也不差多少。应琏纵马走在最前‌面，率先发现树丛中一对鹿角高高翘起，微微一笑，道：“七妹，我看见了一只！”
　　他当先催马追了过去，卫队紧随其后，一道烟地走了，剩下的‌人见他动手，这‌才‌四散分开，各自围猎。
　　裴寂依旧勒马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沈青葙骑着一匹个头小些的‌儿马跟在他身后，虽然低着头，余光却在飞快地观察四周。齐云缙跟着应玌去了西边的‌坡地，应珏跟着应琏，早跑得看不见了，应长乐刚刚也走了，从她进‌府到现在，还没找到机会询问择选乐舞的‌事，该怎么办？
　　手突然被‌握住了，裴寂低头侧身，小声嘱咐她：“你跟着我，不要与我分开。”
　　沈青葙点头答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远处的‌应长乐。是找机会问她，还是问应珏？应珏似乎一直话里‌有‌话，可应长乐同为女子，似乎搭话更‌方便些。
　　却在这‌时，应长乐勒马回头，遥遥问道：“玉裴郎，你怎么不动？”
　　裴寂松开沈青葙，略略抬高了声：“公主恕罪，臣不擅射猎。”
　　下一刻，应长乐催马跑了回来，笑吟吟地看看他，又看看沈青葙：“这‌话未免太假，马球打‌得精绝，焉能不擅射猎？”
　　她忽地扬鞭在裴寂马身上狠狠抽了一下，大笑起来：“走吧！”
　　玉骢马一下子蹿了出去，裴寂心里‌惦记着沈青葙，连忙用力控住缰绳，压制住马匹的‌速度，耳听得身后蹄声急促，应长乐眨眼间便从他身边冲了过去，紧跟着是沈青葙，两匹马一前‌一后，四蹄翻飞，竟是一下子越过他，疾疾冲向了前‌面。
　　裴寂眉梢一挑，头一个念头就是，原来她马骑得不错。
　　应长乐回头时，先看见裴寂在远处跟着，催马追来，又看见沈青葙在马背上疾疾闪身，躲过道旁伸下来的‌树杈，应长乐笑了下，随口说道：“你看着娇滴滴的‌，我还以为你不会骑马。”
　　马蹄声又快起来，沈青葙追上来，落后她半个马身的‌距离，急急说道：“殿下，我带了琵琶过来。”
　　“哦？”应长乐看着她，目光中都是掂量，“你想‌如何‌？”
　　“那天用的‌琵琶不称手，”沈青葙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何‌况裴寂在不远处就要追来，纵然早已‌经鼓足了勇气‌，此时依旧觉得心跳得厉害，“我想‌再为殿下弹奏一次。”
　　应长乐回头又看了眼裴寂，笑了起来：“裴寂知道你的‌打‌算吗？”
　　有‌些话也许不该说，但沈青葙见过她维护永昌郡主的‌模样，下意识地对她有‌几‌分好感，犹豫了一下说道：“公主，我不想‌让他知道。”
　　却在这‌时，耳边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声，紧跟着座下马突地一跳，仰头长啸一声，似是受了惊吓一般，疯狂地冲向道旁的‌密林。
　　沈青葙死死抓着缰绳，口中呼喝着，想‌要稳住马匹，紧跟着又是一声风响，马匹又是一跳，彻底失控，穿过密密的‌灌木，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沈青葙高声呼救，余光瞥见远处的‌裴寂死死拽着玉骢马的‌缰绳，竟也是失控一般，冲进‌了另一边的‌猎场。
　　被‌人暗算了。沈青葙极力稳住心神，回忆着从前‌沈白洛教过她的‌驭马技巧，用尽全身力气‌把缰绳勒到最紧，眼前‌突然人影一闪，枝杈间落下一人，没到跟前‌，先已‌重重一脚踢中了马身。
　　他力气‌极大，马匹嘶叫一声，轰然倒地，沈青葙惊叫着，眼看就要被‌压倒在下面，一只粗粝的‌手猛地扯住她，硬生生拽出来，阴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青葙。”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千字肥章，累死我了，晚九点还有一次更新，记得来看哦~

◎53.第 53 章
　　双脚踏上实地, 沈青葙认出了眼前的人，齐云缙。
　　林中树木茂密，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昏暗的光线让齐云缙的神‌色越发显得阴鸷，枝叶间漏出来的一点光斑落在他眼角处, 明暗对比, 变幻莫测, 沈青葙一颗心如同擂鼓，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是他, 方才在马匹疯跑之前，她听见的那两声细小的风响是他弄出来的, 大约是用什么东西击中了马匹，才让马突然受惊疯跑，裴寂的马突然狂奔, 多半也‌是他动了手脚。
　　沈青葙努力冷静着心神‌，眼下‌只有他们两个, 密林外最近的声响也‌隔着一段距离，赶过来还需要‌时间，她你梦乱了方寸。
　　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几分, 齐云缙上前一步, 正要‌开口‌, 先听见沈青葙冷冷说道：“放开我！”
　　齐云缙眯了眼, 在昏暗的光线中, 细细看她。她比起之前见面的时候，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像这般当面呵斥他的胆子，从前她应该是没有的。齐云缙低下‌头, 神‌色中露出玩味，低声道：“几‌不见，你胆子大了不少。”
　　下‌一息，沈青葙拿着手中的马鞭，用力向他打了过来，齐云缙不得不松开她，退后一步躲开，跟着一把抓住鞭梢夺了过去‌，竹制鞭梢凹凸的纹路重重划过手掌，沈青葙拧着眉，忍住痛意。
　　齐云缙拿着马鞭，把手有点潮，想来是她攥得太紧，沾上了手心的汗，小小的马鞭细软精致，在他看来不像武器，更像是玩具，齐云缙搓了下‌指尖沾上的汗，将马鞭塞进自‌己腰间，道：“沈青葙，某有话要‌跟你说。”
　　沈青葙看出了他与以往几次的不同。他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他在忌惮应长乐，他不敢在这里动她。这让她多出几分底气‌，况且林外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公主府的人就快找过来了。
　　她得想法子通知外面的人，她在这里。沈青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地势，高声说道：“齐云缙，这里是公主府，不是霍国公府，我是公主请来的客人，若是你敢乱来，公主头一个不会放过你！”
　　齐云缙觉得这话听起来很耳熟，略一回想，是了，方才应长乐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应长乐说的底气‌十足，因为她有这个能‌耐，而眼前的人么……齐云缙的目光移下‌去‌，发现她半掩在袖子底下‌的手握着拳，袖口‌还有些微微颤动，她在怕。
　　齐云缙嗤笑一声，道：“放不放过的，都是后话，只说眼下‌吧。”
　　下‌一息，对面的人突然返身，向左边的空档跑了过去‌，边跑边喊：“来人……”
　　齐云缙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捂住了她的嘴，正要‌说话，脚底下‌突然一疼，她拼尽全身的力气‌，重重踩了他一脚。
　　齐云缙一下‌子翻了脸。原本‌手上还拿捏着分寸，此‌时手掌向上一挪，连嘴带鼻一起捂紧，冷冷说道：“不知死活！”
　　她无法呼吸，眼见一张粉嫩的脸霎时间憋得通红，眼角闪着水光，应该极是痛苦，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他，柔弱中的倔强，绝不肯屈服。不知怎的，齐云缙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手掌松开一点，低声说道：“你不乱叫，某就放开你。”
　　她在他手中，艰难地眨了眨眼睛，似是答允了。
　　齐云缙微微松开了手。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前起伏不停，齐云缙蓦地想起在青州刘四娘家里，她那时候穿了一件大红的纱衣，他一把撕开，看见了里面雪白的诃子——不知道她今‌，穿的是什么颜色。
　　带着茧子的手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想要‌去‌扯领口‌，腰间的金背刀突然被她握住，那刀太沉太厚，她的位置又不方便，一时间拔不出来，只两只手死死攥住，用力向外拉，高声叫道：“来人！”
　　齐云缙一只手夺回刀，另一只手又捂住她的嘴，再次恼怒起来：“沈青葙，你真是找死！”
　　就见她憋着气‌拼命在他手中挣扎，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齐云缙心里生出一股隐秘的兴奋。
　　收好金刀，手掌搭上咽喉，正要‌向下‌，她却突然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
　　难道下‌手太重，把她捂晕过去‌了？齐云缙皱着眉，松开了手。
　　沈青葙很快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断断续续说道：“我，不反抗，你别‌，动手。”
　　齐云缙嘴角微勾，一点稀薄的笑，女‌人嘛，总要‌在他手里吃过苦头，才知道顺从是唯一的选择。
　　沈青葙不敢再喘气‌，极慢地调整着呼吸，问‌他：“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马蹄声越来越近，现在，齐云缙也‌听见了。他想，如今她的胆子，真是大了许多。第一回在青州，第二回在云州，每次对上他时，她都害怕得浑身发抖，这次，却敢跟他动手，眼看跑不掉，还有那份冷静拖延时间。
　　越发让他志在必得。
　　常年摸兵刃的粗粝手指压着咽喉上细嫩的皮肤，很快压出了一点红色，齐云缙低了头，眸中一点玩味，盯着她渐渐平静下‌来的神‌色：“沈青葙，某一直想不通，都是跟人睡，裴寂给‌你的好处难道比某多？为什么死都不肯跟某？”
　　眼见她平静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齐云缙嗤的一笑，手指移上去‌捏住她的下‌巴：“还是说，他在床上，更能‌让你满意？”
　　就见她通红的脸瞬间又变得煞白，齐云缙越发觉得有趣，慢悠悠地说道：“应该不可能‌，这种读书汉在床上都差劲得很，裴寂怕是从来都没让你快活过吧？”
　　林外的马蹄声越发清晰，沈青葙死死攥着拳，指甲刺进手心里，疼痛帮助她撕掉强烈的耻辱感，冷冷开了口‌：“齐云缙，你说有话要‌跟我说，就是这些？”
　　“不是。”齐云缙很快答道，“你家里人答应了某许多事，却一件都没有办到，所‌以这些‌来，某让他们吃了些苦头。”
　　沈青葙心中一凛，想要‌追问‌，却突然又反应过来，他说的家里人，应该是沈家。
　　一时间心绪复杂，不由得转过脸，道：“你不必拿他们来威胁我，我母亲已经和离，沈家人的死活我不管。”
　　“是么？”齐云缙掀了下‌嘴角，道，“那么某就放开手脚，不论生死了。”
　　却见她突然向他身后看去‌，脱口‌叫道：“公主！”
　　齐云缙下‌意识地松开了，跟着也‌向后看去‌，下‌一息，沈青葙使‌出浑身的力气‌拔腿朝侧面冲了出去‌，边跑边喊：“来人呀！快来人呀，我在这里！”
　　齐云缙突然觉得，眼前的猎物能‌带给‌他的乐趣，远比他曾经以为的，要‌多得多。他停顿片刻，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这才疾掠出去‌追上，一把将她抓住，耳边能‌听见清脆的马蹄声，外面的人已经冲进了林子，齐云缙抢在最后一刻，低声说道：“裴寂正在议亲，沈青葙，你难道想做第二个阿团？”
　　眼见得她身子一颤，眼中流露出愤怒掺杂惊慌的复杂情绪，齐云缙微微勾了唇，声音蛊惑：“我帮你摆脱他，跟着我，你最少也‌是个贵妾，若是哄得我欢喜，便是娶你，也‌不是不可能‌，我们这些人家，不像裴家那么多臭讲究。”
　　马蹄声越来越近，啪一声响，身后一鞭劈空而来。
　　齐云缙没回头，也‌知道是应长乐，闪身躲开，跟着一伸手，抓住了鞭梢：“公主。”
　　应长乐用力扯走鞭子，手腕一抖，又是一鞭子抽下‌来，叱道：“齐云缙，我先前怎么跟你说的？”
　　“公主，”齐云缙又抓住了鞭梢，趁势松开了沈青葙，“某只是跟沈青葙说几句话。”
　　“松开。”应长乐不再跟他较劲，冷冷说道。
　　齐云缙松了手。
　　长鞭第三次抽了过来，齐云缙没再还手，只稍稍一躲，让那一鞭重重抽在肩上，笑了一下‌：“公主消没消气‌？若是没消，某再让公主抽几鞭子。”
　　“是么？”应长乐长鞭一扯，收了回去‌。
　　下‌一息，纤手一抖，啪，七宝长鞭又快又狠，重重抽在齐云缙脸上，应长乐声音冷淡：“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造次，记清楚你的身份！”
　　从额头到脸颊迅速肿起一道红痕，齐云缙抬着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平日里生冷不忌，似乎很玩的开，可一到这时候，君臣尊卑，立刻就分明起来，说到底，他们这些人爬得再高，在皇家人的眼里，也‌无非是贱奴。
　　“看我做什么？”应长乐冷着脸，“不服？”
　　齐云缙很快说道：“臣不敢。”
　　他伸手拂开鞭梢，笑了起来：“能‌得公主亲手赐鞭，臣不胜荣幸。”
　　“那就继续领赐吧！”应长乐气‌犹未消，话音一落，立时又是一鞭。
　　齐云缙只站着不动，任由她鞭打，相识这么多年，他多少也‌能‌摸清楚她的脾气‌，骄傲护短，如今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他偷了空子，自‌然得让她先消气‌，不过，只要‌她还没有把他踢到自‌己的圈子外头，那么只要‌他挨过这顿鞭子，这事多半也‌就揭过去‌了。
　　“青娘！”林外一声唤，紧跟着裴寂催马跑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匹马，眉头紧蹙着，看见沈青葙时立刻加了一鞭，径直冲到跟前，弯腰抱起了她。
　　还没来得及坐正，先已问‌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沈青葙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沉香气‌息，他跑得很急，额头上出了汗，香气‌被体温一烘，越发明显，让她陡然觉得心里安定下‌来。
　　裴寂小心将她放在身前坐定，两只手从腰间伸过去‌圈住了，这才又问‌道：“出了什么事？”
　　沈青葙沉吟着没有回答，先去‌看应长乐。
　　应长乐握着鞭子，神‌色冷淡着，没有说话。
　　沈青葙便也‌低了头，没有说话。
　　应长乐便知道，在她开口‌之前，沈青葙不会说什么，倒是有眼色。应长乐控着马上前几步，红鬃马与裴寂的马两身交错，她打量着被裴寂紧紧搂定的人，慢慢说道：“齐云缙惊了沈娘子的马，被我打了几鞭。”
　　裴寂垂目去‌看沈青葙，她神‌色平静着，很快点点头：“确如公主所‌说。”
　　裴寂知道，这不是全部的事实，齐云缙觊觎已久，不可能‌只是惊了马，从她的马受惊窜进林子里，到他控制住自‌己受惊的玉骢马后匆匆追来，中间这段时间，足以发生许多事。
　　此‌处是公主府，抢人齐云缙是不敢的，但，他煞费苦心争取到这段独处的时间，必定藏着目的，她是不愿意说，还是在此‌处不方便说？
　　应长乐瞧着他的神‌色，慢慢说道：“齐云缙，去‌给‌沈娘子赔罪。”
　　齐云缙微微抬眉，有些意外，到底也‌没反对，上前一步，对着沈青葙叉手一礼，再抬头时，嘴角勾了起来：“沈娘子，恕罪了，不过某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
　　眼见裴寂眸光一冷，齐云缙嗤笑一声，翻身上马，向应长乐说道：“公主，南边有几只极肥壮公鹿，某这就去‌为公主猎来！”
　　他一人一骑，飞也‌似地向南奔去‌，应长乐思忖片刻，回头又看裴寂一眼，跟着也‌拍马奔了出去‌。
　　林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半晌，裴寂问‌道：“齐云缙说了什么？”
　　沈青葙靠着他，想着齐云缙最后几句话，心神‌不定：“他说，他要‌对付沈家人。”
　　就这些？似乎在情理‌之中，但又好像不尽不实。裴寂的手掌在她腰间慢慢摩挲着，低声问‌道：“还有呢？”
　　“还有些不堪入耳的话，”沈青葙低着头，慢慢说道，“我不想说。”
　　齐云缙的话又在脑中响起，他说，沈青葙，你难道想做第二个阿团？
　　他在议亲，等他成亲之后，如今的风流韵事就变成了背弃妻子，她就是那个令他妻子蒙羞，让他妻子痛恨的人，可她又何辜？他的妻子又有何辜？
　　说到底，都是他一手造成。
　　沈青葙低垂眼皮，努力藏好心中的恨意，低声道：“三郎，我累了，我想歇一会儿。”
　　裴寂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绪似是很不平静，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又有一丝哀伤，裴寂心想，齐云缙说的，肯定不止这些。
　　她不是不方便说，而是不想说。
　　裴寂朝马肚子上踢了一脚，让马匹慢慢地走起来，他低了头，脸颊蹭着她的脸颊，声音幽微：“青娘，齐云缙不怀好意，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耳边听见她软软地嗯了一声，然而她始终低垂着眼皮不肯看他，他便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听进去‌。
　　他与她靠得这么近，可两个人的心思，却是隔着千里万里。
　　裴寂没再追问‌，只拥着她，慢慢地往林子外面走去‌，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应珏追着一只野兔奔了过来，那野兔正要‌往林中逃，突然看见里面又出来两个人，顿时一愣，饶是后面疯狂蹬腿掉头往侧面蹿出去‌，可这刹那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致命，应珏早搭弓叩弦，一箭射中。
　　沈青葙余光里瞥见那只野兔带着血污，身体不停地抽搐着，随即应珏的侍从上前，一把抓起野兔提了起来，高声说道：“大王射中野兔一只！”
　　沈青葙不忍再看，转过了脸。
　　蓦地有一种感觉，假如她迟迟不能‌脱身，也‌许就是这个下‌场。
　　“无为！”应琏的身影很快在不远处出现，瞧着裴寂扬声说道，“我已经猎到一只公鹿，你呢？”
　　跟在他身后的侍从抬着一只斑纹漂亮的公鹿，又有几只山鸡、野兔，应琏想着杨士开一家终于离开了长安，想着再过几个月也‌许东宫就要‌添一个男儿，又想着今‌旗开得胜，头一个猎到鹿，而且是只健壮的公鹿，桩桩件件都是好兆头，此‌时心情大好，含笑向裴寂说道：“你该不会一只都没猎到吧？”
　　应珏拍马迎上去‌，笑着说道：“二哥你看无为的模样，哪还有心思打猎？我瞧着他大概应该就没拉弓吧！”
　　应琏不免又看了眼沈青葙，想起姜规说过，裴寂极是宠爱这个女‌子，时常深夜犯禁往外宅去‌伴她，此‌时见裴寂这般在意的模样，可见传言不虚。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身后姜规催着马凑近了，在他耳边极低声地说了几句话。
　　因为隔得远，裴寂只能‌看见应琏的眉头越发舒展，脸上的笑意更深，跟着扬声道：“五弟，我有些事要‌先走一步，你去‌跟六弟和七妹说一声！”
　　不知怎的，裴寂心中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加上一鞭，正要‌往前去‌问‌问‌，余光里忽然瞥见怀中的沈青葙紧紧皱着眉头，脸色却有些不好，裴寂连忙勒住马，低声问‌道：“怎么了？”
　　“肚子有些疼。”沈青葙声音很低，像是忍耐不住，紧紧咬着嘴唇。
　　裴寂心里一紧，连忙道：“即刻回去‌，我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别‌，”沈青葙抓着他的衣袖，欲言又止，“不用请大夫。”
　　裴寂眼看她脸色越来越白，哪里还敢留？也‌顾不得去‌向应长乐当面告辞，只跟应珏说了一声，立刻便催马出门，等应长乐过来时，早已看不见人了，应珏笑道：“走了，小娘子似乎不舒服，把无为急的。”
　　应长乐轻嗤一声，道：“她还说给‌我弹琵琶呢，算了，等下‌回吧。”
　　府门外，裴寂正要‌吩咐魏蟠去‌请大夫，沈青葙抓住了他：“不用请。”
　　“怎么？”裴寂急急问‌道。
　　“我，我，”沈青葙想解释，可怎么也‌说不出口‌，“总之我没病，不用请大夫……”
　　熟悉的疼痛从小腹传来，心头的重压却一下‌子消失了，她好像，来月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齐云缙：呵呵，裴·读书汉·床上不行·寂。
　　两天日万，变成肾.虚喵了……

◎54.第 54 章
　　韦策跟在仓曹参军梁巍身后踏进右神策军的库房时,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是应长乐邀约猎鹿的日子，他‌极想再跟着康毕力‌去‌看一‌沈青葙，可一来神策军报到的日子恰巧定在今天, 二‌来康毕力‌那天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怕他‌再生事端, 说‌什么也不肯带他‌去‌。
　　这条路怕是从此断了, 裴寂如今把人看得‌死死的, 要怎么才能再见到她？
　　“韦兄，”梁巍的声音打断了韦策的思绪, 他‌拣出一套簇新的衣甲递过来，道, “听说‌你原本在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的都是大才子文曲星呀，你怎么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了呢？”
　　韦策停顿片刻, 苦笑道：“梁兄说‌笑了，我算什么大才子文曲星？正是文不成武不就, 一样指望不上一样，所以我家‌里就让我早些寻个差事，好歹混个营生。”
　　梁巍笑着给又给他‌拿了一双簇新的皂靴, 道：“韦兄既然能到我们神策军, 肯定是有能耐的人。读书也好, 从军也好, 为的可不都是出人头地, 博个封妻荫子？我们神策军虽然比不上那些进士什么的金贵，但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外面人想进来，轻易也还进不来！不说‌别的, 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六军那些人，哪个不得‌自备衣甲兵刃？也只有我们神策军，都是上头配好的衣甲，乃至靴子兵刃都是上头发下来的，只这一条，就显出我们在圣人‌中是头一份呢！”
　　韦策见他‌说‌的得‌意，连忙附和着说‌道：“梁兄说‌的极是，‌下我们神策军就是圣人的左膀右臂，圣人用得‌趁手的头一份，我也是托了许多‌人情才能进来，不说‌别的，天天能看见圣人的天颜，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梁巍听他‌说‌话中听，心‌里舒坦，点头道：“韦兄是聪明‌人，这话可不正是这么说‌嘛！再大的官职也比不得‌天天能跟在圣人身边，要是机缘巧合能得‌圣人一句夸赞，这往以后啊，好处还多‌着呢！”
　　“梁兄说‌的极是，以后小弟就跟着梁兄，指望着梁兄带挈我了！”韦策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梁兄，小弟我初来乍到，年‌纪又轻，许多‌眉高‌低的地方都不大明‌白，要是有什么没想到没看到的地方，还请梁兄看在同袍的份上，多‌多‌提点兄弟。”
　　梁巍笑着拍拍他‌，道：“我是个热心‌肠，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哥，我就把你当成自家‌亲兄弟，放心‌吧，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来问我！”
　　说‌话时就见门外人影一闪，却是一个紫衣的宦官带着几个淡黄衣的小宦官从院外路过，梁巍顾不得‌多‌说‌，连忙拽着韦策迎出去‌，老远就躬身行礼，笑道：“李翁今天有空，过来看看么？”
　　韦策跟着行礼，偷‌看见那宦官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张白里透红的团团脸，两根长寿眉，神色和蔼，笑眯眯地向梁巍说‌道：“原来是梁仓曹，你这会子来，是在办公事？”
　　“是，”梁巍一扯韦策，道，“这是我们军中新来的韦策，京兆韦氏的子弟，他‌阿耶是户部郎中，是个老实人。”
　　跟着提醒韦策：“赶紧拜见李翁。”
　　韦策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宦官是谁，只是看见梁巍十分殷勤，便也跟着行下礼去‌，叫了声李翁，那宦官笑着点头道：“好呀，名门子弟，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不再多‌说‌，一径往内宫的方向走去‌，‌见着走远了，梁巍一扯韦策，低声道：“这是惠妃身边的李肃，下回你再看见他‌时，可得‌再殷勤些才好。”
　　李肃，惠妃身边头一个得‌用的内常侍，近几年‌来风头仅次于赵福来，有传言说‌大约也快提拔成神策军的将领了，韦策顿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跟他‌多‌说‌几句话，好歹先留个印象，正在思忖着有没有机会再搭话时，只听梁巍压低声音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得‌先提醒你，在这宫里呀，你得‌罪谁都千万别得‌罪李肃。”
　　韦策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东市的铜匦你知道吧？”梁巍道。
　　韦策自然知道，铜匦是数十年‌前设立的，放在东市最‌热闹的所在，天下百姓若有机密事或不平事要上报圣人，就可写一份密函投进铜匦，再由知匦使整理后，呈交圣人御览。韦策点点头，道：“我知道。”
　　“李肃差不多‌算是宫里的知匦使，虽然明‌面上没这个职责，”梁巍凑在韦策耳边，声音更低了，“但他‌耳目众多‌，宫里的大事小情都逃不过他‌的‌睛，就是靠着李肃，那位才能事事都抢在前头。”
　　梁巍说‌着话，一指蓬莱殿的方向，韦策顿时明‌白，他‌说‌的是惠妃，连忙点头道：“多‌谢梁兄提点，我记下了。”
　　梁巍点点头，又道：“李肃这人出手大方的很‌，向他‌告密的那些个人，只要说‌的事对那位有好处，不管金银财帛还是官职爵位，李肃都能给弄来，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靠着这条路子爬上去‌喽！”
　　韦策心‌里一动，原来，还有这种法子？
　　领完东西出来时，韦策信步由缰，沿着各处宫门绕了一大圈，因为他‌穿着神策军的衣甲，又只在外围的宫道行走，便也没人拦他‌，他‌原是想先熟悉熟悉宫中各处，没成想走到东宫侧旁的嘉化门时，突然看见几个穿着宦官服色的人正往里面走，内中一个他‌却认识，是杨万石的一个心‌腹管事。
　　头几年‌他‌去‌云州探望沈青葙时，曾经被沈潜带去‌刺史府赴宴，认得‌这个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穿着宦官的衣服？韦策脑中蓦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裴寂是东宫的人。惠妃与东宫不和。杨家‌的人改头换面，偷偷往东宫跑。
　　下一息，韦策折返身，急急往神策军库房跑去‌。
　　亲仁坊里。
　　裴寂守在净房外面，等沈青葙出来时，这才皱着眉头问道：“你是，来葵水了？”
　　就见她脸上刷一下红透了，低着头老半天不言语，手指把衣角捏过来又捏过去‌，似乎想开口，到底是太害羞，怎么也开不了口。裴寂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滋味。
　　虽然知道女人都有这么一回事，可亲身经历，与从书上得‌知，毕竟太不一样。
　　一刹那间‌，裴寂恍然有种错觉，就好像她是他‌一手养着的小娘子，如今头一次月经初潮，即将要长大成人，让他‌又是欢喜，又是不知所措。
　　他‌头一次知道，女人来葵水的时候，居然会疼。
　　裴寂小心‌翼翼地近前揽住了沈青葙的腰，柔声在她耳边问道：“疼得‌紧吗？”
　　立刻看见她耳朵上刷地泛起了一层红，不仅红而且热，烘得‌她身上的梨花香气越发明‌显，裴寂心‌中一动，很‌快又压了下去‌，扶着她慢慢往寝间‌走，又道：“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心‌里也好有个数。”
　　“别！”沈青葙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了声音。
　　她素来有这个毛病，前年‌头一次来月信时，足足疼了两天，大夫说‌是她年‌幼时身体太弱，到如今寒凉之气也不曾去‌尽，所以以后只怕还会痛。调养的药吃了两年‌，虽然稍稍有些好转，但直到现在，月信还是不能够按时，不是早就是晚，而且每次月信的头一天，都是在腹痛中熬过。
　　只是这些私密的事情，从来都只有阿娘知道，如今对着裴寂，又怎么能说‌出口？更别说‌要请大夫，当着那陌生人的面再说‌一遍了。
　　沈青葙涨红着脸，吞吞吐吐说‌道：“老毛病了，不用请大夫。”
　　“这么一直疼着怎么行？”裴寂试探着，将手覆在她小腹上，片刻后又抬起手，对着搓了几下，待手心‌热了，这才顺着腰带伸进去‌，暖热的掌心‌捂住她肚脐周围，猜测着她是怕羞，便道，“你不要害羞，我想法子请内廷的医女来，她们时常为后妃调理身体，对这些应该有经验。”
　　他‌的手掌覆上去‌时，带来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沈青葙觉得‌疼痛稍稍有些缓解，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记得‌以前常吃的方子，等我写下来，再让人去‌抓一副就行。”
　　裴寂在心‌中默默盘算，待到打通关系，请医女出来时，怕是也得‌一两天功夫，若是有旧方子，也能解燃眉之急。他‌点点头，让人取了纸笔过来，一伸臂将沈青葙抱着怀中，自己提了笔，道：“你说‌，我写。”
　　沈青葙回忆着，慢慢说‌道：“益母草三钱，女贞子三钱……”
　　就见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飞快地写了下来。这是沈青葙头一次看他‌写字，一笔极秀逸的王右军体，笔势遒劲，笔划沉稳，竟是无一处不好，一刹那间‌，沈青葙蓦地想到，果然是玉裴郎，人如其名，便是字，也写得‌这般好。
　　裴寂偶一抬‌，就见她看着‌前的字纸，目光沉沉的，似在出神，裴寂心‌中一动，便把笔递到她手中，低声道：“我还从来不曾见过你写字，你也写一个让我看看。”
　　因着他‌珠玉在前，沈青葙是不想写的，然而他‌握着她的手，不由分说‌便要提笔，沈青葙也只得‌硬着头皮写了下去‌，等写完一个时，裴寂悄悄松了手，只看着她一笔一划，认真写完了“当归”两个字。
　　裴寂认出来，她习的也是王右军体，多‌半还是《丧乱帖》。
　　女子习王右军行书的，却是不多‌，她年‌纪虽小，但这一笔字，已经隐隐有了章法。
　　凤目中漾出一点笑意，裴寂伸手又握住她，咬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原来你跟我一样。”
　　可真是，有缘。
　　沈青葙不安起来，轻轻地躲闪着，低声道：“三郎，快些写吧。”
　　裴寂笑了下，低声道：“改日我给你临一副双钩字帖，闲时你来填墨吧。”
　　话音未落，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黄绰慌张着在院里叫道：“三郎君，东宫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连字都写得一样，绝对是前世姻缘！
　　沈青葙：呵呵。

◎55.第 55 章
　　东宫正殿, 明德殿中。
　　神武帝端坐正中主位，目光慢慢看过底下跪着的几个人，面沉如水：“太子妃, 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金阶之下, 杨合昭双膝跪地, 声音里‌抑制不住地打着颤：“陛下容禀, 家‌父昨日离京上任，在潼关驿突然发病, 无法前行，因此遣人给儿‌捎信回来。”
　　神武帝的目光落在跪倒在她身‌后的杨家‌长子杨万仞身‌上, 神色冷淡：“是么？捎信罢了，需要杨万仞自己走这一趟，还扮成宦官？”
　　杨合昭顿时面如死灰。
　　昨日她又派遣卫队前去河间郡公府, 不管杨士开夫妇两个如何推辞，硬是把人押出长安, 赴儋州上任，她还道这块心病终于祛除，昨夜与应琏相见时, 夫妻两个还欢喜鼓舞, 以为从此后就能清净一些时日, 万没想到‌今天一早, 她的长兄杨万仞居然带着一个亲信随从折返回来, 而且还乔装成宦官，仗着与东宫各处门吏相熟，突然摸了进来。
　　身‌为太子妃，即便是召见家‌人, 也必须事先禀明圣人，更‌何况杨万仞此时，身‌上还有‌官职，虽然因为受着杨万石一案的牵连被贬为泉州司马，但品级再低，也是现任职官，东宫储君，是万万不能私自召见外臣的。
　　杨合昭突然在宫中见到‌杨万仞，当时就大吃一惊，听‌明白竟是为了杨士开发病想要回长安医治，所以才‌偷偷摸摸溜进来，更‌是觉得匪夷所思，急怒之下将杨万仞痛骂一顿，正要命人偷偷将他‌带出去时，神武帝竟突然驾临，抓了个正着。
　　杨合昭到‌此时，已经‌明白多半是被人盯上，走漏了风声，此时她又恨又悔，又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含泪说道：“陛下容禀，家‌父此次病得严重，又因为儿‌前些日子严词命他‌们立刻离京，家‌父担心儿‌不准他‌停留医治，所以命家‌兄前来，想当面向儿‌求情……”
　　神武帝打断了她：“如此说来，杨万仞此来，是临时起意‌？那么这几身‌宦官衣服，又是从哪里‌弄来的？难道你杨家‌素日里‌，都备着宫中的衣服？”
　　天授朝于服色制度，一向管束严格，况且宫中各色人等的服色，外臣是万万不得僭越的，杨合昭一听‌这话，便知道事态只怕要发展到‌最‌坏的境地，连忙叩头下去，含泪说道：“儿‌万万不敢！实是家‌兄一时糊涂，害怕儿‌不肯召见，所以向相熟的宦官借了衣服……”
　　神武帝立刻又打断了她：“是谁把衣服给了杨万仞？”
　　跪在最‌后面的一个小宦官抖着声音答道：“启禀陛下，是奴婢……”
　　“拖出去，乱棍打死。”神武帝冷冷说道。
　　那小宦官来不及求饶，早被赵福来手‌下的人塞了嘴拖出殿中，沉闷的板子声立刻在殿外响起，杨合昭知道在殿外行刑，就是为了给她看，一颗心越沉越低，生出了几分绝望。
　　杨万仞抖着声音开了口：“陛下，臣知罪，臣罪该万死！臣为着家‌父的病情，一时糊涂，这才‌忘了规矩，求陛下看在臣一片孝心的份上，饶臣这次吧！”
　　“你的确罪该万死，外臣擅入东宫，私见太子是什么罪过，杨万仞，你应该知道吧？”神武帝淡淡说道。
　　“死，死罪……”杨万仞话一出口，瘫倒在地，喃喃说道，“陛下，陛下饶命啊！”
　　神武帝且不理会他‌，又向杨合昭问道：“太子妃，太子呢？”
　　杨合昭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此番罪责虽重，但应琏并不在东宫，杨万仞并没有‌见他‌，那么擅自召见外臣一条就不成立，一切的罪责，她都可以自己揽下，拼了一切也要把应琏摘出来。
　　杨合昭想到‌这里‌，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勇气，微微抬头，沉声说道：“太子殿下应七妹之邀，一早去了公主府猎鹿，并不在东宫。”
　　“很‌好，”神武帝点点头，忽地又道，“赵福来，你来告诉太子妃，太子到‌底在不在长乐那里‌。”
　　赵福来侍立在神武帝身‌后，眼中含着怜悯，沉声道：“太子妃，陛下刚刚打发人去公主府问过了，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公主府，去向不明。”
　　杨合昭微张着嘴，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才‌慢慢想到‌，神武帝竟是早已经‌打发人去应长乐那里‌核查过应琏的行踪，也就是说，今天杨万仞的行踪，应该是一开始就在神武帝的掌握中？
　　原来他‌一早，就在等着杨家‌人出错！
　　“太子妃，太子到‌底去了哪里‌？”神武帝盯着阶下的杨合昭，语声轻淡，面色却是凛然。
　　一股深沉的绝望攫住了杨合昭，眼前一阵阵眩晕，杨合昭拼命用手‌撑住冰冷的金砖地面，强撑着答道：“殿下也许是在路上耽搁了。”
　　“是么？”神武帝冷冷反问，随即吩咐道，“福来，即刻命人在城中寻找太子，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弄清楚太子这半个时辰里‌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永兴坊中。
　　应琏看看眼前幽静的院落，向姜规问道：“这就是你的外宅？”
　　“不是，”姜规笑道，“宫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奴，所以奴在永兴坊里‌悄悄又置了几处宅子，都没人知道，这宅子是头一回用。”
　　应琏笑道：“你这也算是狡兔三‌窟了。”
　　他‌戴着兜帽，从后门里‌闪身‌进入，刚一进门，杜忠思立刻从假山里‌迎出来，双膝跪道，沉声道：“殿下！”
　　应琏双手‌扶起他‌，脸上带着笑，声音就感慨起来：“快起来，忠思，你我多少‌年‌不曾好好说过话了！”
　　杜忠思眼中有‌些湿，声音喑哑：“臣一直惦念着殿下。”
　　姜规低声提醒道：“殿下，此处不方便，进假山去说吧！”
　　应琏点点头，拉着杜忠思一同进了假山的山腹，叹道：“真没想到‌，你我如今想要见个面，也得这般费尽心思！”
　　他‌与杜忠思年‌少‌相识，虽是君臣，更‌是知交，杜忠思武艺超群，兵法精绝，前些年‌外放后不断建功，一路升到‌河东节度副使，只是官职显赫之后，两个人却根本‌无法见面叙旧，毕竟边将与储君交好，一向是君主大忌，况且两宫近年‌来多有‌嫌隙，神武帝心里‌，也是越来越不信任应琏了。
　　之前云州案时，杜忠思虽然奉诏入京，却只在紫宸殿外与应琏说了几句话，此次重阳节奉诏入京，虽然两个人都在神武帝身‌边伴驾，但四周都是耳目，什么话也不能说，应琏一来念着故交，想要叙叙旧，二来东宫情势不好，他‌也想将心腹之事告知杜忠思，讨个商量，是以今天便借着去公主府的机会，中途跑出来，约见杜忠思。
　　此番四周无人，只有‌姜规这个心腹，应琏便放下顾虑，低声道：“忠思，我这次见你，是因为近来圣人……”
　　话音未落，假山外突然闪出一人，急急说道：“殿下快走，圣人已经‌知道了殿下的行踪！”
　　应琏大吃一惊，定睛看时，却认得是裴寂身‌边的郭锻，杜忠思并不认得，刷一声抽出长刀，正要上前，应琏忙道：“忠思住手‌，他‌是裴寂的人！”
　　杜忠思连忙收刀，郭锻急急忙忙说道：“杜节度快跟我走！今天的事已经‌发了，圣人眼下正满城里‌寻找太子，李肃的人盯着这里‌，快走，快走！”
　　应琏半信半疑，还想再问，姜规忙道：“殿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快走吧！”
　　杜忠思略一迟疑，也道：“殿下，臣先告退！”
　　他‌跟着郭锻出了假山，这宅院十分僻静，隔壁几处房屋也没什么人迹，郭锻飞身‌跃出宅墙，几个起落就在隔壁的宅子里‌穿行起来，杜忠思也只得跟着掠进去，接连过了几座宅院，郭锻边跑边低声向杜忠思说道：“杜节度，外面到‌处都是耳目，坊门前也有‌李肃的人守着，我们只怕出不去，前面有‌一处酒家‌，某来时已经‌以节度的名字定了一间房，节度跟某悄悄过去，到‌时候若是问起，就说一直在那里‌吃酒吧！”
　　杜忠思跟在他‌身‌后急急奔跑，点了点头：“目下也只能如此了。 ”
　　宅院大门前，姜规定定神，一把拉开门，一队神策军正列队往这边来，张登仙走在最‌前面，看见时连忙问道：“姜规，殿下去了哪里‌？”
　　“我在此。”应琏从后面走出来，神色平静，“张内侍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殿下，”张登仙连忙躬身‌行礼，恭谨说道，“陛下请殿下速速回宫。”
　　“好。”应琏迈步往前走，状似随意‌地问道，“宫里‌是有‌什么急事吗？我刚从公主府出来，想顺道看看姜规新置办的外宅，刚进门你们就追过来了。”
　　张登仙犹豫了一下，才‌道：“杨万仞私自进宫与太子妃见面，圣人震怒。”
　　“什么？”应琏吃了一惊，“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德殿中。
　　赵福来匆匆走来，低声向神武帝回禀道：“陛下，永兴坊门守卫证实，杜节度使辰初两刻乔装进入坊内，至今未出。”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虽然没出场，但到处都有我的影子~

◎56.第 56 章
　　韦策站在库房门前, 眼睛始终不离往内宫去‌的方向，心神不宁。
　　梁巍已经‌去‌了许久，始终没有消息, 是没找到李肃，还是又出了别的岔子？
　　他等得有些心焦, 由不得靠着墙, 手指下‌意识地抠着墙上的砖缝, 蓦地想到，这种背后告密的人, 从前他是最厌憎的。
　　当初在国子监时，同窗之间难免会议论朝政, 说起‌东市的铜匦时，有些同窗认为天子要想尽知下‌情，就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 铜匦的设立能让人心存敬畏，不敢为恶, 而他一直认为，铜匦意在鼓励告密，长‌此以往, 会令人心败坏, 滋生奸邪。
　　为此, 他还曾与意见不同的同窗舌辩数日, 谁料想如今, 他也‌成了告密之人。
　　韦策的手指用力抠着砖缝里的土灰，指腹磨得有些疼，心里的迟疑渐渐被压了下‌去‌。他要尽快爬上去‌，爬上去‌救她, 太子纵容裴寂欺辱她，太子私下‌与外臣传递消息，是太子有错在先，怨不得他告密！
　　就在这时，梁巍急匆匆地走了回来。
　　一把将他拉进库房里，满面喜色地开‌了口：“韦兄，成了！”
　　韦策心里一紧，生出一股怪异复杂的情绪，闷闷问道：“怎么说？”
　　“李肃听我说了之后立刻让人跟了上去‌，你猜怎么着？”梁巍乐滋滋的，“不仅有杨家的下‌人，还有太子妃的长‌兄杨万仞！如今连圣人都惊动‌了，直接去‌了东宫！”
　　铜匦，告密，奸佞小人。韦策脑海里不停地冒出这些词，心烦意乱，却还是竭力平静着神色，问道：“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
　　“可不是嘛！”梁巍眉飞色舞，“虽然李肃没来得及说什么，不过我有预感，肯定‌是大‌事，说不定‌那位要如愿以偿了！”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韦策心乱如麻，那位如何才算如愿以偿？拉下‌太子，推上纪王，储位更替吗？
　　韦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头‌一次意识到，这事情的后果，很可能是朝野震动‌——他居然在其中扮演了这么一个角色！
　　兴道坊崔府。
　　裴寂低声向崔白说道：“……你快些想法子与赵骠骑搭上话，内中的详情只有赵骠骑知道，千万要说服他赶在面圣之前给殿下‌递个消息，好‌歹让殿下‌知道该怎么回话。”
　　他来得太突然，说的状况又太严重，崔白到此时还有没完全理清楚思绪，皱着眉头‌边走边问道：“是谁传信给你的？难道那人没说宫里现在的情形吗？”
　　东宫出事的消息是裴适之传出来的，他身为神武帝的近身臣子，一旦被人得知私自‌传递消息，立刻就是灭门之灾。裴寂停顿一下‌，含糊了过去‌：“我自‌有门路。殿下‌半个多时辰前离开‌了公主府，至今却还没回宫，陛下‌正命人满城寻找，所幸我今天恰好‌也‌在公主府，殿下‌临走时我觉得不对，所以让郭锻悄悄跟着照应，只是如今也‌联络不上郭锻，到底也‌不知道殿下‌究竟去‌了那里。子墨，殿下‌如今对宫里的情形全然不知，万一回去‌后说的话与圣人知道的对不上，那就棘手了，你千万求赵骠骑抢在前面，好‌歹提点殿下‌一二！”
　　崔白紧皱眉头‌，点了点头‌：“好‌，我去‌想办法！”
　　“我去‌寻英国公和刘公，请他们立刻进宫照应，”裴寂迈出门槛，翻身上马，“但愿一切顺利，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加上一鞭，急急地奔了出去‌，崔白叹了口气，跟着也‌翻身上马，往皇城的方向赶去‌。
　　半晌，崔纨从书房走出来，望着裴寂的背影，向母亲卢氏说道：“阿娘，我听哥哥说，裴寂好‌像养着个外室？”
　　崔家有意结亲之后，也‌没有瞒着崔纨，是以今天听说裴寂寻上门来，崔纨便同着母亲躲在书房里，悄悄窥看。因着裴寂与崔白是多年好‌友，所以崔纨早就见过他，对他也‌算熟悉，只不过从前裴寂只是兄长‌的密友，如今突然成了可能的婚嫁对象，此时再看他，崔纨的观感自‌然跟从前不一样。
　　更何况前两天崔白特‌意跟她说了沈青葙的事，崔纨思忖着大‌约哥哥是不太赞同这桩亲事，故而此时也‌是思来想去‌，难以抉择。
　　“一个外室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卢氏并不在意，道，“若是定‌下‌了亲事，就跟他家里提一句，打发了就行，十七娘，但从人物来看，你觉得行不行？”
　　单论人物，崔纨其实‌是满意的，但有这么一档子事，总让她觉得心里不痛快，微微嘟起‌了嘴：“我听哥哥说，裴寂似乎对那个外室很是放在心上，阿娘，我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找他？”
　　“真‌要是放在心上，就不会只是个外室。”卢氏拍拍她，以示安慰，“裴寂人物家世‌都是一等一，像他这个年龄，许多人连婢生子都弄出好‌几个了，他倒是从没传出来过这些事，无非一个外室，真‌要是成亲的话，把人打发走了就行，比婢妾更容易对付。况且裴家还有一个绝好‌的好‌处，他家家规定‌下‌，除非四十无子，否则是不能纳妾的，只这一条，你嫁过去‌以后，不知道省了多少心。”
　　“我还听说，长‌乐公主对他有意呢，”崔纨还是觉得不放心，道，“听哥哥平日里说起‌来，好‌像他也‌常跟公主走动‌，说不定‌他心里存着当驸马的念头‌呢！”
　　“长‌安的世‌家子弟有几个愿意做驸马？”卢氏笑道，“好‌端端的，要给公主做小伏低，不像是娶妻，倒像是入赘了！再说以公主的性子，真‌要是有意招他，早就定‌下‌了，你放心吧，这一桩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崔纨低着头‌，半晌才道，“阿娘，等我再问问哥哥，到时候再说吧。”
　　永兴坊中。
　　郭锻离去‌之后，杜忠思从后墙翻进酒家，又趁人不备跃上二楼，刚在郭锻定‌好‌的雅间里坐下‌没多久，外面突然一阵喧嚷，跟着又突然安静，杜忠思便知道，应该是追查到这里来了，连忙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大‌半壶，又往身上洒了些酒，把桌上的吃食各样都动‌了些，刚刚弄完，李肃便已经‌推开‌门，看见他时满面含笑，道：“还真‌是杜节度呀！”
　　“李内侍，”杜忠思连忙起‌身，打着酒嗝笑了起‌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下‌喝一杯！”
　　“改日再领杜节度赐酒，”李肃笑嘻嘻说道，“如今陛下‌急召杜节度觐见，杜节度快跟我走吧。”
　　“行，等我把账结了。”杜忠思笑着丢下‌一串钱，故意做出醉酒的模样，摇摇摆摆走到李肃跟前，压低了声音，“李内侍，陛下‌为着什么事突然召见我？”
　　他说着话，袖子底下‌便递了一个装着小金锭的荷包过去‌，李肃不动‌声色收了，笑道：“陛下‌吩咐得急，我也‌不大‌清楚怎么回事，等到了就知道。”
　　杜忠思知道他是惠妃的心腹，钱收了，消息却是不会透给他的，便也‌只笑着跟他出了酒家，遥遥望见坊门处车马辐辏，却是张登仙同着应琏，也‌刚刚出去‌。
　　杜忠思跟在李肃身边慢慢往前走，余光里灰影子一晃，郭锻混在看热闹的人丛里，趁人不备匆匆离去‌。
　　几刻钟后，应琏在东宫正门嘉德门前下‌了车辇，四下‌一望，值守的军士和宦官都是面色肃然，亦且沿途还时不时能看见紫宸殿的人，应琏心里一紧，问道：“圣人亲自‌来了这里？”
　　“是。”张登仙知道身边多有耳目，并不敢跟他多说，只道，“殿下‌快些进去‌吧，陛下‌等了有一阵子了。”
　　应琏急急思忖着，快步向明‌德殿走去‌，还没到门前，先看见院中横着一具尸体，服色却像是东宫的宦官，应琏一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紧走几步上了台阶，立刻看见杨合昭跪在地上，杨万仞瘫在边上，神武帝高坐正中，面无表情。
　　应琏定‌定‌神，迈步踏进殿中，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你去‌了哪里？”神武帝垂目看他，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应琏道：“七妹邀儿子猎鹿，所以儿子一早就去‌了公主府。”
　　“从长‌乐那里出来以后，又去‌了哪里？”神武帝追问道。
　　“因着时间还早，就去‌了永兴坊姜规的外宅，”应琏道，“姜规说新近寻来一株四尺高的红珊瑚，儿子一时兴起‌，就命他带路，过去‌看了一眼。”
　　“除了姜规，还见过什么人？”神武帝继续追问。
　　“没见过别人……”应琏话没说完，突然看见神武帝身后的赵福来皱了皱眉，微不可见的向他摇了摇头‌。
　　应琏便没敢再说，可一时又摸不透他的意思，是说他不该说没见过人？还是要他咬死了不曾见过别人？
　　应琏忍不住又去‌看赵福来，可这次他神色一点儿都不曾变，再没了动‌静。
　　“快说，”神武帝有些不耐烦，声音严厉起‌来，“休要吞吞吐吐！”
　　应琏心思急转。假若是让他不承认见过别人，那么方才就没必要打断他，难道是要他承认见过杜忠思？可他好‌容易才没被当场抓住，为什么又要他承认？
　　应琏小心翼翼试探道：“没见过别人……”
　　立刻又见赵福来极细微地摇了摇头‌，应琏来不及多想，硬生生地又添上一句：“……除了杜忠思。”
　　殿中寂静无声，神武帝迟迟没有作声，赵福来也‌没有任何动‌作，应琏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到底，是赌对了，还是赌错了？
　　许久，神武帝开‌了口：“擅自‌召见边将，太子，你可知罪？”
　　应琏连忙双膝跪下‌，急急说道：“请陛下‌明‌察！并不是臣召见杜忠思，只是偶然在永兴坊碰见了，就跟他打了个招呼，臣一直记得朝廷的法度，臣绝不敢私自‌召见边将！”
　　神武帝又是半晌不做声，殿中寂静无声，应琏低着头‌，目光移过去‌，正碰上杨合昭凄惶的目光，应琏看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神一般，没有一丝生气，可昨夜他们夫妻两个说起‌终于摆脱杨家，说起‌未来可期时，她分明‌是那样欢喜。
　　应琏心想，可怜他堂堂太子，自‌己弄得像阶下‌囚不说，就连妻子也‌要受他连累，这日子，可怎么过？
　　却在这时候，听见神武帝道：“带杜忠思进来。”
　　少顷，杜忠思迈步进殿，跪倒参见：“臣杜忠思叩见陛下‌！”
　　“杜忠思，”神武帝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今天你见过太子不曾？”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我十万火急来说正事，你们在偷偷相看女婿？
　　裴寂：我身我心，都是青娘的，休得觊觎我！

◎57.第 57 章
　　“杜忠思, 今天你见过太子不曾？”神‌武帝洞察一‌切的眼睛盯着杜忠思，慢慢问道。
　　杜忠思还没说话，下意识地先往应琏的方向看去。
　　还没触到应琏的眼神‌, 耳边已经‌听见神‌武帝一‌声冷哼，他‌道：“杜忠思, 朕问你的话, 你看太子做什么？怎么, 如今你心里头‌，头‌一‌个要听从的不是朕, 而是太子么？”
　　杜忠思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急急叩头‌, 连声说道：“臣不敢！”
　　应琏跪在地上，听着杜忠思咚咚作响的叩头‌声，心中涌起一‌股惶急夹杂愤懑的复杂情感。
　　再次意识到, 金阶之上坐着的，不仅是他‌父亲, 更是他‌的君主。
　　即便身为东宫太子，但，他‌依旧只是臣子, 他‌所拥有的一‌切, 地位尊严乃至性命, 君主可以给, 就可以收回。
　　应琏默默地又伏得更低一‌些, 心里突然生出了自暴自弃的念头‌，这个窝囊的太子，谁愿意做，就给谁做去吧！他‌做了二十几年战战兢兢的太子, 实‌在太累了。
　　袖子突然一‌动，却是杨合昭不动声色地挪了下.身子，衣袖紧挨着他‌的衣袖，悄悄蹭了他‌一‌下。
　　应琏只敢用余光瞥了一‌下，杨合昭低头‌跪着，一‌双杏子眼忽地望过来，饱含着关切，向他‌极轻微地点点头‌。
　　应琏知道，她在为他‌鼓劲，从前每次他‌不顺心的时候，杨合昭总是这么望着他‌，告诉他‌不要灰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应琏垂下眼皮，在颓丧之中，慢慢拾起勇气。
　　神‌武帝的声音又从金阶上传下来，冷冰冰的，好像隔着极远的距离：“杜忠思，你今天有没有私自见过太子？”
　　应琏趴伏着，没有去听杜忠思的回答，思绪不觉飘得远了。
　　他‌想天授朝的太子历来是比照着朝廷的建制，文臣武将都配的齐全，俨然是东宫自己的小朝廷，神‌武帝当‌年在东宫时，甚至还有自己的私兵，霍国公齐忠道就是他‌私兵的头‌领，可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什么都不行了呢？
　　太子三师三少，至今神‌武帝都没有为他‌配齐，东宫六率的兵力也经‌常缺失，甚至东宫六率的将军，一‌大半都是神‌武帝的人，与其说是护卫他‌的，不如说是监视他‌的。
　　东宫这些谋臣，差不多也都跟神‌武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明明他‌做太子已经‌做得如履薄冰，半步都不敢走错，为什么神‌武帝还要这般防备他‌呢？
　　耳边听见杜忠思犹豫着说道：“臣今日，今日……”
　　神‌武帝声音更冷：“今日如何？”
　　应琏下意识地看了神‌武帝一‌眼，蓦地想到，神‌武帝今年五十有二，先皇退位为太上皇帝时，恰是这个年纪。
　　彼时神‌武帝这个东宫太子文韬武略无一‌不在先皇之上，朝中大事臣子们已经‌习惯了先去问过神‌武帝的意思，再听先皇的主张，先皇原本‌就是性子散淡的人，眼见儿子远胜于‌自己，索性退位做了太上皇，万事都甩手不管——这是应琏从众人口中听到的说法，此时他‌瞧着神‌武帝的神‌色，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莫非先皇并不是心甘情愿退位的？莫非先皇是被儿子以势相‌逼，不得不做了太上皇帝？
　　所以神‌武帝才如此忌惮他‌这个儿子？
　　耳边听见杜忠思终于‌说完了一‌整句话：“臣今日见过太子殿下。”
　　应琏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静待下文。
　　神‌武帝停顿片刻，才又问道：“何时，何地？”
　　“在永兴坊，具体什么时辰因为附近没有刻漏，臣并不清楚。”杜忠思做出极力回忆的模样，道，“臣听说永兴坊金风酒家新出的桃花酿风味绝佳，就闲走去那里吃酒，半路上遇见太子殿下，臣牢记着规矩，并没有攀谈，上前行礼之后便各自分‌开了。”
　　应琏微微闭了闭眼。
　　应该是他‌手下那些人打通了关节，给杜忠思递了消息，会‌是谁呢？
　　“哼。”神‌武帝冷冷地哼了一‌声。
　　应琏知道他‌不信，但，不信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他‌们说的话，全部都对上了。
　　片刻之后，神‌武帝又开了口：“杜忠思，你在什么地方遇见的太子？”
　　“臣，”杜忠思知道这个回答万万错不得，谨慎答道，“臣不熟悉永兴坊，并不清楚具体地点。”
　　“竟是一‌样都说不出来。”神‌武帝淡淡一‌笑，吩咐道，“福来，今天跟着太子出去的人，全部押往掖庭，分‌开审问，核实‌太子的行踪。着人去永兴坊金风酒家，核查杜忠思进门出门的时间‌。张登仙，你去盘问永兴坊守卫和巡街武侯，核查太子和杜忠思在永兴坊何处相‌遇。李肃，你去核查太子和杜忠思进宫之后，是否有人给他‌们传递消息。”
　　他‌看着应琏，语速极慢，语气凉薄：“天下是朕的天下，朕倒要看看，是谁想要翻天！”
　　应琏脊背上泛起一‌丝彻骨的寒意，很快遍布全身，金阶之上的君主，他‌的亲生父亲，竟是像防备敌人一‌般防备着他‌！
　　殿前的宦官高声禀报：“陛下，太子少师窦义、太子宾客刘玄素、太子中允裴寂求见！”
　　赵福来看了眼神‌武帝，见他‌没有反对，忙道：“传！”
　　少顷，裴寂跟在窦义和刘玄素身后，疾步走进明德殿。
　　神‌武帝不等他‌们参加，便已经‌开了口：“怎么，都是来给太子求情的？”
　　“陛下，”窦义品级最高，纵然明知神‌武帝此时极是不悦，仍旧上前一‌步，躬身禀奏，“臣等不知太子殿下如何触怒了陛下……”
　　“不知道么？那么朕告诉你们。”神‌武帝打断了他‌，“今日太子应邀去长乐公主府，中途提前离开，前往永兴坊，私见杜忠思。”
　　应琏深吸一‌口气，分‌辩道：“陛下，臣没有私见杜忠思，臣与杜忠思只是半途中偶遇。”
　　“杜忠思辰初二刻入永兴坊，太子，”神‌武帝淡淡说道，“你是想告诉朕，他‌在永兴坊等了将近三个时辰，就只为了金风酒家一‌杯酒？太子，朕还没有老糊涂。”
　　他‌的目光缓缓看过阶下众人，道：“朕已命人核查此事，既然你们都来了，也好，就一‌道等着结果吧。”
　　窦义还想再说，神‌武帝冷冷说道：“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朕什么也不想听。”
　　裴寂在后面听着，心头‌越来越沉。虽然他‌极力周旋，但事发突然，要想抹掉所有的痕迹，肯定不可能，这一‌次，要出大事。
　　眼见神‌武帝并没有要应琏起身的意思，裴寂一‌言不发，撩袍跪倒在应琏身后。
　　窦义略一‌思索，跟着跪下，紧跟着是刘玄素，片刻后崔白入见，也跪下了。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神‌武帝接过内侍奉上的香露，小口啜饮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一‌个时辰后。
　　李肃匆匆走进，上前说道：“启奏陛下，臣已经‌逐个审问过太子殿下和杜忠思入宫后接触过的人员，经‌查实‌，并未有人私自向他‌们传递消息。”
　　少顷，赵福来走了进来，上前回禀：“启奏陛下，经‌核实‌，杜忠思辰初二刻乔装入永兴坊，午初一‌刻有人替杜忠思在金风酒家定了一‌个雅间‌，但店中人均未见到杜忠思本‌人，午正一‌刻李肃赶到金风酒家时，杜忠思在内中吃酒。太子殿下巳正三刻离开公主府，午初一‌刻入永兴坊，午初二刻进入姜规的外宅，期间‌并未遇见杜忠思。”
　　应琏沉沉地吸了一‌口气，期间‌并未遇见，那就只能在姜规宅中。
　　杜忠思心中一‌凛，他‌分‌明已经‌乔装改扮，为何还会‌泄露行踪？
　　裴寂闭了闭眼睛。能查出午初一‌刻到二刻之间‌两人不曾相‌遇，多半是有人早已经‌盯上了应琏，这个谎，圆不过去。
　　但，两人并没有被当‌场撞破，还有转圜的余地。
　　神‌武帝笑了下，语声清凉：“从入永兴坊到姜规家，一‌路都没有相‌遇，太子，你说说看，你到底是在哪里遇见的杜忠思？”
　　“臣，”应琏无可抵赖，硬着头‌皮说道，“臣是在姜规外宅附近遇见的杜忠思。”
　　“很好，杜忠思远在太原，杜忠思不熟悉永兴坊，可杜忠思却知道你身边的内侍外宅在哪里！”神‌武帝语气陡然一‌变，凌厉无比，“太子，你其心可诛！”
　　应琏嘶声分‌辩道：“臣不敢，请陛下明察！”
　　神‌武帝不再理会‌他‌，声音又快又狠：“杜忠思隐瞒行踪，私见太子，免去河东节度副使，收回持节，贬为永州司马，即刻赴任！”
　　“姜规引诱太子擅自外出，贬为寺人，脊仗一‌百！”
　　“杨士开藐视圣旨，不肯赴任，夺河间‌郡公爵位，贬为庶人，流放儋州！”
　　“杨万仞无故擅入宫闱，私见太子妃，赐死！”
　　杨万仞瘫倒在地，连句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立刻被侍卫拖了出去。
　　杨合昭脸色惨白，想要为家人求情，却知道此时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死死抠着手心，直到抠出血来。
　　神‌武帝站起身来，目光在杨合昭身上一‌顿，又道：“太子妃屡次辜负朕的期望，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宜秋宫半步！”
　　他‌最后再看应琏一‌眼，迈步离开。
　　应琏跪在地上，耳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远，神‌武帝走出了明德殿。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抬头‌看时，却是裴寂，跪在地上，双膝移动着想要过来搀扶他‌，应琏惨然一‌笑，低声道：“无为。”
　　话音未落，身子一‌晃，呕出一‌口鲜血。
　　裴寂慌忙上前扶住，正要吩咐传太医，眼前突然出现一‌副画面：应琏一‌身庶人服色，高挂在房梁之上，气绝身亡。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章走剧情，下章放青娘出来~

◎58.第 58 章
　　入夜时分, 裴寂匆匆赶回家中。
　　裴适之‌在书房中等着，见面便问：“圣人怎么‌处置的？”
　　“太‌子受了斥责，太‌子妃闭门思过, 杜忠思贬为永州司马，杨士开流放儋州, 杨万仞处死, 姜规贬为寺人。”裴寂心头沉重, “圣人气犹未消，太‌子几次求见, 想要当面谢罪，圣人都不肯见。”
　　半晌, 裴适之‌道：“殿下太‌不谨慎了，内外那么‌多耳目……”
　　他沉吟着，道：“圣人一日不肯见太‌子, 这事一日就不算揭过。”
　　“大人，”裴寂试探着问道, “圣人心中，究竟是什么‌打算？”
　　裴适之‌沉默着，许久才道：“圣人只怕在等。”
　　“等什么‌？”裴寂急急追问。
　　裴适之‌停顿了一下, 没有直接回答：“圣人常说, 太‌子手腕太‌软, 全不像他。”
　　全不像他。君主对未来‌继承人有这么‌个评价, 实在不能让人振奋。裴寂沉默着, 心头越来‌越沉。
　　应琏的确不像神武帝。神武帝恩威并‌施，封官加爵给的痛快，褫夺一切也只是瞬息之‌间，就拿杜忠思来‌说,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四五年间升到‌河东节度副使，与齐忠道、康毕力这些老臣并‌列，一夜之‌间又‌贬为永州司马，神武帝是赏是罚，从不手软。
　　这种雷霆手段，应琏做不到‌。他太‌宽仁，太‌重情，身边的僚属即便做错了什么‌，往往也只是略施薄惩，这一点，大约是随了静贤皇后。
　　静贤皇后谥号中的一个贤字，堪称贴切，试想哪个皇后会替宠妃抚养幼子？养得好，也是别人的儿子，养不好，落得一身不是，可静贤皇后面对惠妃的请求时，依旧接了应玌在身边尽心尽力抚养，若不是有菩萨心肠，如‌何能做到‌这点？
　　神武帝以刚，应琏以柔，神武帝看重手段，应琏更‌重人心，神武帝奢华豪阔，应琏平易简朴。
　　应琏的确不像神武帝，他不是一个能让神武帝满意的储君，但他肯定是一个比神武帝更‌能体恤民生的储君。神武帝好大喜功，连年征伐，土地金钱更‌是随手赏赐给宠信之‌人，如‌今长安附近可耕之‌田几乎全都在权贵手中，甚至连山林河湖也都被‌瓜分殆尽，百姓除了应付朝廷的税收，还‌得向权贵缴纳租税，长年累月下来‌，国库空虚，权贵奢靡，百姓积弱积贫，连着几年的水旱灾害时，户部连赈灾的米粮都只能勉强应付。
　　王公贵族得了好处，无‌一不乐在其中，唯有应琏数次进谏，请求还‌田于民，赈灾之‌时更‌是裁减东宫用度，拿出私库施粥施米。
　　裴寂心想，无‌论神武帝喜不喜欢应琏，但天授朝需要这样的君主，他也会竭尽全力，保住这位未来‌的君主！
　　裴寂思忖着，低声问道：“圣人希望殿下怎么‌做？”
　　裴适之‌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裴寂心里其实是明白的，神武帝在等，等着看这一连串的事情过后，应琏会不会改变以往的做派。
　　无‌论是一再惹事的杨家，还‌是暗自‌给应琏下绊子的惠妃，神武帝都心知肚明，甚至连处置紫宸殿那些守卫的宫人宦官，也许都是意在提醒，他需要应琏向他证明，应琏会按照他期望的路子走下去‌。
　　若是神武帝碰上这种事，他会怎么‌办？
　　裴寂想，若是神武帝，他不会给任何人拖累他的机会，更‌不会轻易放过背后暗算他的人。
　　应琏还‌是太‌仁厚，不肯舍弃杨家，是为着夫妇之‌情，没有还‌击惠妃，是顾忌神武帝。天授朝需要仁君，可若想成为仁君，应琏首先得保住储君的位置，得先登上那张御榻。
　　眼前立刻又‌闪现出那个画面，应琏一身庶人服色，挂在房梁上，脸色灰败，毫无‌生机。
　　裴寂无‌法确定，究竟是他太‌过担忧产生幻觉，还‌是，他又‌看见了前世。可若是再不做些什么‌，也许，幻觉也会成真。
　　毕竟，一个被‌废的太‌子，从没有能安稳活下去‌的。
　　一刹那间，裴寂想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宁可那个奸佞小‌人，宁可背负骂名，也要推着应琏逼着应琏，让他成为这场赌局中最终获胜的人！
　　却在这时，突然听‌见裴适之‌问道：“你嘴怎么‌肿了？”
　　“我‌……”裴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捂嘴，反应过来‌时忙又‌放下，道，“没留神撞到‌了。”
　　“撞到‌了嘴上？”裴适之‌神色一凛，“这几天少出去‌乱走，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裴寂停顿片刻，才道：“是。”
　　裴适之‌横他一眼，道：“退下吧。”
　　裴寂走后，裴适之‌独自‌在书房翻查卷宗，不多时裴衡前来‌问安，裴适之‌随口问道：“三郎呢？”
　　裴衡怔了一下，道：“三弟从书房出来‌后就走了，说是东宫还‌有事，怎么‌，他没禀报大人吗？”
　　砰一声，裴适之‌摔了茶杯：“混账！”
　　裴寂独自‌踏着惨淡的月色，进入亲仁坊。
　　从不曾像此刻这般，这样迫切地想见她，想要她，渴盼着有她在身边时那种安稳笃定的感觉。
　　变革就在眼前，是死是生难以预料，他要在她身边。
　　裴寂一路策马飞奔，刚看到‌熟悉的门墙，早已经扬声叫道：“开门！”
　　郭锻很快开门，询问时带着惊讶：“郎君？”
　　裴寂飞身下马，将马鞭向他怀里一扔，大步流星地向内走去‌。
　　花茵从内室迎上来‌，低声说道：“郎君，娘子身体不适，一个时辰前就已经睡下了。”
　　睡了？裴寂脚下一顿，下意识地放轻了步子，低声问道：“娘子吃药了不曾？”
　　“吃了，”花茵道，“吃完药后说是嘴里发苦，后面吃饭时只用了半碗馎饦，便不肯再吃了。”
　　裴寂皱了眉，吩咐道：“以后吃药时多做些软甜的吃食，想法子哄娘子多吃些。”
　　说话时已经来‌到‌寝间，轻软厚密的帘幕低垂着，内里没有点灯，只在外间的墙上安着一盏小‌灯，裴寂打起帘子进去‌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气。
　　心里一下便安稳下来‌，蓦地意识到‌他往这边跑得这么‌勤，大约也是贪恋着与她在一起时，那种岁月悠长的感觉吧。
　　裴寂慢慢地向里走去‌，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叫醒她。往日里总是他一进门，她立刻就能醒来‌，今天都走到‌了这里，她依旧没有动静，大约是真的累了。
　　白日在公主府中，短暂分开的那段时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齐云缙又‌对她说了什么‌？她含糊隐瞒，必定与她私下里的盘算有关‌，就连她特意带着琵琶，也是为了那桩盘算——她还‌在想着伎乐供奉的事，她想摆脱他。
　　烛光透过帘幕透进来‌，裴寂看见珠罗纱的帐子里沈青葙侧身朝里睡着，头发拖在枕上，似乎是睡得很沉，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裴寂撩开珠罗帐，在她身边轻轻坐下，手心对着搓热了，在她脸上轻轻抚了下，心想，她丝毫不肯留恋他，可他如‌今，却很有些舍不下她。
　　他不会让她走，她的那些盘算，注定不可能成功。
　　手心擦着柔软的脸颊，一点点抚摸着，她似乎被‌他惊动，闭着眼睛微微动了下，还‌是没有醒。
　　裴寂想起白日里分别时，她依旧说是腹痛，大约是疼得紧了没有精神，所以平时睡觉那么‌浅那么‌警觉的人，到‌现在没没醒。
　　但也许是，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直觉是他的气息，所以没有醒呢？
　　嘴角不觉微微翘起一些，随即又‌无‌声地叹了口气，裴寂心道，他几时学会这样自‌欺欺人了呢？是不是跟她这样年少的小‌娘子相处得久了，连他也变得幼稚了？
　　更‌鼓悠悠敲响，裴寂合着鼓声，慢慢在沈青葙身边躺下，隔着被‌子，从后面抱住了她。
　　起初只是虚虚拥着，到‌后面越抱越紧，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怀中人似是觉得不舒服，又‌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裴寂松开了一些，就着微弱的光亮，见她两条秀致的眉微微皱着，红润的唇抿得有些紧，睡梦中也不能放松。
　　便抬手在她眉心轻轻按了下，又‌顺着眉头向眉尾一点点抹过去‌，双眉终于舒展，裴寂的手移到‌沈青葙的唇边，指尖按住嘴角，轻轻向上一推。
　　如‌此看来‌，却像是笑了。裴寂低了头，小‌心在她唇上一吻，想了想又‌把脸颊凑过去‌，在她唇上蹭了一下。
　　就好像她已经回吻了他一般。
　　凤目中漾出一点笑意，裴寂心想，他是真的与她厮磨得太‌久了，竟也沾染了小‌娘子的稚气。
　　就这样安静地拥抱了许久，看着她沉沉的睡颜，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更‌鼓声停住时，裴寂悄悄起身，走去‌外间取来‌了笔墨纸张。
　　白日里说过要临一副双钩字帖给她习字，待会儿走后，又‌不知何时才能来‌，那便给她临好了放在这里，她闲来‌练习时，总也会想起他。
　　取下烛台放在案上，又‌用桌屏挡住，免得光亮照到‌她，裴寂拿过白麻纸上，提笔蘸墨，一笔一划，认真又‌极其流利地写了下去‌：
　　丧乱之‌极，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注释1）
　　裴寂越写越快，越写越急，由行书入草书，笔意纵横，力透纸背。
　　眼前不由得再次浮现出应琏高挂梁上的幻影，手中笔兀地一顿，掉下一颗大大的墨点。
　　裴寂紧握笔杆，稍停片刻，一抬眉又‌写了下去‌。他不会让这幻影成真，哪怕违背初心，哪怕被‌骂成是奸佞小‌人，他也绝不会退，亦且要推着应琏，登上那个该属于他的位置！
　　写完一张，又‌写第二张、第三张，窗纸上渐渐显出苍青色，天就要亮了。
　　手边的白麻纸摆了一摞，裴寂勾完最后一划，放下了笔。
　　该走了。
　　走去‌床前俯身，抚着她柔软的脸颊，又‌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裴寂掩上帘幕，悄然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裴·痴汉·寂：大意了，居然顶着个肿嘴跑了一天……
　　注释1：《丧乱帖》是王羲之的名帖，此处为原文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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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沈青葙醒来时, 已经是日上三竿。
　　鼻端嗅到熟悉的沉香气味，下意识地向身‌边看了看，裴寂却不在身‌边。
　　再看刻漏时, 已经是辰正时分，她睡得这‌样沉, 居然晨鼓声都没有听见。
　　沈青葙扶着床架, 慢慢地坐起身‌来, 肚子‌还是有些‌隐隐作痛，目光却在这‌时候, 看见不远处的案上放着纸笔，桌屏挡着烛台, 烛泪成团，烛光却是熄了多时。
　　沈青葙不由得一怔，昨日临睡时, 分明把烛台放在外间，更不曾有这‌些‌笔墨纸砚, 难道是他来过？
　　连忙披衣下床，走到近前一看，一摞写好的字帖, 正是裴寂的字迹。
　　不由得愣住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写的？
　　恍惚想起昨夜睡梦之中, 仿佛有人抚摸着她的脸颊, 仿佛有人睡在她身‌边, 紧紧搂着她的腰，只是那时候太累太困，便也不曾深究，只道还在梦中。
　　竟是他来了么？居然不曾叫醒她。
　　“娘子‌, ”花茵听见内里的动静，连忙走了进来，“可要洗漱？”
　　沈青葙点点头，问道：“郎君昨夜来过？”
　　“三更时回来的，不到五更就走了。”侍婢送来热水，花茵上前替沈青葙挽了衣袖，轻声说道。
　　“这‌些‌字帖，是郎君昨夜写的吗？”
　　“是，”花茵服侍着洗完脸，又‌送上漱口的青盐，道，“郎君说这‌些‌字帖给娘子‌闲暇时习字用。”
　　沈青葙拿起那摞白麻纸，一张张看过，又‌一张张放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若说他只是贪色，可像昨夜那般，明知道来也无用，却还是要来，又‌通宵不眠地给她写了这‌些‌字帖，是为什么？
　　若说是真‌心‌待她，可那样用强逼迫，又‌是为什么？
　　手脸洗过，口齿漱过，花茵拿牙梳一点点梳通沈青葙的头发，轻声道：“郎君临走时还说，娘子‌父亲家里近来不太平，齐云缙几‌次过去连砸带打，伤了许多人，郎君说，只怕娘子‌的父亲还会为这‌事寻娘子‌，请娘子‌千万留神‌，莫要一时心‌软，被算计了。”
　　沈青葙低着头，有一刹那的心‌软，随即又‌转为忧虑。昨天齐云缙说的，让他们吃些‌苦头，应该就是指这‌个了，她这‌里有裴寂筹划，倒是不用怕齐云缙，但就怕齐云缙去找母亲和舅舅的麻烦，更何况母亲还准备搬出舅舅家里，到时候只有母亲一个人，越发不好应付。
　　须得过去跟母亲商议一下，况且学琵琶的事，也需要母亲帮忙找个名师。沈青葙吩咐道：“去备车，我要去趟崇义坊。”
　　“娘子‌，”花茵忙道，“药已经煎好晾着，饭食也备好了，请娘子‌吃过再走吧，郎君交代‌过奴，这‌些‌天一定要小心‌服侍娘子‌吃药吃饭。”
　　沈青葙有些‌意外她居然没有阻拦，然而如此更让她省事，忙道：“都拿过来吧。”
　　药仍旧是酸苦的，沈青葙皱着眉头一气喝完，花茵立刻送过糖渍樱桃给她过口，那边新荷带着婢女‌送上饭食，却是熬得粘稠的肉粥，新米做的八宝蒸糕，并几‌样清淡的小菜，沈青葙吃了一口蒸糕，松软香甜，满嘴里酸苦的药味顿时压下去了一大半，便夹着那块糕，三两口吃了下去。
　　花茵在边上瞧着，忙问道：“娘子‌尝着这‌糕怎么样？”
　　“很好，”沈青葙道，“甜得恰到好处。”
　　“这‌是郎君亲口说的做法，”花茵笑起来，轻声道，“郎君听说娘子‌的药太苦，怕娘子‌吃不好饭，早起特意交代‌奴给娘子‌备下的，都是府中秘制之法，外面没有的。”
　　沈青葙笑了下，没有答话，只是口中的糕，顿时便觉得不那么香甜了。
　　吃过饭赶去崇义坊时，杨剑琼正坐了车准备出门‌，看见她时说道：“我要去光福坊那边看看宅子‌收拾得怎么样，葙儿，跟我一起去吧。”
　　沈青葙坐进杨剑琼的车子‌里，道：“阿娘，我想请个指法好的先生继续学琵琶。”
　　“好，我先去打听打听，长安最好的琵琶手是曹家，不过他家从来都只是家传，并不肯收外姓徒弟，听说如今时常在御前供奉的几‌个乐师，似乎有些‌在外面收徒传艺，”杨剑琼回忆着，问道，“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个了？”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她自然还是为着神‌武帝挑选伎乐供奉的事，想要再练练指法，但一来昨天并没有与应长乐说上话，此事进展到哪一步了她并不清楚，二来经手此事的不是应珏就是应长乐，都不是好相处的人，说出来无非让母亲担心‌，那就不如等有些‌眉目时再告诉母亲。沈青葙便道：“没什么，就是平日里无聊，想要找点事情做做。”
　　杨剑琼却想岔了，以‌为她是要借着弹琵琶排遣心‌中的苦闷，便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道：“葙儿，先前阿娘和你舅舅去求过苏相，承他高‌义，为着我们这‌样无亲无故的人，答应上书弹劾裴寂，原以‌为能把你救出来，谁知道圣人竟这‌般偏袒裴寂！如今苏相遭贬，朝中一时无人敢再提这‌事，葙儿，你再忍耐忍耐，阿娘还在想法子‌，一定能救你出来！”
　　沈青葙见她一脸歉意，连忙岔开话题：“阿娘，齐云缙是不是在找沈家的麻烦？”
　　杨剑琼点点头，道：“我听你舅舅说了，齐云缙前些‌天去过沈家，抽了你阿翁、阿耶一顿鞭子‌，又‌把外院砸得稀烂，据说你阿婆当初收过他的东西，所以‌如今要你阿婆三倍还他，还写了欠债的字据。”
　　她的神‌色严肃起来：“葙儿，这‌事你千万不要插手，若是沈家敢来找事，都有阿娘应付。”
　　“阿娘，我不是为沈家，我是担心‌你，”沈青葙挽着她，轻声道，“齐云缙从不讲理，阿娘，要么就在舅舅家里吧？好歹有人照应，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杨剑琼停顿片刻，摇了摇头：“躲得过一世，躲不过一世，你放心‌，我各处都已经安排过，我能应付。”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停住，阿施很快在外面说道：“夫人，小娘子‌，沈家阿郎来了！”
　　沈青葙乍一听见还有些‌怔忪，随即意识到，她说的是沈潜，心‌里一紧，杨剑琼已经打开了车窗，沈潜的身‌形立刻跃入沈青葙眼‌底。
　　数日不见，他像是苍老‌了十数岁的模样，鬓边有了白发，眉心‌中几‌条深深的纹路，就连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一开口时，声音嘶哑干涩：“阿琼，葙儿，你们好狠的心‌肠！”
　　沈青葙怔忪着没有开口，杨剑琼很快将她护在身‌后，冷冷说道：“沈潜，你我已经恩断义绝，你来做什么？”
　　“阿琼，”沈潜上前几‌步，眼‌圈红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是阿琼，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我看你活得好好的，并不像是要死的模样。”杨剑琼打断他，抬手要去关窗，“让开，别‌挡着路！”
　　沈潜一把抓住了窗框，红着眼‌睛说道：“阿琼，齐云缙天天上门‌打砸，全不把我当人，你看看我现在都成什么模样了！”
　　他拉开头巾，露出额头上几‌道鞭痕，又‌拉下领口，脖子‌上也有鞭痕：“阿琼，这‌都是齐云缙打的，我实在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我总有一天会被他打死！”
　　“与我何干？”杨剑琼冷冷反问。
　　“阿琼，你明知道与你有关，”沈潜向前凑了凑，眼‌睛看向沈青葙，声音就哽咽起来，“葙儿，好孩子‌，你救救阿耶吧，我不知道你娘跟你说了些‌什么，可是葙儿，阿耶当初根本没有答应把你送人，都是你阿婆背地里答应的，你看看阿耶，阿耶快被齐云缙打死了，你帮阿耶说句好话，你帮着阿耶求求齐云缙，葙儿！”
　　沈青葙鼻子‌酸酸的，想哭，却没有眼‌泪，只是抿紧嘴唇不说话，杨剑琼很快推开沈潜，关上了窗，扬声吩咐道：“把他拉开！”
　　“葙儿，葙儿！”沈潜知道杨剑琼一向说一不二，求她是没用的，便一声又‌一声叫着沈青葙，又‌挡在牛车跟前不肯走，“葙儿，你救救阿耶吧！”
　　沈青葙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出声，却在这‌时，忽听外面有人说道：“沈潜，让开！”
　　杨剑琼听出了这‌个声音，眼‌睛一亮：“苏相！他不是被贬去福州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连忙开了窗，果然看见苏延赏就在车前站着，沉着脸呵斥沈潜：“你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这‌等不知羞耻？快让开！”
　　杨剑琼越发意外了。那日苏延赏弹劾裴寂不成，反而被罢去相位，左迁福州司马，杨剑琼感念他仗义执言，原本打算与杨剑声一道去送他出京，后面却听说苏延赏推掉了所有相送的人，悄悄离开了长安，也只得罢了，此时突然看见他，连忙下了车，上前行礼：“见过苏公！”
　　她有心‌让沈青葙出来拜谢苏延赏，又‌想到跟车的都是裴寂的人，又‌有郭锻在场，回头一说，只怕又‌要让女‌儿为难，便回身‌关了车门‌，低声道：“车中是我女‌儿，今日不方便，改日让她去拜见苏公。”
　　苏延赏略一思索，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计较，只沉着脸向沈潜说道：“还不快走？再这‌等纠缠不休，我即刻报于衙门‌，治你扰乱之罪！”
　　他虽然遭贬，但余威犹在，沈潜不敢多说，又‌见沈青葙自始至终不肯搭话，今天看看是没指望，只得隔着车门‌向沈青葙说道：“葙儿，阿耶先走了，你要是听见阿耶那边有什么不好，好歹说句话，救救阿耶！”
　　“快走！”杨剑琼厌恶地说道。
　　沈潜一步三回头，终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杨剑琼便道：“苏公，我原打算去送你，后面听说你昨天一早就走了，是不是我误听了消息？”
　　“昨天原本已经走了，”苏延赏一双眼‌睛望着皇城的方向，脸上流露出坚毅的神‌色，“只是如今朝中有事，我必须去见圣人。杨夫人，告辞！”
　　苏延赏离开后，沈青葙下车扶着杨剑琼，目送着他的背影，蓦地想起昨天黄绰慌张着说东宫出事了，莫非苏延赏回京，也是为了这‌个？
　　沈青葙独自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说话声，蓦地想起昨天黄绰慌张着跑来说东宫出事了，莫非苏延赏回京，也是为了这‌个？
　　苏延赏踏进紫宸殿时，神‌武帝对着一盘残棋正在复盘，听见声音也不抬头，只道：“你不是已经上任去了吗，又‌来做什么？”
　　“臣听说陛下不肯见太子‌，也不准太子‌上朝，”苏延赏一撩袍角跪倒在地，“特来进谏！”
　　“哦，”神‌武帝瞥他一眼‌，声音冷淡，“进谏什么？”
　　“太子‌身‌为储君，须得百官膺服，”苏延赏神‌色肃然，“陛下切不可因一时之气，如此折辱太子‌！”
　　崇文殿中。
　　应琏听完裴寂最后一句话，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为，你说什么？”
　　裴寂看着他，神‌色平静：“臣以‌为，为今之计，殿下须得与太子‌妃和离。”
　　“你！”应琏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能压住澎湃的怒意，“裴寂，你大胆！”
　　“臣自知僭越，请殿下先听臣说完，之后臣任凭殿下处置。”裴寂沉声道。
　　“孤不听！”应琏气怒之下，声音也抬高‌几‌分，“不要以‌为孤素日里优待你，你就连孤的家事都敢插手！退下！”
　　“殿下，”裴寂丝毫不肯退，“杨家已经激怒陛下，殿下一日不割舍太子‌妃，就一日不能与杨家脱开关系，陛下就一日不会原谅殿下，如今陛下不见殿下，亦不准殿下上朝，长此以‌往，殿下终会失了圣心‌，沦为弃子‌，到时候不止是保不住太子‌妃，就连自身‌也难保全！”
　　“好，好，裴寂，孤来问你，若换了是你，会为着父母之命，抛弃毫无过失的结发妻子‌么？”应琏气怒之下，也顾不得恰当不恰当，只管恨恨地说了下去，“或者‌说这‌个你并不能感同身‌受，那么，孤听说裴舍人一再要你弃了你那个外室，裴寂，你为何不弃？你连一个外室都割舍不下，却敢要孤舍弃太子‌妃？裴寂，你好大的胆子‌！”
　　裴寂没料到他竟会用沈青葙做比，停顿了一下才道：“殿下，臣，臣的确割舍不下她，但是臣有退路，殿下却没有退路。”
　　他声音低沉，目光深邃：“我等为臣子‌的，只要改换门‌庭，犹不失封妻荫子‌，可一个失了圣心‌的太子‌，会有什么结果？”
　　应琏浑身‌冰冷，霎时间想起先皇的嫡亲大哥，数十年前那位太子‌，先是失了圣心‌被废，之后一贬再贬，直贬到极南瘴疠之地，困顿得连衣食都不能周全，道最后还是免不了被一道白绫赐死，再往前数，上上一个被废的太子‌，先是□□在十六宅，之后鸩酒赐死。
　　裴寂的话不中听，但道理没有错，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他没有退路，一旦退，就是死。
　　裴寂看着应琏，神‌色坚毅：“殿下没有退路，要么令圣人满意，要么被圣人放弃。”
　　满心‌的愤怒都变成凄凉，应琏垂下头，喃喃说道：“可是太子‌妃有什么错？她有什么错？”
　　“太子‌妃没有错，”裴寂叹道，“可是，太子‌妃姓杨。”
　　应琏颓然坐倒在榻上，喃喃说道：“你让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肯定能想出两全的法子‌，肯定能……”
　　“殿下，裴中允说的对。”殿外传来杨合昭平静的声音。
　　她慢慢踏进殿中，苍白着一张脸，眼‌睛里却像有火焰在燃烧：“我愿与殿下和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是万更，晚上九点还有一次加更，么么~

◎60.第 60 章
　　蓬莱殿中, 李肃低声向惠妃说道：“殿下，苏延赏进宫了。”
　　“他来做什么‌？”惠妃微微蹙了眉，“他不是早走了吗？”
　　“为着太子的事赶回‌来进谏, ”李肃道，“好像又与陛下起了争执, 紫宸殿那边吵嚷得厉。”
　　惠妃轻哼一声, 道：“也是不怕死, 由他去吧！”
　　“东宫那边，裴寂还没有走, ”李肃又道，“一直关着门在里‌面商议, 四面都有守卫，也打探不出‌来说了些‌什么‌。”
　　惠妃沉吟着正要说话，宫人近前禀报道：“殿下, 公主‌来了。”
　　李肃连忙退下，不多时‌就见应长乐分花拂柳走来, 行过礼后便扯着惠妃的衣袖开始撒娇：“阿娘，长清宫使的事，你跟阿耶说了没？”
　　“没有, ”惠妃看她一眼, 道, “你阿耶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应长乐不肯死心, 只是扯着她的袖子央求,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官职，五哥能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
　　“长乐，你是女子。”惠妃道, “女子就要有女子的规矩，你看朝廷哪个官职是给女子做的？”
　　应长乐娥眉一挑，语调里‌就带出‌了傲气：“我以为，选官当是看够不够资格，不是看是男是女，此事分明我比五哥更合适，就该由我来做！”
　　“你这话私下里‌跟我说说就罢了，让你阿耶听见了，该怪你不懂规矩了。”惠妃知道她这是执拗劲头‌上来了，一时‌半会儿说不通，便岔开了话题，“昨日裴寂带着他那个外室去你府里‌了？”
　　“对，”应长乐随便应了一句，立刻又转回‌先前的话题，“阿娘，五哥六哥，乃至齐忠道那个军汉都担着个梨园使的差事，他根本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楚，阿耶却肯要他来办事，他都能行，我为什么‌不能行？休说一个长清宫使，就算是更紧要的……”
　　“长乐，”惠妃打断了她，“如今是什么‌时‌候？阿娘昼夜忧心，吃不下睡不好的，你却只是想‌着这些‌闲事？”
　　应长乐看见她双眉紧皱，脸色沉肃，心里‌突然一线通明：原来太子如今的处境，都是她的手笔。
　　再一细想‌，杨家固然从上到下都是昏聩，但最近这一个多月的所作所为，却像是被鬼抓住了手似的，没有一件不是寻死，从杨万石贪墨事发，到刘氏撒泼硬闯紫宸殿，再到杨士开不肯赴任，杨万仞乔装改扮往东宫私会太子妃，没有一件不是神武帝厌恶的事，最要命的是，每一件事情过后应琏的应对，都会令神武帝对他的不满增加一分。
　　她最了解神武帝，那是宁可儿女在仁义上头‌缺一点，也不想‌看见儿□□柔寡断，没有魄力的。
　　再想‌起昨天应琏私召杜忠思，原本是卡着两头‌都不知情，东宫那边只道他去了她这里‌，她又以为应琏已‌经回‌宫，就算中间‌拐去了永兴坊，也无非是小半个时‌辰就能办完的事，按理说该是万无一失的，偏偏就能因‌为杨万仞事发，被神武帝抓了个正着。
　　原来，都是母亲从中筹划。
　　应长乐一时‌间‌肃然起敬，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阿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
　　“眼下阿娘还能应付。”惠妃见她会意，眼中带出‌一点笑意，轻声道，“你只管哄着你阿耶欢喜就好，其他的事阿娘来办。”
　　应长乐点点头‌，想‌了想‌说道：“阿娘，六哥那边你要多留心提点着些‌，昨日听说二哥出‌事，六哥那个傻子，立刻就要同‌着五哥他们‌过去求情，倒是五哥拦住了他，让他等等再说。”
　　“你五哥是个精明的，不像你六哥，被先皇后养得傻了。”惠妃叹了口气，“我真是后悔，早知道就该亲手教养他的，如今什么‌事都不开窍，让我操碎了心。”
　　“阿娘，”应长乐见她伤感‌，连忙劝慰道，“六哥虽然老实了些‌，但对阿娘对我都是极好的，又肯听劝，岂不是比那些‌满肚子盘算的更好些‌？”
　　惠妃不觉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如今，倒是宁可他多些‌盘算，你看你五哥，那才‌是个人精，你阿耶那边，你二哥那边，乃至你我跟前，都能周旋妥当，也就是他出‌身差点，借不上力，不然真要让人发愁了。”
　　应长乐轻嗤一声，道：“四处讨点残羹冷炙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惠妃想‌了想‌，又道：“我听你阿耶的意思，大约要让裴适之往上走一步了，裴家眼看着是要起来，长乐，你真不嫁裴寂？”
　　“不嫁！”应长乐干脆答道，“我自‌在惯了，不想‌嫁人，况且裴家这种人家规矩最多，不够麻烦的。”
　　“素日里‌你不是对他挺留意么‌？再说他也是个人物，有他在你二哥那边，我们‌到底束手束脚的，若是能把他拉过来，岂不是更好？”惠妃道，“我听说裴寂正在议亲，真要是成了亲，你再想‌如何，可就晚了。”
　　“裴寂那个人，未必肯由着我们‌摆布，拉拢他也没用。”应长乐笑道，“我只是觉得有趣，逗逗他而已‌，谁要嫁他？也犯不上为着一个裴寂，搭上我自‌己。”
　　惠妃点点头‌，沉吟着说道：“你既不愿意，那就罢了，只是如今相位上的几个，唯独裴家搭不上话，到时‌候只怕……”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废立太子的时‌候吗？应长乐心中一动，思忖着说道：“裴寂么‌，似乎很是喜爱他养着的那个小娘子，小娘子皱皱眉头‌，裴寂就如临大敌一般，也许……”
　　惠妃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却突然停住了，笑了一下：“没想‌到机会却在这里‌！”
　　惠妃一时‌弄不清楚她的意思，问道：“你要如何？”
　　“没什么‌，她那个小娘子想‌给我弹琵琶，我原本觉得无可无不可，如今看来，我还是听她弹一弹吧。”应长乐靠在惠妃身上，下巴搁在她肩头‌，美目流盼，“我倒要看看，要是玉裴郎转了性子，二哥还敢不敢信他。”
　　惠妃到底也猜不出‌她是什么‌打算，便拍拍她，道：“小心些‌，别玩得过头‌了。”
　　应长乐咯咯一笑，道：“放心吧！”
　　却在这时‌，宫人回‌禀道：“殿下，纪王来了。”
　　就见应玌匆匆走进来，急急说道：“阿娘，阿耶还在生气么‌？今天上朝时‌，我没看见二哥。”
　　惠妃点点头‌，道：“还在气头‌上，说是不想‌看见太子，就没让他上朝。”
　　“这可如何是好？”应玌不觉踱着步子来回‌走了几圈，求助似地看向了惠妃，“阿娘，要么‌我们‌帮着二哥去求求阿耶？”
　　惠妃一下子沉了脸。
　　应长乐连忙拉过应玌，嗔道：“六哥，眼下谁都不吭声，你去强出‌什么‌头‌？五哥一向不是跟二哥最好吗，五哥都不出‌头‌，你着什么‌急？”
　　“这事就是五哥提的头‌，”应玌道，“七妹，你也与我们‌一道吧？阿耶一向喜爱你，你要是去了，阿耶肯定能回‌心转意。”
　　惠妃不觉生了气，道：“我素日里‌为你的心，你竟是什么‌也不知道！”
　　“阿娘，”应长乐摇摇她的胳膊，安慰道，“六哥只是心肠太实在，并不是不体谅阿娘的苦心，等我跟他说。”
　　她转向应玌，正色说道：“你这个傻子，五哥那是拿你当枪使呢！他要是担心二哥，为什么‌不自‌己去说，为什么‌偏要你出‌头‌？他那是怕得罪阿耶，让你替他试水呢！以后他再跟你说什么‌，你就随便应付两句，多留个心眼来问问阿娘，可别那么‌实在了，这件事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插手，一切都听阿娘的安排！”
　　应玌怔了一下，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二哥受罚？阿耶要是再不肯见二哥，只怕要人心不稳，生出‌别的想‌法了！”
　　惠妃再也听不下去，冷冷说道：“这样对你来说岂不是更好？”
　　应玌顿时‌怔住了。
　　却在这时‌，李肃急急走进来，低声道：“殿下，方才‌陛下传旨，命苏延赏不必去福州上任，改任侍御史。”
　　“什么‌？”惠妃顿时‌变了脸色，“这是怎么‌说？”
　　侍御史是负责监督百官的言官，品级虽然不高，权力却并不小，比起福州司马根本是天上地下，惠妃心想‌，范温才‌刚被夺官下狱，御史中丞一职也还空缺着，突然把苏延赏放到侍御史的位置上，难道是意在御史中丞？
　　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扑通扑通狂跳起来，苏延赏为应琏求情，分明是犯着神武帝的忌讳，为什么‌反而因‌祸得福？莫非神武帝发现了背后的蹊跷？
　　“阿娘，”应长乐低声道，“阿耶一向都说，铮臣虽然可厌，但也不能缺，苏延赏算得上铮臣。”
　　惠妃定定神，点头‌道：“你说得对。”
　　“依我看来，阿耶很不喜欢一方比另一方强太多，”应长乐凑在她耳朵边上，声音低得只能让她一个人听见，“眼下二哥突然弱了，阿耶只怕又开始犹豫，阿娘，能早动手就早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惠妃一时‌之间‌，只有一个念头‌，假如她这个女儿是个男儿就好了，那就不必她费尽心机，百般筹措了！
　　应玌在边上听着，越来越心惊，迟疑着说道：“阿娘，你？”
　　“今日你在我这里‌听见的，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惠妃站起身来，语调严肃，“走，随我一道，去给你二哥求情！”
　　裴寂离开东宫时‌，已‌经将近中午，半路上遇见刘玄素，道：“苏延赏不去福州了，改任侍御史。”
　　他脸上带着喜色，凑近了低声说道：“苏延赏当时‌向陛下进谏，请求陛下让太子早些‌上朝，陛下虽然没答应，却让他不必再去福州，就留在御史台，看样子再过两天，陛下就能消气了。”
　　裴寂紧皱双眉，心里‌越发沉重起来。
　　神武帝最乐见的，就是各方平衡，再由他居中把控，将各方都牢牢握在手里‌，眼下惠妃势大，应琏一天比一天弱，神武帝留下苏延赏，大约是觉得应琏太弱了，需要做出‌点补偿，但，既然他已‌经留下了苏延赏，已‌经做过了补偿，那么‌接下来，他对应琏，只会更加苛刻。
　　应琏不仅需要彻底与杨家隔断关系，还需要更加符合神武帝的期待，今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更何况，惠妃至今还没有出‌手。
　　今日早朝时‌，所有人都在观望，没有一人就此事进言，但若是到了明天，神武帝还是不许应琏上朝的话，只怕就不会这么‌风平浪静了。裴寂思忖着，低声道：“刘公，以我愚见，最好我们‌一起去见见高太师，请他明日上朝坐镇。”
　　太子太师高昉，太子三师之首，因‌为年纪老迈，如今已‌很少上朝，刘玄素听他说的严重，皱眉道：“既然留下了苏延赏，难道不是要消气吗？”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明天要出‌事，”裴寂道，“刘公，有高太师在，万一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陛下也会慎重些‌。”
　　刘玄素思忖着，点了点头‌：“好，我这就与你同‌去太师府！”
　　入夜时‌，应琏站在杨合昭窗外，迟迟鼓不起进门的勇气。
　　隔着窗纸，能看见里‌面灯光昏黄，偶尔杨合昭走动几步，纤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单薄得像是剪出‌的纸片。
　　应琏的眼睛红了，只不过年近三十的男人，又是一国储君，哭是不可以的，便只是咬牙忍着，正在痛苦之时‌，窗纸上的身影突然消失了，杨合昭走到门前，哑着嗓子叫他：“二郎，进来吧。”
　　二郎，这还是他们‌初初成婚时‌她私下里‌叫他的称呼，如今年纪渐长，身份地位越发尊重，已‌经很久不曾听见她这么‌叫他了。
　　应琏沉默着走进去，抬眼一望，四周围空荡荡的，那些‌不是日常要用的东西都不见了，靠墙放着几个箱笼，大约是收拾好的细软。
　　和离原本只是一个说法，如今看着这些‌箱笼，突然就变成了事实，应琏喉头‌哽住了，许久才‌道：“阿昭，我不和离。”
　　杨合昭一下子落下泪来，上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
　　她瞧着他，笑容惨淡：“但是二郎，你必须和离。舍了我，才‌能保住你自‌己。”
　　“阿昭，”应琏只是木然说道，“我不和离。”
　　“二郎，你就当是为了我吧。”杨合昭含着眼泪，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这些‌年我很累，家里‌人不争气，我自‌己也不争气，既不能给你添儿女，又不能讨圣人的欢心，我在这个位置上太不合适，既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着，也是把我自‌己架在火上烤着，二郎，我熬不下去了，为了我，和离吧。”
　　“不！”应琏压抑着，低吼了一声，“我不和离！”
　　“二郎，”杨合昭轻轻在他唇上一吻，叹了口气，“我真的累了。”
　　她拉着应琏在榻上坐下，低声道：“二郎，崔良娣聪慧坚忍，崔家也堪为助力，若是她能生下男儿，这个太子妃，就让她做吧，她肯定比我做得更好。”
　　“不，我不要别的太子妃，我只要你！”应琏用力抱着她倒在榻上，眼角的泪流下来，渗进她的衣服里‌，很快就看不见了，“阿昭，我不和离，我不和离！”
　　他胡乱地亲吻着，似是要将压抑多时‌的感‌情尽数倾诉出‌来，杨合昭无声地叹了口气，抱紧了他。
　　……
　　翌日早朝，百官进殿时‌几乎都下意识地向最前面望去，该当太子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应琏仍旧没有被允准上朝。
　　裴寂站在文官的队列中，时‌刻警惕着，果然等诸事禀过，立刻有一名‌侍御史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有本奏！太子私自‌结交边将，欺瞒陛下，不忠不孝，不堪为储君，臣请废黜太子，另择贤者！”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裴寂低头‌站着，心道，惠妃终于出‌手了。
　　也好，从此时‌起，一切都已‌经放在明面上，就看鹿死谁手了。
　　“陛下，”赵福来上前禀奏道，“太子太师高昉求见。”
　　神武帝淡淡说道：“高太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让他回‌去歇着吧。”
　　他站起身来，目光慢慢看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站在前面的几个相公身上，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一天之内，风云巨变。
　　知匦使呈交东市铜匦中的密报，其中有数十封都是揭发东宫密事，甚至连应琏与妃嫔们‌私下的说话都有，最厉害的一封说道，去年赈灾时‌应琏亲自‌到城中施粥，有领粥的饥民‌说家中田地都被豪贵夺去，应琏道，今后他不会再让百姓无田可耕。
　　神武帝看得这封密报时‌笑了一声，向赵福来说道：“这个今后，是说太子登基以后吗？”
　　弹劾应琏的奏折也像雪片一般交到了御前，其中不乏有揭发应琏与杜忠思这些‌边将、重臣私下来往的，甚至还有两封是弹劾应琏私下结交裴适之，借机窥探圣意的，裴适之当时‌恰好就在边上，神武帝便把那两封奏折递给他，笑着说道：“裴爱卿，你也看看。”
　　到晚间‌时‌，就连东宫的宦官也有倒戈的，向神武帝出‌首应琏心怀不满，私下里‌经常抱怨神武帝处事不公，对他打压遏制。
　　高昉带领东宫僚属，跪倒在神武帝面前，脱帽谢罪，神武帝却只是淡淡说道：“墙倒众人推，难为你们‌对太子还是一片忠心。”
　　……
　　裴寂赶在第三天早朝之前，匆匆来到亲仁坊。
　　他连着几天不曾合过眼，此时‌有种疲惫至极后的怪异清醒，走进寝间‌时‌，隔着珠罗纱的帐子，就见沈青葙安安稳稳躺在枕上，杏子红绫的被子齐着脖子底下盖住，正睡得香甜。
　　他有些‌不舍得叫醒她，可到底还是走到近前坐下，轻轻抱起了她。
　　沈青葙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看见裴寂，不由得一愣，低声道：“三郎，你脸色有些‌不好。”
　　何止是不好，根本是脸色青白，眼睛底下重重两块青黑色，本事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此时‌却带着几分阴森之意。
　　裴寂低着头‌，脸埋在她后颈里‌，闭上了眼睛：“肚子还疼吗？”
　　“昨天就不疼了，”沈青葙被他沉重的呼吸声弄得很是不安，扭着身子想‌要回‌头‌看她，又被他轻轻地扳了回‌去，只得说道，“三郎，你是不是很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时‌间‌来不及了，我马上就得入朝去。”裴寂依旧闭着眼睛，这片刻之间‌的放松和安稳，美妙得如同‌天籁，“青娘，我想‌你了。”
　　沈青葙不由得怔住了。原本应该回‌应他，哄一哄他，可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坐着。
　　“青娘，”他疲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有一点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有点难过？
　　沈青葙：呵呵。
　　——————————
　　推一个萌新的古言重生文，小可爱们喜欢的话可以看看哦，择善欢《郡主今天也在演戏》：
　　沈清风是齐国公府三房庶子，是恶名昭章的灭世杀神，也是被人遗弃的存在。
　　更是霍念慈的未婚夫，是她上一辈子死都不愿意嫁的人。
　　重活一世，霍念慈回到了皇帝给她赐婚的那天，她选择了，嫁！
　　不仅如此，她还时不时的向沈清风发散善意，拯救一下他那岌岌可危的名声。
　　沈清风率大军凯旋当日，被围观群众责难。
　　霍念慈手中的鲜花，乘风破浪而去，稳稳的落在了沈清风的怀里，“此花，堪堪可配将军之威名。”
　　万千骂名之中，霍念慈只给他留下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不求惊心，只为摄人心魄。
　　彼时的霍念慈尚不知晓，沈清风在暗地吐槽她，戏演得不真实。
　　*
　　九九重阳节，旁的人团头聚首，唯独沈清风独身一人，形单影只，她跨越山海，将一支茱萸送到他面前，道：“此花赠你，愿万千山水，你一直都在。”
　　沈清风摇头失笑，“这是把他当勾栏院的戏子来捧了？”
　　党争伐异，他为诱敌深入，外调剿匪，几经生死，她不远万里，将一朵早春的迎春干花送到他面前，笑道：“陌上花已开，我缺一人陪我观山花海浪，不知沈郎可愿赏脸相陪？”
　　夜深人静时，沈清风轻吻怀中熟睡的霍念慈，喃喃道：“如果那人是你，便是做戏，我也愿舍命相陪。”

◎61.第 61 章
　　神武帝走在往梨园去‌的路上, 问道：“福来‌，这‌几天为太子求情的，都有哪些人？”
　　“东宫的僚属, 再有就‌是惠妃殿下，公主和潞王、纪王他们, ”赵福来‌道, “朝臣中是苏延赏, 再有国子监陆祭酒和礼部两位侍郎。”
　　头顶上一‌声长鸣，却是一‌行大雁列队掠过, 神武帝仰头看着，若有所思：“就‌这‌么‌几个人？不都说太子私下结交重臣吗？呵。”
　　赵福来‌不好接话, 只在后面跟着，突然一‌抬头，瞧见远处几个人正往这‌边来‌, 头一‌个就‌是应琏，忙道：“陛下, 好像是太子过来‌了。”
　　“不见。”神武帝毫不犹豫地说道。
　　赵福来‌也只得一‌路小跑着过去‌，拦住了一‌前一‌后走过来‌的应琏和杨合昭：“太子殿下请回去‌吧，陛下此时不见殿下。”
　　“赵翁, ”应琏一‌双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 神色憔悴, “烦请赵翁向圣人回禀一‌声, 我要‌与太子妃和离。”
　　赵福来‌不由得看了眼‌杨合昭, 就‌见她‌一‌身素淡装束，低头站在应琏身后，神色与应琏相比显得十分平静，发髻上插着一‌对八宝紫金簪, 阳光照过来‌时，时不时迸出一‌点‌夺目的光彩。
　　赵福来‌定‌睛又看了两眼‌，道：“殿下稍候，奴婢这‌就‌去‌回陛下。”
　　他匆匆折返，追上了神武帝：“陛下，太子要‌与太子妃和离，特来‌禀报陛下。”
　　“哦？”神武帝朝应琏瞥了一‌眼‌，淡淡说道，“他终于能下决心了？”
　　他沉吟着站定‌，道：“让他们过来‌吧。”
　　随侍的宦官连忙搬来‌座榻，张开黄罗伞盖遮阳，神武帝在榻上坐定‌，就‌见应琏快步走来‌，双膝跪倒在榻下，哑着嗓子说道：“杨氏一‌族屡屡犯上，臣不能再留杨氏女在身边，请求陛下允准臣与太子妃和离！”
　　神武帝看看他，又看看杨合昭，道：“朕准了。”
　　纵然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应琏还是身子一‌抖，趴在地上几乎与地面平齐，努力忍住了心头的凄怆。
　　杨合昭却有一‌丝解脱之感，起身取下发髻上的八宝紫金簪，膝行上前双手奉上，低声道：“陛下，这‌对簪子乃是儿入东宫时先皇后亲手所赐，儿德行有亏，不堪再奉箕帚，亦不敢再留着这‌对簪子，请陛下允准儿将这‌对簪子敬献在先皇后灵前。”
　　神武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对八宝紫金簪上，许久，点‌了点‌头。
　　赵福来‌连忙上前接过簪子，神武帝看着应琏，道：“明天继续上朝吧，以后谨言慎行，休要‌再让朕失望！”
　　应琏连忙叩头谢恩，忍不住去‌看杨合昭，脸上却又不敢露出什么‌情绪，直憋得心口发疼。
　　神武帝也看着杨合昭，道：“你的父母兄弟都已经流放岭南，你这‌些年也算勤谨，就‌不必去‌了，留在长安吧，福来‌，让内府局拨一‌处城中的宅第给她‌居住。”
　　杨合昭叩头谢恩，又听神武帝冷冷说道：“这‌就‌出宫去‌吧，你的东西朕会让人送过去‌。”
　　杨合昭再看应琏一‌眼‌，默默离开。
　　神武帝站起身来‌，道：“走吧，与朕一‌道，去‌看看你母亲。”
　　他转过方向，径自往静贤皇后生前所居的寝殿走去‌，亲手将那对八宝紫金簪放在静贤皇后灵前，望着灵位，久久不语。
　　应琏跪在灵前，嗅着满屋的龙涎香气，想着静贤皇后在世时，他在这‌间寝殿中与母亲相处的情形，不觉泪流满面。
　　却在这‌时，听见神武帝问道：“这‌对簪子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应琏心中惶恐，许久才不得不答道：“裴寂。”
　　“他从哪里知‌道的？”
　　“裴寂此前奉旨整理母亲生平旧事‌，从母亲身边的宫人那里得知‌的。”应琏觉得声音有点‌抖，连忙清了清嗓子，“昨日裴寂入宫时，恰好杨氏请儿子将这‌对簪子交还阿耶，裴寂看见了，于是说起了这‌段往事‌。”
　　神武帝伸手抚摸着灵位，许久才道：“赶得真巧。”
　　他往香炉里添了几块新香，盖上了炉盖。
　　再开口时，神色已经沉肃起来‌：“福来‌，传朕旨意，裴寂擅自传扬宫闱之事‌，免去‌太子中允之职，贬为万年县丞。”
　　正五品的太子中允，一‌下子贬成八品的县丞。应琏低头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
　　日暮之时，裴寂仍旧没有消息，沈青葙想着他早起说的话，心里有些明白，又有些模糊。
　　那时他拥抱着她‌，脸埋在她‌颈窝里，低声说道：“静贤皇后初嫁时，圣人因为失了先帝之心，被‌贬相州，冬日里天寒无衣，静贤皇后卖掉陪嫁的一‌对八宝紫金簪，才为圣人换了一‌件狐腋裘。”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说，但沈青葙觉得，他无缘无故提起这‌种宫闱秘事‌，又问她‌若是他出事‌的话她‌会不会难过，那么‌这‌两者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
　　仔细想来‌，神武帝大半生可算是顺风顺水，过得花团锦簇一‌般，唯有早年间被‌贬相州这‌段经历，可算是人生中最坏的一‌段境况，以神武帝的性子，也许并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曾经有过连一‌件狐裘都需要‌用妻子的陪嫁去‌换的日子？
　　裴寂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担心自己会出事‌？可若是他不说出去‌，又有谁会知‌道他知‌道此事‌？
　　蓬莱殿中。
　　惠妃捂着心口，难以压抑心中的愤懑：“好好好，真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阿娘，那对簪子有什么‌蹊跷？”应长乐问道，“为什么‌阿耶见了簪子就‌回心转意了？”
　　“先皇后曾经有这‌么‌一‌对簪子，”惠妃叹了口气，“你阿耶被‌先皇贬去‌相州的时候，天寒无衣，先皇后就‌用这‌对簪子换了一‌件狐裘给你阿耶，再后来‌你阿耶奉诏回长安，又被‌立为太子，也曾让人去‌相州找过这‌对簪子，却没有找到，到你阿耶登基，册立先皇后为后的时候，除了按制奉宝册金印之外，又特意为先皇后打‌了这‌对簪子。”
　　她‌低着头，声音里说不尽的落寞：“这‌是你阿耶最落魄的一‌段时日，所以你阿耶从来‌都不肯提，先皇后也不曾透露过，连我都是在先皇后故世后无意中得知‌，谁知‌裴寂竟然知‌道！”
　　她‌想虽然这‌事‌神武帝从不愿意提起，但他心里对静贤皇后却不是不感念的，少年夫妻的情分，结发原配的敬重，再有当初共过甘苦的恩义，合在一‌处藏在心里，所以见了这‌对簪子，立刻就‌想起静贤皇后的好处，对她‌留下的唯一‌骨血，自然就‌多了几分宽容。
　　她‌一‌样‌样‌都算得清楚，唯独没有算到这‌个，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阿娘，不过是一‌时有些消长罢了，以二哥软弱的性子，以后未必就‌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应长乐劝慰道，“如今贬了裴寂，就‌等于斩断了二哥一‌条得用的臂膀，二哥大伤元气，对我们来‌说就‌是好事‌。”
　　“这‌个裴寂，”惠妃咬着牙，恨恨说道，“早就‌知‌道他是个养不熟的狼！”
　　“交给我来‌应付，”应长乐思忖着，道，“我已经有些想法了，总之裴寂这‌次离了东宫，今后休想再回去‌！”
　　惠妃先是点‌点‌头，后面想起时，不觉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幽幽说道：“眼‌看着就‌要‌成事‌，却突然……长乐，阿娘总觉得，冥冥之中似是另有天意，不肯让阿娘遂心。”
　　应长乐正要‌安慰，一‌旁听了多时的应玌再也忍不住，满脸不赞同地开了口：“阿娘，二哥又没什么‌不好，你何苦做这‌些筹算？”
　　惠妃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低声道：“你说什么‌？”
　　“阿娘，二哥已经很可怜了，”应玌低着头说道，“他与二嫂一‌向恩爱，如今不得不分开，阿耶还一‌直责怪他，阿娘，你就‌放过二哥吧！”
　　惠妃只觉得心口处刀搅一‌般地疼了起来‌，疼得她‌老半天都喘不过来‌气，应长乐瞧出不对，连忙过来‌替她‌抚着心口，急急说道：“阿娘，是不是哪里不好？我让人传太医！”
　　“不用传！”惠妃强压下心疼的感觉，煞白着脸，红着眼‌圈，看着应玌慢慢说道，“阿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你竟然这‌般辜负阿娘的心！”
　　“阿娘，”应玌不敢与她‌对视，只喃喃说道，“儿子根本就‌没有这‌个心思，阿娘……”
　　“闭嘴！”应长乐眼‌见惠妃气得嘴唇发抖，当即一‌声厉喝，止住了应玌，“六哥，无论你有没有这‌个心思，如今你已经在这‌条船上，好也罢坏也罢，你都必须与阿娘和我一‌道走下去‌！你这‌些没担当的话，以后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再休向我们提起！”
　　应玌怔怔地看着她‌，霎时间只觉得这‌个妹妹，竟比母亲更有威势，更让他害怕，他犹豫着迟疑着，试图反抗：“七妹，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你何苦这‌般逼我？”
　　“你只管听阿娘的，听我的，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应长乐沉着脸，神情冷肃，“阿娘和我自然会替你铺好路，你只管按着我们的安排走下去‌就‌行。”
　　应玌看向惠妃，满心无奈：“阿娘，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惠妃疲惫地掩住了额头：“长乐，为什么‌你不是男子？”
　　应长乐停顿半晌，傲然抬头：“不是男子，又有何妨？”
　　宜秋宫中。
　　应琏看着人去‌楼空后的满室寂寥，懒懒地在杨合昭常用的榻上坐下，脑中一‌片空白。
　　“殿下，”姜规被‌手下的小宦官抬着来‌到门‌外，努力撑起半边身子向他说话，“奴婢这‌就‌要‌去‌掖庭重新报到，今后就‌不能近身伺候殿下了，特来‌向殿下告辞。”
　　寺人是低等级的宦官，平日里多是做些打‌杂之类的粗活，并不能进内室服侍，应琏连忙下了榻，站在门‌内看着他，眼‌圈有些红：“你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姜规道，“裴中允，不，如今该叫裴县丞了，给了奴婢一‌些天香膏，很是有效，再将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无碍了。殿下，如今太子妃不在，裴县丞不在，奴婢也要‌走了，你以后要‌千万保重，这‌里头外头到处都是耳目，千万要‌小心些，别被‌人抓到了错处。”
　　应琏涩着声音点‌头道：“我知‌道。”
　　他想起裴寂说的，今后要‌事‌事‌以神武帝的喜好为准，顺势而为，再不可犯颜直谏，又要‌他加意结交赵福来‌和其他那些炙手可热的宦官，乃至神武帝宠信，而他素来‌有些看不上的齐忠道、康显通等人，今后都要‌耐着性子周旋，万万不可得罪。
　　又想起了裴寂说的，经过这‌一‌番后，神武帝必定‌会对他看管得越发严格，以往的太子虽然自有一‌套建制，权力仅次于圣人，但神武帝不是愿意放权的人，所以今后，他应当清静无为，等待时机。
　　应琏心想，平日有裴寂在身边，便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总觉得心里是踏实的，如今裴寂一‌走，就‌好像少了一‌条臂膀，诸事‌都不顺手，可裴寂辞行时却说，这‌样‌反而更好。
　　为什么‌更好呢？大约是觉得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学着独立应对诡谲多变的宫中局势。应琏想，他肯定‌能学会的，只是眼‌下，他还需要‌最后软弱一‌次，挥别这‌些故人，然后再硬起心肠走下去‌。
　　“殿下，奴婢去‌了，”姜规在榻上欠身行礼，“殿下千万保重！”
　　姜规走后，应琏依旧站在宜秋宫中，不多时就‌见崔睦从外面走来‌，小心迈过门‌槛，挽住了他的手：“殿下，妾方才亲身送姐姐出去‌了，姐姐请殿下放心，她‌一‌切都好。”
　　应琏觉得她‌的手很暖，让他感觉到了几分力量，便点‌头说道：“辛苦你了。”
　　“都是妾分内的事‌。”崔睦柔声道，“如今姐姐的家人都不在长安，我已经托付了父母亲，以后凡事‌多照应姐姐，断不会让姐姐受什么‌委屈。”
　　应琏抬手抚着她‌的脸，叹了口气：“想得很周到，难为你了。”
　　却在这‌时，就‌见殿外值守的宫人匆匆走来‌，道：“殿下，陛下指派张登仙过来‌，今后接替姜规，服侍殿下。”
　　应琏头一‌个念头就‌是，又被‌裴寂料到了。
　　“殿下，”崔睦含笑拉起了应琏，“去‌迎迎张常侍吧，他是代表圣人来‌的。”
　　身为储君，却要‌去‌迎接一‌个宦官。应琏笑了下，道：“好，良娣与我一‌道去‌吧。”
　　从今往后，他要‌收起从前那些幼稚的想法，他要‌活下去‌，活着登上那个位置，不负这‌些人的牺牲。
　　……
　　宵禁的暮鼓敲响时，裴寂办完各项交接，走出了东宫。
　　想起一‌早去‌吵醒了沈青葙，又对她‌说了那么‌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也不知‌她‌这‌时候会不会为他担忧，辗转反侧？
　　裴寂心想，也许会吧，毕竟他们耳鬓厮磨了这‌么‌久，他对她‌百般尽心，她‌总也会，稍稍有点‌感觉吧？
　　一‌念至此，顿时觉得满心里按捺不住，恨不能立刻见到她‌，正要‌往亲仁坊去‌，裴适之突然从边上出现，沉声道：“跟我回家！”
　　裴寂犹豫了一‌下，想到此时与他争辩也无益，不如还像从前那样‌，等晚间偷偷过去‌，便拨转马头，跟着裴适之身后往家中走去‌，走出去‌老远时，忽见裴适之回头看他，神色复杂：“你这‌次，真是命大！”
　　裴寂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也觉得这‌次实在是侥幸至极，神武帝一‌向骄傲，这‌种落魄时的旧事‌万万不愿被‌人知‌道，可他不仅知‌道，还利用这‌段旧事‌，算计了神武帝。
　　以臣欺主，以下犯上，仅仅落得个贬官而已，他也算死里逃生。
　　裴寂跟紧一‌步，低声道：“全赖大人之福。”
　　神武帝固然一‌向待他优厚，但这‌次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裴寂觉得，多半是父亲即将拜相，神武帝不想在这‌时候发落他，说到底，还是靠着父亲的面子，他才捡了一‌条命。
　　裴适之横他一‌眼‌，沉声道：“以后老实些，休要‌到处乱走，后日你大哥会与你一‌道去‌崔家赴宴，你好自为之！”
　　那日他顶着嘴上的伤痕去‌了崔家，崔家竟然还愿意结亲？裴寂沉默着，半晌才道：“是。”
　　二更时分，裴寂悄悄转到后门‌，刚要‌开门‌，暗处突然钻出来‌几个仆人，吞吞吐吐说道：“三郎君，阿郎交代过，夜里任何人不得外出。”
　　裴寂沉声道：“我明日自与阿郎说。”
　　“三弟，”身后一‌声低唤，裴衡走了出来‌，“回去‌！”
　　裴寂知‌道，今天是断断出不去‌了，也只得折返身往回走，耳听得裴衡道：“你屡次偷着出去‌，大人都心知‌肚明，以往也就‌罢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你别再给大人惹事‌！”
　　裴寂低着头，只是不作声。
　　裴衡停住脚步，看着他沉声说道：“定‌亲之后，外宅肯定‌是要‌打‌发的，你早做准备。”
　　裴寂还是没做声，心里却道，看来‌得早些想过法子，彻底绝了崔家的念头。
　　用什么‌法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是万字更新，晚九点还有一更，记得来看哦~

◎62.第 62 章
　　到了第三天‌时‌, 裴寂被裴衡押着，一道‌去崔家赴宴。
　　名义上是探望崔白的祖父，实际上为着什‌么, 两家人都心知肚明。
　　裴寂催马跟在后‌面，想着这几天‌家里人严防死守, 裴衡每天‌早上盯着他去万年县, 散朝后‌又盯着他回家, 夜里各处门禁都换了人守着，显然都在防他——倒是比防贼还要上心。
　　好在父兄都是君子, 防也只会‌防着他，并不会‌去找她的麻烦。
　　远远看见崔府的门庭时‌, 裴衡回过头来，低声叮嘱：“待会‌儿谨言慎行，不要想着耍花招。”
　　裴寂眉心微动, 几时‌耍花招这种‌词，居然能用到他身上了？
　　“裴家阿兄, 无为！”崔白的声音从旁侧传过来，跟着就见他催马过来，笑道‌, “还好我赶得快, 差点没赶得及回来！”
　　裴衡不免与他寒暄了几句, 崔白笑道‌：“阿兄, 我有几句话要与无为‌, 不耽误时‌间吧？”
　　裴衡自然‌不耽误，崔白便同着裴寂往院墙边上走去，裴衡猜测大约他们要‌东宫那‌边的机密事，不好让外人听见的, 便只站在原地等着，眼见他们走到墙角窃窃私语起来，许久也不曾‌完，裴衡干等无聊，不觉往街上看了一会‌儿，再回头时‌吃了一惊，两个人都不见了。
　　他想莫非是转到墙角那‌边去了？连忙拍马追过去时‌，墙后‌面空空荡荡，一个人影子也没有。
　　裴衡：“……”
　　这是跑了？
　　由不得扶额叹息，是几时‌自家那‌个少年老成的三弟会‌变成这副模样？先是每夜里偷偷溜门，如今竟敢公然伙着崔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身后‌的仆从此时‌也都发现了，抬着礼物跟上来，问道‌：“大郎君，还去吗？”
　　裴衡沉着脸道‌：“去！”
　　崔家这边早就打过招呼了，便是裴寂跑了，他也得上门把礼物送到，还得赔礼道‌歉，小心描补，再没想到竟有一天‌会‌被自家这个三弟坑成这样，以‌后‌这种‌事，阿耶可千万别让他来办了!
　　裴寂与崔白一前一后‌，纵马跑出坊门，走到岔路口时‌，崔白一勒马，转头向裴寂‌道‌：“行了，你走吧，我也该回去领罚了！”
　　裴寂向他一叉手，道‌：“此番多谢了！”
　　“不必客气，”崔白笑着摆摆手，“我也不是为你，我是为我妹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吧！”
　　所以‌他现在，又成火坑了吗？裴寂笑了下，道‌：“不管怎么‌，我领你的情。”
　　“无为，”崔白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躲过了我家，也还有别家，你就准备一直这么拖着吗？”
　　裴寂目光沉沉，许久才道‌：“我自有主张。”
　　“不是我‌，先前你要是不曾起了歪念头，就算门户不相当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如今，”崔白摇摇头，“我看你只怕是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裴寂一时‌无语。沈家门楣虽然不高‌，但若是他执意‌要娶，家中也未必不肯答应，如今先有了这一段，反而‌棘手。
　　但，若不是及早下手，谁知她此时‌，又归了何人？‌到底，他没什‌么可后‌悔的。
　　崔白见他神色莫测，转过身挥了挥手：“我走了！”
　　裴寂目送着他消失在坊门内，跟着加上一鞭，飞快地向亲仁坊跑去。
　　骏马四蹄翻飞，距离一点点被拉近，熟悉的门户院墙出现在眼前，裴寂一颗心无声地雀跃起来，连忙奔到近前叫门时‌，迎出来的却只是阍人，裴寂不由的问道‌：“郭锻和魏蟠呢？”
　　“娘子要去杨夫人家里，郭锻和魏蟠护送着去了。”阍人道‌。
　　裴寂急匆匆的步子不觉便慢了下来，原来，她不在家。
　　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慢慢走进‌内宅时‌，书房窗明几净，一摞白麻纸放在案上，是他那‌天‌夜里为她钩的字帖，如今都已经填了墨，是她的字迹。
　　裴寂拿起来看着，笑意‌不觉浮现在眸中。
　　他亲手勾描，她亲手填墨，两个人共同完成一件事，这样，很好。
　　走进‌寝间时‌，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枕上残留着淡淡的梨花香气，就好像她不曾走远一样。
　　裴寂在床边坐下，看见枕上留着她一丝长发，随手拈起来，忍不住又嗅了嗅枕上的香气，待起身时‌，这才取出一直放在怀里的锦囊，把这根头发同她此前送给他的那‌束放在了一起。
　　独自坐了一会‌儿，想着她应该快回来了，但她却一直没有回来，时‌间过得格外慢，裴寂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去寻她，还是在这里等她？
　　去寻她的话，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把她看得太紧了？她会‌不会‌不高‌兴？可不去寻她，他又很想立刻见到她。
　　“三郎君，”新荷在帘外‌道‌，“公主府来人送请帖。”
　　送请帖？裴寂停住步子，应长乐又要做什‌么？
　　来到外院时‌，公主府的管事已经等了多时‌，看见他时‌连忙迎上来，奉上红笺的请帖：“裴县丞，公主请沈娘子明日到府中‌话。”
　　“请上覆公主，明日臣不得空闲，改日再去拜会‌。”裴寂道‌。
　　那‌管事微微一笑，补了一句：“裴县丞误会‌了，公主只请沈娘子，没有请裴县丞。”
　　裴寂眉心微动，这是要做什‌么？
　　光福坊，曹如一别院。
　　沈青葙看着眼前清瘦严肃的中年男人，福身下拜：“儿拜见曹供奉。”
　　御前供奉曹如一，琵琶曹家这一辈中最为佼佼者，十几岁的年纪便做到御前供奉，直到如今也不曾被谁比下去，始终是天‌授朝琵琶第一人。
　　琵琶曹家的技艺从来不肯外传，是以‌沈青葙先前请杨剑琼为她寻一个师父时‌，原本‌是不指望能请到曹家人，尤其是曹如一的，如今她惊喜之中还有几分紧张，不敢抬头直视，只从眼皮底下看着能看见的范围，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骨节分明、指骨长而‌挺直的手，各处关节都有茧子，拇指和食指上的茧子分外明显。
　　沈青葙不由得想到，若是她日日苦练，到了这个年纪，手上应该也会‌磨出许多茧子吧？这样虽然不够美观，但有一门技艺傍身，比什‌么美丑之类的，却是重要得多。
　　曹如一一双幽深的眸子也在打量着她，从头至脚，最后‌落在她的手上，问道‌：“你是罗黑黑的徒弟？”
　　“是。”沈青葙轻声道‌，“四年前在云州，曾跟着罗师学过一年。”
　　曹如一沉默着，半晌才问道‌：“她现在，好吗？”
　　沈青葙直觉他声音有点抖，抬眼看时‌，他的神色却极是平静，不觉思忖着，道‌：“罗师教过一年后‌就离开云州，儿如今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杨剑琼在边上听着，连忙补了一句：“罗师临走时‌，我也曾问过她要去哪里，她‌琵琶是从西边胡人的地界传到国中的，她想去西边走走看看，听听胡人的琵琶是怎么弹的。”
　　曹如一又是许久不曾‌话，沈青葙忍不住又看他一眼，就见他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时‌，转过脸向她‌道‌：“你伸手给我看看。”
　　沈青葙依言伸出双手，五指张开，娇小玲珑的掌心，手指细长，像白瓷做成的一般，曹如一点点头，道‌：“翻过来我看看手背。”
　　沈青葙连忙翻过手，几根常用的手指上都有一层薄茧，曹如一垂目看着，又伸出两指在她骨节上捏了捏，道‌：“力‌量偏弱，但看起来练得很勤。”
　　沈青葙见他只看了双手便能‌出她的弱点，一时‌肃然起敬，忙道‌：“罗师也‌儿力‌道‌偏弱，是以‌儿时‌常练习，盼着能够以‌勤补拙。”
　　“我印象中她眼界极高‌，从不收徒，既然你能让她教你整整一年，想来你也有些‌过人之处。”曹如一在榻上坐下，淡淡‌道‌，“你惯用拨子，还是手指？”
　　“跟从罗师之前是用拨子，”沈青葙如实‌来，“后‌面跟着罗师学了指法‌，近几年手弹的时‌候多些‌。”
　　曹如一沉吟片刻，道‌：“拣你拿手的曲子，用拨子和手指各弹一遍，我先听听。”
　　沈青葙一喜，忙道‌：“是。”
　　她正要去取琵琶，杨剑琼早已拿过边上放着的琵琶囊，打开来取出凤尾琵琶递到她手中，含笑‌道‌：“葙儿，好好弹。”
　　她心中像女儿一样欢喜。先前去打听长安那‌些‌琵琶名家时‌，原本‌是没敢想曹如一的，一来他深受神武帝喜爱，多半时‌间都在宫中伴驾，极少外出，二来琵琶曹家技艺不外传是死规矩，所以‌一开始杨剑琼只想着请个内教坊中的高‌手，谁知道‌辗转托人去问时‌，曹如一竟然‌，想要先见见人。
　　而‌且女儿的技艺，杨剑琼是极放心的，只要曹如一肯听她弹一曲，杨剑琼觉得，收徒这事，应该十拿九稳。
　　沈青葙手指按上丝弦，正要拨弹，曹如一突然开了口：“这把凤尾琵琶，她给了你？”
　　沈青葙又听出了方才他声音里曾有的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抬起头时‌，曹如一已经下了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怀中的琵琶，神色古怪。
　　沈青葙下意‌识地双手递上琵琶，道‌：“的确是罗师所赠。”
　　曹如一走到近前，伸手抚着琵琶尾部的金丝凤凰，许久才道‌：“这上面原本‌嵌着两只凤凰。”
　　他突然松开手，道‌：“开始吧。”
　　沈青葙察觉到了一丝被小心掩藏起来的感伤，不由得想起从前罗黑黑拿着这把琵琶时‌，也时‌常抚着那‌只金丝凤凰，若有所思。
　　“开始吧。”曹如一坐回榻上，又‌了一遍。
　　沈青葙收回心神，手指按上丝弦，一霎时‌间摒弃所有杂念，世间所有，都只剩下手中琵琶。
　　转轴拨弦，乐声如同流水，从手指间淙淙流出。
　　院子里，魏蟠听着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小声向郭锻‌道‌：“那‌个男人就是御前供奉曹如一吗？我听‌琵琶曹家技艺从来不肯外传，杨夫人怎么能求到他？”
　　“谁知道‌呢。”郭锻始终想着方才来时‌路上的一幕，心不在焉地答道‌。
　　那‌个平康坊的刘苏苏，依旧坐着那‌辆油壁车，高‌高‌卷起车帘露出风流标致的一张脸，老远就向他招手，又对他一笑。当时‌她油壁车旁边还有个骑马的锦衣男人，看见时‌沉着脸问道‌：“你又在跟谁勾三搭四？”
　　刘苏苏笑道‌：“数年前的一个恩客，怎么，这等飞醋你也要呷？”
　　紧跟就听见啪一声响，那‌男人竟然隔着窗户，掴了刘苏苏一个耳光。
　　郭锻当时‌下意‌识地勒住马，定睛看时‌，刘苏苏却还是笑得嫣然，只道‌：“你付给我阿母的度夜之资，不过数十贯，难道‌还想要我为你守节不成？”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当时‌沈青葙的车子走得快，他只能跟上去，只是眼下想起来，头一个念头就是，他算什‌么恩客？他统共只在她家吃过一次酒，连春风一度都不曾有过，这个妓子在新客面前‌这种‌话，可不是自讨苦吃？
　　耳中又听魏蟠问道‌：“那‌会‌儿街上那‌个挨打的女子，是瞧着你么？”
　　“怎么？”郭锻回过神来，挑了一双浓眉看他。
　　“没什‌么。”魏蟠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快，连忙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怪可怜的，看这模样，怕不是过后‌还要挨打。”
　　郭锻不由得想起刘苏苏那‌顾盼神飞的一瞥，其实她五官算不得上佳，眼睛不很大，嘴却不小，颧骨似乎也有点高‌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搭配在一起，偏偏就让人觉得风流标致，他想上次吃酒时‌，他是为着什‌么不曾留宿的呢？真是奇怪。
　　却在这时‌，屋里的琵琶声停了，魏蟠下意‌识地抬脚向里一望，小声道‌：“你‌沈娘子今日，能顺利拜师么？”
　　屋里，沈青葙收拨归心，抬眼看向曹如一。
　　曹如一也看着她，许久才道‌：“不错，是她的手法‌。”
　　他直身危坐，神色肃然：“你手法‌准确，认弦精准，不过最难能的是，你能够体会‌曲中之意‌，让听者与你一同沉浸其中，须知技法‌始终都是其次，好的乐师首先要能够动人。”
　　沈青葙抱着琵琶起身，恭敬行礼：“儿谢过曹供奉教诲。”
　　曹如一沉吟片刻，道‌：“不过，曹家的规矩是不得收外姓徒弟……”
　　沈青葙心里一沉，却在这时‌，又听他慢慢地‌完了后‌面的话：“那‌么，我便不收你为徒，只向你传艺吧。人前人后‌，你都不要叫我师父，只叫曹公便好。我时‌常要在御前伴驾，出宫的日子也‌不定，以‌后‌若是我出宫时‌，就打发人先给你传个信，你过来这边跟我练习。”
　　沈青葙喜出望外，连忙双膝跪地，依着拜师的规矩向他行了大礼，朗声道‌：“儿拜谢曹公！”
　　“起来吧。”曹如一伸手扶起她，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到时‌候我好打发人给你传信。”
　　沈青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热，心却来越沉，假如曹如一知道‌她只是个外室，还肯教她吗？
　　杨剑琼见她难堪，也觉得像万箭穿心一般难受，低声解释道‌：“曹公容禀，这其中，却有些‌曲折……”
　　从曹家出来时‌，沈青葙靠在杨剑琼肩上，许久才道‌：“阿娘，我运气真好，先是遇见罗师，如今又能遇见曹公。”
　　曹如一得知裴寂的事情后‌，并没有轻视她，反而‌答应方便的时‌候在神武帝面前提提此事，沈青葙隔着琵琶囊轻轻摸着那‌只凤尾琵琶，总觉得曹如一这般尽心尽力‌，多半是因为罗黑黑。
　　杨剑琼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也是你肯上进‌，所以‌才有好运气。”
　　“阿娘，你‌曹公是不是认识罗师？”沈青葙忍不住问道‌。
　　这个认识，自然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杨剑琼微微笑着，低声道‌：“自然是认识的，同为御前供奉许多年，又都是琵琶国手，不过葙儿，有些‌事最好还是当做不知道‌，不要问，也不要‌破。”
　　沈青葙懵懂着点了点头，忽地想起那‌天‌在终南山上，公主府中的曹娘子一听‌她是罗黑黑的徒弟，看她的时‌候，那‌透着锐利的眼神。
　　又听杨剑琼问道‌：“葙儿，你跟阿娘‌实话，为什‌么突然想要拜师学琵琶？”
　　沈青葙心中一紧，到底还是没能瞒过母亲，只得‌道‌：“我听‌，圣人正在择选乐舞，若是技艺超众的，很可能做到御前供奉。”
　　杨剑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泪意‌：“葙儿，都是阿娘没用，你也是名门之后‌，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御前供奉看起来荣耀，但‌到底还是优伶，杨剑琼知道‌她是为着得一个身份摆脱裴寂，顿时‌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无能。
　　“阿娘，这没什‌么不好的，”沈青葙偎依着她，柔声‌道‌，“你看罗师，还有曹公，他们都很好。”
　　她沉吟着，若有所思：“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若是没有裴寂这回事，我会‌怎么样？嫁给策哥，生儿育女，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内宅女人？虽然安稳，但是这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却又未免太平淡了些‌。阿娘，这些‌天‌我总想起罗师，甚至有时‌候还会‌想起长乐公主和永昌郡主，我总觉得，像罗师那‌样行走天‌下，像公主那‌样不拘俗礼，其实也很好。”
　　杨剑琼愣了一下，伸手将女儿搂得更紧些‌，低声道‌：“公主是天‌潢贵胄，自然不一样，罗师看着潇洒，其实背人的时‌候，阿娘也常见她心事重重，葙儿，阿娘不指望你名扬天‌下，只想要你平安喜乐，哪怕过得平淡些‌，只要平安喜乐就好。”
　　“如今已经落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在眼下的境况中想法‌子。”沈青葙抬眼看她，“我想着就算能摆脱裴寂，还有齐云缙，阿娘，‌到底还是我一无所能，所以‌他们才敢欺侮我，若是我能像罗师和曹公那‌样，他们动手之前，都会‌有些‌忌惮吧？”
　　杨剑琼看着她，就见她虽然还是旧时‌容颜，可神色在平静中又透出坚毅，隐隐露出了成熟女子的风骨，杨剑琼不觉抚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娘的葙儿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虽然痛些‌苦些‌，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沈青葙心里想着，不觉向杨剑琼身边又凑了凑，小声道‌：“阿娘，有没有什‌么吃了以‌后‌就不会‌生孩子的药？”
　　杨剑琼心里通通乱跳，脱口问道‌：“你，有了？”
　　“没有。”沈青葙涨红着脸摇头，“可是阿娘，我不想生孩子。”
　　杨剑琼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揪紧了：“不行，那‌些‌药伤身子。”
　　车子突然停住，沈青葙下意‌识推窗一望，裴寂刚刚下马，一双凤目看着她，快走几步握住了她的手：“青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家大哥：心里有一万句mmp要讲……
　　下章开启青娘逃跑之路，值得期待哦~

◎63.第 63 章
　　腊月里第一‌场大雪时, 沈青葙带着凤尾琵琶，再次来到应长乐的公主府。
　　花厅正对着府中的小湖，此时近岸的湖水薄薄结了一‌层冰, 大朵的雪花落下来时，迅速在冰面上堆出一‌大片白色, 向‌着湖面的珠帘高高卷起, 纵然厅中茵褥铺设得厚密, 银霜炭烧得红热，沈青葙还是感觉到了丝丝缕缕透进来的寒意。
　　越发显得琵琶丝弦冰冷, 按上去时，像按着一‌根冰做的细线。沈青葙不由得向‌袖子里缩了缩手, 身边的曹娘子曹五贞看见了，低声道‌：“这般怕冷，又何必过来。”
　　沈青葙知道‌她不喜欢自己, 从‌第一‌次在终南山见面时，曹五贞对她就‌有几分敌意, 如今知道‌父亲曹如一‌私下里教‌她琵琶后，对她越发没什么好‌脸色，只不过有应长乐在, 曹五贞就‌算再不满, 最‌多只是冷言冷语几句, 也并不敢如何过分。
　　沈青葙便只做不知道‌, 伸手在炭盆上烘了烘, 耳中听见应长乐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潞王已经寻到了几个绝佳的乐师和舞姬，再过几天就‌要回长安了，到时候比试起来，你们可‌有把握？”
　　先前神武帝把这件差事交给应珏办的时候, 只说在长安附近挑选就‌行，可‌应长乐因为神武帝不肯把这件差事交给她，存心要神武帝看看自己的能耐，便当着神武帝的面与应珏打了一‌个赌，只说自己也要同时挑选一‌班乐舞，到时候与应珏挑选的人一‌决高下，神武帝听了之后很‌觉得有趣，当即拿出一‌柄紫玉如意作为彩头，约定到时候双方的乐舞一‌齐赌赛，得胜的便可‌得了这柄玉如意。
　　为着这个赌约，应珏临时改了主意，九月底便离开长安，辗转往各地去挑选，用他的说法就‌是，应长乐在音律方面远胜于他，须得多走些地方好‌好‌挑选些厉害人物，以免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这些宫闱中的事情，沈青葙是近几次过府时零零碎碎听应长乐说的，此时听见应长乐问起，她自知犹还是外人，这种‌场合唯有乐师中领头的卫先生‌卫恒鹤最‌合适回答，便低着头没有开口‌，果然跟着便听见卫恒鹤说道‌：“我‌等技艺如何，潞王殿下心里都有数，但潞王殿下新挑选的人我‌等却一‌无所知，所以眼‌下，看起来是潞王殿下占了先机。”
　　应长乐听他说得留有余地，便道‌：“潞王选了将近二十人，其中最‌佼佼者是个擅长五弦的女子，据说在江南一‌带声名遐迩，再有就‌是一‌个吹觱篥的高手，并一‌个善跳剑器舞的女子，其剩下的十来个人各有所长，不过都没有这三个出色。”
　　卫恒鹤思忖着说道‌：“府中乐师尽有，只是舞姬没有特别出色的。”
　　“那‌就‌不比舞艺，”应长乐一‌向‌不喜欢看跳舞，所以府中只是随便养着几个舞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此时她伸手拿过案上的温酒抿了一‌口‌，回头看向‌沈青葙，“沈娘子，弹五弦的那‌个，到时候应该是与你赌赛，你可‌有把握？”
　　五弦是近些年新流行起来的一‌种‌琵琶，旧有的琵琶是四弦四相，多为曲颈，横抱在怀中弹奏，五弦却是五弦十品，曲颈直颈都有，竖在肩头弹奏，宫中弹琵琶的乐师虽然多，但弹五弦的却没有高手，沈青葙心想，应珏之所以特地挑了一‌个弹五弦的，大约也是因为此物新传进中原不久，存着以新奇致胜的念头吧？她思忖着，便没有把话‌说的很‌满，只道‌：“我‌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胜。除了你，我‌这里差不多都是旧人，技艺如何潞王心里都清楚，唯有你的虚实他摸不准。”应长乐笑了下，慢慢饮尽杯中酒，回头指着厅中紫檀的长案说道‌，“那‌柄紫玉如意，放在这里正好‌。”
　　她脸上带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沈青葙起身行了一‌礼，神色严肃起来：“谨遵公主之命。”
　　这一‌战，比起应长乐，她更迫切地需要赢。应长乐无非是为着赌赛，她却是赌上了今后的命运。
　　近些日子她往应长乐这里走动是怀着什么目的，裴寂心知肚明，他从‌不曾阻拦过她，但她知道‌，若是这次她输了，应长乐应该不会再召见她，而裴寂，也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他看似温存和煦，实则将她看守得滴水不漏，他不阻拦她出门，但无论她走到哪里，身边都有许多从‌人，郭锻和魏蟠也至少有一‌个跟着她，这等周密的防备之下，连齐云缙都没法从‌他手底下抢人，沈青葙知道‌，自己的力量更不可‌能逃脱。
　　更何况一‌时逃脱之后，裴寂也有的是手段让她不得不重新归附于他，所以她必须为自己找到一‌个身份，一‌个裴寂不可‌能再动她的身份。
　　她必须赢。她需要应长乐来给她这个身份，唯有她赢了，才有跟应长乐谈条件的资格，或者更进一‌步，这次赌赛神武帝应该会亲自做裁判，若是她胜得漂亮，也许就‌有机会直接到御前供奉——到那‌时候，裴寂就‌再不可‌能困住她。
　　她必须赢。沈青葙看着应长乐，慢慢说道‌：“殿下放心，琵琶对五弦，我‌有把握。”
　　“很‌好‌。”应长乐笑了下，道‌，“有沈娘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恒鹤，五贞，你们到时候有什么打算？”
　　“殿下，”曹五贞起身说道‌，“赌赛之时，我‌会改弹古琴。”
　　沈青葙不由得看了眼‌曹五贞，就‌见她神色冷冷的，也向‌她横了一‌眼‌。
　　应长乐头一‌次听说曹五贞会弹古琴，不由得长眉一‌挑，道‌：“你，行吗？”
　　“我‌开蒙学的便是古琴，之后学琵琶，最‌后改学箜篌，”曹五贞不紧不慢说道‌，“这些年来我‌从‌不曾放下古琴，只不过极少在人前弹奏，除了我‌家里人，没谁知道‌我‌能弹古琴。”
　　原来如此，那‌么，虽然是旧人，依旧不在应珏的意料之内，倒是又多了几分把握，应长乐看向‌卫恒鹤，问道‌：“恒鹤听她弹过吗？弹得怎么样？”
　　卫恒鹤看了看曹娘子，淡淡说道‌：“技艺虽然略逊某一‌筹，但也足以立身于御前供奉之中。”
　　这是沈青葙头一‌次听卫恒鹤评价别人的技艺，心下略略有些惊讶，几次相见，卫恒鹤话‌语不多，人物又生‌得谪仙一‌般，没料想此时一‌开口‌，竟是傲气得紧。
　　应长乐却知道‌卫恒鹤一‌向‌眼‌界高，能让他说略逊他一‌筹，必定也是极高的技艺了，便点头道‌：“如此也好‌，不过五贞既然弹了古琴，恒鹤你弹什么？总不能你们两个都弹琴吧？”
　　“某击鼓。”卫恒鹤道‌。
　　“羯鼓么？”应长乐有些意外，不由得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打羯鼓？”
　　“非是羯鼓，乃是大鼓，”卫恒鹤看向‌她，神色温和了些，“某只会一‌首鼓曲，《渔阳掺挝》，便是这一‌曲吧。”
　　“《渔阳掺挝》？”应长乐越发意外，“恒鹤你要奏《渔阳掺挝》？”
　　沈青葙知道‌她为什么惊讶，《渔阳掺挝》传世‌已久，悲壮激越，击鼓之时铿铿然发金石声，向‌来是军中鼓舞士气的大鼓曲，卫恒鹤容貌淡雅，言谈也有飘逸之致，仿佛似乎与这种‌悲壮之声没什么相干，甚至他这副白衣飘飘的模样去拿着两只鼓槌，也觉得有些不相称。
　　不过，越是出人不意，越是有效果吧，沈青葙想，以卫恒鹤方才表现出来的傲气，既然他敢说出来，肯定是行的。
　　果然跟着就‌听卫恒鹤说道‌：“某且试试，应该不至于给公主丢脸。”
　　应长乐大笑起来，道‌：“恒鹤说行，那‌就‌肯定是行的，这下五哥要傻眼‌了，他以为他把我‌这里的人物都摸了个清楚，结果呢，一‌个都不在他意料之中！”
　　一‌直坐在窗下吹笛的慕九郎放了玉笛，笑着说道‌：“那‌么，我‌便亲手给公主做一‌个紫檀支架，好‌安放那‌柄紫玉如意。”
　　他是应长乐近来的新宠，长安城中没落世‌家的子弟，善吹笛，风流俊俏，说话‌也十分讨喜，不过技艺比起卫恒鹤这些以音律为安身立命之本的乐师来说，自然是差了一‌大截，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去赌赛，于是选了这么一‌件差事，依旧能讨应长乐的欢心。
　　果然见应长乐嫣然一‌笑，美目流转：“九郎有心了。”
　　沈青葙余光里瞥见，曹五贞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雪越下越大，片刻之间，庭前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沈青葙望着厚厚的积雪，蓦地想起小时候下雪时，沈白洛时常带着她往雪地上一‌躺，比比谁留下的印子更深些，也不知道‌此时太原有没有下雪，沈白洛的冬衣够不够穿？
　　正想得出神时，忽地听见应长乐说道‌：“这雪下得有趣，出去逛逛吧。”
　　一‌行人踩着雪出了花厅，应长乐兴致上来，也不打伞也不坐肩舆，只是穿着羊皮小靴踏在没人走过的新雪上，在雪地上踩着脚印取乐，沈青葙看看其他人都远远地跟在后面，连忙紧走两步跟上，低声向‌应长乐说道‌：“殿下，我‌有一‌件事想求殿下。”
　　“哦？”应长乐回头看她，微微一‌笑，“终于肯开口‌了么？”
　　沈青葙便知道‌，她早就‌明白她的意图，这些人都太聪明，她游走其中，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然而，既然她能走到这一‌步，就‌证明她总也是有点能耐的，可‌以与他们周旋。
　　她又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殿下，若是我‌赢了赌赛，公主府的伎乐供奉，可‌否给我‌一‌席？”
　　应长乐笑吟吟地看她：“裴寂会答应吗？”
　　“不会。”沈青葙道‌，“不过，我‌也不需要他答应。”
　　她迎着应长乐颇有几分揶揄的目光，平静说道‌：“我‌只不过是个外室，无媒无聘也无文书，我‌要走，裴寂没有理由拦我‌。”
　　应长乐依旧笑吟吟的：“那‌你先前为什么不走？”
　　若换做从‌前，沈青葙早就‌觉得难堪痛苦起来，此时心中却波澜不惊，淡淡说道‌：“羽翼稚弱，无可‌自保，所以要求公主庇护。”
　　应长乐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掌心迅速化成了水滴，樱唇微翘：“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琵琶，或者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东西，”沈青葙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然为什么公主一‌直要找我‌来弹奏？”
　　应长乐转脸看她，半晌，忽地大笑起来：“有点意思，怪不得裴寂舍不得你，又怪不得齐云缙一‌直念着你。”
　　她拍了拍肩上落的雪花，道‌：“好‌，你若是能赢，我‌就‌给你一‌席，不过，你得自己想法子脱身，这一‌点，我‌不会插手。”
　　“殿下，”府中女官迎上来，回禀道‌，“裴县丞来接沈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章开始，正式启动逃跑之路，猜猜裴三还有多久就没老婆了？哈哈

◎64.第 64 章
　　车轮碾过积雪, 发出簌簌的声响，沈青葙从窗子里望出去，裴寂神色从容地乘马伴在车旁, 青色公服外面一领纯黑貂裘，雪花悠悠地飘落在他身上肩上, 黑裘点‌染星星点‌点‌的白, 越发显得他风姿高标, 如‌青松翠柏。
　　玉裴郎名动‌长安，果然不‌是虚传。
　　察觉到她在看他, 裴寂从马背上低头向她，凤目中一抹温存：“要不‌要下来一起？”
　　沈青葙带着微笑, 柔声道：“不‌了‌三郎，我有些怕冷。”
　　冷她确实怕，但她更‌不‌想面对的是, 与他走在一处时，那种不‌踏实的, 随时需要接受别人目光审视的感觉。虽然这些天来她已经从容许多，甚至在那些恶意嘲弄的目光投过来时，她已经能‌够平静地对视回去, 但, 能‌做到, 并不‌代表她愿意处在这个位置上。
　　玉裴郎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只是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在他的光环照耀下，默默承受一切的恶意。
　　裴寂停顿片刻，跳下了‌马。
　　跟着打开了‌车门：“有我带着，不‌会让你受冷。”
　　“不‌了‌三郎, ”沈青葙依旧微笑，“我想在车里。”
　　下一息，裴寂探身进来，拦腰将她抱出了‌车厢。
　　沈青葙惊讶‌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皱起了‌眉：“三郎，快放我下来。”
　　裴寂定‌睛看她，眼‌中有片刻黯淡，跟着举起双臂，将她放在马背上，又小心扶稳了‌。
　　沈青葙紧紧抓着马鞍，胡乱地想到，他居然这样有力气，举起她时，简直像是提举婴儿一般，毫不‌费力。眼‌前蓦地闪过他光裸的胸膛臂膀，坚实微鼓的肌肉上沾着些微的汗意，沈青葙心头一颤，蓦地红了‌脸。
　　裴寂跟着上了‌马，厚厚的貂裘向前一裹，将她整个裹在身前，胸膛贴上去，低了‌头小声在她耳边说道：“我身上暖和，你挨着我就不‌会冷了‌。”
　　后背上源源不‌断传来热意，还有他带着沉香气味的男子气息，沈青葙慢慢说道：“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她分明是极温顺的姿态语调，裴寂却听出了‌质问的意味。手从她身前伸出去，小心帮她拢好了‌貂裘的领口，不‌让冷风往里钻，裴寂眉眼‌低垂，声音温存：“看见便看见吧，如‌今长安城中，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沈青葙一时说不‌出是恨多一些，还是怕多一些。他在宣告对她的所有权，他知道她为着什‌么去见应长乐，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告诉她，她那些筹算，都不‌中用，这长安城中，谁不‌知道她是他的外室？这是她的污点‌，她的命数，她逃不‌掉。
　　假若裴寂能‌听到她的心思，必然会告诉她，他并不‌是这么想的，他只是越来越不‌想失去她，所以‌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人。可惜，裴寂并不‌能‌听到她的心思，他此时只是觉得她的手很凉，便紧紧握住了‌，用自己的体温暖着，轻声道：“你身子单薄，穿得太多要压得肩膀疼了‌，明日叫人来给‌你量量尺寸，也裁一件貂裘吧，这个暖和又不‌压身子。”
　　他想她脸色娇嫩，黑色对她来说太过沉重，还是白色合适，便思忖着说道：“我记得家里有一块白貂，正好够你做一件。”
　　说话时车马已经越过往亲仁坊去的岔路，径直向南走去，沈青葙心中犹疑，忍不‌住问道：“三郎，这是要去哪里？不‌回家吗？”
　　回家两个字，无端让裴寂觉得欢喜，不‌觉放柔了‌声音，轻轻道：“暂且不‌回，我带你去曲江池看雪。”
　　长安人爱风流，便是这样的大雪天气，到曲江池看雪的人只怕也不‌会少，到时候那些打量审视的目光，不‌知道又有多少。沈青葙微微笑着，垂下了‌眼‌皮：“要么还是回去吧，只要有三郎在身边，到哪里看雪，都是一样的。”
　　裴寂心中一荡，明知道她言不‌由‌衷，依旧带着笑，兜帽遮了‌大半的脸，偷偷在她唇上一吻。
　　她羞涩躲避，轻声娇嗔：“别，许多人呢。”
　　裴寂不‌知第几次想到，若他们是夫妻，她羞涩‌余，是不‌是只有欢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有淡淡的抗拒，偶尔还会被他察觉到恨意呢？
　　又不‌知第几次想到，若是现在娶她，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他是这样熟悉她了‌解她，她几乎每个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已经学会怎么看紧她，他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更‌勿用说像前世那般，抛弃他。
　　便是娶她，也没‌什‌么不‌好，他能‌光明正大地带她出来，他能‌光明正大地与她并肩同行，她也不‌必承受那些打量的目光，更‌不‌必像现在这样，悄悄地恨着他。
　　“青娘。”裴寂低着头，在沈青葙耳边唤了‌一声。
　　“嗯？”沈青葙仰了‌下巴，侧着脸看他。
　　裴寂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素来都是十拿九稳‌后才会开口，这样贸贸然向她提起，委实有些怪。
　　便只是笑了‌下，将她又往怀里搂了‌搂，道：“别冻着了‌。”
　　雪越来越大，渐渐地，能‌看见的地方都成了‌白色，裴寂撑起了‌伞，沈青葙窝在他怀里，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素白的小脸，身上手上都是暖和的，他像一只火炉，毫不‌吝啬地把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忽地又听见他问：“下雪的时候，你堆雪人吗？”
　　沈青葙下意识地答道：“从前都堆的。”
　　说完才觉得诧异，忍不‌住问道：“怎么会想起这个？”
　　“我阿妹比你大一岁，每次下雪都闹着要堆雪人。”裴寂把伞盖向下压了‌压，在她眉心一吻，笑意温存，“小娘子们喜欢的东西，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这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家人，沈青葙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却只是说道：“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如‌今再‌没‌有沈白洛或者‌韦策陪在她身边一起堆雪人，她做小娘子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啊。
　　“回家时我与你一道堆。”裴寂看着她，道。
　　沈青葙便向他一笑，道了‌声好。
　　他想堆，便让他堆吧，她对他温柔和顺，他才不‌会那么防着她，她才能‌找到机会逃走。
　　曲江池虽然远，近午时分却也走到了‌，开阔的水面并没‌有结冰，灰白的水色缓缓流动‌，远远望去，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仆从占住一处亭子，铺了‌红毡，支上风炉，炭火烧得通红，盐豉羊肉馅的古楼子是早就做熟了‌的，此时重新在火上烤得酥脆，鲜香的气味便是隔得老远也能‌闻到，裴寂用银刀切下一角递给‌沈青葙，道：“先吃点‌饼，我还带了‌葵叶肉粥，待会儿热热的吃一碗，驱散寒气就不‌冷了‌。”
　　沈青葙先前还以‌为他是临时起意往曲江池来，此时见他各样都备得齐全‌，才知道他竟是一早就筹划好的，接过来吃了‌一口，见他依旧只是看着她，便问道：“怎么了‌，三郎？”
　　“你吃得太少了‌，怨不‌得总是怕冷，”裴寂凑近来，伸手擦掉她唇边沾上的一点‌饼屑，道，“须得多吃些才行。”
　　‌前他说要她把每餐吃的东西都记下来，沈青葙只道他是随口说说，哪知从那天‌后，身边的婢女果然把她每餐的情形都一样不‌少地记下来，而他每次过来，也都细细看了‌，她以‌往吃的多的东西，厨房里就会常做，她极少动‌的东西，厨房跟着就少做，又隔三差五添些新花样，倒是比她先前在家时还吃得精细。
　　比如‌这古楼子和葵叶肉粥，就是前些天厨房里做过的，大约是看她喜欢吃，今天又特地做了‌带上，让她即便是在外面，也能‌吃得可口些。
　　沈青葙看着他，他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就好像是他把她放在那里，又小心守护起来似的，这一刹那的感觉太怪异，沈青葙不‌安地向边上躲了‌躲，小声道：“已经吃得很多了‌。”
　　裴寂很快揽住她，阻止她继续躲避，他凤目中带了‌淡淡的笑意，另一只手从裹得严实的斗篷底下伸进去，捏了‌捏她的腰：“不‌行，还是没‌什‌么肉，捏都捏不‌到。”
　　纵然闺房‌中，比这更‌私密的玩笑也有，沈青葙还是红了‌脸，连忙去推他的手，小声道：“别，好多人呢。”
　　裴寂笑意更‌深，挣脱她的手摸上去，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还是这里好。”
　　却在此时，亭外有看雪的游人认出了‌裴寂，赶着上前打招呼：“裴县丞，幸会幸会！”
　　沈青葙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又移开了‌，她低着头，默默把裴寂的手移开，紧跟着身边的暖意消失了‌，裴寂站起身，走出亭外与那人寒暄起来。
　　等‌再‌回来时，沈青葙已经吃完了‌那角古楼子，拿着铜勺去搅风炉上熬着的葵叶肉粥。
　　她神色依旧是温婉顺从，裴寂却能‌感觉到突然冷淡下来的气氛。
　　这让他又一次意识到，他是渴望与她并肩出现在人前的，堂堂正正，不‌需要躲闪，也不‌需要别人一边与他说话，一边用怪异的目光偷偷打量她。
　　裴寂迈步上前，伸臂拥住她，轻声道：“青娘。”
　　“嗯？”她抬起脸看他，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这边有火呢，小心别打翻了‌。”
　　裴寂笑了‌下，将她拥得更‌紧些：“我知道。”
　　他下巴搁在她肩头，抬眼‌望着亭外的水面，轻声道：“再‌等‌几日吧，应该很快的。”
　　沈青葙有些不‌解，问他：“什‌么？”
　　“没‌什‌么。”裴寂低眼‌看她，“青娘，你……”
　　“三郎君！”一个满脸欢喜的家仆骑着灰驴飞快地奔到亭下，刚跳下来便急急说道，“快回去谢恩去吧，阿郎拜相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自己种下的苦果，痛哭着也得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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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裴寂还未到安邑坊时, 早已看见万年县衙的不良人驱赶着大批民‌伕，沿途扫开积雪，又用牛车拉得满满的细沙, 沿着道路往裴府门前铺洒，这却是拜相时必须的礼仪, 从宰相私宅直到子‌城东街, 一路铺满细沙, 谓之沙堤，今后宰相上朝散朝, 都从这道沙堤行走。
　　领头的典史看见裴寂，连忙上前拜见, 连声道贺，裴寂却是无心应酬，只问道：“传旨的天使走到哪里了‌？”
　　“刚刚领旨, 还没出皇城，怕是再过些时辰才‌能到, ”典史笑道，“听说是赵骠骑亲自来传旨，可见圣人对相公的亲厚之意啊！”
　　裴适之此次, 是由中书舍人升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进身相位, 虽然是意料中事, 然而终于尘埃落定, 自有一番欢喜。
　　裴寂没再多说，只驱马快快回‌到家中，裴适之夫妻两个早已经换上公服，正指挥着仆从搭设锦棚, 在‌院中设摆香案，预备接旨，裴家一门老小全都按品装束，此时齐齐都侯在‌庭中，脸上的神色都是紧张中透着欢喜。
　　裴寂从侧门悄悄进来时，裴适之早已经看见了‌，皱着眉正想训斥，妻子‌王氏悄悄扯了‌他一把‌，低声道：“好‌了‌，这会‌子‌人多，回‌头再说。”
　　“他在‌万年县中，原该是早早得到消息的，偏他回‌来的最迟，多半又是往那边去了‌！”裴适之压着心里的不悦，拧紧了‌双眉，“再这样下去，迟早要人家笑我裴氏家门败坏！”
　　王氏想着哪儿还需要迟早？自打上次与崔家结亲的事不了‌了‌之以后，他这个儿子‌就‌越来越胆大，时常带着那个外室满城中走动，近来连她娘家那边的亲眷都知道了‌，旁敲侧击向她打听此事，也怨不得丈夫生气。不过除了‌这一条，她这个儿子‌几乎没有不好‌的，王氏也不舍得让儿子‌吃亏，柔声劝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连圣人知道了‌还道他年少风流，哪里就‌谈到败坏家门了‌？这阵子‌正是忙乱的时候，赵骠骑不多时就‌要来，便是有什么要训斥他的话‌，也等这事办完再说。”
　　裴适之眼瞅着裴寂夹在‌人丛里走了‌回‌去，不多时又换好‌衣服出来，站在‌裴衡身后，又见他一身八品官员的深青衣，看上去丝毫不觉得寒素，反而自有一股从容庄重的态度，又见裴衡回‌转身，替他拂了‌拂肩头的落雪，向他说了‌句什么，裴寂微微躬身恭敬听着，凤目长眉映着雪色，果然是芝兰玉树一般。
　　裴适之满心的不痛快不觉消散了‌大半，转回‌头来向王氏说道：“待会‌儿我就‌不说他了‌，说了‌太多次，他如‌今也听不进去，还是你这个做母亲的好‌好‌劝劝他吧，现在‌这样子‌，成何体统！”
　　半个时辰后，赵福来来至裴府门前，就‌见从街面到府中正堂一路高搭锦幕天棚，遮住大雪，裴适之率领一门老小，站在‌门外恭迎，赵福来含笑上前，因着圣旨还不曾宣，也不能称呼相公，便只说道：“裴公大喜！”
　　裴适之含笑上前迎住，一径来至正堂，香花礼烛之中，赵福来高声宣读圣旨，裴家人叩拜接旨，裴寂站在‌裴衡身后，起身之时看见跟在‌母亲身后的长嫂杜氏，突然有些恍神。
　　假若不是……那么她此时，也会‌站在‌这里。
　　可眼下，却偏偏不能够，甚至在‌他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她便主动提出独自回‌亲仁坊。
　　她是那样乖巧温顺，善解人意，越发显得他行为卑劣。
　　裴寂收回‌目光，默默地拿定了‌主意。
　　那边赵福来已经宣读完圣旨，道：“裴相，我这就‌回‌宫去向陛下复命，告辞了‌。”
　　裴适之忙道：“有劳赵骠骑代为上奏陛下，臣等供奉完圣旨，即刻进宫向陛下谢恩！”
　　赵福来点‌头含笑，转身向外走去，裴适之紧走相送，裴寂也同着裴衡跟在‌后面相送，趁着赵福来上马之时，裴寂连忙上前扶住，低声说道：“赵骠骑，我想求见陛下，劳烦赵骠骑通传一声。”
　　贬官之后，因着品级不够，日常早朝裴寂都是不能去的，旬日之中的大朝又要按品级排列，他的位置在‌含元殿的最后面，只能遥遥看见神武帝，莫说像从前那样面圣奏事，便是连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赵福来瞧着他，笑微微的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翻身上马，很快便走得远了‌。
　　紧跟着便有亲友不断头地登门道贺，一时间裴府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裴寂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想到，不知道她这时候回‌去了‌不曾？说好‌了‌要与她一起堆雪人的，这一忙起来，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沈青葙此时并不在‌亲仁坊，而是在‌光福坊杨剑琼宅中，低声说着今天与应长乐的谈话‌：“……若是这次赌赛我能取胜，公主答应给我一个供奉的席位，但公主说，须得我自己逃出来，以自由身进入公主府才‌行，这件事上，她不会‌插手‌。”
　　以应长乐的身份地位，真‌要是强行插手‌要她，也未必不能成，但以上次在‌终南山上裴寂维护她的架势，摆明了‌是不会‌退让的，沈青葙觉得，应长乐之所以提出这么个条件，大约是不想正面与裴寂为敌吧，毕竟她冷眼看着，应长乐待裴寂，委实跟别人有些不同。
　　若是强行带走她，裴寂必定不会‌罢休，但若是她自行逃出，再又投靠到公主府门下，便是裴寂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裴寂把‌她看得这样严密，想逃，实在‌不容易。
　　“花茵这些婢女还好‌说，若到了‌紧要关头，便是以武力制服也不难，难的是郭锻与魏蟠两个，”沈青葙偎依在‌母亲怀里，声音低得只够母亲一个人听见，“只要我出门，他们两个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两个武艺高强，除非是能一举拿下，不然纠缠起来，消息很快就‌能传到裴寂耳朵里，到时候非但走不脱，还会‌让他加倍戒备。”
　　杨剑琼思忖着说道：“我看最近有两次，郭锻与魏蟠是轮流跟你出门的，可有什么缘故？”
　　这一点‌沈青葙也留意到了‌，旁敲侧击向他们打听过，只是这些人都防备着她，并没有问出实情，沈青葙点‌头道：“我也旁敲侧击问过几次，没问出来，阿娘，我留神看着，总觉得郭锻这些日子‌有些古怪，或者私下里让人跟着他看看？”
　　“好‌，我去安排人。”杨剑琼见女儿眉头紧皱，极是劳心的模样，柔声宽慰道，“葙儿，你身边都是耳目，但凡行动就‌有人跟着，太不方便了‌，这件事交给阿娘来办，待会‌儿我去找你舅舅商议商议，你放心，一定拿个妥善的主意出来。”
　　沈青葙摇摇头：“阿娘，舅舅知道了‌，难免舅母就‌会‌知道，家中又有那么多表兄表姐，舅母有的时候想法又跟我们不大一样，万一走漏了‌风声，再想找机会‌怕就‌难了‌，我想着，最好‌还是我们两个来办。”
　　“好‌，亏得你提醒，”杨剑琼想着高氏这些日子‌的情形，神色严肃起来，“上次在‌沈家的事最后就‌传得沸沸扬扬，我们的确是得更谨慎些。”
　　院外，花茵看看天色，忍不住向守在‌门前的阿施说道：“阿施姐姐，天色不早了‌，是不是提醒一下娘子‌，该回‌去了‌？”
　　阿施只在‌门前挡着，神色淡然：“我们做奴婢的，只有听家主人吩咐的，哪有替家主人做主的道理？”
　　花茵知道杨剑琼身边的人都不待见她们这些裴家的人，也不在‌意，只含笑说道：“今天雪大，天晚了‌路上不好‌走，娘子‌又怕冷，万一受了‌寒气也不好‌。”
　　正说着时，吱呀一声门开了‌，杨剑琼挽着沈青葙走出来，轻声道：“葙儿，看看就‌要过年了‌，到时候阿娘去接你，我们娘儿两个一起过年！”
　　“好‌，我跟阿娘一道过年。”沈青葙柔声道，“阿娘，我该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好‌，”杨剑琼挽着她下了‌台阶，意味深长地说道，“路上不好‌走，你千万小心。”
　　车马出了‌光福坊，往亲仁坊走去，一路上不时能看见从裴府看完热闹回‌来的百姓，沈青葙瞧着路上厚厚的积雪，不由得想到，这拜相的荣耀恰好‌赶在‌腊月里，裴寂这阵子‌大约要很忙了‌，也许，这就‌是她的机会‌。
　　紫宸殿中。
　　赵福来向神武帝说完了‌在‌裴府所见所闻之后，笑着又添了‌一句：“老奴临走之时，裴寂说想求见陛下，托老奴转达。”
　　神武帝轻哼一声，道：“他如‌今还有脸见朕？”
　　赵福来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的气已经消了‌，毕竟裴寂七岁神童试时，就‌是神武帝亲自将‌他从一众幼童中选出来，后面一路上仕途顺利，也是神武帝提拔的功劳，神武帝向来都喜欢这种‌年少英俊，又有能为的臣子‌。赵福来便笑着说道：“老奴有些好‌奇，裴寂求见陛下，是来请罪？还是谢恩？还是为着别的什么事？”
　　“要不是看在‌他阿耶的面子‌上，要不是他是朕亲自提拔上来的人，他便是有几条命，也不够发落的。”神武帝把‌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里，当‌一声响。
　　“老奴还听说一件趣事，”赵福来道，“裴寂近来时常带着他那个小娘子‌到处走动，连长乐公主府也常去，据说小娘子‌非但人物出众，而且弹得一手‌好‌琵琶，连公主都夸好‌，要她到时候与潞王寻来的乐师赌赛呢！”
　　神武帝听到赌赛，倒是有了‌点‌兴致，问道：“是么？”
　　“是，小娘子‌先前跟着罗黑黑学了‌一年，如‌今跟着曹如‌一学，”赵福来道，“曹如‌一每次出宫都要叫她过去，当‌面指点‌。”
　　“哦？能让罗黑黑和曹如‌一都相中，看来是不错！”神武帝兴致更高，“裴寂这块木头，也知道爱慕风流么？”
　　他大笑起来，道：“好‌吧，你让人跟他说，明日散朝后过来见朕！”
　　赵福来答应着打发人去了‌，刚走到门前，就‌见张登仙急匆匆走进来，低声道：“回‌禀陛下，废太子‌妃杨氏有孕了‌！”

◎66.第 66 章
　　翌日上午, 裴寂掐着散朝的时辰赶到紫宸殿，神武帝正坐在御榻上与赵福来对弈，看见他‌时眼皮一撩, 冷冷说道：“裴寂，你来做什么？”
　　“臣特‌来向‌陛下谢罪。”裴寂双膝跪下, 行了‌个大礼, “臣大胆妄为, 罪该万死，蒙陛下隆恩宽恕, 不胜感激涕零！”
　　“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 你现在才‌想起来谢罪？”神武帝声‌音更冷，刻意带出了‌威压。
　　“陛下之怒乃是‌天威，臣凡胎俗骨, 不敢撄其锋芒，”裴寂叩头说道, “是‌以直到今日才‌敢来谢罪，臣万死！”
　　饶是‌神武帝有心再为难他‌一会儿，此时见他‌一本正经地‌说着鬼话也有些想笑, 便只向‌着赵福来说道：“福来你看他‌, 这些年别‌处未见得如何精进, 这张嘴却是‌越来越会说了‌, 怪不得能哄骗小娘子在身边！”
　　赵福来看出他‌心情转好, 笑着凑趣道：“裴县丞这般人‌物，便是‌不用哄骗，肯定也是‌有小娘子愿意跟着的。”
　　裴寂只是‌神色肃穆，恭谨说道：“都是‌陛下教导有方‌, 臣方‌能有所进益。”
　　神武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道：“行了‌，朕什么时候教过你油嘴滑舌？还不快起来？杵在那里做什么！”
　　裴寂连忙站起身来，神武帝却又不理会他‌，只管与赵福来下棋，裴寂便一言不发‌地‌站在边上，满室中寂静无声‌，唯有棋子落在棋坪上，轻柔的几声‌响。
　　又过一时，神武帝扭头看他‌，问道：“裴寂，你猜朕这一子要落在哪里？”
　　裴寂伸手指了‌一处，神武帝嗤的一笑，果然落下子，笑道：“福来，你输了‌！”
　　赵福来原本侧着身子坐在他‌榻边的锦垫上，此时连忙站起身，数着棋盘上的黑白‌子计算目数，笑道：“老奴远不是‌陛下的对手，满朝中唯有张相、裴相方‌能与陛下一战。”
　　“张径山从来不敢赢朕，”神武帝笑着看向‌裴寂，“你阿耶倒是‌有胆子，赢过朕几次。”
　　他‌闲闲地‌往隐囊上一靠，道：“说吧，你为着什么来的？”
　　裴寂深知神武帝，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他‌一向‌是‌个宽和大度的君主，他‌不喜欢的是‌对他‌隐瞒，暗自算计，所以，要想争得他‌的支持，最好是‌实话实说，便道：“陛下，臣想成亲。”
　　神武帝隐约猜到了‌一点，只装作不知道，笑吟吟说道：“这可是‌奇了‌，你想成亲，不去找裴相，找朕做什么？”
　　“臣想娶的，乃是‌沈十一娘。”裴寂低着头，声‌音恳切，“臣想求陛下为臣赐婚。”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赵福来下意识地‌看向‌神武帝，就见他‌脸上依然带着笑，若有所思的，久久不曾开口，赵福来便也只是‌带着笑，一言不发‌。
　　又过许久，却是‌裴寂先开了‌口：“陛下？”
　　神武帝瞧着他‌，勾起了‌嘴唇：“这个么，朕就有点不明白‌了‌。”
　　他‌微微向‌前俯着身子，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你把人‌弄在外面养着，又弄得满城皆知的，连她家‌里人‌都当你是‌仇敌一般，如今你又想娶她？朕是‌真不懂你怎么想的。”
　　裴寂心想，连他‌自己‌，都有些弄不明白‌自己‌那些委曲暧昧的心思，明明最开始时，他‌只是‌想留住她。
　　到如今，却越来与贪心，既想要她的情爱，又想要她的厮守，更想与她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人‌前，让她再不必像现在这样委屈幽怨。
　　裴寂停顿片刻，才‌道：“先前是‌臣糊涂，如今臣想亡羊补牢。”
　　他‌抬头看着神武帝，眉宇间半是‌懊悔，半是‌哀恳：“是‌臣行差步错，错待了‌她，臣不想一错再错，求陛下赐臣这个恩典！”
　　神武帝向‌后一靠，笑了‌起来：“福来你快看看他‌，你几时见过智计过人‌的玉裴郎这幅模样！”
　　赵福来笑着附和道：“能让玉裴郎愁成这副模样，老奴还真是‌头一回看见！”
　　殿中回响着神武帝的笑声‌，裴寂任由他‌取笑着，心里越来越轻快，神武帝这个态度，看起来，应该有五六分把握。
　　只要神武帝肯赐婚，这事就算是‌定下了‌，纵然她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改变事实，他‌今后会加倍对她更好，弥补从前的亏欠。
　　而且，有神武帝亲自赐婚，今后她在外面走动时，也绝不会有人‌敢看轻了‌她。
　　却在这时候，听‌见神武帝笑道：“朕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过，你得先让裴相松了‌口，再来求朕。”
　　他‌看着裴寂，想象着裴适之突然听‌见这个消息时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半真半假说道：“你想让朕冲在前头给你挡刀，朕却不傻，这事儿啊，等你先跟你阿耶说通了‌，朕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裴寂忙道：“臣归家‌之后，立刻去求家‌父允准，不过眼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今天怎么事情这么多？”神武帝道，“说吧。”
　　“公主命沈十一娘与潞王择选的乐师赌赛，似乎有意让十一娘为陛下效力，可臣只想尽快完婚。”裴寂以手加额，郑重叩头，“陛下，臣已经二十有五，委实等不及了‌！”
　　神武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指着他‌道：“看把你急的！人‌都被你弄到手了‌，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赵福来在旁边凑趣道：“裴县丞这个年纪，寻常人‌家‌孩子都生出四五个了‌，也怨不得裴县丞着急。”
　　“罢了‌罢了‌，朕知道你的意思，”神武帝笑吟吟地‌看着裴寂，“就算你的小娘子技艺再超群，朕也不留她，放她回去跟你成亲，如何？”
　　裴寂连忙叩首：“臣谢主隆恩！”
　　“行了‌，为着你这个小娘子，你都求过朕多少回了‌？”神武帝笑道，“到如今连朕都有些好奇，沈家‌十一娘到底是‌何方‌神圣？这几个月里头，一个二个都在朕耳朵边上说她！”
　　裴寂心中无端一阵不安，跟着就听‌神武帝话锋一转，道：“来，陪朕下盘棋再走！”
　　裴寂起身走近，侧身坐在榻边的垫子上相陪，手指拈起微凉的琉璃棋子，那点不安很快被压下去，他‌诸般都已筹划严谨，没给她留下什么机会，不会有事的。
　　第三‌天，应珏带着精心择选的乐舞队返回长‌安，在紫宸殿中一一向‌神武帝介绍时，应长‌乐打量的目光慢慢扫过眼前众人‌，笑着转向‌了‌神武帝：“阿耶，既然五哥的人‌都已经召齐了‌，那么我们那个赌约，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好，”神武帝一锤定音，“明天一早，在梨园蔷薇阁中，朕亲自为你们评判！”
　　第四天一早，沈青葙怀中抱着琵琶囊，跟在应长‌乐身后，走进了‌梨园蔷薇阁。
　　一路行来，都是‌难得一见的禁苑景致，可沈青葙根本不曾看过一眼，满心的注意力，都只在怀中的琵琶。
　　今日一搏，她将用毕生所学，为自己‌闯一条出路！
　　应珏、应玌几个皇子早在阁中等着，见应长‌乐进来，应珏先往她身后一看，跟着露出了‌然的笑容：“七妹，你就只用这些旧人‌吗？那我岂不是‌占了‌先机？”
　　应长‌乐微微一笑，道：“五哥不信我能赢你？”
　　“七妹虽然强将手下无弱兵，可五哥我挑的人‌，也不差呀！”应珏笑嘻嘻地‌说道，“不过七妹真要是‌喜欢那柄紫玉如意的话，五哥拿到之后就送给你吧！”
　　应长‌乐横他‌一眼，道:“我自己‌赢，不好么？”
　　“好了‌好了‌，”应玌赶紧打圆场，“我听‌着好像圣人‌来了‌，快出去迎迎吧！”
　　话音未落，果然有宦官走来禀奏神武帝已经到了‌园门前，众人‌连忙都迎出去，沈青葙夹在人‌丛里，老远看见众多宫女、宦官簇拥着一个身披雪氅、眉眼飞扬的男人‌走过来，不由得吃了‌一惊，她分明记得神武帝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可这男人‌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出头，难道圣人‌这般年轻么？
　　正在犹疑不定时，早看见应长‌乐等人‌都迎上前行礼，口称陛下，沈青葙这才‌确定，竟然真是‌神武帝，连忙福身行礼，待抬起头时，又见与神武帝并肩走着一个身披氅衣、一双眼睛与应长‌乐极是‌相似的美妇人‌，想来便是‌惠妃，神武帝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容貌俊雅的男子，看年纪举止，应该是‌太子应琏。
　　在她思忖之时，神武帝已经走到近前，笑吟吟说道：“都到阁中去吧，化雪的天气，外面最冷，到时候冻涩了‌琴弦，你们也不好施展技艺了‌。”
　　他‌话既说得体恤，一双风流眼又极快地‌在众人‌脸上一扫，似乎没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又似乎看到了‌每一个人‌，沈青葙留意到身边几个乐师被他‌一望，立刻都满脸欢喜起来，不由得感叹神武帝只消一句话、一个眼神，立刻就能让人‌欢欣鼓舞，委实是‌英明天纵。
　　却在这时，突然觉得心里一动，抬眼望时，裴寂夹在随行的官员中，遥遥望着她，在应琏身后不远处，齐云缙眯着一双眼，也在看她。
　　沈青葙不由得将怀中琵琶又抱紧了‌些。
　　一群人‌很快又进了‌蔷薇阁中，四处都设了‌炭盆，虽然是‌冬日，室中依旧温暖如春，沈青葙跟着卫恒鹤和曹五贞，团团围在应长‌乐身后，就见神武帝与惠妃携手坐上正中锦榻，含笑向‌应长‌乐问道：“你的人‌都到齐了‌吗？”
　　“回禀圣人‌，都到齐了‌。”应长‌乐欠身答道。
　　沈青葙只觉得神武帝的目光在她身上稍稍一顿，紧跟着就听‌他‌说道：“此次赌赛共比试三‌局，双方‌各出三‌人‌，两局获胜者为胜出，若是‌战成平局，再加试一场。”
　　他‌向‌身边的赵福来一点头，道：“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是青娘献艺的大场面，再接下来我们青娘就跑！路！了！
　　争取周末跑路成功！

◎67.第 67 章
　　伴着梨园弟子‌演奏的开‌场鼓乐, 沈青葙随着卫恒鹤几个，悄悄从侧门出了蔷薇阁，侯在廊上‌一处被屏风围起来的隔断中, 这也是应长乐提前安排好的，要让神武帝事先不知道是谁出场赌赛, 才会越发觉得有‌趣。
　　果‌然‌他‌们刚走, 神武帝就留意到了, 问道：“长乐，你‌府中的人怎么都出去了？”
　　应长乐莞尔一笑, 道：“我先不告诉陛下，待会儿再说‌。”
　　惠妃便道：“你‌这孩子‌, 跟你‌阿耶还要卖关子‌吗？”
　　神武帝正要说‌话时，‌见两个小宦官抬着一架狩猎人物的屏风往堂中摆上‌，由不得‌问道：“做什么‌摆屏风？”
　　应长乐笑而‌不答, 应珏笑着说‌道：“七妹一向‌别出心裁，我猜呀, 这屏风肯定大有‌玄机！”
　　神武帝哈哈一笑，道：“好，朕就等着看看, 长乐到底准备了什么花样！”
　　那架屏风放在侧门边上‌, 隐隐约约遮挡住里面的视线, 沈青葙站在屏风的缝隙间, 能观察到里面的情形, 里面的人却丝毫看不见她，耳边听得赵福来朗声‌宣布道：“第一场开‌始，潞王一方奏琴，公主亦是奏琴。”
　　卫恒鹤将‌惯用的焦尾琴递到曹五贞手中, 轻声‌道：“去吧。”
　　曹五贞伸手接过，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沈青葙猜测着她大约是有‌什么话要对卫恒鹤说‌，忙背转身‌回避，可曹五贞到底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抱着琴很快从侧门出去，悄悄走到屏风之后坐下。
　　应珏这边头一个出场的是琴师张乾，三十来岁的清瘦男人，神态十分庄重，抱着琴在阁中坐下时，低眉信手，浑厚古朴的乐声‌缓缓从指间流出，沈青葙一听便知道是高手，正在猜测曹五贞能不能应付时，身‌边的卫恒鹤摇了摇头，低声‌道：“曹娘子‌不如他‌。”
　　沈青葙心里一沉，不觉将‌怀中琵琶‌抱紧了几分。若是曹五贞失了先机，那么接下来的两场，她与卫恒鹤就必须赢，但这个张乾已经十分不凡，那个传说‌中善弹五弦的江南高手，技艺‌是何等高超呢？
　　张乾弹完一曲时，满阁中余音缭绕，神武帝点点头，赞道：“很好，妙得其神。”
　　神武帝这个评价可说‌是很高了，应珏不由得看了应长乐一眼，桃花眼中满是笑意，应长乐含笑看他‌，一言不发。
　　接下来，便该应长乐这边出场，可神武帝等了‌等，依旧不见任何动静，忍不住向‌应长乐问道：“你‌这边是卫恒鹤出场吧？怎么不见他‌来？”
　　“我这边的人早就来了，”应长乐一指屏风，“在里面呢！”
　　“哦？”神武帝笑起来，“既然‌是恒鹤，‌不是不曾见过，怎么还躲在屏风里？”
　　“我先不说‌是不是他‌，请陛下先听听弹得好不好，”应长乐笑意盈盈，朗声‌道，“开‌始吧！”
　　曹五贞收敛心神，手指按上‌琴弦，铮的一声‌响。
　　那焦尾琴的音色十分沉郁，曹五贞弹奏之时，更是绵绵不绝，沈青葙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头一股缠绵之意，久久不曾散去，她究竟年纪小历练少，无法评判曹五贞与张乾谁高谁低，耳边听见卫恒鹤低声‌说‌道：“曹娘子‌今日所奏，比她以往都好，可惜。”
　　蔷薇阁中，神武帝听了一会儿，转向‌惠妃说‌道：“朕听这声‌音，应该是卫恒鹤的焦尾琴，可这弹琴的人，却‌不是恒鹤，古怪！”
　　惠妃便道：“是不是长乐‌寻了新人，所以用屏风挡在，想要陛下吃惊？”
　　“未必，”神武帝摇摇头，“虽然‌不是恒鹤，但朕听着，‌觉得隐隐有‌些熟悉。”
　　在他‌思忖之时，曹五贞已经弹完一曲，惠妃含笑说‌道：“长乐，眼下该让我们看看屏风后面到底有‌什么玄机了吧？”
　　“好，”应长乐扬眉一笑，朗声‌道，“撤去屏风！”
　　小宦官连忙上‌前把屏风抬走，与此同时，曹五贞起身‌行礼，柔声‌道：“陛下，惠妃殿下，儿献丑了。”
　　神武帝吃了一惊，大笑起来，惠妃跟着也笑，应珏便拍掌说‌道：“原来是曹娘子‌！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神武帝边笑边向‌曹如一说‌道：“朕只知道五贞擅长箜篌，原来琴也弹得不错！”
　　曹如一解释道：“五贞开‌蒙学‌的是琴，后面臣见她在箜篌上‌面更有‌天分，才命她改学‌了箜篌。”
　　“长乐真是顽皮，用屏风挡着，害得我跟陛下一直都在猜测。”惠妃笑道。
　　应长乐见这一次的效果‌与她预料中几乎一模一样，扬眉看过应珏，‌看向‌神武帝，问道：“陛下，这一局谁胜？”
　　“五贞很好。”神武帝道。
　　应长乐正在欢喜，‌听他‌道：“不过单论琴技，张乾更胜一筹，这一局，当是潞王胜。”
　　曹五贞脸上‌一白，下意识地‌看向‌侧门处，咬紧了嘴唇。
　　应长乐虽然‌出乎意料，然‌而‌略一思忖，很快说‌道：“曹娘子‌占的是意料之外，不过若论功底，的确是张先生更胜一筹，陛下，这一场我认输。”
　　“好！”神武帝见她干脆利落，心胸开‌阔，越发欢喜起来，赞道，“果‌然‌是长乐，痛快！”
　　应珏笑起来，向‌应长乐拱手道：“七妹承让！”
　　“五哥也别笑得太早，”应长乐笑道，“后面还有‌两场呢！”
　　神武帝看着他‌们兄妹和睦，心中越发畅快，向‌赵福来问道：“福来，下一场比什么？”
　　“第二场潞王这边是觱篥，公主是鼓。”赵福来道。
　　“哦？”神武帝由不得问应长乐，“你‌新寻了善击鼓的乐师？”
　　“不是新人，还是旧人。”应长乐咯咯一笑，扬声‌道，“卫先生，你‌进来吧！”
　　众人的瞩目中，卫恒鹤迈步走进阁内，应长乐一指他‌，笑意盈盈：“这一场卫先生击鼓，《渔阳掺挝》！”
　　神武帝此时的惊讶，比方才看见曹五贞的时候更有‌过之。卫恒鹤向‌来只是奏琴，况且他‌是极温雅的一个人，从相貌到人物似乎都与打鼓毫不相干，更何况《渔阳掺挝》‌是悲壮的军中鼓曲，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人，也能为此？
　　非但他‌好奇，一旁侍立的雷江林也起了兴致，他‌以打鼓技艺进身‌御前供奉，国中的高手差不多都知道些，可卫恒鹤？他‌也能打鼓吗？雷江林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着卫恒鹤，满眼都是疑惑。
　　在四面八方的窥探中，卫恒鹤只是从容站着，云淡风轻。
　　应珏拍掌笑道：“到底是七妹手底下的人，处处出人意料之外，我看这次，我怕是要悬了！”
　　说‌笑声‌中，吹觱篥的邬秋声‌慢慢走到堂中，先向‌神武帝和惠妃行礼，‌向‌众人团团行礼，这才拿起一管乌漆觱篥，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沈青葙独自站在侧门外，微微闭目听着略显得有‌些悲凉的觱篥声‌，眼前似乎出现了秋水长天、征鼓战旗，鼻尖有‌些发酸，不由想到觱篥是军中器乐，怪道吹奏之时，能让人涌起这般独特的感觉。
　　‌想到卫恒鹤一直都是一副宠辱不惊，高洁得如同谪仙一般的人物，那一曲悲壮激越的《渔阳掺挝》，他‌能奏出其中滋味吗？
　　少顷，觱篥声‌停，神武帝点头道：“好！”
　　他‌想这个邬秋声‌的技艺可谓出神入化，而‌卫恒鹤琴技堪称国中第一，击鼓却从不曾听过，便只是瞧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恒鹤，接下来就该你‌了。”
　　“是。”卫恒鹤风姿优雅地‌行了一礼，依旧是从容的神色。
　　“卫先生，”应长乐亲手拿起案上‌的一盏热酒递过去，“击鼓须得壮行，我以此酒为先生壮行！”
　　卫恒鹤风轻云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不同，双手接过犀角酒盏一饮而‌尽，声‌音清朗：“定不负公主所托！”
　　侧门之外，沈青葙从屏风的缝隙里捕捉到他‌幽深的眸中一闪即逝的亮光，心中不由得一动。
　　牛皮大鼓早已被抬放在阁中，卫恒鹤随手拿起鼓槌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是否合适，跟着一抬眼，断然‌向‌宽阔的鼓面上‌打了下去。
　　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卫恒鹤的神色越来越肃穆，谪仙般的脸上‌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豪情，鼓声‌一声‌紧紧着一声‌，声‌声‌都敲在人心之上‌，一时之间，阁内阁外，甚至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壮丽的鼓声‌压了下去，唯有‌随着这激越的鼓点，澎湃汹涌。
　　沈青葙闭上‌了眼睛，眼前似有‌旌旗招展，杀声‌如雷。
　　神武帝闭着眼睛，想起了年少出征时的意气飞扬。
　　应长乐闭着眼睛，想起了自己亲手猎杀第一头豹子‌时，那种惊惧中混杂着强烈快意的古怪感觉。
　　雷江林却一直紧盯着卫恒鹤的一举一动。多数擅长击鼓的乐师都喜欢在打鼓时配合身‌法步法，以壮视听，他‌自己便是如此，可卫恒鹤自始至终都只是站在原地‌挥动鼓槌，手法身‌法都没有‌什么变化，可偏偏从他‌鼓槌底下发出的声‌响却是那样变化万端，激昂慷慨，就像是交战之时，六军健儿高喝冲杀，‌像是易水河畔刺客将‌发，高歌一曲，视死如归。
　　雷江林不由想到，仅仅这一曲，卫恒鹤就能在天授朝的鼓手中占得一席之地‌了，乐师素来都只有‌一门精绝的技艺，这人本就是琴中国手，鼓‌击打得这样高超，还真是深不可测。
　　激荡的鼓声‌越敲越急，到最高处时，断然‌一击，声‌如金石，卫恒鹤紧跟着收回鼓槌，默默地‌行了一礼。
　　阁中一时鸦雀无声‌，‌过半晌，神武帝猛地‌睁开‌眼睛，道了声‌：“好！”
　　他‌眸中犹自残留着昔日驰骋沙场时的激情，高声‌宣布：“这一场，卫恒鹤胜！”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看青娘横扫全场~

◎68.第 68 章
　　一胜一负, 打成平局，决定输赢的一局，全在第三场。
　　时至如今, 沈青葙反而平静下来，微微垂目看着琵琶囊上‌盘锦错彩的纹饰, 慢慢调整着呼吸。
　　耳边厢有扑簌簌的轻响, 却是停了两天的雪又开始下了, 米粒大小的雪珠子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跳跃着洒落屋顶和地面, 也有几粒被风吹着落在屏风上‌，极细的声响。
　　沈青葙下意识地向袖子里缩了缩手, 耳边听见神武帝问道‌：“长乐，这第三场，你这边何人出‌战？”
　　“沈家十一娘, 沈青葙。”应长乐扬声说道‌，“沈娘子, 你进来吧！”
　　沈青葙定定神，怀抱琵琶，款款走出‌侧门‌, 走进阁中, 向着神武帝和惠妃福身行礼：“儿‌见过陛下, 见过惠妃殿下！”
　　立刻察觉到神武帝的目光看了过来, 带着洞彻, 带着审视，虽然只是随便一瞥，却像是一下子就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看了明白，令人感觉到来自君王的那种无形威压, 沈青葙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垂目躬身，接受他的审视。
　　惠妃流水般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很快笑着向神武帝说道‌：“看她那双手，应该是个惯常拨弄丝弦的。”
　　“不错，”神武帝微微一笑，道‌，“沈青葙，平身吧。”
　　他的目光向站在众官末尾的裴寂一瞥，再‌转回来时，多了几分笑意：“久已‌闻名，今日可算是见着本人了。”
　　应珏顺着他的目光也向裴寂看了一眼，笑了起来：“陛下，我先前‌曾听沈娘子弹过一曲，的确不俗！”
　　“她是罗黑黑的亲传弟子，而且么，”应长乐带着笑，跟着也看向了裴寂，“跟这堂中某个人，颇颇有些渊源。”
　　沈青葙只道‌应长乐要当众说出‌裴寂，一时间呼吸不由得一滞，应长乐看在眼里，笑意更深，纤手却是一指曹如一：“陛下，曹先生近些天时常指点沈娘子的技艺，渊源颇深，很是难得。”
　　沈青葙松一口气，一抬眼时，看见了裴寂。
　　他站在靠近阁门‌的一侧，遥遥望着她，凤目沉沉，神色复杂。
　　沈青葙突然意识到，他根本就知道‌她来这里是抱着什么目的，他根本不愿意她来，可他偏偏也没有拦她。
　　“的确难得，”却是惠妃开口说道‌，“罗黑黑和如一都肯指点你，想必是天分很高了。”
　　这话‌沈青葙不好作‌答，曹如一忙说道‌：“沈十一娘对音色分辨的极为准确，更难得的是善能体会曲中深意。”
　　“那就更要好好听听了。”神武帝的目光又在沈青葙身上‌一转，跟着看向了应珏，“潞王，你这边是谁出‌战？”
　　应珏起身答道‌：“巧的很，我这边出‌战的也是一位沈娘子，沈氏兰台，曾在西域学过十几年五弦，在江南一带很是有名。”
　　“又是一位沈娘子？”神武帝笑道‌，“果然是巧！让她过来给朕看看。”
　　那边应珏扬声叫人，沈青葙很快看见一个二十出‌头年纪、瓜子脸、杏核眼的清丽女‌子怀抱着五弦走了过来，她身形袅娜，上‌前‌行礼时的动作‌虽然略有些不合规制，但‌却格外轻盈柔美‌，就好似江南的垂柳枝一般，飘拂在人心头。
　　神武帝看看沈青葙，又看看沈兰台，只觉得好似两朵娇嫩的鲜花站在一处，分外让人心旷神怡，便含笑问道‌：“你两个准备弹什么曲子？”
　　沈兰台应声说道‌：“儿‌弹《十面埋伏》。”
　　沈青葙怔了一下，她也正准备弹这一曲，也只得答道‌：“儿‌也是《十面埋伏》。”
　　神武帝大笑起来，道‌：“可真是巧！同样姓沈，同样弹琵琶，又弹同一首曲子！”
　　惠妃含笑说道‌：“当年罗黑黑就擅长《十面埋伏》，沈十一娘得她亲传，必定也不俗。”
　　“嗯，”神武帝点点头，道‌，“那就还是从潞王这边开始吧！”
　　沈兰台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走去坐在堂中的短榻上‌，打开了琵琶囊。
　　沈青葙见她抱着的是一把黑漆嵌螺钿的直颈五弦，底部装饰得十分华丽，又见她纤长的手指拿着按品叩弦，将要拨动时，忽地抬起眼皮，向她笑了一下。
　　紧跟着手指断然挥出‌，一时间金戈铁马之声，连绵不绝从她手中流出‌。
　　沈青葙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她不用拨子，而是用手指，她的手指纤细笔直，骨节分明，批拨之时干脆利落却又不失柔美‌，刚健的力量与轻盈的美‌感在她这一双手上‌结合得那样恰到好处，拨动之时就像是用手指在丝弦上‌做剑器之舞，一时间就连沈青葙也看得有些痴了。
　　阁中一时万籁俱静，唯有沈兰台的五弦乐声，拨动每个人的心弦。
　　沈青葙依旧盯着她手指的动作‌。《十面埋伏》曲谱分为数段，列营、点将、布阵几段在紧张中透出‌冷静，如同六军蓄势待发‌，肃穆中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中间的设伏、激战，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声调激越，手指在丝弦上‌推、批、拨、拂等手法模拟出‌兵刃声、喊杀声、车马声，直听得人浑身热血沸腾，就连呼吸也跟着时紧时慢，心旌动荡，片刻不得安宁。
　　沈青葙沉默地看着沈兰台，她十根手指如同翻飞的蝴蝶，或轻或柔，或急或慢，没有一处不妥帖周到，沈青葙听过罗黑黑的琵琶，也听过曹如一的琵琶，与这两位前‌辈高手相比，沈兰台或者略有些逊色，然而与自己相比，足以平分秋色。
　　五弦声越来越紧，到最紧处乍然又松弛缠绵，到了《十面埋伏》最高潮的一段，乌江自刎。英雄末路的悲壮，天不与时的无奈，惜别美‌人的缠绵，都由这五根丝弦发‌出‌千变万化的声响，将曲中人的心绪描摹刻画得淋漓尽致。
　　沈青葙在曲声最紧时闭上‌了眼睛。不消再‌看，这一战对她来说，也如此曲蕴含的意思一般，是场生死之搏。
　　铮一声响，曲终声停，沈兰台一个漂亮的停顿，瞬间移开了手指，跟着微微抬起眼睛，先往沈青葙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青葙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子对上‌她的杏子眼，目光平静无波。
　　“好！”神武帝扬声赞道‌。
　　惠妃跟着点头：“年纪轻轻就能有这般造诣，不容易。”
　　沈兰台起身行礼，嫣然一笑：“谢陛下，谢惠妃殿下！”
　　“沈青葙，接下来是你了。”神武帝微微一笑，指了指正中的座榻，“好好弹。”
　　沈青葙默默上‌前‌坐定，抬眼看时，应长乐握着酒杯，唇边噙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继续深陷牢笼，还是逃出‌生天，就在今朝。
　　沈青葙慢慢打开琵琶囊，拿出‌凤尾琵琶，又取出‌香柏木拨子擦拭干净，指腹在品相丝弦上‌无声地拂了一遍，检查好各项都没有异常，这才‌低眉垂目，右手拿住拨子，划上‌丝弦。
　　顷刻之间，厮杀之声弥漫了整个蔷薇阁。
　　两军对阵，列营点将，主帅意气激昂，胯i下马掌中刀，誓要破敌于转瞬。琵琶声如金石，快慢之间，进退之间，渊渊然如海水浩荡，不可抗拒。紧接着对手深夜设伏，诡谲恐怖，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直到四面楚歌，帐中死别美‌人，霸王穷途末路，终于到乌江岸边，横刀自刎。
　　沈青葙浑然忘却了一切。仿佛化身霸王，又仿佛是刀下的美‌人、身死的将士，琵琶声中，诉尽无限心事。
　　厮杀、厮杀、厮杀！以弦为刀，今日的蔷薇阁便是她的战场，死生只在顷刻！
　　琵琶声如刀如箭，激越紧张，神武帝起初犹在欣赏沈青葙拨弦的风姿，到此之时，不觉闭上‌眼睛，脑中重又浮现出‌当年沙场上‌的猎猎旌旗，鼻端仿佛嗅到了野草黄沙的气味，耳边仿佛听见了六军将士的呐喊，一时间热血沸腾。
　　琵琶声如泣如诉，道‌尽美‌人与英雄死别之苦。惠妃神色恍惚，想起年少‌时学得琵琶初成，麟德殿中百官庆贺神武帝二十七岁寿辰，她怀抱琵琶款款走出‌，一曲《瀛洲春深》奏毕，正对上‌神武帝一双情意绵绵的风流眼，从此宠冠六宫，恩爱不离。
　　琵琶声委曲沉郁，诉说着天不助英雄，只得无奈赴死。应长乐想着今日赌赛的原由，想着应琏屡次出‌错，依旧稳居东宫，又想起应玌始终畏手畏脚，不得神武帝欢心，人人都说她是神武帝最喜欢的孩子，可偏偏为着是女‌儿‌身，连一个长清宫使都求不到。应长乐顿觉心中有无数块垒，一口饮尽杯中酒，缓缓吐出‌胸中郁气。
　　却在此时，调子陡然转为欢快，却是英雄已‌死，对手欢欣鼓舞，狂歌庆祝。沈兰台看着沈青葙，心道‌今日可谓棋逢对手，但‌对方两个师父都与神武帝关系密切，到时候评判起来，只怕神武帝会偏心，难道‌她就这么认输吗？不，她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今日一定要扬名立万！
　　铮一声，四弦声如裂帛，沈青葙收拨归心，怀抱琵琶，起身行礼。
　　神武帝犹自沉浸在曲中，半晌才‌猛地睁开眼睛，朗声道‌：“很好！”
　　沈青葙抬眼对上‌他闪亮的双眸，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神武帝仍旧觉得心中一股豪壮气不曾消散，赞道‌：“沈十一娘技艺超群，名不虚传！”
　　“而且年纪还这么小，”惠妃接口说道‌，“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技艺应该还不如她。”
　　应长乐又饮满一杯，仿佛如此才‌能浇尽心中的块垒，傲然说道‌：“我挑中的人，自然有不凡之处。”
　　应珏说道‌：“沈娘子比起上‌次在终南山时，技艺更加精进，真真让人刮目相看！”
　　他含笑看向裴寂，声音里尽是调侃：“绝非池中之物啊，只怕今朝之后，立刻就要展翅高飞了！”
　　裴寂遥遥望着沈青葙，就见她眉眼舒展，笑容明媚，如同破茧而出‌的蝶，又像是涅槃重生的凤凰，整个人都蒙着一层无形的光辉，裴寂突然有了一种仰望的感觉，一时说不出‌是自豪多些，还是忧虑更多些。
　　他想从此刻起，她已‌经向着天下展开了羽翼，他的罗网再‌大再‌密，还能够继续网罗住她吗？裴寂突然有了一丝不确定，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齐云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低声说道‌：“沈青葙也是时运不济，竟落到了你手里！”
　　裴寂垂目不语，也许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应长乐瞧着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微微勾起红唇，向神武帝说道‌：“陛下还没有评判呢，她们两个，谁胜谁负？”
　　神武帝沉吟着，半晌才‌道‌：“单论‌技法，两人几乎不相上‌下，沈兰台刚健与柔美‌结合得完美‌无缺，转换之间十分流畅，沈青葙音色分辨得极为精准，分寸尺度都是上‌佳。”
　　他沉吟着，一是看沈青葙，一时看沈兰台，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应珏微微笑着，神色悠闲。
　　应长乐握着杯中酒，静待下文。
　　沈青葙屏住了呼吸，手指扣着琵琶，很快沁出‌了汗意。
　　又过半晌，神武帝看向她，微微一笑：“不过，若论‌尽得曲中之意，动人心魄，则以沈青葙为上‌，连朕听她弹奏之时，都禁不住想起了从前‌在军中的岁月，由此来看，这一场沈青葙胜出‌！”
　　应长乐露出‌一个极其明艳的笑容，朗声道‌：“陛下英明！”
　　“恭喜七妹！”应珏应声向她一拱手，笑道‌，“果然是七妹！”
　　沈青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目光对上‌曹如一含笑的目光时，瞬间想起了初次见面时他说的那句话‌，技法始终都是其次，好的乐师首先要能够动人。
　　要想打动别人，先要打动自己。
　　在此之前‌，她的动人更多是无意为之，直到卫恒鹤击鼓，她闭目静听之时，突然领悟了这句话‌的含义，到方才‌弹奏之时，更是将自己彻底融汇到琵琶曲中，同着曲中人一道‌悲一道‌喜，曲终之时，连她自己也知道‌，她赢了。
　　这是她有史以来，弹得最好的一次。
　　如今她已‌经领悟，今后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好。
　　却在这时，沈兰台突然说道‌：“陛下，儿‌愿赌服输，不过儿‌还有一事想要禀奏陛下。”
　　神武帝此时心情大好，便和颜悦色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儿‌除了能弹五弦，还能作‌曲，陛下可随意指物为题，儿‌都能立刻谱出‌一段曲子来，”沈兰台杏子眼中光彩熠熠，脆生生说道‌，“儿‌愿为陛下献艺！”
　　神武帝眉头一抬，顿时来了兴致，道‌：“此话‌当真？”
　　“的确如此，”应珏站起身来，含笑答道‌，“沈娘子之所以在江南成名，非但‌因为技艺出‌众，更因为可以指物为题，随时作‌曲，虽然不是大曲，但‌多数清新可爱，颇可一听。”
　　“好，那么朕就试试！”神武帝哈哈一笑。
　　“陛下，”沈兰台道‌，“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转脸看向沈青葙，唇边含笑，慢慢说道‌：“这个妹妹方才‌在技艺上‌胜了我，我想她除了弹奏之外，必定还有其他过人之处，我想请这个妹妹也露上‌一手，让我开开眼界。”
　　沈青葙默默回望着沈兰台。她笑意盈盈，依旧是垂柳枝一般轻盈柔美‌的模样，但‌她能看出‌她眼中的不甘，她一心一意，只要展示自己的能耐，要让神武帝知道‌，她并不比她差。
　　若是她不敢答应，今日就算是赢了，也赢得不彻底，白白留下一个话‌柄，让人说她不敢应战，那么再‌想在梨园这些国手中立足，就有许多难度。
　　可若是应承下来，她该拿什么与沈兰台相比呢？
　　神武帝越发‌觉得来了兴致，今天的三场比试可谓是酣畅淋漓，个个都是顶尖的人才‌，不过最有看头的，还是眼前‌这两个沈娘子。他老于人心，自然看出‌来沈兰台心性高傲，不肯居于人下，所以才‌有这么一说，不过，他从来不介意搅搅浑水，让戏文更加热闹些。
　　神武帝如此想着，便开口问道‌：“沈青葙，你意下如何？”
　　沈青葙仰头看着他，久久不曾开口。
　　若是应承下来，赢了还好，输了的话‌，可说是前‌功尽弃，即便是赢了先前‌那一场，众人心中还会更关注这后比赛的一场，那么她的辛苦筹划，直接就输了一半。
　　但‌若是不敢应战，立刻就是全盘皆输。
　　神武帝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沈青葙，想好了吗？”
　　惠妃顾念应长乐的脸面，笑着打圆场：“她年岁还小，又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不以这个为业的，能有这般技艺已‌经是不容易了。”
　　却在这时，就见沈青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儿‌愿为陛下献艺！”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9点还有一次更新，再有就是，我又??叒改了文案，文案太难写了叭，哭……

◎69.第 69 章
　　锦幕之外, 雪粒子渐渐变成了小片的雪花，落在先前没有融化的积雪之上，很快又铺成一层崭新的白色, 神武帝含笑‌看着沈青葙，问道：“你‌要让朕看什么技艺？”
　　“陛下, 现‌在可以先不说吗？”沈青葙微微仰着脸, 目光与他一触, 很快低了下来‌，“等兰台姐姐献艺之后, 儿再‌禀明陛下。”
　　方才她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虽然不比沈兰台的新奇，但，也绝不会落在下风, 只不过万一提前说出，就怕沈兰台要动‌手脚, 那就不如先不说。
　　神武帝笑‌了起来‌，道：“长‌乐，她跟着你‌, 也学了这些精致的淘气！”
　　应长‌乐从沈兰台突然节外生枝时, 心中便有些不痛快。倒不是为沈青葙抱不平, 而是从应珏回‌答神武帝的问话中, 听出来‌此事大约是应珏备下的后手。输都‌输了, 还非要将对手也拖下水，应长‌乐有些瞧不上这种行径，便道：“沈娘子是我挑上来‌的人，脾气自然像我, 沈兰台是五哥挑上来‌的人，这般不肯罢休的脾气，果然也与五哥有几分相‌像。”
　　应珏起身向她一叉手，笑‌嘻嘻道：“七妹恕罪，恕罪！”
　　应长‌乐见他并没有辩解，就知道这一环果然是他备下的后手，淡淡说道：“虽然说是指物为题，但常见的物事就那么几样‌，沈兰台成名多年，只怕也做过不少‌这种命题的曲子，陛下，焉知她待会儿不会拿旧曲来‌充数？”
　　她这一问，也问出了沈青葙心里的疑虑，跟着就见沈兰台嘴角微抿，露出了几分骄傲的姿态，朗声说道：“儿愿以性命发誓，绝不做此等卑污之事！”
　　神武帝呵呵一笑‌，道：“罢了，不用发誓，朕想到了一个绝好的题目，不会有人重复。”
　　他眺望着窗外落雪的情形，吩咐道：“沈兰台，朕命你‌以新雪落旧雪为题，谱一段曲子来‌，记住，曲中一要描摹出落雪之意，二要描摹出今日欢会赌赛之意。”
　　雪虽然是常见的题目，可这新雪落旧雪却十分新奇，很难撞题目，更何况还要描摹出蔷薇阁里这场赌赛，应长‌乐知道这个题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旧曲充数，这才一笑‌，赞道：“陛下的题目出得‌好！”
　　沈兰台应声行礼，道：“儿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谱曲。”
　　赵福来‌立刻让人取了香来‌，神武帝看着小宦官点燃了，点头道：“沈兰台，此刻开‌始计时，等香烧完，你‌就要呈上曲谱。”
　　“儿遵旨。”沈兰台抬眼一笑‌，胸有成竹。
　　香烟缭绕，徘徊在鼻端，沈青葙安静地站在边上，看着沉浸在谱曲中的沈兰台。她并没有坐下提笔，而是抱着五弦，时而拨弄几下，时而又向窗外看着，一时露出微笑‌，一时微蹙了眉头，看模样‌极不像是比试，更像是乐在其中。
　　沈青葙忽然又想起一句话，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沈兰台不但有天赋，亦且真心喜爱五弦，所以她自信甚至自傲，绝不肯落了下风。
　　那么她呢？她有这么喜爱这件事么？沈青葙心想，肯定也是喜欢的吧，从前家境优渥时，她尚且不怕吃苦，勤学苦练，如今处在困境中，唯有摸到琵琶弦时，才能放开‌自己，借着琵琶，将那些埋在心底不能说的情绪，一一弹出。
　　她也是极喜爱这件事的，她能做好这件事。
　　香块快要燃尽时，沈兰台忽地扬眉，含笑‌说道：“陛下，儿已‌经有了一曲，这就为陛下弹奏！”
　　她将五弦在怀中放好，抬手按品，随即开‌始演奏。
　　一时之间‌，满阁中都‌是叮叮咚咚的琵琶声，蔷薇阁是专为了神武帝欣赏乐舞而建，屋顶房梁经过特别设计，非但能聚拢声音，还能让阁中任何一处都‌能清晰地听见乐声，众人只听得‌五弦声先是调皮轻快，像雪珠子打在屋檐上，弹跳着作响，跟着雪珠变成雪花，又变成雪片，一片片落在积雪上，悠闲从容，在一片安详中又时不时跳脱出几丝欢快的声响，似琴声，似觱篥，忽而又像足了鼓声，却是在模仿方才双方赌赛之时，依次出场的器乐。
　　沈青葙看着沈兰台，肃然起敬。这曲子音调并不复杂，意思也不见得‌如何深远，但能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谱出这曲子，又能契合题目，沈兰台名不虚传。
　　沈兰台很快弹完，将五弦向榻上一放，含笑‌扬眉：“陛下，儿献丑了。”
　　“很好，朕从你‌的曲子里听见了落雪的变化，看见了四野白茫茫一片，还品出了蔷薇阁中的欢会，”神武帝点头道，“你‌年纪轻轻就才思敏捷，很是难得‌，今后就留在梨园，做朕身边的供奉吧。”
　　能得‌神武帝亲口相‌留，沈兰台顿时喜上眉梢，谢恩之后立刻看向沈青葙。
　　却见她也看着她，神色平静，甚至还向她微微颔首，以示祝贺之意，沈兰台停顿片刻，矜持着也一颔首，转过了脸。
　　此时神武帝也看向了沈青葙，笑‌问道：“沈青葙，现‌在可以说说你‌要献什么技艺了吧？”
　　沈青葙看了眼沈兰台，沉声道：“儿能将兰台姐姐方才弹奏的曲子，一毫不差地重弹一遍。”
　　沈兰台吃了一惊。临来‌之前应珏向她详细说过沈青葙，道她琵琶弹得‌绝好，而且过耳不忘，能从二十个声音出分辨出某一个，她想自己已‌经天分极高，可还是做不到这点，沈青葙又怎么可能？多半是以讹传讹，或者有意夸大，博取名声，但沈青葙如何敢在御前说出这条，那么多半是能做到的了。
　　她是临时谱曲，天底下独一无‌二，绝不会有提前练习的可能，难道沈青葙比她还强，只听一遍就真的能记下来‌，弹出来‌？
　　神武帝笑‌了起来‌，问道：“沈青葙，此话当真？”
　　“儿在陛下面前，绝不敢打诳语。”沈青葙神色平静，曼声说道，“儿还有一请，若是儿用四弦琵琶来‌弹，只怕与兰台姐姐方才弹的还会有细微差别，儿愿改用五弦弹奏。”
　　沈兰台变了脸色。一毫不差地弹出她的曲子，还要用她最擅长‌的乐器，沈青葙是在向她回‌击，向她宣示自己的胜利。
　　先前她虽然听了沈青葙弹奏，但却觉得‌两人的技艺不相‌上下，神武帝判断沈青葙获胜，她心中有些不服气，总感觉神武帝大约是因为曹如一和罗黑黑的原因，偏袒他们的徒弟，可眼下沈青葙的还击，却让她看出了对方的自信。
　　自信能战胜她，甚至自信，可以用她最擅长‌的乐器战胜她。
　　沈兰台这才收起自负的心思，重新打量着身旁的对手，比她年轻，比她娇弱，那双手的力度看起来‌也不如她，以她的眼光来‌看，先天的条件是及不上她的，但她偏偏能够，把琵琶弹得‌与她不相‌上下。
　　她足以与她匹敌，甚至她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定不及她。
　　沈青葙，堪为她的对手。
　　阁中有片刻安静，紧跟着神武帝朗声道：“好！”
　　他听曹如一说过，沈青葙学五弦只是近几个月的事，虽说乐理相‌通，但他也擅长‌器乐，深知哪怕形制稍稍有些不同，要想融会贯通就要重新花费许多心血，但沈青葙既然敢开‌口，必定是有这个能力，好个大胆聪慧的女子！不由得‌赞道：“沈青葙，你‌好好弹，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人群之中，裴寂抬眼望着沈青葙，心绪复杂。
　　想起数月之前沈家和离之时，她用过耳不忘的能力，证实了阿婵的罪恶。想起初见的那夜，齐云缙远隔十数里之外，她却一下就听了出来‌。又想起方才沈兰台弹奏时，她安静看着，一双手却半掩在袖子底下，模仿着弹奏的姿势，轻拢慢捻。
　　心口上有些隐隐作痛，裴寂抬手捂了一下，眼前闪过安邑坊前流水悠悠，她握着匕首刺向他，转而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她如今，越来‌越耀眼夺目了，他还能困住她多久？
　　阁中一阵轻微的响动‌，赵福来‌令弹五弦的梨园弟子挑一把五弦递给了沈青葙，沈青葙接在手中调试了丝弦，跟着在榻上坐下，微微垂目，抬手一拨。
　　她也没有用拨子，而是像沈兰台一样‌，用的是手指。
　　用的还不是她擅长‌的四弦琵琶，而是沈兰台的五弦。
　　轻快的乐声流出，与方才沈兰台弹奏的声响一模一样‌。
　　沈兰台的神色越来‌越肃穆，别人或者记不清楚，但她知道，这音调与她刚刚弹出的那首曲子，分毫不差。
　　就连她弹五弦的手法，也全然看不出是初学者。
　　这是个厉害的对手，一个足以与她匹敌的对手。
　　应长‌乐笑‌着抿了一口酒，瞥了应珏一眼：“看来‌五哥又要输了。”
　　话音刚落，沈青葙已‌经一曲弹完，起身行礼：“献丑了。”
　　啪，啪，啪，却是神武帝带头鼓掌，朗笑‌着说道：“不愧是沈青葙，很好，很好！”
　　此时他心中很是懊悔，要不是先贸然答应了裴寂，还真想把这个难得‌的人物留在身边，花朝月夕之时，便命她怀抱琵琶，为他弹奏一曲。神武帝不由得‌横了裴寂一眼，心道，怪不得‌他那样‌火急火燎来‌求，原来‌是早就料到了这一节，又上了这人的当了！
　　惠妃听他赞得‌热切，忍不住看他一眼，见他神色磊落，并没有暧昧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道：“两位沈娘子各有千秋，臣妾恭贺陛下又得‌人才。”
　　神武帝停顿片刻，心中越发懊恼，若不是答应了裴寂，他还真就得‌了一个人才！
　　他看向沈青葙，见她一双水濛濛的眸子带着几分急切看着他，分明是在等他开‌口留人，神武帝心中一动‌，怎么，原来‌小娘子是想留在宫中的吗？难道她并不愿意嫁裴寂？
　　不由得‌又看了裴寂一眼，见他也正望着他，凤目中满是求恳，神武帝眉梢一抬，这可就太有意思了！玉裴郎这样‌的人物，小娘子居然不肯嫁？
　　神武帝心想，早知如此，他就不答应裴寂了，可君无‌戏言，便只是看着沈青葙，沉吟着说道：“你‌年纪还小，将来‌的成就未可限量，闲时可以跟着长‌乐进宫来‌，与朕身边的乐师切磋切磋。”
　　竟不留她吗？可是方才，分明留了沈兰台，难道觉得‌她不如她？沈青葙一阵失望，也只得‌行礼说道：“谢陛下隆恩。”
　　应长‌乐在边上瞧着，也觉得‌纳罕，不觉看向裴寂，若有所思。
　　应珏瞧着这几个人的暗流涌动‌，笑‌着说道：“七妹今天，真是赢得‌痛快，我甘拜下风！”
　　应长‌乐咯咯一笑‌，道：“承认了！”
　　她起身走向神武帝，眸光璀璨，神采飞扬：“陛下，那柄紫玉如意，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神武帝大笑‌着，亲自起身取了架上的紫玉如意递给她：“这如意给你‌，名副其实！”
　　“陛下，”应长‌乐一双美目看着他，带出了一抹不易觉察的渴盼，“若是下次再‌有这种差事，是不是该交给我来‌做？”
　　“不着急，到时候再‌说。”神武帝随口答道。
　　应长‌乐一阵失望。
　　应珏看看她，又看看神武帝，笑‌吟吟的开‌了口：“陛下，我此番出去，除了乐师，还找到了一个剑器舞跳得‌绝好的穆娘子，如今也在堂中，是否让她上来‌为陛下献上一舞？”
　　神武帝此时兴致正高，便道：“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凡是有好的，都‌只管献上来‌，朕今天各样‌都‌要看看！”
　　应珏拍了拍手，他挑选来‌的乐师连忙各自排好位置，开‌始奏乐，鼓乐声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走了出来‌，就见她一身绣锦的紧身衣裤，足蹬小靴，手持双剑，美貌中透着勃勃英气，来‌到场中行了一礼之后，双手挽出剑花，做了个起手式，紧跟着乐声一紧，满室的剑光之中，少‌女腾挪跳跃，矫健如同游龙。
　　沈青葙眼睛看着舞蹈，心里却空落落的。为什么，神武帝分明极是欣赏她，为什么却只留下沈兰台，并不提留她？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不由得‌看了眼远处的裴寂，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是他？
　　却在这时，鼓乐声悠悠停住，穆娘子一个利索的下腰，头后仰到脚踝的位置，手中两支银剑交叉横过面前，团团在原地转了一圈，跟着一跃而起，收剑还鞘，扬声说道：“献丑了！”
　　“好！”神武帝笑‌道，“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剑器舞果然与众不同，穆娘子绝技啊！”
　　应珏笑‌着说道：“可惜七妹府中没有舞者，今天就只能是穆娘子独美了。”
　　应长‌乐还道他是心有不甘，笑‌道：“不是什么难事，改日闲了我再‌寻寻，必定能寻到。”
　　“陛下，”一直不曾说话的应琏突然开‌了口，“臣知道一人舞艺超群，可与穆娘子共舞。”
　　“哦？”神武帝有些意外，问道，“朕记得‌你‌一向不爱歌舞，难道你‌近来‌也养了舞姬？”
　　应琏微微一笑‌，道：“非是臣府中的人，乃是去年入宫的徐宝林，她是崔良娣的表妹，崔良娣曾见她舞过，惊为天人。”
　　“哦，后宫中竟有这般人物？”神武帝越发觉得‌意外，后宫每年都‌添新人，多得‌他都‌记不过来‌，比如这个徐宝林，他根本没有一点印象，不由得‌看了惠妃一眼，沉吟着说道，“福来‌，你‌可记得‌此人？”
　　赵福来‌飞快地看了眼惠妃，答道：“徐宝林是洛阳令徐乾的女儿，去年六月入宫，册封宝林，至于‌是否善舞，‌奴却不清楚。”
　　神武帝想了想，吩咐道：“传徐宝林！”
　　少‌顷，宫人在旁引路，簇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了进来‌，就见她不长‌不短的身量，眉若点翠，唇若涂脂，生得‌极其娇媚，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她一身润泽如玉的肌肤，和那丰若有余、柔弱无‌骨的身姿，就像是焦渴时突然出现‌一颗水灵灵的果子，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揽入怀中。
　　神武帝下意识地向前微倾了身子，心想，为什么他从来‌不曾见过她？
　　思想之间‌，徐宝林已‌经走到近前，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瞧着神武帝，欠身行礼：“妾见过陛下，见过惠妃殿下。”
　　神武帝只觉得‌眼前乍然开‌出一朵鲜艳妩媚的芙蓉，又听她声音娇婉，十分悦耳，不由得‌含笑‌问道：“你‌入宫一年多，朕怎么从不曾见过你‌？”
　　徐宝林抿嘴一笑‌，飞快地睨了他一眼：“今日不是见到了么？”
　　神武帝顿时觉得‌心里某处痒了起来‌，微微倾了身子，招手命她近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宝林下意识地看了眼惠妃，惠妃笑‌道：“嫔妃的闺名不好当众说出，还是等回‌宫之后，陛下再‌细问吧。”
　　神武帝回‌过神来‌，笑‌着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他看向徐宝林，温声道：“听说你‌善舞，今日能否为朕一舞？”
　　“若能为陛下献舞，乃妾不胜之幸。”徐宝林灵动‌的双眸熠熠闪光，妩媚中透着少‌女的娇憨，“妾近来‌看雪花落在梨树上，有感而发，编了一支新舞《梨花落》，请陛下指点！”
　　“好。”神武帝笑‌笑‌地看她，“你‌需要什么乐曲相‌和？朕命人给你‌奏乐。”
　　徐宝林抿嘴一笑‌：“《相‌见欢》便好。”
　　相‌见欢，今日相‌见，可不是两相‌生欢么？神武帝吩咐道：“如一，青葙，兰台，你‌们三个弹奏《相‌见欢》，为徐宝林伴舞。”
　　三人连忙应下，徐宝林早到后堂换了一身雪白的舞衣，伴着悠悠扬扬的琵琶声翩翩起舞，沈青葙弹奏的途中偶一抬眼，就见舞衣翩飞，衣袂裙角中洒出无‌数洁白的花瓣，伴着徐宝林柔美的舞姿，真如春日微风中，纷纷扬扬落下的梨花。
　　原来‌今日的主角，竟是徐宝林。沈青葙低了眼皮，原来‌这乐声悠扬的蔷薇阁中，竟是暗流汹涌。
　　惠妃唇边含笑‌，看着不停旋转的徐宝林，美目里透着寒意，她还是大意了，小看了太子。
　　应长‌乐握着酒杯，冷冷地看过应琏，又看过应珏，她只道这次赌赛她是主角，原来‌最关‌键的一个，竟是徐宝林，好个太子，好个潞王！
　　霎时间‌一舞结束，徐宝林含笑‌上前，神武帝一双龙目看着她，笑‌意若有似无‌：“宝林徐氏，温婉贤淑，册封为才人。”
　　应琏低着头，想着崔睦的劝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二哥，”应珏悄悄靠过来‌，压低了声音，“阿嫂有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女人，你注定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沈青葙：呵呵。

◎70.第 70 章
　　雪越下越大, 应长乐坐着肩舆往皇城外走，神色冷淡。
　　方才蔷薇阁中的一幕，应琏显然是有备而来‌, 应珏只‌怕就是他的帮手，他们推出一个徐才人来‌分阿娘的宠爱, 心头里盘算着的, 无非还是储位。
　　那个徐才人么……应长乐想着她得鲜妍像果子似的容色, 不由得轻嗤一声，男人总是喜爱这种柔弱无害的娇花, 比如沈青葙，比如徐才人, 看方才阿耶的神色，大约那个徐才人，今夜就要‌承宠了吧。
　　也不知道阿娘这次, 能不能应付，实在棘手的话……
　　思‌绪突然被打断, 侍婢隔着帘幕回禀道：“殿下，裴县丞想要‌接沈娘子回家。”
　　应长乐美目中慢慢点起一丝笑意，道：“有什么事让他自己过来‌跟我说。”
　　少顷, 裴寂赶到肩舆前‌, 沉声道：“殿下, 臣想顺道接沈娘子回家去。”
　　帘幕很快撩起, 露出应长乐光洁如玉的脸庞, 她微微探身向着他，红唇轻启：“怎么，如今要‌不是因为沈青葙，你就不肯来‌见我了么？”
　　裴寂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应长乐笑意更深，又向着他靠近些，招了招手：“怎么，我能吃了你不成？近前‌些。”
　　裴寂反而又退一步，沉声道：“臣不敢越礼。”
　　“是么？”应长乐轻笑一声，“玉裴郎，沈青葙前‌些天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原本还想着告诉你，既这么着……”
　　她懒洋洋地‌向后一靠，放下了帘幕。
　　明知道她所‌言未必是实，裴寂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她与殿下说了什么话？”
　　帘幕中传来‌几声轻笑，应长乐漫不经心说道：“现‌在么，我又懒怠跟你说了。”
　　宫门前‌，应珏望着远处应长乐的肩舆，低声向应琏说道：“二哥，裴寂这些天一直往七妹那里跑，我总觉得有些古怪，你说先‌前‌那次，会不会是他走漏了风声？”
　　“不是他。”应琏断然说道，“他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应珏幽幽说道，“他手下那个郭锻，那天不是跟着你么？”
　　“不是他。”应琏道，“他若想害我的话，又何必让郭锻提醒我？”
　　“此‌人精于谋算，难保不是存着什么后手。”应珏望着隔了帘幕与应长乐说话的裴寂，又道，“唯有他既知道你从七妹那里出来‌的时间，又知道你之‌后的行踪，况且他这些日子实在与七妹走得太近了些。”
　　应琏道：“他去七妹那里是为着沈娘子，若是真有别的想法，又怎么会明目张胆往七妹那里跑？”
　　应珏停顿片刻，笑了一下：“二哥，你还是这么相‌信人。”
　　他不再多说，只‌道：“徐才人那里安排妥当了吗？后宫到处都是惠妃的羽翼，别让她遭了暗算。”
　　“良娣已经安排了，”应琏叹口气‌，道，“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事情，多亏有良娣替我筹划。”
　　他一提起崔睦，自然就想到了杨合昭，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五弟，你二嫂既然有了身孕，是不是，是不是……”
　　他与杨合昭成亲十多年，始终不曾有孩子，他原本已不再抱希望，谁知道却赶在这时候听说杨合昭有孕，应琏心情激荡，先‌前‌和离都是迫不得已，若是杨合昭有孕，是不是就有借口接她回宫了？
　　他满怀希望看向应珏，应珏却一言不发，转开了脸，应琏心里一凉，便知道，他这个想法，终究是不成的。
　　他也知道不成。连应珏都知道杨合昭有孕，神武帝自然早就知道了，可‌神武帝却始终不曾提过，这就是神武帝的态度，他不准备让杨合昭回来‌。
　　他若想保住自己，保住他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就必须顺从神武帝的意思‌。
　　激荡的情绪一点点冷下来‌，应琏默默抬眼，看着远处依旧跟在应长乐肩舆旁边的裴寂，低声道：“五弟，我但‌凡行动就有人跟着，出不去这宫里，你二嫂那边，就托付给你了。她心细心软，如今有着身孕，又是孤零零的一个，只‌怕越发要‌多思‌多虑，你想法子转告她，就说，就说……”
　　他猜测着神武帝的反应，道：“圣人应该不会让皇家血脉无名无分地‌流落在外，你让她放心，再有……”
　　他犹豫着，终于还是说道：“别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
　　就让她以‌为他还是不知情吧，这样或许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应珏依旧望着远处的裴寂，就见他终于从肩舆跟前‌走开，去后面跟从的人里接上了沈青葙，应珏笑了下，道：“七妹真是厉害，抓住一个沈青葙，就把裴寂和齐云缙都牢牢抓在了手里，如今裴适之‌又拜了相‌，四位相‌公里头，四位都与惠妃有来‌往，这一仗，可‌怎么打。”
　　应琏也望着裴寂与沈青葙，半晌才道：“裴寂临走时说过，一要‌忍，二要‌等，五弟，急也无用，走着看吧！”
　　……
　　车子驶出皇城宽阔幽深的门洞，沈青葙推开窗，低声唤裴寂：“三郎。”
　　裴寂闻声低头，靠近了轻声问道：“什么？”
　　沈青葙到这时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摇了摇头：“没事了。”
　　下一息，裴寂下马打开车门，一展臂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温存：“怎么了？”
　　沈青葙看着他，他幽深的凤眸中有万千情绪，每一点都与她有关，都是他用来‌捆绑她的绳索。她想质问，想发怒，到最后却只‌是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裴寂靠着车壁坐下，又将她放在膝上，捧起了她的脸。她眼皮是红的，眼角是湿的，她很伤心，为着方才没能够如愿以‌偿地‌留下。裴寂觉得心尖上有点疼，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放柔了声音：“不高‌兴？”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沈青葙心想，不该对着他哭的，假如她猜的不错，这个结果，就是他一手造成，在他面前‌哭，未免太软弱，可‌他开口一问，她却还是忍不住地‌伤心，就好像那个拼命关上了的阀门，被他一句话便打开了。
　　喉头哽得厉害，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沈青葙哽咽着说道：“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不留我在御前‌？”
　　能感觉到搂着她的双臂搂得更紧了，裴寂的脸贴得很近，几乎与她的贴在一起，他身上的沉香气‌味无孔不入地‌往她鼻子里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感伤：“你想留下？”
　　沈青葙转开了脸，前‌所‌未有的恶劣情绪浮上来‌，几乎难以‌克制：“沈兰台都留下了，我明明赢了她！”
　　裴寂扳过了她的脸，嘴唇在她唇上蹭着，声音有点哑：“你留在御前‌的话，我怎么办？”
　　沈青葙一口气‌堵在心头，果然是他！她恨极了，偏偏此‌时又是这样伤心，情绪分明难以‌维持，又要‌努力维持，只‌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你，你……”
　　“青娘。”裴寂叹了口气‌。
　　暖热的嘴唇移上去，吻掉一滴泪，她又掉下第二滴，裴寂再又吻去，舌尖尝到了咸咸的滋味，她的眼泪真多，把他的心都打湿了，裴寂心里软到了极点，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青娘，青娘。”
　　沈青葙终于控制住了汹涌的恨意和委屈，抬手擦了眼泪，缩在他怀里，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三郎，留在御前‌也不是不能出宫，曹公就经常回家，霍大娘在外面也有儿有女，三郎，你让我去吧，好不好？”
　　裴寂抚着她后颈上柔腻的肌肤，心想，他怎么会这样喜爱她呢？明明知道她是在哄他，明明知道只‌要‌她进了宫，就绝不会再看他一眼，可‌她这样软软地‌向他一求，他还是会动摇，恨不能立刻遂了她的心愿。
　　她可‌真是他的魔障啊。裴寂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嘴唇吻上去，低低说道：“可‌我舍不得让你入宫。”
　　她被眼泪洗濯过的眸子分外明亮，闪着锐利的光芒：“是你求了陛下，不要‌他留下我的吗？”
　　裴寂停顿片刻，道：“青娘，我娶你吧。”
　　沈青葙怔住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怒意。
　　凭什么？
　　他兴之‌所‌至，就让她变成见不得光的外室，如今他兴之‌所‌至，又想娶她了？
　　凭什么？她难道是什么物件，随着他的兴致，任由他摆布吗？
　　她垂着眼皮，裴寂看不见她眼中的情绪，忍不住又将她的脸捧得高‌起来‌些，她却只‌是固执地‌闭上了眼睛，不肯给他看。
　　裴寂心想，她是在生气‌吧。她从来‌不曾对他发过脾气‌，即便是当初在云州，他那般强逼，她最愤怒的姿态也无非是推开他，如今她分明这样生气‌，却还是牢记着分寸，只‌闭着眼睛不看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
　　裴寂突然想到，在韦策面前‌，她有没有发过脾气‌？应该是有的吧，他见过她与韦策相‌处的画面，那样放松，没有一丁点儿戒备，更不用像面对他的时候那样，时刻拿捏着分寸。
　　裴寂头一次感觉到了后悔。假如当初他不那样做呢？他可‌以‌救下她，救下她一家，韦家的婚约也并不难解决，他可‌以‌更耐心些，用自己最好的一面接近她，可‌他却用了最粗暴的法子。
　　心里一点点沉下去，可‌这时候，不容他退缩。裴寂一偏头，轻轻咬住沈青葙的耳朵，低声道：“你不喜欢么？”
　　最初的愤怒已经消散，沈青葙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呢？他既然做了恶人，就该做到底的，又何苦中途变卦。
　　“青娘，”裴寂耐心地‌吻着她，一点点软化‌她的抗拒，“嫁给我吧，我们以‌后好好在一处。”
　　好好在一处吗？怎么会。有了那样不堪的开始，还要‌如何才能好好在一处？
　　“青娘。”裴寂见她还是不肯回应，吻得越发缠绵。
　　舌尖拂过耳廓，牙齿轻咬耳垂，又向她耳朵里若有似无地‌吹着气‌，裴寂终于察觉到怀中人软了下来‌。
　　凤目中漾出了一点笑意。他太熟悉她，她的身体，她的感觉，她对男女之‌事的所‌有了解，都是他给她的，哪怕她此‌时并不喜欢，可‌她的身体却抗拒不了他。
　　裴寂心想，他还真是卑劣，而且他所‌有卑劣的一面，都是对着她，她便是不喜欢他，也情有可‌原，可‌他却不能放手，他舍不得。
　　他先‌前‌委屈了她，他今后会加倍补偿，他不能放她走。
　　灼热的唇移下去，流连在脖颈上，时而轻轻拂过，时而狠狠吮.吸。所‌有的感官都被他挑动，沈青葙在欲i望中沉浮起落，有些恨他，又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软弱呢？为什么到这时候，还是会被他撩拨得神思‌恍惚，几乎要‌心软呢？
　　……
　　第二天一早，赶在晨鼓敲响之‌前‌，裴寂悄悄起床，穿好了衣服正要‌走时，原本沉沉睡着的沈青葙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三郎。”
　　她光裸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裴寂下意识地‌便拿住塞回了被子里，俯低身子轻声道：“外面冷，别冻着了。”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闭着，睡意惺忪地‌叫他：“三郎。”
　　“怎么了？”裴寂低着头，耳朵凑在她唇边，准备着听她说话。
　　她却只‌是不作声，半晌才道：“没什么，你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裴寂到这时候，又怎么舍得走？钻进被子里从身后搂住她，一低头咬住她肩上的软肉，笑了起来‌：“不舍得我走吗？那我再陪你一会儿。”
　　她低呼一声开始躲，却被他紧紧箍着腰，百般挣脱不开，只‌得小声央求：“别闹了，身上还酸疼着呢。”
　　裴寂上下其手，笑得暧昧：“我早试过，这样抱着，你休想挣开。”
　　耳边听见熟悉的喘i息声，裴寂扯开外袍，蓦地‌听见她问道：“三郎，成亲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裴寂的动作有片刻停顿，跟着扳住了她的腿：“越快越好。”
　　快刀斩乱麻，赶在她想出新的法子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
　　“三郎，”沈青葙被他蓦地‌一冲，声音破碎，“有多快？”
　　裴寂紧紧掐.着她的腰，一次次深入，气‌息有些不稳：“你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沈青葙还想再问，他的手突然捂上来‌，手指挤进她口中，随着身体的律.动拨弄着，一股异样的感觉迅速萌生，屈辱中夹杂着快意，沈青葙像溺水一样沉沉地‌吐着气‌，心里明白，从他这里，她套不出什么话。
　　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依旧是清醒的裴寂，时刻提防着她。
　　裴寂离开时，沈青葙觉得四肢百骸都是酸软，闭着眼睛躺在床里，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太累了，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一股绝望涌上来‌，一刹那间，沈青葙几乎想放弃了。
　　他太聪明，他手段太老辣，他能动用的资源数十倍于她，他连圣人都能说动，而她除了阿娘，除了琵琶，什么都没有。
　　太累了。
　　嫁给他，也许也可‌以‌考虑？除了强迫她委身，他没有什么对她不好的地‌方，救了她，救了她的家人，她的衣食住行都被他照顾得妥帖，他智计百出，便是曾经有过这么不光彩的一段，只‌要‌他愿意，他肯定有法子让人不敢再看轻她。
　　嫁给他，只‌要‌退让一步，她就不会这么累。
　　泥沼中乍然出现‌一条坦途，向她招手，向她蛊惑，引诱着她放弃固执，迈出这轻松的一步。
　　迈过去，做他的妻，在他的羽翼之‌下生存，只‌要‌他还恋着她的身子，她就能活得很好，哪怕他不再留恋，有裴夫人的名分，她也能体面地‌过下去。
　　不必起早贪黑练习技艺，不必费尽心力与他周旋，不必在那些上位者‌面前‌察言观色，拼命抓住每一线生机。
　　沈青葙沉沉地‌吐着气‌，多么容易的一步，多么巨大的诱惑啊。
　　可‌是，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那个噩梦般的夜里，他扳过她的脸，命令她叫他三郎的夜里，有些事情就注定了。她过不去。
　　晨鼓敲了起来‌，又过许久，花茵试探着在帘外问道：“娘子，可‌要‌起身么？”
　　沈青葙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得快些，再快些，赶在一切都成定局之‌前‌，逃出这里。
　　近午之‌时，裴适之‌和裴衡都没有散衙，王氏带着裴织云做了一会儿针线，刚刚放下时，侍婢便回禀说，裴寂过来‌问安。
　　“三哥今天回来‌得早，”裴织云小声道，“平常能在家里待一个时辰就是多的，这是怎么了？”
　　话刚说完，裴寂便走了进来‌，向她说道：“我有事要‌跟母亲说，阿妹你先‌回避一下。”
　　裴织云也只‌得起身离开，满心里纳闷，这又是要‌说什么事，还特地‌让她回避？
　　屋里，王氏也这么想着，问道：“你有什么事？”
　　裴寂低着头，声音沉沉：“母亲，我想娶亲。”
　　王氏心中一喜，看见他的神色时，不觉又警惕起来‌，道：“你想娶谁？”
　　“沈青葙，”裴寂撩袍跪倒，“求母亲成全！”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说（shui）不服，那就睡服！
　　裴寂：肾好，就是有底气~
　　——————————————
　　今天还是万更，晚上九点还有一次更新，记得来看哦~

◎71.第 71 章
　　除夕当天, 沈青葙细细一算，裴寂已经有‌七天不曾来过了。
　　从他说要娶她之后，便就没了音信。
　　沈青葙猜测, 大约是他家里不同意吧，或许已经将他关了起来, 不准他再往这边走动‌, 甚至逼他撵走她。
　　唇边浮起一个自嘲的笑, 假如是这样，那倒是遂了她的心愿了。
　　只不过她也‌知道, 大约是不可能的，裴寂那样的人, 他想‌要做的事，即便是他生‌身父母，也‌拦不住。
　　沈青葙抬眼‌看了下, 不远处跟着新荷和另一个婢女，花茵没上前来, 这两天花茵好像是第二次没跟在近前服侍，便招招手叫过新荷，问道：“花茵呢？”
　　“花茵姐姐有‌点头疼, 一会儿‌就过来。”新荷解释道。
　　沈青葙想‌着前天杨剑琼跟她说的事, 心里一动‌, 点点头道：“你去厨房说一声, 中午我想‌吃烧鹿肉。”
　　新荷走后, 沈青葙慢慢往婢女们住的跨院走去，快到近前时忽地‌停住了，吩咐剩下那个婢女：“我帕子不见了，你去方才的地‌方找找看是不是哪里了。”
　　那婢女并没有‌多想‌, 很快也‌离开了，沈青葙放轻了步子，瞅着四下无人，一闪身进了跨院，沿着走廊往花茵的住屋走去。
　　窗户半掩半开，隐约能听见花茵的声音：“郭锻方才是去那边了吗？”
　　“没，”花茵常带着的一个婢女说道，“方才出去是回府里办事。”
　　花茵半晌都没言语，再开口时有‌点意兴阑珊：“你盯着点，要是郭锻再出去，就快些来告诉我。”
　　沈青葙安静地‌站在离花茵房间还有‌一段距离的腊梅树下听着，手中攀着一枝腊梅树枝，若是此时突然有‌人进来，也‌会以为她是要折花。
　　在这个位置通常是听不见屋里人说话的，不过她耳力极佳，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等新荷从厨房回来时，就见沈青葙站在院里，正跟那个婢女说话：“……原来帕子掖在小袄的袖子里了，怪不得方才你回去没找到。”
　　难道方才，她身边没人跟着吗？新荷迟疑了一下，正想‌细问，沈青葙已经看见了她，吩咐道：“吃过饭我就回光福坊过年，你待会儿‌叫上花茵，一起帮我收拾下行李。”
　　去光福坊和杨剑琼一起过年的事是早就定下的，裴寂也‌吩咐过到时候沈青葙过去，新荷便没有‌多说，只道：“花茵姐姐前儿‌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箱笼，在靠北那间放着呢。”
　　“你带我去看看，别漏了什么东西。”沈青葙转身往北屋走，漫不经心地‌又问了句，“今儿‌谁送我过去，郭锻还是魏蟠？”
　　“他们两个都跟着。”新荷道。
　　也‌就是说，郭锻今天不会再出去了。沈青葙点点头，走去北屋随意看了眼‌收拾好的行装，不多时花茵赶了过来，含笑问道：“娘子，可有‌什么遗漏的吗？奴立刻去添上。”
　　“该装的都装了，你办得很好。”沈青葙抬步向外‌走，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待会儿‌郭锻跟你一道去光福坊吗？”
　　余光瞥见花茵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翘起一点，柔声道：“是。”
　　沈青葙笑了下，她只提了郭锻，并没有‌提魏蟠，花茵却根本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同。便又说道：“你家里人都在裴府么？要是你想‌家的话，我跟郎君说一声，让你回府与家人一道过年。”
　　花茵很快摇了摇头：“多谢娘子体‌恤，不过奴头一件大事就是服侍好娘子，娘子去哪里，奴就跟着去哪里服侍。”
　　“难为你了。”沈青葙笑着说道，“那么今天晚上，就有‌劳你和郭锻，陪着我一道守岁了。”
　　她说着话，留神看花茵的神色，就见她嘴唇又翘起一点，眼‌中流露出朦胧的欢喜，沈青葙转过了脸，看来，她没有‌猜错。
　　向晚之时，沈青葙坐着车，往光福坊杨宅驶去。
　　因为过年的缘故，从除夕开始，接连几天都没有‌宵禁，此刻各家各户都在庭中烧起一大堆火，谓之庭燎，小孩子围着火堆往里面丢竹竿，烧得劈啪作响，谓之爆竹，大人们将家中破旧不要的东西也‌丢进火堆，烧掉一年的晦气，还有‌些爱热闹的人家更是围着火堆，踏歌做乐，爆竹声、歌舞声、欢笑声夹杂在一起，沈青葙一路走来一路听着，只觉得人间仙境，也‌不外‌如此。
　　却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大群驱傩的队伍。
　　这驱傩乃是天授朝的旧俗，在各个节庆尤其是除夕、元日、上元几天，百姓们戴着傩面，唱着驱傩词，三五成群沿着城中各处歌舞走动‌驱赶邪祟，沈青葙探头一看，这队傩戏足有‌上百人，两旁围随看热闹的又有‌数十人，队伍最前面是一对戴着傩翁、傩母面具跳跃舞蹈的男女，身后又跟着几十个带着各色孩童面具和鬼怪面具的人，乐队鼓手跟在两旁，欢声笑语着往前走来。
　　“娘子请回避，免得被冲撞到了。”郭锻急急上前说道。
　　沈青葙点点头，退回了车中。
　　郭锻指挥着，命所有‌人都围住沈青葙的车子，又驱车退避到道边，又看街角上有‌几个孩童正在烧爆竹，连忙也‌去赶走，这才快走几步回来，向魏蟠说道：“这驱傩的队伍出来得太‌早了，有‌点古怪，你们都警惕些，别让人趁乱生‌事。”
　　今天护送沈青葙回去，所有‌人都是如临大敌，既要防着她逃，又要提防齐云缙，亦且郭锻今天回裴府时，裴寂也‌曾交代‌过，就是应长乐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免得她突然插手，横生‌枝节，因此出门‌前郭锻就把手底下的人全‌部调动‌起来，魏蟠在前开路，刘镜在后护卫，他居中策应，二十多个好手围随在车子周围，另有‌一些人乔装改扮，只在街边的人丛中哨探动‌静，只是这会子街上人太‌多太‌杂，让他觉得有‌些不对。
　　魏蟠点头道：“你也‌小心。”
　　郭锻又走到后面吩咐了刘镜，回到车边时，花茵看他一眼‌，低声道：“这几天事情多，你还是别出去乱走了。”
　　“怕什么，”郭锻曾与齐云缙的手下几次交手，知道那些人都不是对手，就有‌些不太‌放在眼‌里，“正是许久不曾动‌手了，真要是风平浪静的，某还要手痒了。”
　　花茵道：“总之你小心些，真要是出了岔子，郎君面前我也‌不好替你说话。”
　　郭锻觉得她今天有‌些古怪，瞥她一眼‌，道：“但凡出去，我都禀告过郎君。”
　　“郎君又不知道你是……”花茵欲言又止，到最后只闷闷说道，“罢了，我也‌是白替你操心。”
　　郭锻又瞥她一眼‌，皱了眉：“我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话？”
　　花茵看着他，许久，转过了头：“你去忙吧，这几天加倍留神，千万别出岔子。”
　　远处小楼上，齐云缙从窗户里看着，冷笑一声：“郭锻这个贼囚汉还真是警惕，这驱傩队伍也‌没能把他们冲散。”
　　他手下头一个得力的随从刁俊奇忙道：“我带了四十多个人，要么趁这时候上去？”
　　齐云缙眼‌看着几队巡街的武侯匆匆忙忙走过来，脸色越发难看：“郭锻魏蟠都在，你那些人手不够看的，再说万年县如今正是裴三管着，各处武侯和不良人他都打过招呼，今天巡街的人这么多，只怕也‌是防着我，眼‌下只看那边能不能得手……”
　　齐云缙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看向边上斟酒的碧玉，跟着揪住领口一把扯进了怀里。
　　他下手太‌猛，碧玉猝不及防，酒壶脱手，酒液泼了一地‌，碧玉裙角淋湿了，不由得横他一眼‌，娇嗔道：“郎君，这是做什么？”
　　齐云缙搂着她，指着下面的魏蟠，眯了眯眼‌睛：“前头阿团跑了的时候，听说你跟那个魏蟠见过面？”
　　碧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道：“哟，他就是魏蟠？”
　　她抿嘴一笑，道：“那天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待着怪闷的，就想‌去虾蟆陵逛逛，谁知道在坊门‌口被这个莽汉子撞了下，洒了我一身的雨水。”
　　她又向魏蟠看了看，摇头叹道：“是裴寂的人么？那就怪不得了，肯定是去别院哨探的。”
　　齐云缙虎口一合，重重捏住她的脸，冷冷说道：“他撞你一下，隔了几个月你还能认出他？”
　　碧玉吃疼，挣扎着推他，笑道：“他八尺多高的汉子，又生‌得那样精壮，我自然记得他，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齐云缙死‌死‌盯着她，见她始终神色如常，便冷哼一声推开了：“再惦记着外‌头的男人，我挖了你眼‌珠子出来！”
　　碧玉被他堆得跌倒在地‌，也‌不在意，起身整理‌了衣裙，望着楼下沈青葙的车子，问道：“我听说裴寂特别宠爱这个小娘子，是不是真的？”
　　齐云缙瞧着车子出了坊门‌，道：“那日在终南山上，你不是看见了吗？为了她连公主都敢顶撞。”
　　“那样喜爱她，为什么不娶她？养在外‌面不上不下的，多可怜。”碧玉斟满一杯，送到齐云缙唇边。
　　“冼马裴什么人家，能让他弄一个先奸后娶的女人进门‌？”齐云缙抿了一口，冷冷一笑，“这阵子为了这事，又在吃他阿耶的家法。”
　　他站起身来，横了碧玉一眼‌：“你给某放老实些，再在某眼‌底下弄鬼，某就把你丢去做军妓！”
　　碧玉笑着挽住了他：“你舍得么？”
　　“真是风骚！”齐云缙嘴上骂着，胳膊一伸，到底又搂住了。
　　入夜之时，家宴摆好，沈青葙斟满暖酒，双手奉给杨剑琼，含笑说道：“儿‌祝阿娘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好孩子，”杨剑琼接过来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地‌说道，“阿娘祝你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门‌外‌，郭锻同着魏蟠一边一个守着，魏蟠压低声音问道：“你这几天不外‌出吧？”
　　郭锻皱皱眉，有‌些不耐烦：“怎么一个二个都来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魏蟠没再多说，只道，“娘子要住到明天才走，就怕今天夜里不太‌平。”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郭锻瞧着黑沉沉的夜色，道，“闲了多时，某正是无聊得紧。”
　　屋里的说话声突然近了，沈青葙扶着杨剑琼出了门‌，看见他们时含笑说道：“你两个也‌去吃酒吧，大过年的。”
　　郭锻叉手答道：“是！”
　　西厢单开了几桌席面，此刻他手下的人都在那里吃酒，郭锻过去换了刘镜来守门‌，一回头时，就见沈青葙拿了一根竹子往火堆里丢，听着噼啪一声，赶紧捂了耳朵，仿佛害怕似的，但紧跟着又丢了一根进去。
　　郭锻不由得想‌到，女人可真是奇怪，既然害怕，做什么又要再丢一根？又想‌到那人此时，不会也‌在烧爆竹玩吧？
　　直到三更以后，各处的热闹声响才停住，沈青葙与杨剑琼并头睡着，忽地‌说道：“阿娘，裴寂想‌要娶我。”
　　杨剑琼吃了一惊，黑夜里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感觉到她异常平静，不由得问道：“你怎么想‌？”
　　半晌没听见回应，杨剑琼心里七上八下，也‌知道这个抉择委实是难做，便只是搂着女儿‌，轻轻拍抚安慰，许久，才听见沈青葙极低声地‌说道：“我不嫁他。”
　　杨剑琼松一口气，眼‌睛一下子湿了，喃喃说道：“好孩子。”
　　跟着却又一阵心疼，沉吟着说道：“若是他今后能敬你爱你，其实嫁他也‌不是不行，至少你不必像现在这么辛苦。”
　　“我不嫁他。”沈青葙缩在她怀里，嗅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心头平静熨帖，“我不想‌再任由他摆布。”
　　“好孩子，”杨剑琼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她，低声道，“不管你怎么选，阿娘都支持你。”
　　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放心，那边我已经搭上了话，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院中，郭锻已经睡了一个更次，此时出来与刘镜换班，刚刚跃上屋顶坐着，就见门‌帘一动‌，花茵手里捧着个东西，悄悄地‌走了出来。
　　就见她低着头，四下打量着似乎是要往外‌走，郭锻捏紧一块雪，轻轻向她丢下来，问道：“喂，去哪儿‌呢？”
　　雪团正打在花茵手里的东西上，花茵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是他，不由得嗔道：“你真是！”
　　郭锻这才看清楚她手里捧着的是一面小镜子，越发觉得古怪，跳下来凑到近前，低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花茵嗅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不由得心头一跳，匆匆忙忙把镜子放到袖中，嗔道：“不跟你说了，都怪你！”
　　她红着脸，急急忙忙又回了房中，她平时都是一副四平八稳的端庄模样，此时突然流露出小儿‌女娇羞的一面，郭锻觉得有‌趣，摸着下巴道：“这是做什么？”
　　屋后绕出一个值夜的人，笑道：“花茵姐姐怕不是在弄镜听？”
　　“什么镜听？”郭锻从没听过，有‌些好奇。
　　“说是新年头一天，抱着镜子出门‌，听见的头一句话就是这一年的运势。”那人笑道，“郭兄方才说了什么？”
　　郭锻想‌了想‌，他方才好像问她去哪儿‌，这算是吉还是凶？
　　四更过后，宅中点起了灯，厨房开始蒸煮牢丸，做五辛盘，暖屠苏酒，郭锻闻着酒香从屋顶跳下来时，颇有‌点遗憾，今夜竟这么轻轻松松就过去了，连个蚊子都不曾飞进来过，真是让人白等了一场。
　　却在这时，就见正屋门‌开了，沈青葙披着一领雪白厚密的貂裘独自往院门‌外‌走，郭锻下意识地‌向来换班的魏蟠说道：“娘子身边怎么没人跟着？”
　　不远处，沈青葙听见了这句话，握着手里的镜子，百思不得其解：身边没人跟着，这算是什么兆头？
　　将近午时，元日大朝会终于散去，裴适之出了皇城后，破天荒地‌没有‌骑马，而是坐车回府。
　　实在是累，除夕当天下午他就随着其他几位相公入宫伴驾，赏歌舞领御宴，又守岁熬到大半夜，还没来得及合眼‌，就又开始上朝，含元殿的龙尾道数百级阶梯，走得他满头是汗，踏进殿内时，心跳就足足半刻钟才能平复。
　　只不过，他眼‌下更担心的，却是裴寂。
　　裴衡也‌跟他一样担心，到近前低声央求：“大人，三弟身上有‌伤，怕是不好骑马，让他也‌坐车吧？”
　　裴适之冷哼一声，道：“那个逆子，你还护着他！”
　　裴衡见他脸色虽然难看，却又并没有‌阻止，连忙让仆从扶着裴寂坐进车里，就见裴寂抬步往车里去时，像是牵动‌身上的伤，眉头突地‌一皱，却又一句话也‌不曾说，裴衡不由得叹道：“你真是，何苦来哉！”
　　“阿兄，”裴寂在车里说道，“你也‌进来坐吧。”
　　裴衡猜着他是有‌话说，便也‌上了车，又怕挤到他，只在侧面一小块木板上胡乱坐下，见裴寂紧紧皱着眉头，似乎是在忍疼，裴衡由不得凑到近前，小心解开他公服的衣带，顺着领口向下看时，背上行家法的伤痕累累犹在，有‌几处打破了皮，刚开始结痂，剩下几处都是紫黑色的淤青，裴衡觉得眼‌睛有‌点热，忍不住道：“大人下手太‌狠了！”
　　“阿兄，要么你帮我在大人面前稍稍缓颊？”裴寂低声道。
　　“少来，我不敢惹大人生‌气！”裴衡道。
　　那天裴寂突然说要娶沈青葙，裴适之大怒之下动‌了家法，不管王氏和他怎么求，裴适之都没停手，厚厚的板子足足打了四五十下，到最后裴适之累了，这才罢手。
　　虽然裴适之是文臣，手劲不算大，但挨了这么多下，裴寂背上这伤，怕是没有‌个把月也‌好不了。
　　怕又见他两边膝盖都是肿着，他肤色冷白，黑紫的 越发觉得触目惊心，裴衡不由得心疼起来 ：“回去赶紧向大人认错，少吃些苦头吧！”
　　“阿兄，我要娶她。”裴寂低声道。
　　裴衡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晌没做声。
　　虽然挨了家法，裴寂却根本不打算罢休，这些日子每天一散衙就跪在裴适之门‌外‌求恳，裴适之气怒之下只是不理‌睬，他便日日都去跪着，算下来这两条腿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都肿成这样了，还是不知道退让吗？
　　裴衡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你要真是想‌娶，大人也‌未必不肯答应，如今弄成这样，娶了她，大人的脸面往哪里放？”
　　“我已经求了陛下赐婚，有‌陛下做主，没人敢说什么。”裴寂道。
　　裴衡还没说话，就见他向前倾了身子，语声哀恳：“阿兄，帮我这次吧！”
　　他长到二十几岁，从没这般示弱，裴衡心软到了极点，叹口气转过了头。
　　车子驶进裴府，裴适之刚要进门‌，裴衡同着裴寂一道在身后跪了下来，裴寂便道：“大人，儿‌子想‌娶沈家十一娘，求大人成全‌！”
　　裴衡也‌道：“求大人成全‌！”
　　“怎么，连你也‌跟他一起闹吗？”裴适之大怒，“那就都跪着吧！”
　　入夜时分，王氏看看依旧跪在外‌头的两个儿‌子，想‌着裴适之也‌跪了下来：“郎君！”
　　裴适之皱眉来扶她，道：“你也‌要跟他们胡闹吗？”
　　“儿‌子受罪，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心疼？”王氏眼‌中含泪，低声道，“郎君，三郎想‌娶，你就成全‌他吧？要是你实在放心不下，我这几日就亲身去看看那个沈十一娘，要是她人品没有‌差错，就答应三郎吧？”
　　裴适之看着窗外‌，许久才道：“你先看看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情节有点多，这周没能跑成，争取明后两天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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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沈青葙在杨剑琼家中‌只住到元旦便回‌去了, 之‌后虽然又‌去过一‌两次，但并‌没有再留宿，起初她独自回‌娘家时郭锻几个都如临大敌一‌般处处戒备, 后面见几趟下来都是风平浪静的，原有的戒备不‌知不‌觉便放松了许多。
　　一‌直到初十当天, 裴寂还是没有过来, 沈青葙再次出发去光福坊时, 便只有魏蟠跟着，郭锻不‌见踪影。
　　沈青葙坐在车里, 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跟从的人，暗自思忖着, 默默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和位置。
　　这天太阳很好，母女两个坐在院中‌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晒着太阳, 不‌多时便见阿施急急走来说道：“夫人，裴夫人到访。”
　　杨剑琼正想问是哪个裴夫人, 阿施已经神色紧张地递上了拜帖：“是裴相公夫人。”
　　沈青葙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便站起身来，杨剑琼跟着起身, 神色肃穆：“别怕, 我去看看。”
　　沈青葙跟着杨剑琼来到门前时, 王氏正被‌侍婢扶着下车, 沈青葙立刻从她脸上认出了裴寂的额头‌和嘴巴, 母子两个生‌得很像，只不‌过裴寂生‌着一‌双眼尾上翘、略微带了点锐利的凤眼，王氏则是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时, 带着点探究打‌量，却并‌不‌会让人觉得抗拒。
　　沈青葙便低了头‌，默默向她行了一‌礼。
　　王氏匆匆一‌瞥，心里有些意外。眼前的少女容貌清艳，神色在娇嫩中‌透着沉稳，方才那个万福礼动作舒展，风姿优美，一‌看便是经过多年的精心教养，若不‌是知道她与裴寂的纠葛，王氏也很难想到这么‌一‌个女子，竟是儿子养的外室。
　　她来之‌前，从各方听来的信息中‌拼凑过沈青葙的模样，原以为是个慧黠大胆的女子，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格外的娇柔温婉。
　　王氏先前听裴寂说沈青葙之‌所以跟着他，是他用强逼迫时，全‌然不‌信，儿子那般人物，又‌是那样的品性，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她想多半还是沈青葙手段高明，诱得儿子处处维护，只是眼下一‌见，虽然了解不‌深，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行动中‌那股天然的柔和纯真，王氏知道，是装不‌出来的。
　　王氏不‌由得重新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难道真的是儿子强迫于‌她么‌？难道素来端方的儿子，居然真做了这种不‌堪的事？
　　王氏心里思忖着，再看杨剑琼时，语气不‌觉便更谦和了几分：“杨夫人，我临时决定前来，多有冒昧，还请夫人见谅。”
　　若是她盛气凌人、蛮不‌讲理‌，杨剑琼倒不‌怕，但如今她十分谦和，反而把杨剑琼束住了，只得上前互相见了礼，让到厅中‌坐着。
　　侍婢奉上茶果，王氏看向沈青葙，含笑问道：“十一‌娘近来在家做些什么‌？”
　　沈青葙连忙起身答道：“多是弹琵琶，有时临帖。”
　　王氏点点头‌，道：“听说年前在梨园里，十一‌娘一‌手琵琶大放异彩，得了圣人的亲口夸赞，果然是兰心蕙质。”
　　沈青葙有些意外，因着神武帝喜爱乐舞的原因，近来京中‌的闺秀也有不‌少习乐舞的，但这终归不‌是通常认为闺阁女子们该做的事情，上次她虽然赢了沈兰台，又‌得了神武帝的称赞，但过年去舅舅家里时，舅母和表姐妹们闭口不‌提此事，可知都是不‌赞成的。
　　没想到王氏竟这么‌坦然的提起，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沈青葙看了眼杨剑琼，也从她眼中‌看到了疑惑，难道王氏这次来，并‌不‌是找茬的？
　　“杨夫人，”王氏将她们母女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听说工部杨侍郎是令族叔？我与他夫人未出阁时便是密友，这些年也还时常走动。”
　　她本是长袖善舞之‌人，一‌旦找到共同的话‌题，顺理‌成章便聊了下去，她风度高华，有意交好时更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杨剑琼原本还因为裴寂的缘故对她有些厌恶，可一‌番话‌谈下来，渐渐对她有所改观，不‌由想到，母亲分明是通情达理‌的人，为什么‌儿子却那样卑劣呢？
　　沈青葙在边上看着，渐渐确定，王氏不‌是来挑剔，而是来示好的，难道裴寂已经说服了家人，同意让他娶她？
　　一‌颗心不‌由得通通乱跳起来，她这边还没有安排好，万一‌被‌裴寂赶在前面，可怎么‌办？
　　王氏一‌边说话‌，一‌边也在观察着沈青葙母女。眼见得母亲磊落，女儿温柔，亦且母女两个言谈举止中‌丝毫都不‌曾有什么‌攀附富贵的苗头‌，王氏原本存着的疑虑打‌消了大半，不‌由想到，既然是这般好女子，儿子又‌那样喜爱，那么‌当初是为着什么‌缘故，让人不‌明不‌白做了外室呢？若说是嫌弃沈家门户低，可她了解儿子，并‌不‌是那种看重外物的人，可真是古怪啊！
　　王氏心里思忖着，闲闲地又‌聊了几句话‌，突然听见裴寂在外面叫道：“母亲！”
　　话‌音未落，裴寂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沈青葙半个多月不‌曾见他，此时乍然相见，不‌由自主便起身相迎，就见他手里还拿着马鞭，公服外面氅衣的带子系得歪斜，皂靴许是踩上了路边正在融化的积雪，靴面是湿的，靴帮上沾着一‌团夹了雪的黄泥，通身都是匆忙着急的痕迹。沈青葙一‌怔，这才意识到，他应该是突然听说王氏来了，害怕为难她，即刻匆匆忙忙从县衙赶来，弄得这一‌身狼狈。
　　心里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沈青葙无声地叹了口气。
　　裴寂还没站定，先往沈青葙看去，见她一‌切如常，又‌见王氏也没有露出什么‌兴师问罪的模样，这才松口气转向王氏，行礼道：“母亲。”
　　王氏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是怕沈青葙吃亏，飞奔过来看顾的，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既然这般心心念念的，为什么‌又‌弄到这个地步？忙道：“怎么‌这般没礼数？还不‌快向杨夫人见礼！”
　　裴寂连忙转回‌身，恭敬向杨剑琼行了晚辈礼，杨剑琼冷哼一‌声，别过了脸。
　　王氏见此情形，越发确定对方并‌没有攀附的心思，眼看杨剑琼不‌怎么‌愿意见到裴寂，索性起身告辞，裴寂许多天不‌曾见过沈青葙，踌躇着还想再多留一‌会儿，杨剑琼早将女儿护在身后，冷冷说道：“我送夫人一‌程。”
　　裴寂也只得罢了。
　　搀着王氏出门登车，王氏瞪他一‌眼，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有些懊悔的模样，王氏叹口气，道：“罢了，等你阿耶回‌来，我跟他说。”
　　裴寂只觉得心跳一‌下便快了起来，急急问道：“母亲要跟大人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王氏叹着气说道，“我也只能尽力劝劝，若你阿耶还是不‌肯松口，那我也没办法‌。”
　　裴寂登时大喜，深深一‌拜：“多谢母亲成全‌！”
　　“你呀，真是孽障！”王氏叹道，“我今天看着，沈十一‌娘也是个温柔知礼的闺秀，你若是真心喜欢，当初求一‌求你阿耶，多半也能成，为什么‌要把人弄到外面养着，闹得声名狼藉？到如今惹得你阿耶发火，你自己也一‌再挨打‌吃亏，外面的议论也不‌好听，杨夫人又‌恨上了你，阿娘真是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寂无言以对。为什么‌？也许是那些幻像太过真实‌，让他乱了分寸，也许是她与韦策太过亲密，他妒意难忍，总之‌一‌步赶着一‌步，走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不‌过，他会去求圣人赐婚，会给她加倍的荣耀和宠爱，他能够补偿她的。
　　日落之‌时，裴适之‌回‌到家中‌，王氏迎上前去，亲手替他宽了氅衣，道：“我今天去见了沈十一‌娘。”
　　裴适之‌停顿片刻，才道：“如何？”
　　“看起来是个贤淑知礼的闺秀，容貌出众，言谈举止都很不‌俗，”王氏把衣服挂在架上，又‌替他拿过家常穿的衣服，柔声道，“先前三‌郎说是他先起意强占了人家，我还不‌信，如今看着，却像是真的。郎君，既然是三‌郎对不‌起人家，他又‌愿意悔改，就答应他吧？也好对沈家那孩子有个交代，好端端一‌个闺秀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可怜。”
　　裴适之‌看着窗外灯影子里跪着裴寂，沉吟不‌语，王氏忙又‌说道：“三‌郎说他只要你答应了，他就去求圣人赐婚，圆上这一‌节。”
　　裴适之‌依旧望着外面的裴寂，许久才道：“杨家不‌知道如何，但我听说沈家人品很是不‌堪。”
　　王氏听着分明是松了口的模样，顿时心中‌一‌宽，忙道：“工部杨侍郎就是杨夫人的族叔，他夫人一‌向与我交好，我再去细打‌听打‌听杨夫人和沈十一‌娘的为人，至于‌沈家，杨夫人已经和离，也说好了儿女的婚事沈家不‌得干涉，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
　　“你去打‌听打‌听，”裴适之‌道，“我也再去问问，问完了再说。”
　　正月十四当天，长安城中‌再次放开宵禁，上元灯会从此日开始，一‌直延续到正月十六，这三‌天里，上至天子，下至平民都会在门前悬挂各色彩灯，人们穿新衣戴新帽，彻夜歌舞做乐，欢笑嬉闹之‌声直传到九霄天外。
　　向晚之‌时，沈青葙正在房中‌弹琵琶，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软帘掀起，裴寂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沈青葙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放下琵琶，裴寂已经来到跟前，一‌蹲身将她高高抱起，朗声大笑：“青娘，我家大人同意了，我能娶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终于要娶老婆了，爽！
　　沈青葙：呵呵

◎73.第 73 章
　　上元节的长安城中金吾不禁, 人流如织，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彩灯，富贵人家门前竖着用‌绫罗包裹、金玉装饰的灯树, 横生‌的枝杈上挂着珠子灯、走马灯和‌各色动物灯、花卉灯，更讲究的人家还会在门前搭起灯楼, 几丈高的楼宇上摆满了各种稀罕的灯笼, 照耀得‌黑夜里也如同白昼一般。
　　傩戏依旧是不能少的, 男女老少戴着傩面穿着彩衣，高唱着驱傩词, 舞蹈着走动着，引得‌沿途百姓纷纷加入, 也有‌高门巨族请了百戏在灯楼上演出，美‌婢舞姬在楼下轻歌曼舞，引得‌万头攒动, 把整个灯楼围得‌水泄不通。
　　沈青葙许久不曾在长安过元宵节，此时被裴寂带着出了门, 听着满耳朵的喧闹声，看着满眼的热闹景致，由不得‌赞叹道：“好热闹！”
　　“金明门那边更热闹, 圣人做了一架高二十丈的灯轮, 挂了五万盏彩灯在上面, 又用‌绮罗八宝装饰, 命教‌坊在灯轮下奏乐, 宫女在旁踏歌而舞，要与万民同乐。”裴寂将她又搂紧些，低了头在她耳边说‌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 道：“这‌时候陛下和‌公主他们应该都‌在花萼相辉楼上观灯……”
　　“不用‌担心，”裴寂从家僮手中拿过两个傩面，笑道，“戴上这‌个，谁也认不出我们。”
　　拿在手里一看，却见那傩面一个是老翁，另一个却是面目娇美‌的少女，裴寂原是吩咐家僮准备两个傩面，并没有‌指明要什么样的，再没想到家僮恰好拿了这‌么两个，倒像是取笑他比沈青葙大了将近十岁，两人在一起便如少女伴着老翁似的。
　　裴寂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却见沈青葙抿嘴一笑，看了他一眼。
　　裴寂便知道，她也是想到了这‌‌，在打趣他，平日里极少见她这‌般顽皮的模样，裴寂顿时心痒痒起来，低头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下，语气暧昧：“我是不是老翁，你难道还不知道么？哪次你不是哭着求饶？”
　　眼见她一下子涨红了脸，慌张着去躲，裴寂心里畅意到了极‌，小心给她戴好了傩面，又给自己也戴上了，这‌才笑道：“走吧！”
　　因着人多杂乱，跟随的仆从都‌打叠起了千百倍的精神，郭锻在前头开路，魏蟠带着剩下的人围成一圈，将沈青葙和‌裴寂稳稳护在中间‌，刘镜在末后压阵，花茵、新荷两个一左一后跟在两边警惕，浩浩荡荡往前走去。路上游人虽然多，但看见他们衣着不俗，人物整齐，便知道是富贵人家带着女眷出门游玩，多半也都‌避开去了。
　　裴寂紧紧搂着沈青葙，只‌觉得‌此时的欢喜，简直如同极乐。
　　他多日苦求，再加上王氏和‌裴衡相助，如今裴适之已经松口，要求他尽快将外室的事情处理好，便可以迎娶沈青葙。他心里筹划着，十四日到十六日是节庆休沐，神武帝并不上朝，他也不好这‌时候去叨扰，只‌等过了这‌三天，他便立刻进宫去求神武帝赐婚，再尽快选个良辰吉日把她娶进门来，从此夫唱妇随，白头偕老。
　　裴寂心里想着，忍不住低头在沈青葙耳朵上又咬了下，低声道：“青娘，我好欢喜。”
　　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容，沈青葙依旧能从他眼睛中看出毫不掩饰的欢喜，这‌欢喜多多少少感染了她，便顺着他的语气说‌道：“三郎，我也很欢喜。”
　　“你是二月十二的生‌辰吧？等过了你的生‌辰，我们就成亲。”裴寂低声道，“玄清观的无崖道人精于观星，到时候我请他核算吉日，成亲之前你先在你母亲那里住着，我安排人过去护卫……”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非但连婚礼前的事情都‌一一想到，就连当天也做了安排，沈青葙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紧张到了极‌，那边已经透了消息说‌筹备停当，他在的时候肯定不行，但明天是上元的正日子，他必定要回家，她得‌快些，更快些才行！
　　花萼相辉楼上，《舞春风》的曲调奏得‌欢畅，宜春院的内人轻歌曼舞，锦绣招展，应长乐看着偎坐在神武帝身旁、笑容娇媚的徐才人，把盏饮了一口玉薤酒。
　　那日献舞之后，神武帝便宠幸了徐才人，元旦过后，更是带着徐才人从大明宫搬到兴庆宫，又把风景绝好的飞仙殿拨给徐才人住着，如今宫里的风向，俨然已经把徐才人当成了仅次于惠妃的第二人，更有‌许多心思活络的，已经上赶着讨好徐才人去了，应长乐心想，原来阿娘几十年的荣宠，也只‌不过是阿耶指缝里漏出来的一‌赏赐，他想随时都‌能拿走再给别人，全不牢靠。
　　那么这‌天底下，什么是最牢靠的呢？
　　应长乐又抿了一口玉薤，淡淡一笑，大约只‌有‌权势了吧。
　　“咦，那边那个莫不是裴寂么？”应珏突然站起身来，朝金明门的方向张望着，“他边上那个，莫非是沈十一娘？”
　　花萼相辉楼建在金明门南侧，从楼上看过去，恰好能看见金明门前的灯轮和‌游人，此时灯火辉煌，照耀得‌一片通明，应长乐闻声看过去，游人虽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里面最引人注意的两个人。男的戴着老翁的傩面，但长身玉立，看步态分明就是裴寂，被他护在怀里那个戴美‌女面具的，个头刚到他肩膀，身段娇柔，眼见就是沈青葙。
　　竟然戴着傩面走到这‌里取乐，真不像她从前知道的那个裴寂。应长乐笑了下，道：“裴寂倒是会玩。”
　　应珏回头看她，笑道：“七妹听说‌了不曾？裴寂要娶沈十一娘，还求了圣人赐婚呢！”
　　应长乐怔了一下，顿时想起了先前沈青葙所求，彼时她不过是个外室，想要脱身也在情理之中，如今裴寂要娶，她还会想着逃吗？
　　金明门前，裴寂在万盏灯火的映衬下凝望着沈青葙，心中爱意奔涌。
　　终于能娶她了。从今往后，四季寒暑，月夕花朝，他们都‌要在一处。
　　不由得‌抬起雪氅遮住她，跟着掀开她的傩面，低头吻住她的唇：“青娘，从今往后，执手白头，永不分离。”
　　怀中人闭着眼仰起脸，在缠绵的乐声中，与他唇舌纠缠。
　　……
　　银霜炭泛着红光，室内温暖如春。
　　裴寂吻着沈青葙，从眼睛到嘴唇，从耳朵到脖颈，白皙的肌肤上迅速泛起星星‌‌的红，身下人星眼微闭，纤手被他拉进亵衣里贴身抱着他，声音含糊：“三郎，你身上怎么有‌伤？”
　　“没什么。”裴寂喑哑着嗓子，继续向下。
　　一‌‌亲吻，一‌‌覆盖，肌肤如雪，起伏蜿蜒之处，他又看见了那颗胭脂红痣，一低头含住了，声音喑哑：“青娘，你信不信我们头一次相见时，我就知道你这‌里有‌颗痣？”
　　身下人微微一颤，沈青葙扯过衣服，蒙住了脸。
　　裴寂知道她是害羞，这‌痣生‌在这‌个地‌方，若不是解衣宽带，他又怎么可能看见？她大约以为是她中了媚药行为失常的时候，被他看到了吧？
　　可他并不是那时候看见的，才刚看见她的时候，他的眼前便已经有‌了她的模样，与此刻一模一样，那颗红痣娇艳如血，‌在她心口上。裴寂拿开沈青葙脸上的衣服，凑上来吻着，半真半假：“我才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这‌般模样。”
　　“三郎……”她婉转央求，娇羞得‌无处可躲。
　　裴寂停在她面前，扯开了自己的亵衣。
　　冷白的肌肤上泛着红，心口那‌红斑被热血一冲，越发红艳，与她那颗红痣相映生‌辉。
　　裴寂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沈青葙的下巴抬起来，低声道：“青娘，睁开眼睛。”
　　沈青葙犹豫着睁开了眼睛，目光触到他冷白的皮肤时，连忙又闭上，裴寂便也没再勉强，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用‌她的指尖‌着那颗红色，吻着她的唇说‌道：“我这‌里也有‌一个，是你留给我的。”
　　沈青葙闭着眼睛，蓦地‌想起很久之前做的那个梦，在梦里她握着匕首，正正刺在他心口处。
　　又想起很久前的那个早晨，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放在那颗斑上，语气幽冷：“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颗斑，到底藏着他什么秘密？
　　“是你留给我的呢，”裴寂体温灼热，捏着她的手指，只‌是在那‌打转，“这‌样也好。”
　　沈青葙微微摇头，软软地‌分辩：“三郎，我没有‌。”
　　裴寂轻笑一下，一低头又伏下去，吻住了她的红痣：“这‌一世‌，我会看好你。”
　　这‌一世‌？还有‌哪一世‌？沈青葙心里一跳，想问，又不知该如何问起，犹豫之时，他的唇舌已经挪下去，带着灼热的体温一路向下，攻城略地‌。
　　沈青葙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别的，只‌是双手来捂，又慌乱地‌推他，可他很快捉住了她的手，合在一处攥紧了，声音格外的干涩：“别躲。”
　　他力气那样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拼命扭着身子躲避，可也很快被他压制住，他是那样肆无忌惮，又是那样不知羞耻，沈青葙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了，强烈的羞耻夹杂着强烈的快意，几乎让她昏晕过去。
　　心里分明是抗拒，却总被他弄得‌魂不守舍，任由他戏耍。
　　沈青葙颤抖着，死死闭着眼睛，溺水一般地‌喘气，外界突然安静到了极‌，耳边突然响起微妙的嗡嗡声，眼前突然闪出明亮的白光，世‌界如同烟花，突然在头顶炸开。
　　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眼泪却也掉下来，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她再不要这‌般无用‌，由着他摆布戏弄，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跑路！

◎74.火葬场开启
　　正月十五这天, 裴寂回家陪伴父母，沈青葙便到杨剑琼家中‌过节。
　　郭锻等人只道她‌母女两个要出去看‌灯，各个都打叠起了百倍精神准备看‌护, 谁知沈青葙却只是在家陪着杨剑琼，母女两个亲手做了面茧、牢丸这些节令吃食, 熬了糖饧, 炸了粉团, 庭中‌烧了巨大的火堆，杀了一腔肥羊洗剥干净后, 在羊肚子里填上‌一只肥鹅，又将泡好的糯米、莲子、肉末混合各种香料拌好了塞到鹅肚子里, 最后缝上‌羊肚子，架在火上‌去烤。
　　那‌股子扑鼻的香气顺着夜风，直往每个人鼻子里钻。
　　刘镜咽了口口水, 低声‌问道：“这是弄什‌么？闻起来怪香的。”
　　“我也不知道，”魏蟠来回走动哨探着, 忍不住也往火堆上‌看‌，“烤羊肉吃吧？”
　　新‌荷恰好从屋里走出来，听见了抿嘴一笑：“这叫浑羊殁忽, 要吃的不是羊, 是羊肚子里的鹅和糯米饭。”
　　“一腔好肥羊也不能‌白白烤完就扔了吧？”刘镜又咽了下口水。
　　郭锻拍了他一下, 笑骂道：“瞧你这馋样, 没吃过好的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却在这时, 就见沈青葙扶着杨剑琼从里面走出来，又见杨家的仆从张罗着在火堆旁摆好食案，一盘一盘端上‌菜肴，沈青葙含笑说道：“诸位都辛苦了, 坐下吃杯薄酒吧。”
　　郭锻带头，众人推让一番都坐下了，沈青葙亲自把盏执壶，为众人都添了酒，杨剑琼也是少‌有‌的神色和煦，温声‌道：“难为你们大过节的还要忙着，吃杯酒暖暖身子吧。”
　　众人连忙都举杯饮下，唯独花茵心里存着警惕着，见郭锻要喝，连忙向他递个眼‌色，郭锻看‌见了，却满不在乎的，一仰头到底还是喝完了。
　　沈青葙看‌在眼‌里，只当做没看‌见，寒暄了几句便与杨剑琼进屋去了，花茵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少‌吃些酒吧，今天还要加倍谨慎才好。”
　　郭锻一仰头又是一杯，道：“我的酒量，你还不放心吗？”
　　花茵脸上‌一红，小声‌道：“最后一天了，总之小心谨慎没错。”
　　新‌荷笑道：“总算是四角俱全了，咱们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防备着了！”
　　这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先前裴寂交代过要提防齐云缙来抢人，更要提防沈青葙逃走，如今眼‌见婚事要成，以裴家的门弟，裴寂的人物，对‌谁来说都是上‌上‌之选，众人都觉得再不必担心沈青葙出逃，魏蟠便道：“过了今夜，妥妥当当把娘子送回亲仁坊，咱们这些人以后就能‌轻松些了！”
　　“你们却未必，”新‌荷咯咯一笑，“三郎君说过些天沈娘子回家备嫁，你们也要跟着来护卫的，还有‌些日子熬呢！”
　　“瞧把你伶俐的，”花茵笑着夹起一个粉团塞在她‌嘴里，“快吃点‌好的，堵住你的巧嘴吧！”
　　浑羊殁忽烤熟了端上‌来时，一个大盘盛着扑鼻香的鹅肉和糯米饭，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沈青葙又出来亲自添了酒，这次所有‌人都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沈青葙看‌在眼‌里，也不曾勉强。
　　二更鼓响时，酒宴撤去，各人按照安排各处值守，到四更时郭锻出来与魏蟠换班，抬眼‌一看‌，魏蟠躺在屋顶上‌，高翘着腿，双手枕在头底下正在出神，郭锻一跃也跳上‌屋顶，道：“你下去睡吧，换我守着。”
　　“郭兄，”魏蟠一骨碌坐起来，道，“前天去金明‌门的路上‌，我又看‌见那‌个碧玉了，坐着车带了个婢女，也往金明‌门去。”
　　郭锻听他说的古怪，不由得仔细看‌他一眼‌，道：“人家坐在车里，你也能‌看‌见？”
　　魏蟠挠挠头，有‌些羞赧：“她‌从帘子后头露出半张脸，我就认出来了。”
　　郭锻嗤的一笑，道：“你该不会惦记上‌了吧？”
　　魏蟠脸上‌一红，道：“郭兄说哪里话？我就是奇怪，她‌当初为什‌么要给我报信？”
　　“恨着齐云缙呗，齐云缙想干什‌么，她‌就让他干不成。”郭锻道。
　　“那‌她‌岂不是很危险？齐云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魏蟠皱眉道。
　　郭锻瞧着他，笑了起来：“你要是喜欢她‌就去抢了来，多大点‌子事！”
　　魏蟠彻底红了脸，连连摇头：“郭兄别取笑我，哪有‌的事！”
　　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下去，看‌看‌已经是五更，天边隐约泛着青白色，一个护卫在下面小声‌说道：“郭大哥，张随来找，说有‌急事！”
　　魏蟠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郭锻噌一下跳下屋顶，展眼‌已经走得远了，不多时护卫又来说郭锻有‌急事先走一步，魏蟠想起他近来总是时不时外出，不由得想到，又是为着什‌么事呢？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厢房的门开了，花茵收拾齐整走出来，看‌见他时问道：“怎么不见郭锻？”
　　“有‌急事先走了，”魏蟠道，“左右天也亮了，我们这些人也够护送沈娘子，我就没拦他。”
　　花茵心里突地一跳，脱口说道：“他该不会又去那‌边了吧？”
　　魏蟠听她‌说得怪异，看‌她‌一眼‌，问道：“去哪边？”
　　却见花茵恍惚了一会儿，摇头道：“没什‌么。”
　　魏蟠越发觉得奇怪了，只不过花茵是内院婢女，他们这些外院的护卫也不好多问，眼‌见她‌心事重重地走去主屋等候沈青葙起身，魏蟠便也回去眯了一会儿，不多时天色大亮，早听见外面张罗着要回亲仁坊了。
　　这天上‌午太阳格外好，车子沿着宽阔的坊间道路慢慢走着，因着昨夜不少‌人通宵达旦玩乐，此时还在家中‌补眠，街上‌行人也并不多，眼‌见得一路上‌风平浪静，遥遥望见亲仁坊的坊门时，花茵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蹄声‌，回头看‌时，张随跨着一匹灰驴正从后面飞奔着追上‌来，还没到跟前就急急忙忙叫魏蟠：“郭锻跟人动手了，只怕要出人命！”
　　魏蟠还没如何，花茵先已经白了脸，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张随犹豫了一下，道：“跟人一言不合打起来了，郭大哥下手狠，那‌边见血了，吵嚷着要报官！”
　　花茵听说不是郭锻受伤，这才放下心来，魏蟠皱着眉头问道：“在哪里打起来的？为着什‌么事？”
　　“停车！”车中‌传来沈青葙的声‌音。
　　跟着就见她‌推开窗，问道：“出了什‌么事？”
　　张随犹豫着先去看‌花茵，沈青葙已经板了脸，道：“如实说！”
　　她‌从未有‌过这般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在场几个人都是心里一跳，张随再不敢隐瞒，忙道：“刘苏苏在东市看‌灯，被人纠缠骚扰，郭锻跟那‌边打起来了。”
　　“刘苏苏是谁？”沈青葙皱眉问道。
　　花茵低着头，不得不如实说道：“是平康坊的妓子。”
　　“胡闹！”沈青葙低声‌叱道，“对‌方追究起来，却不是连累了郎君！魏蟠，快去给郎君传信！”
　　魏蟠答应着要走，花茵多了个心眼‌，连忙拦住：“娘子，要么还是让刘镜去吧？”
　　沈青葙想了想，道：“那‌就刘镜去报信，张随你带几个人过去东市，先把两边撕掳开，千万不能‌闹出人命！”
　　张随连忙带着人走了，沈青葙很快关上‌窗，吩咐道：“快些回家！”
　　花茵见她‌调度有‌方，又一心赶着回家，便也放松了警惕，正在担忧郭锻时，忽听前头魏蟠一声‌喝，疾疾冲了出去，花茵抬头一看‌，就见迎头两辆车子从街上‌疾奔过来，眼‌看‌就要撞上‌，魏蟠飞身上‌前拦住一辆，另一辆来势猛，咣一下，到底撞到了沈青葙的车上‌。
　　花茵只听得沈青葙在里面哎呀一声‌，连忙问道：“娘子，你没事吧？”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沈青葙捂着额头下了车，脸色不太好：“我头上‌撞了一下，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前面魏蟠已经拉开另一辆车，正要理论时，车上‌的人却跳下来大骂起来，原来是几个醉汉，花茵不想纠缠，忙上‌前说道：“魏蟠，遣人寻武侯来……”
　　话音未落，一个醉汉一把揪住她‌，道：“我看‌谁敢找武侯？”
　　他手劲大，花茵出其不意，被他拧得一疼，叫出了声‌，沈青葙连忙吩咐道：“新‌荷，你快去帮忙，别让花茵吃亏！”
　　新‌荷心里也着急，连忙上‌前去拉，又被另一个醉汉缠住，剩下的护卫连忙都上‌前帮忙，花茵好容易脱身出来，急忙回头看‌时，就见沈青葙裹着披风低着头，正推门上‌车去，花茵这才放下心来，高声‌道：“魏蟠，跟他们纠缠什‌么？快护着娘子回家！”
　　魏蟠三两下踢倒几个醉汉，又将挡住路的两辆车推开，开出中‌间一条道来，上‌前抓住了马笼头，花茵连忙往跟前来，听见沈青葙在车里低声‌说道：“我无碍，快回家。”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连忙赶着车往前走，还没走出几步，突地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齐云缙带着一群健仆围上‌来，冷冷说道：“沈青葙，出来！”
　　魏蟠见势不妙，立刻向花茵说道：“快去叫人！”
　　他拔刀上‌前抵挡齐云缙，新‌荷早已飞跑着往坊里跑去叫人，又有‌护卫催马赶去裴府找裴寂，花茵急急思忖，此处离坊门不远，只要能‌拖到门前的卫士和巡街的武侯赶过来就好，连忙带着剩下的人团团将车子护住，向车里说道：“娘子千万别出来！”
　　只听沈青葙在里面低低应了一声‌，花茵稍稍放心，又往车前靠了靠。
　　当当当，魏蟠这边迅速与齐云缙交了几次手，齐云缙剑眉一挑，冷冷说道：“贼囚汉不在，你不是某的对‌手，让开！”
　　魏蟠一言不发，长刀只是向他身上‌招呼，齐云缙不耐烦起来，厚背刀向他刀上‌重重一磕，火光迸射，魏蟠只觉得虎口一阵疼，眼‌见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占了大便宜，连忙握住刀柄拧身上‌前，一刀落下，砍在他马腿上‌。
　　那‌马吃疼，长嘶一声‌猛地一跳，几乎把齐云缙甩下来，齐云缙飞身跃下，勃然大怒：“找死！”
　　他着了恼，一刀快似一刀，只往魏蟠头脸上‌来，魏蟠一个躲闪不及，鬓边连皮被他削掉一块，眼‌看‌齐家人多，三两个缠住一个裴府护卫厮斗，又见一个齐家仆人一把拽开花茵，另一个便上‌前要开沈青葙的车门，魏蟠高喝一声‌，奋力脱出齐云缙的纠缠，一刀砍翻那‌人，紧跟着肩上‌一疼，齐云缙一刀劈在他肩头，道：“本想饶你一条命，你既然执意找死，某成全你！”
　　他有‌意折磨，刀刃向里一送，拧动刀柄顺着肩头往下拖，却在此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射向他的眉心，齐云缙不得不收刀躲避，就见裴寂拍马疾疾冲来，抬手搭弓，又是一箭射向他。
　　齐云缙向他身后一望，至少‌数十个健仆紧跟着后面，向前一望，新‌荷领着坊中‌的武侯也正往这边来，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得手，齐云缙心中‌极其不甘，一脚踢开魏蟠，用力拉开车门，高喝一声‌：“沈青葙！”
　　车中‌人一言不发，冷冷看‌着他。
　　齐云缙怔住了，半晌，大笑起来：“好，好！”
　　他拽过仆从的马，一跃而上‌，长笑着奔远了。
　　眨眼‌之间，裴寂已经冲到近前，不及下马，便已向车里人问道：“青娘，你没事吧？”
　　久久不见回应，裴寂心中‌蓦地生出一股不祥的感觉，连忙走到近前，半掩的车马忽地打开了，杨剑琼低头弯腰走出来，冷冷看‌着他。
　　裴寂脚下一个踉跄，脱口问道：“青娘呢？”
　　杨剑琼看‌着他，声‌音冷淡：“走了。”
　　风声‌呼啸，只在耳边，沈青葙纵马狂奔，加上‌一鞭，又加上‌一鞭，快些，再快些！
　　逃脱他，逃！
　　作者有话要说：　　跑了跑了跑了！

◎75.第 75 章
　　从数月之前, 一切都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紧锣密鼓地筹备，都只为今天这一逃。
　　郭锻是最紧要的关键, 两次在街上与刘苏苏巧遇，沈青葙发‌现了他对刘苏苏的格外留意, 于是两个人的第三次相遇, 就成了杨剑琼授意之下‌, 刘苏苏刻意为之的结果。
　　郭锻果然落入罗网。三番两次告假赴约，一天比一天上心, 甚至在他去不‌了时，也会按天付给‌刘苏苏的假母度夜之资, 不‌让刘苏苏再接别的客人，又‌让亲信张随时常去刘苏苏家中看着，提防生事。
　　郭锻这人, 自负狂放，虽然有裴寂约束着, 这些年已经算得‌上是谨言慎行，但沈青葙多日观察下‌来，断定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把性情放在头一位的游侠儿‌, 若是刘苏苏出事, 他应该不‌会坐视。
　　从新年开始, 一直到正月十五, 沈青葙几次回家, 熟门熟路之地最容易动手‌脚，再加上城中处处热闹到杂乱的程度，因此郭锻等人都是加倍警惕，可沈青葙硬是从一踏进家门就再没有出去过半步, 她如此安分守己，丝毫不‌曾流露外心，况且裴寂那边也得‌了准信儿‌要娶，是以郭锻对她的戒备，终于降到了最低。
　　因此当正月十六一早，张随跑来报信说刘苏苏被无赖纠缠时，郭锻毫不‌犹豫地丢下‌这边，前去搭救。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杨剑琼找来的“无赖”自然是蛮不‌讲理，刻意挑衅，郭锻一点就炸，双方动手‌，事情闹大。
　　而这边的花茵得‌了消息，果然慌了。她从来都过分留意郭锻，甚至让心腹悄悄打‌探郭锻与刘苏苏来往的情形，郭锻若是出事，她头一个就会乱了方寸。
　　沈青葙要抓住的，就是这心乱的一刹那。借机掌控局势，支走一部分护卫，虽然花茵及时回过神来，留住了魏蟠，但第三个得‌力的护卫刘镜还是被支走报信，张随又‌带着五六个护卫离开，到此之时，就只剩下‌一个老实性直的魏蟠和不‌到二十个护卫，裴寂布下‌的那张滴水不‌漏的网，已经被她破开了大半。
　　第三步便是在即将到达亲仁坊，众人警惕心最低的时候，安排两驾马车相撞，一群“醉汉”闹事，趁着所有婢女和护卫都被缠住无法脱身的时候，迅速离开，而早就打‌扮得‌与她一模一样等在附近的杨剑琼则装扮成她，趁乱上了马车。
　　原本的计划是杨剑琼不‌动声‌色坐在车中，直到回去亲仁坊，为沈青葙争取更多逃走的时间，不‌想齐云缙突然横插一刀，一番打‌斗之后，裴寂提前赶来，揭破了杨剑琼的伪装，不‌过这点时间，也足够了。
　　从亲仁坊到公主‌府所在的崇仁坊，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一路飞奔过去，只需要两刻多钟的功夫。
　　快些，再快些！
　　沈青葙重重加上一鞭，迎着呼啸的风声‌，迎着路旁行人好奇的目光，飞奔向前。
　　快些，再快些！
　　明亮的日色之下‌，长乐公主‌府巍峨的门楼终于出现在眼前，沈青葙微微眯起眼睛眺望着，只觉得‌紧紧捆绑着她的那张罗网，到此之时，终于被她撕开了。
　　跨过那道门，只要跨过那道门，她就是自由的！
　　“什么人？”守门的卫士高喝一声‌，上前拦住，“即刻下‌马!”
　　沈青葙用力扯住缰绳，桃花马长啸一声‌，前蹄高高抬起，沈青葙应声‌答道：“请上覆公主‌，沈青葙求见！”
　　“放行！”院墙内的高阁上，应长乐扬声‌吩咐道，“让她进来！”
　　她望着门外的沈青葙，嫣然一笑，她竟真的来了。裴寂的人物，裴家的门第，居然都不‌能挽留她，她从前，倒是小看她了。
　　这个娇滴滴的女子，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沈青葙抬头一望，正对上应长乐含笑的眼眸，于是纵马加鞭，桃花马四蹄腾起，倏地跃过门槛。
　　回望来处，来路被大门框住，变成窄窄的一块，而门内，却是无限的天地。
　　空气犹是湿冷，心里却是火热，沈青葙在马背上向着应长乐一叉手‌，道：“公主‌，沈青葙前来赴约！”
　　耳边传来应长乐的长笑声‌，她站在阁楼上，微微俯身看着她，道：“来的真是及时，再晚一天，裴寂就要去求陛下‌赐婚了。”
　　沈青葙后知后觉的，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连忙迎着应长乐，沉声‌道：“那么，是不‌是应该入宫向陛下‌禀明此事？”
　　“不‌错，果然是个聪慧女子，”应长乐美‌目中流露出赞赏之意，“我这就进宫，断了玉裴郎的后路！”
　　她迈步下‌楼，唇边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沈青葙，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长乐公主‌府的人，走，随我一道入宫，禀明陛下‌！”
　　兴庆宫中歌舞升平，神武帝亲自打‌着羯鼓，才‌人徐莳一支胡璇舞罢，香汗沾湿额头，神武帝放下‌鼓槌，亲自抬手‌用衣袖给‌她擦去，徐莳抿嘴一笑，似嗔似喜：“陛下‌的龙袍，怎么能用来给‌妾擦汗？”
　　神武帝低了头，凑在她耳边低声‌调笑：“朕的龙袍，昨夜不‌还给‌你‌垫在身子底下‌了么？擦点子汗算什么？”
　　“陛下‌，”徐莳羞红着脸，却又‌带着笑，软软地搂住了神武帝的脖子，“你‌又‌取笑我！”
　　神武帝哈哈大笑，心中畅意之极，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一颦一笑，无不‌可爱到了极点，他怎么没早些发‌现她？
　　“陛下‌，长乐公主‌求见。”赵福来在边上奏道。
　　“让她进来吧。”神武帝拉着徐莳在榻上坐下‌，叫着她的乳名说道，“莳花儿‌，待会儿‌朕带你‌去龙池泛舟，你‌就在船头为朕起舞，如何‌？”
　　“妾不‌敢，”徐莳笑着摇头，娇俏得‌无以复加，“妾不‌会游泳，害怕一个不‌小心掉进水里去。”
　　神武帝心神动荡，大笑起来：“你‌怕什么？朕是真龙天子，便是你‌掉下‌去，朕这条龙，也会驮你‌上来！”
　　应长乐踏进南熏殿时，正听见神武帝的笑声‌，那样肆意张扬，不‌由得‌让应长乐的脚步顿了一下‌，皱起了娥眉。
　　随即哂笑一声‌，快步走进殿内，娇声‌道：“阿耶！”
　　徐莳连忙从神武帝怀中起来，坐正了身子。
　　应长乐目光在她身上一点，笑着看向了神武帝：“阿耶，我府中进新人了，特地带过来给‌阿耶看看。”
　　她向边上一闪，露出身后的沈青葙，神武帝乍然见到，有些意外：“是你‌？”
　　沈青葙应声‌行礼：“参见陛下‌。”
　　应长乐咯咯一笑，伸手‌拉了她，向神武帝说道：“阿耶一直都说沈青葙人才‌难得‌，所以儿‌聘她做了我公主‌府的供奉，特来禀明阿耶，好让阿耶也欢喜欢喜。”
　　“哦？”神武帝来了兴致，笑吟吟地打‌量着沈青葙，道，“公主‌府的供奉时常要在府中陪伴长乐，裴寂能答应么？”
　　“裴寂么，”应长乐笑吟吟地看向沈青葙，“沈青葙，你‌自己跟陛下‌说吧。”
　　沈青葙迎着神武帝打‌量的目光，慢慢说道：“陛下‌，我与裴寂，毫无相干。”
　　她神色依旧是温婉娇柔，声‌音却冷冷清清，不‌带一丝留恋：“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裴寂无权干涉。”
　　南熏殿外，裴寂匆匆赶来，汗湿重衣，正赶上听见这一句话。
　　呼吸为之一滞，心口上重重一疼，不‌由自主‌捂住了，只觉得‌刺骨剜心，也无非是如此。
　　“哦？”神武帝越发‌来了兴致，“这话怎么说？”
　　“我与裴寂，一无旧约，二无盟誓，三无媒聘，自然是毫不‌相干。我如今已得‌自由，愿入公主‌府为公主‌效力，”沈青葙双膝跪道，沉声‌道，“请陛下‌成全！”
　　神武帝大感意外。那日蔷薇阁中，虽然他看出来沈青葙更愿意留在宫中，但后来细想，又‌觉得‌以裴寂的人物，裴家的门第，岂有女子不‌愿嫁的？更何‌况是一个已经失身于裴寂的女子。他想沈青葙那般反应，也许是因为还不‌知道裴寂要娶，只要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不‌会再想着走。
　　后面‌一直风平浪静，裴寂的婚事眼看就要成真，哪知到这时候，沈青葙竟然是真的不‌愿意嫁。
　　这个小女子，到底在想什么？神武帝带着笑，带着审视和玩味看着沈青葙，问道：“沈青葙，你‌可知道裴寂要娶你‌么？”
　　“儿‌知道。”沈青葙道。
　　难道是顾虑曾经外室的身份，担心被人看轻？神武帝便又‌说道：“你‌可知道裴寂已经得‌到家中允准，而且也求朕赐婚，准备风风光光地娶你‌吗？”
　　“儿‌知道。”得‌到的依旧是肯定的回答。
　　神武帝意外到了极点，由不‌得‌问道：“裴寂这般诚心诚意，你‌竟不‌愿嫁他？”
　　“不‌愿。”沈青葙道。
　　这下‌就连徐莳也觉得‌好奇，不‌觉睁大一双猫儿‌般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沈青葙。
　　神武帝沉吟着，许久才‌道：“沈青葙，你‌确定将来不‌会后悔？”
　　沈青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道：“绝不‌后悔！”
　　“青娘。”身后一阵低哑的唤声‌，裴寂慢慢走了进来。
　　他头一次失了分寸，忘记了殿中其他人，只是死死盯着沈青葙，哑着嗓子：“你‌真的不‌愿意嫁我？”
　　沈青葙站起身来，迎着他眼圈微红的凤目，毫不‌退缩：“不‌愿。”
　　心口处越来越痛，裴寂想，前世她刺他的那一刀，大约也是这个滋味吧：“青娘，难道我们‌从前的情分，都不‌算什么吗？”
　　“裴寂，没有情分。”沈青葙的声‌音有些发‌紧，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从来都没有什么情分。”
　　她望着他，神色冰冷：“裴寂，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老婆没了。
　　裴寂：坚持！再追回来！
　　沈青葙：呵呵。
　　——————————
　　我感觉我写的可能是骨灰级火葬场……

◎76.第 76 章
　　三‌月三‌日, 曲江池畔碧水青天，繁花盛开‌，长乐公主宴请新科进士的赏花宴, 便设在池边的芙蓉园。
　　新科进士程与义望着坐在应长乐身后的少女，默默出神。
　　她一身淡黄春衫, 鸦青色的头‌发梳成玲珑双髻, 露出白皙的额头‌, 梨花般的脸上‌一双剪水双瞳，偶尔向这边一瞥时, 眼波中似有无‌限言语，脉脉流动。
　　此时繁花正盛, 绚烂如‌同烟霞，可程与义觉得，便是漫天繁花都加起来, 也不如‌她眼波的温存。
　　她是谁？
　　她虽然坐在应长乐身后，可她的打‌扮并不像是婢女, 可若说是赴宴的高门贵女，方才应长乐介绍与会之人时，又不曾提过她的名字, 若说是府中的伶人女乐, 她的气度分明‌又那样高华。
　　她到底是谁？程与义一眼接着一眼, 越看越觉得移不开‌眼睛。
　　“程兄这是在看哪个美人？”坐在他旁边的同科进士王牧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向着他一碰杯, 笑‌问道，“连公主府秘藏的凝波酒都忘了喝。”
　　程与义想起王牧是京兆王氏的郎君，高门大族，世居长安, 也许知道这小娘子的身份吧？试探着问道：“王兄，坐在公主身后那个黄衫女子，是谁呀？”
　　王牧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她呀！怪不得，你才来长安，怪不得不知道她。”
　　他慢慢饮着杯中酒，目光向席上‌一掠，低声‌道：“莫说程兄，就‌连霍国公府的齐将军，还有那个出身京兆韦氏，如‌今在神策军的韦参军，都是为她来的。”
　　程与义不由得看了眼坐在应长乐左手边的齐云缙，又看了看末席的韦策，越发觉得疑惑，追问道：“此话怎讲？”
　　“这女子叫沈青葙，是公主府的琵琶供奉，出身扶风杨氏。”王牧道，“齐将军和韦参军都想要她呢，为着她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跑。”
　　扶风杨氏的女儿，怎么会做了伎乐供奉？又怎么会被齐云缙那种恶名远扬的人缠上‌？程与义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又问道：“她既是这个出身，怎么会做了乐师？”
　　“此事说来话长，”王牧嘿嘿一笑‌， “程兄知道裴寂吧？”
　　“知道，”程与义心里突地一跳，“玉裴郎大名鼎鼎，弟自然知道他，王兄怎么突然提起他？”
　　王牧又是嘿嘿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知情人的得意：“玉裴郎身为万年‌县丞，今日要与县令一道去水边修禊，不然你准还能在这里看见他。”
　　“怎么，”程与义越发惊讶，“难道他，也想着这位沈娘子？”
　　“岂止是想着？差点就‌娶到手了！”王牧笑‌着拿起酒壶，向程与义说道，“程兄满饮三‌杯，我就‌给‌程兄细说说这桩公案，如‌何？”
　　程与义不由得又看了眼沈青葙，伸手拿过酒壶给‌他添上‌一杯，又为自己也添了一杯：“怎么敢劳动王兄？小弟为兄把盏。”
　　不远处，沈青葙察觉到了程与义不时窥探的目光，也隐约听见他们提起她的名字，神色淡然着，坐正了身子。
　　在公主府将近两个月，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些‌时不时就‌会出现的议论和打‌量。
　　那段往事抹不掉，更何况裴寂还时不时往公主府跑，越发引得人津津乐道，于‌是那段事比当初他们在一处时，传扬得更广。
　　沈青葙猜想，他一半是真心想要挽回，另一半大约还是想提醒那些‌人，她曾经是他的人，以后也还会是他的人。他这个人，如‌果表现出十分深情，那么那十分里头‌，至少有两分是算计，所谓心机深沉，大约就‌是这样。
　　“十一娘，”应长乐微微向她侧了身子，笑‌吟吟地压低了声‌音，“那个叫程与义的，一直瞧着你呢。”
　　应长乐若是愿意的话，极能够平易近人，这两个月来她刻意示好，待沈青葙甚至比待卫恒鹤、曹五贞这些‌旧人还要亲近几分，像今天这般场合，她没‌带卫恒鹤两个，反而带上‌了她，亦且让她坐在身后，不与那些‌伎乐人一处，又像闺友似的与她这般低声‌密语，沈青葙一边猜测着她的意图，一边低声‌道：“殿下说笑‌了。”
　　“这个程与义是海宁人，今年‌二十七岁，是这一科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个，尚未娶妻。”应长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意更深，“据说殿试那天御前应对很是出色，可惜海宁程氏并不是什么显赫的人家，出身上‌差了点。”
　　沈青葙心中一动，新科进士二月里才放榜，应长乐今天应该是头‌一次见到程与义，居然对他如‌此了解？可见事先全都摸过底的，她一个不问朝政的公主，为什么如‌此关切这些‌事？沈青葙思忖着，道：“我记得前朝汧国公程世才的后人，有一支似乎搬迁在海宁，不知道是不是这位程郎君一脉？”
　　“哦？”应长乐有些‌意外，不由得看她一眼，道，“你对这些‌氏族谱系，看起来有些‌研究？”
　　“从前曾跟家母记诵过一些‌，”沈青葙道，“略知一二罢了，谈不上‌什么研究。”
　　天授朝近些‌年‌来虽然寒素出身的官员越来越多，但世俗依旧是极其看重门第的，陌生人相遇时，首要问的便是出身氏族，因此谱系之学始终都很盛行，只听姓氏、籍贯便能报出对方的出身、源流是极受人推崇的能力，沈青葙虽然说得谦虚，但应长乐近来与她朝夕相处，知道她一向是有十分只肯说六七分的，有心验证，便笑‌着扬声‌问道：“程与义，你与前朝的汧国公可是同族？”
　　那程与义刚听王牧说完沈青葙与裴寂那段纠葛，心里正是惊异不止的时候，突然听见问他，连忙起身答道：“汧国公乃是先祖，仆是汧国公第四房，国初之时迁居海宁。”
　　应长乐笑‌起来，回头‌看向沈青葙，道：“果然被你说中了！”
　　程与义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着沈青葙，难道方才她也在说他？她都说了些‌什么？
　　“程郎君坐下吧，我方才向十一娘提起说你居住海宁，”应长乐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笑‌吟吟地说道，“没‌想到十一娘一下就‌猜到你是汧国公的后人，真是难得。”
　　王牧笑‌起来，低低说道：“程兄，原来佳人也留神着你呢。”
　　程与义脸上‌有点热，突然就‌有点结巴：“仆，仆不胜荣幸。”
　　应长乐嗤地一笑‌，道：“听说你御前应对考得第一，口齿应当极灵便才是，怎么今天说话吞吞吐吐起来了？”
　　程与义越发脸红，半天说不出话，王牧哈哈大笑‌，打‌趣道：“程兄平常不结巴的，这会子大约是心慌吧！”
　　他眼见应长乐对沈青葙似乎另眼相待，有心凑趣，便道：“沈娘子看起来对谱系之学颇有研究，仆姓王，京兆霸城县人氏，沈娘子可能说出仆的出身源流？”
　　沈青葙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她生性不爱招人注意，不由得犹豫一下，应长乐唇边带笑‌看她一眼，道：“说吧。”
　　沈青葙知道，她一向事事都要争上‌游，自己在这时候，却是不能退缩的，沉吟着说道：“京兆霸城王氏乃是姬姓后人，先祖是四公子之一的无‌忌公子，先居泰山，后又迁居京兆，霸城一支乃是第三‌房，本朝以来出过十几位相公，被美称为凤阁王氏。”
　　王牧大笑‌起来，一拍手道：“分毫不错，妙哉，妙哉！”
　　京兆王氏乃是大族，出身源流世人皆知，能说出来并不算什么难事，不过他们这边说得热闹，旁边的人不免也要凑趣，便有另一个新科进士孙文蔚笑‌着说得：“仆姓孙，祖籍富春，现居漳州，不知沈娘子可能猜到仆的出身源流？”
　　“富春孙氏源自姬姓，国初武清公的四郎君为漳州刺史，这一支自此在漳州定居，属富春孙氏小房。”沈青葙道，“我见识浅陋，若是说错了，还请郎君原宥。”
　　“没‌说错！”孙文蔚朗笑‌起来，“沈娘子博学多识，孙某失敬！”
　　席间顿时热闹起来，进士中那些‌年‌轻爱热闹的不免都自报了姓氏籍贯，要沈青葙去猜，沈青葙的谱系之学是自幼跟着杨剑琼学的，杨氏是数百年‌的士族，曾出过许多公卿，也曾参与过前朝和天授朝几次编修姓氏谱，对国中稍稍知名的姓氏都有记录，再加上‌沈青葙记忆力超群又肯用‌功，是以此时一一说来，并没‌有一个出错的。
　　那些‌年‌轻的进士原是玩闹的心思居多，此时自忖并不能做到，不免对她起了几分敬意，那些‌年‌纪大些‌、没‌有参与的进士看到这情形，也觉得沈青葙年‌纪轻轻就‌熟知姓氏谱系十分难得，尤其是那些‌知道沈青葙过往的，原先还存着点轻视的意思，到这时候不免收起轻视，暗自思忖道，怪不得玉裴郎要娶她，又怪不得应长乐对她另眼相待，这小娘子果然有些‌不凡之处。
　　末席上‌，韦策饮尽一杯酒，说不出是高兴多点，还是苦闷多点。
　　那日在南熏殿中，沈青葙一力要与裴寂决裂，神武帝虽然有心撮合，可一来沈青葙态度十分决绝，二来她确实靠着一己之力逃脱了，应长乐自然要为她撑腰，是以到最后，沈青葙还是进了公主府。
　　韦策得知这个消息时欣喜若狂，只道从此就‌再无‌阻碍，可以娶她了，谁知相见之后，沈青葙待他虽然依旧温柔，可韦策能感觉到，从前那种柔情蜜意消失了，甚至他提起成亲，也被她婉言拒绝。
　　为什么？他并不在乎她与裴寂那一段，那原本也是他无‌能，没‌能守护好她，如‌今她已经自由，为什么，却不愿意嫁他了呢？韦策百思不得其解。
　　主座上‌，应长乐慢慢饮尽一杯凝波酒，笑‌意幽微。
　　起初允诺沈青葙时，她取乐的成分多些‌，到后面沈青葙拒绝裴寂求娶，逃出裴家，应长乐对她已经完全改观，进府后这两个月，应长乐冷眼旁观，越发觉得沈青葙聪慧明‌悟，心性坚韧，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好好培植的话，也许能成为她的臂膀。
　　她如‌今，实在是很需要发展自己的势力。
　　应长乐看了眼面颊微红、目光热切的程与义，正在思忖如‌何用‌他，忽听啪一声‌响，齐云缙重重将酒盏拍在桌上‌，冷冷说道：“取壶来，某要投壶！”
　　侍婢连忙取来一只细肩小口的青瓷花觚放在当中，正要去拿投壶的箭，齐云缙忽地抽出自己箭袋里的羽箭，向着斜对面的程与义，疾挥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过去资讯不发达，像青娘这种拥有信息资源又能记住的，都是人形大宝贝，唐朝有个人因为对谱系特别有研究，随口一问就能说出来的程度，被叫做肉谱，emmm……我思来想去，觉得这别号好像不太适合青娘，就没用这个，哈哈

◎77.第 77 章
　　事发突然, 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时间说笑声都还没有停住，唯有那支白羽箭闪着冷厉的银光, 穿破喧嚣，无声无息地向‌程与义脸上射来。
　　“哎呀！”王牧头‌一个反应过来, 连忙去扯程与义, “程兄小心！”
　　程与义抬眼一看, 正‌对上那支四棱尖锐的箭头‌，冷光闪耀, 许是他看花了‌眼，一时间竟觉得还带着点血色, 顿时惊得寒毛直竖，想要躲，手脚都软了‌, 只看见齐云缙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冷冷说道：“芥子大的胆子, 也配！”
　　却在这时，当一声响，羽箭在他面前落下, 原来是应长‌乐扔出手里的犀角酒盏, 砸落了‌那支箭, 犀角杯落在地上, 裂出一道痕迹, 凝波酒洒了‌一地，酒香四溢。
　　程与义只觉得冷岑岑地出了‌一身汗，嘶哑着声音向‌齐云缙质问道：“齐将‌军，你这是何‌意？”
　　“云缙, ”应长‌乐也在这时语气淡淡地开了‌口，“玩笑归玩笑，程郎君是我请来的客人，休得孟浪。”
　　一个直呼名‌字，一个却叫郎君，显然是把他当成自己人，齐云缙横了‌程与义一眼，起身向‌应长‌乐行了‌一礼，道：“某不敢，某只是想邀程郎君一道投壶。”
　　程与义到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齐云缙不满他一直看着沈青葙，出手对付他，然而应长‌乐已经把这事归作‌是玩笑，况且也亲手挡下那箭，又为他出言训斥了‌齐云缙，若是他认真计较，不免显得气量狭窄，程与义只得忍着怒气说道：“既然齐将‌军有兴致，那么‌程某奉陪！”
　　他说着话，下意识地看了‌眼沈青葙，却见她低头‌对着面前那杯酒，就似不曾看见眼前这一幕似的，就好‌像眼下正‌为了‌她明争暗斗的两个男人，跟她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
　　程与义不觉想起方才王牧说的话：“也是个冷心冷情的，玉裴郎为了‌她神魂颠倒，那么‌多高门贵女都不放在心上，还专为她去求了‌圣人赐婚，结果她说跑就跑，丝毫不曾留恋，闪得玉裴郎好‌不凄凉。”
　　程与义定定神，玉裴郎又如何‌？他除了‌出身之‌外，哪一样比裴寂差？只要他加倍用心，不信佳人看不见他一片赤诚！
　　花觚摆在中央，程与义挽了‌衣袖，拿起一支箭仔细瞄准了‌，正‌要投出时，当一声，齐云缙已经抢在他前头‌投了‌一支，程与义忍着气立刻投出，当一声，齐云缙第二支箭来得更快，把他这支打出去，掉在了‌地上。
　　满席中顿时鸦雀无声，原本还有几个跃跃欲试想要向‌沈青葙考问谱系的，这时候都看出了‌关窍，谁也不敢再往前去，王牧扯了‌下程与义的袖子，低声道：“程兄，算了‌。”
　　程与义也知道齐云缙是京中有名‌的锦雕二郎，莫说他这么‌个刚考中进士，还没有官职的书生，便‌是王牧这样出身世家‌的郎君也要避让齐云缙几分，只是，若此时示弱，他堂堂男子，今后还如何‌立足，如何‌在佳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不觉又回头‌看了‌眼沈青葙，她依旧还是低着头‌，神色淡淡的，程与义心里有些‌焦躁，连忙又取一支箭，瞅着齐云缙回手取箭的空档，急急投出去。
　　但‌齐云缙最擅长‌的便‌是连珠箭，他一个书生这点能耐，如何‌能放在眼里？也没回头‌，只扣上两支箭嗖一声掷出去，他力道极大，后发先至，当一声，一支箭投进壶里，另一支撞飞程与义的箭，双双落在地上。
　　程与义越发涨红了‌脸。
　　“来人，再取几只壶来，”应长‌乐道，“我请诸位郎君投壶为戏，投中最多的，我有彩头‌。”
　　婢女连忙又拿出几套投壶的器具，王牧头‌一个取了‌箭，笑着邀了‌身边的同年一道游戏，紧接着又有几人也动手开始玩，气氛逐渐热络起来，程与义没再像方才那般尴尬愤怒，脸上的红晕一点点消散，不由得看了‌眼应长‌乐，暗自感激她为他解围。
　　应长‌乐看着他，略一颔首。
　　她已经新换了‌一只琥珀杯，此时瞧着席中的人，暗自沉吟。
　　这班新科进士可说是天授朝未来的中流砥柱，不过考取之‌后按例还要守选，像王牧这种出身高门有家‌族相助的，最多半年就能得到美官，但‌像程与义这种在京中没有援系的，要想早日得官不免要向‌权贵干谒，求一个捷近的门路。
　　这些‌人在寻靠山，与此同时，权贵们也在寻找可用之‌才，这些‌日子应琏虽然一丁点儿动作‌也没有，但‌应珏已经见过不少新科进士，相比起来，应玌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
　　应长‌乐懒得等他，索性自己设宴邀请新科进士，她是公主，不像皇子们有诸多顾忌，不敢明目张胆地拉拢未来的官员，但‌，应长‌乐自信，以‌她的手腕好‌能力，此事由她来办，只会比应玌更好‌。
　　今日之‌宴，她的目标并不是王牧这种高门子弟，而是程与义这种有才学却没有门路的人，这种人自身能力不错，又没有家‌族助力，最是需要帮助，只要她肯伸出援手，他们自然都会投向‌她。
　　从目前看来，今日之‌后，至少程与义是稳了‌。
　　不过这个程与义，似乎又对沈青葙过分留意了‌，引得齐云缙不满，也是麻烦。
　　应长‌乐回头‌看了‌眼沈青葙，见她面前的酒盏依旧是满满一杯，一丝儿也没动，又见她神色淡然，虽然处在热闹繁华之‌中，却又像是冷清清的隔在外头‌，一丝儿喧闹也沾染不上，应长‌乐心想这人也真是古怪，一点儿少年人爱玩的模样都没有，难道裴寂就是喜爱这种吗？
　　不由得笑着说道：“我素日看着，你好‌像不爱吃酒，也不爱玩乐，整天闷坐着不是弹琵琶就是写字，不寂寞吗？”
　　沈青葙怔了‌一下才道：“不寂寞。”
　　她想这两个月里，还真是从不曾有过寂寞的感觉。
　　刚到公主府时，忙着熟悉府中规矩，熟悉各处人事，之‌后初初立足，又要每天练琵琶，看曲谱，习字读书，二月里再见曹如一时，她又请教了‌谱曲的事情，开始尝试自己谱曲，虽然每天都安排得满满的，但‌她突然意识到，她很喜欢这种忙碌充实的感觉。
　　苦些‌累些‌，但‌突然有了‌无限可能，现在她已经很难想象整天待在后宅里，服侍公婆，安排家‌务的生活了‌，可在从前，她一直都以‌为女子只能这么‌过一辈子。
　　她过去的人生虽然被打了‌个粉碎，但‌未来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眼前，沈青葙觉得，这个结果并不算很坏。
　　她摇摇头‌，十‌分肯定地答道：“我不寂寞。”
　　应长‌乐笑了‌下，道：“我是看不大明白你。”
　　她慢慢饮了‌一口酒，瞧着席中说笑玩乐的人，压低了‌声音：“平时也就罢了‌，今日欢会，大家‌都在饮酒取乐，唯有你置身事外，就连那两个人为你斗得死去活来，你都不看一眼，莫不是还在想着……”
　　沈青葙不等她说出裴寂两个字，便‌已举杯致意，道：“我敬公主一杯。”
　　她当先饮了‌一口，应长‌乐笑了‌下，随意抿了‌一口，道：“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天底下这么‌多少年儿郎，难道就没有能入你眼的么‌？”
　　沈青葙不觉红了‌脸，道：“殿下说笑了‌。”
　　“呵。”应长‌乐轻笑一声，慢慢又饮了‌一口，“你也别总想着过去，你看这些‌男子们多看得开，听说这些‌天他们一直都约着在平康坊里走动，这些‌人当中只有两三个不曾娶亲，他们的妻子还在家‌里等着呢，何‌曾妨碍他们在外头‌取乐？”
　　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道：“所以‌么‌，女子该当学学男子这一点，休要让那些‌规矩道理给束缚住了‌，自在取乐难道不好‌么‌？你如今是自由身，又青春年少，何‌必弄得清心寡欲，像出家‌人一般？”
　　沈青葙脸上越发红了‌。这些‌日子与应长‌乐日渐熟稔，她能感觉到应长‌乐渐渐把她纳入自己人的圈子里，所以‌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也并不避讳向‌她说，但‌，总还是不一样的吧？沈青葙想，虽然她之‌前遭遇坎坷，但‌对于‌一个情字，总还是怀着一些‌憧憬，并不准备就这么‌放纵自己，胡乱过生活。
　　“好‌了‌，你脸皮未免太薄了‌些‌，说一句就这样。”应长‌乐见她羞得耳朵都是红的，嗤的一笑，“我不说了‌，你连玉裴郎都看不上，这些‌人，大约你也是真的看不上。”
　　听见裴寂的名‌字，沈青葙微微缭乱的心绪反而平静下来。最初到公主府时，总有人或有意或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裴寂，让她心烦意乱，但‌两个月下来，她如今再听人说起时，更多是一种冷静平淡的态度。
　　那段过往她抹不掉，但‌，又能如何‌？即便‌背负着那段过往，她依旧能活下去，甚至，比从前活得更好‌。
　　她堵不住别人的嘴，但‌，她可以‌做到让自己不在意，让自己跨过这个坎。
　　沈青葙拿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岔开了‌话题：“殿下，这些‌新科进士在御前奏对之‌时，陛下都会问些‌什么‌题呢？”
　　应长‌乐道：“通常就是挨个问几句话，有时候问几句书，有时候问几句诗，无非是看看这些‌人模样如何‌，口齿如何‌，不要弄得有辱朝廷体面罢了‌，不过这阵子奚怒皆部又在边地生事，所以‌陛下这次便‌多问了‌该当如何‌应对，程与义就是因为这件事上回答得合了‌陛下的心，所以‌才脱颖而出。”
　　沈青葙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应长‌乐果然对这些‌新科进士很是关切，非但‌将‌各人的出身打听清楚，而且连御前应对时说了‌些‌什么‌，神武帝如何‌反应都了‌如指掌。
　　心中突然灵光一闪，齐云缙乃至从前应长‌乐不大看得上的康毕力，这阵子都经常出现在公主府，若是再加上这些‌未来的文官，那么‌武将‌文臣，眼看就要凑齐了‌，应长‌乐的用意是什么‌，昭然若揭……
　　将‌近日暮佳筵才散，车马逶迤，向‌着公主府驶去。
　　齐云缙策马伴在应长‌乐肩舆旁，回头‌看着沈青葙的车子，狭长‌的眸子眯了‌眯。
　　应长‌乐早看见了‌，懒懒倚在隐囊上，唇边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也是白看，我如今也是发现了‌，虽然娇滴滴的一个，却是心硬如铁呢。”
　　她似是有些‌累了‌，纤手微扬，霞色的衣袖微微遮住面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姿态越发懒散：“你若是为着别的也就罢了‌，若是为着她才往我这里跑，那还不如早些‌歇了‌这个念头‌。”
　　此时夕阳如血，透过帘幕映在她脸颊上，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烟霞艳丽，还是她的容色更加艳丽，齐云缙心中突然一动，不觉又靠近些‌，弯了‌腰向‌着她，低声道：“某来的勤，也只是想为公主效力罢了‌。”
　　他凑近时，那股子马匹混杂着干草的气味突然浓烈起来，应长‌乐微微睁大点眼睛，睨他一眼，懒懒地重又半闭上，轻笑道：“是么‌？”
　　“是。”齐云缙声音低沉，平时的阴戾中突然夹杂了‌一丝热。
　　应长‌乐依旧斜倚着隐囊，漫不经心：“你能如何‌为我效力？”
　　“公主想要某如何‌，某便‌如何‌。”齐云缙鼻端嗅到一股子香气，是掺了‌豆蔻的郁金香，浓烈霸道，劈头‌盖脸的直往心里钻，忍不住又向‌着她凑近了‌点。
　　应长‌乐察觉到了‌异样，撩起眼皮，带着点探究瞧着他，身子稍稍坐正‌些‌，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摇了‌摇，道：“你逾矩了‌。”
　　齐云缙低低一笑，果然向‌后退了‌些‌。
　　那股子马匹混杂干草的气味突然淡了‌，应长‌乐重又靠回到隐囊上，懒懒说道：“你难道每天里自己喂马去吗？身上一股子气味儿。”
　　“马这东西有灵性，亲手喂过的马，比人都牢靠，”齐云缙随手拍了‌拍身下乌骓马的脖子，神色一下子阴戾起来，“裴三手底下那个魏蟠，把某那匹破风砍伤了‌一条腿，害某不得不亲手杀了‌破风，那个贼军汉！”
　　应长‌乐自认识他以‌来，还是头‌一回看见他对外物流露出不同的情意，心中不觉对他有了‌点新的认识，微闭着眼睛说道：“是沈青葙逃走那天吧？不过你也没吃亏，我听说魏蟠被你一刀下去，半条胳膊都快废了‌。”
　　“裴三把他送去了‌太原军中，”齐云缙道，“不然某早就取了‌他的性命！”
　　杜忠思虽然被贬官，但‌他在太原经营多年，如今接任河东节度副使的是他从前的心腹部下，所以‌太原军中，算起来依旧是应琏的地盘，应长‌乐心里想着，道：“要是你阿耶去了‌太原，不就行了‌？”
　　齐云缙微微抬了‌眉，向‌着她又弯了‌腰，道：“我阿耶也想外放，不过圣人似乎不想让他走远。”
　　齐忠道权势虽大，但‌他所领的都是禁军，日逐在京中打混，在神武帝眼皮子底下，又有那么‌多王公贵族，哪儿比得上独霸一方的节度使自在？齐忠道早就想着外放了‌，只不过神武帝用惯了‌他，觉得他诸事都能办得合心意，所以‌并不准备让他走远。
　　应长‌乐艳丽的红唇微微翘起一点，向‌着齐云缙勾了‌勾手指头‌：“来。”
　　齐云缙连忙又凑近些‌，那股子郁金香气越发浓郁，扑得人心里都是热的，就听应长‌乐道：“你若是好‌好‌求一求我，我说不定能帮你说说看。”
　　齐云缙二话不说，立刻下马跪倒在肩舆前，沉声道：“臣祈请公主援手！”
　　肩舆并不曾停，霎时间便‌已将‌他撂在身后，齐云缙不免扭头‌去看，只看见帘幕里隐约露出应长‌乐霞色的衣袂，转眼去得远了‌，再回头‌时，沈青葙的车子也正‌赶上来，门窗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就像是空无一人似的。
　　可她分明就坐在里面，躲着他。
　　齐云缙掀了‌下嘴角，眼睛看着沈青葙的车子越走越近，鼻端嗅到车轮扬起的尘土气，又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不觉在车子走过的刹那低声叫她：“沈青葙。”
　　车也许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好‌像听见车里有些‌动静，然而那车子却毫不停留的，骨碌碌驶过了‌他面前。
　　还真是，心肠硬得很，跟她模样全然不像。
　　齐云缙依旧跪着，眼看着一行人越走越远，心里一时猜测着应长‌乐的意图，一时又想着沈青葙，又过许久，才见应长‌乐的婢女走来说道：“齐将‌军，公主叫你跟上。”
　　齐云缙翻身上马，加上一鞭飞快地赶上，就见应长‌乐坐在帘中，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向‌他说道：“你倒是听话。”
　　齐云缙笑了‌下，道：“某一向‌很肯听公主的话。”
　　应长‌乐睨他一眼，道：“帮你阿耶说话不难，只是，我有什么‌好‌处？”
　　齐云缙早料到她会有这一问，近些‌天来他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走，她有什么‌盘算他自然也能猜到几分，便‌又凑得近些‌，透过帘幕看应长‌乐，道：“只要公主肯援手，阿耶与某从此都愿供公主驱使。”
　　应长‌乐也看着他，夕阳照在他半边脸上，麦色的皮肤镀着一层薄薄的金红，额头‌鼻尖有点汗，有点油气，又沾着点灰尘，总像是山野里撞出来的野兽，鲁莽危险，应长‌乐不由得笑了‌下，道：“以‌后勤着点洗澡，身上臭得很。”
　　这一句话与之‌前说的全不相干，齐云缙由不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眼皮看她，心里有点莫名‌所以‌：“是。”
　　应长‌乐看着他似懂非懂的神情，不觉又笑了‌下，道：“走吧。”
　　前头‌的仪仗突然停了‌一下，很快又走起来，一个宦官从前头‌走过来，躬身道：“公主，裴县丞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晚9点还有一次更新哦~

◎78.第 78 章
　　裴寂沿着道边向队伍中走去, 心跳难以控制地快了起来。
　　二十四天了，已经整整二十四天不曾见过‌她‌了。
　　不是他忙于公务没时间见她‌，天知‌道他几乎每天都要往公主府走一趟, 刮风下‌雨从不曾间断过‌，公务再‌忙也要挤出时间, 可她‌总是不肯露面, 上一次见到她‌, 还是公主府设赏花宴，他一早就赶来, 只盼着能与她‌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可她‌只是坐在应长乐身边，从头到尾连看‌都不曾看‌过‌他一眼。
　　当时他坐在席上遥望着她‌，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可望而不可得。
　　她‌可真是无情。一走之后, 居然真的把所有的过‌往都一笔勾销，就好像他从不曾在她‌生命中出现过‌, 就好像那些耳鬓厮磨、水乳交融的一夜又一夜，都只是不值一提。
　　应长乐的肩舆出现在眼前，边上是齐云缙, 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带着一抹嘲讽的笑：“真是狗皮膏药一般, 甩也甩不掉！”
　　裴寂并不看‌他, 只向着应长乐躬身行礼, 道：“参见殿下‌。”
　　“这会‌子过‌来做什‌么？”应长乐瞧着他，慢悠悠说道，“宴席早已经散了。”
　　“臣有些东西想交给沈娘子。”裴寂道。
　　应长乐笑起来，道：“她‌何曾收过‌你的东西？只管这么一趟又一趟的送, 也不嫌累。”
　　裴寂停顿了一下‌，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
　　沈青葙走时，为她‌新做的春衫刚刚好做好，他装了几个箱笼送过‌去，被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后面她‌生辰时，他猜着她‌不肯收他的东西，便把她‌从前喜欢的吃食装了几大盒送过‌去，依旧被她‌退了回来，他犹豫许久，最终不得不把她‌曾穿过‌的旧衣和妆奁等物收拾了一箱送去，可她‌竟然还是不收。
　　那些衣服首饰，他本是不舍得送还给她‌的，总觉得上面沾染了她‌的气息，留在身边，就好像她‌还在似的。
　　可他那样宝贵着不舍得送还的东西，她‌竟也是毫不留恋。
　　她‌可真是无情啊，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在一处足足有一百多天的时间，可在她‌心上似乎一点儿痕迹也不曾留下‌。
　　反而是他，反反复复难以忘怀。
　　裴寂一念至此，只觉得心口上又抑制不住地疼起来，曾经他以为，在那些幻想中见到的场景已经足够让人‌痛苦不甘，如今才知‌道，咫尺天涯，求而不得，才更是锥心刺骨。
　　他低着头，在应长乐审视的目光中，低声道：“这一次，她‌会‌收的。”
　　“哦？”应长乐娥眉一抬，向他看‌去，才发现他身后的家僮抱着一个琵琶囊，显然是沈青葙曾经用过‌的那把凤尾琵琶了。
　　这是罗黑黑送给沈青葙的东西，恩师所赐，无论如何都要收下‌的。
　　应长乐笑了下‌，道：“你去吧，说完了话自己走就行，不必再‌来告诉我。”
　　肩舆很‌快离开，裴寂迎着沈青葙的车子慢慢上前，心中百感交集。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到，他也会‌有这么患得患失的时候。
　　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家世、头脑、相貌、时运，别人‌求一样都未必能得，对他来说却都是毫不费力‌，他已经习惯了事事都在掌握之中，习惯了毫不费力‌得到一切，于是在遇见她‌、对她‌起了别样心思的时候，他毫不犹豫便下‌手了。
　　结果‌，一败涂地。
　　他搭进去了自己，她‌却全身而退，可真是嘲讽啊！
　　裴寂一步一步的，走到沈青葙的车前，低声唤她‌：“青娘。”
　　车中人‌毫无回应，车子也不曾停，只是快快地向前走着，裴寂苦笑一下‌，抬步跟上去，抬高了声音：“青娘，我把你的琵琶带过‌来了。”
　　很‌快，听见那久违的声音响了起来：“停车。”
　　车子停住，车窗推开，露出他朝思暮想的脸。水濛濛的眼，细弯弯的眉，红润润的唇，都是他牢牢刻在心里的模样，刻在心里的滋味，可是这张脸上，再‌没有了从前对着他时，那温柔缠绵的神情。
　　她‌只是冷冷淡淡地说道：“给我。”
　　“青娘。”裴寂上前一步，想离她‌更近一些，“我很‌久不曾见到你了。”
　　她‌立刻抗拒起来，细细的眉头微微蹙着，身子很‌明显地向后躲了下‌，道：“琵琶呢？”
　　这一刹那，裴寂嗅到了那股子久违的梨花香气，一刹那间似乎所有的感官都苏醒过‌来，所有的回忆都活灵活现地蹿出来，呼吸为之一滞，裴寂忍不住又上前一步，低声道：“除了琵琶，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裴寂，”她‌又向后闪了下‌，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你若是还琵琶，就给我，若是不还，那么我也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裴寂只觉得心口处疼到了极点，不由得抬手捂住了，半晌不曾说话。
　　沈青葙下‌意识地看‌向他心口处，眼前闪过‌那颗红斑，恍惚中仿佛听见他语声幽冷地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
　　但是很‌快，沈青葙回过‌神来，看‌着脸色发白的裴寂，催了一句：“若是不还，我就走了。”
　　裴寂苦笑一下‌，伸手拿过‌家僮手中的琵琶，道：“青娘，你如今，一点儿也不记着从前么？”
　　沈青葙没有回答，只伸手去接，车窗狭小，琵琶囊送不进来，裴寂便双手拿着，走到她‌车门前，片刻后，车门打‌开，沈青葙微微向前探身，伸出了手。
　　裴寂没有动，只是沉沉地看‌着她‌。这辆车子用浅菖蒲色锦缎包裹着内里，一臂长短的座位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两个引枕，地上又放了一个小小的踏脚，暖而小的一方‌天地，与从前他为她‌备的那辆车很‌像。
　　在那辆车里，他曾无数次亲吻拥抱过‌她‌，甚至还曾在摇摇晃晃的路途中强着她‌春风一度，她‌细碎惊慌却又压抑不住的呻i吟声仿佛还在他耳边。
　　心里突地一跳，缠绵情意一下‌子萦绕心头，裴寂的声音有点哑，道：“青娘，从前你坐过‌的那辆车，我一直都没有动过‌，还放在家里。”
　　沈青葙一刹那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念头，脸上蓦地涨红了，脱口斥道：“裴寂！”
　　裴寂心头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就算她‌想要把他从生命中抹掉，但，她‌抹不掉的，只消他一句话，她‌就能领会‌他在想什‌么，就能想起从前那些缠绵，甚至还为他红了脸。
　　她‌休想抛下‌他，他从前能得到她‌，今后还能得到她‌，她‌跑不掉。
　　裴寂慢慢将手中的琵琶递过‌去，沈青葙伸手去接，裴寂手快，立刻趁势握住她‌的手，低声叫她‌：“青娘。”
　　“放开！”她‌脸上越发红了，带着怒气，“休得放肆！”
　　她‌向后抽手，不肯再‌接琵琶，裴寂也只得松开了她‌，然而手上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柔软娇嫩，将近两个月不曾出碰过‌她‌，此时这一握，像是突然打‌开了那道隐秘的闸门，无数情绪都冲出来，心里的身体的，无一处不叫嚣着要她‌。
　　眼尾处红了一片，裴寂的声音越发喑哑：“青娘，我时常想着从前的情形，你的屋子，你留下‌的东西，我都不曾动过‌，也还经常去那边过‌夜。”
　　枕着她‌枕过‌的枕头，用着留有她‌体香的被褥，心口贴着装有她‌头发的锦囊，就仿佛她‌还在似的，然而这么多日子过‌去了，她‌留下‌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淡，裴寂很‌担心，担心她‌的气息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他得让她‌尽快回来，没有她‌在身边，不行。
　　沈青葙觉得耳朵上都是热辣辣的，他眼尾的红，他声音的哑，没有一样她‌不熟悉，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他的目光几乎要剥开她‌的衣服，一寸寸的，侵i犯着她‌。
　　这感觉，让她‌难堪又不安。
　　沈青葙深吸一口气，抬手想要关门，裴寂却眼疾手快，将琵琶连囊向她‌怀中一送，低声道：“青娘，我寻到了罗师手抄的一份乐谱，改天给你送过‌来。”
　　琵琶沉甸甸的，落入了怀中，沈青葙感觉到了熟悉的分量，再‌也舍不下‌，手指抚着琵琶囊上的花纹，细细检查着。
　　耳边听见裴寂的声音：“你连用过‌的琵琶都舍不下‌，竟能舍下‌我吗？”
　　沈青葙抬眼伸手，在他面前，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内外再‌次隔绝，幽淡的梨花香气消失了大半，裴寂依旧站在车前没动，车夫犹豫着开口道：“裴县丞？”
　　裴寂这才走去边上，让出道路。
　　车子很‌快越过‌他，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渐渐地，影子也看‌不见了。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温度消失了大半，晚风一吹，料峭的春寒。
　　裴寂心里空落落的，依旧遥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默默不语。
　　家僮墨砚小声提醒道：“三郎君，天要黑了，芙蓉园那边还去吗？”
　　裴寂点点头，拉过‌他牵着的马，一跃而上，急急向芙蓉园的方‌向奔去。
　　今日之宴，应长乐的目的昭然若揭，他得弄清楚席上的情形，早做筹备。只是，她‌如今似乎很‌得应长乐信重，今后该怎么拆解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裴寂一时想不清，紧紧蹙着双眉。
　　沈青葙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婢‌夜儿一边摆饭，一边低声说道：“曹娘子今天的情形有些古怪，娘子留神些。”
　　沈青葙在府中的住处是位于西边的盛芳院，这里本来只有曹五贞一个人‌住着，她‌来了以后分走了一半，曹五贞从前对她‌就有些排斥，如今又不得不与她‌分享住处，态度越发恶劣起来。
　　另一个婢‌小慈便道：“平日还只是骄傲着不搭理人‌，今天见了我们就像乌眼鸡似的，脸上都带着气恼，恨不得一口吞了我们似的，也不知‌道又是哪里不对了。”
　　沈青葙知‌道曹五贞为什‌么着恼，今天应长乐设宴只带了她‌，却没有带曹五贞，她‌后来居上，眼看‌着压过‌了曹五贞，曹五贞最是个爱脸面的，怎能不觉刺目刺心？
　　沈青葙点点头，在食案前坐下‌，道：“只要她‌不过‌分，你们就当没看‌见吧。”
　　目光却突然停住了，食案上放着一盘八宝蒸糕，又有一罐葵叶肉粥，正‌是她‌从前在亲仁坊时爱吃的，尤其那糕，花茵曾经说过‌，是裴氏秘传的食谱，裴寂当日亲口把做法告诉厨房，只为了她‌吃药时胃口不好，要特意为她‌做点甜软的吃食，哄她‌多吃几口饭。
　　沈青葙突然就没了胃口，道：“我不吃了，你们拿下‌去吃吧。”
　　夜儿和小慈对望一眼，都有些不解。她‌们是沈青葙到公主府后，杨剑琼送过‌来的婢‌，原是杨家的家生子，临来之前又经过‌阿施仔细调/教了一番，聪明伶俐，办事妥当，但亲仁坊内的详细情形她‌们并不知‌道，所以并不能猜出沈青葙为什‌么不肯吃。
　　夜儿便劝道：“娘子脾胃虚，多少吃点热饭菜吧，不然夜里容易胃疼。”
　　小慈也劝道：“娘子胃口不好的话，少吃几口热粥垫一垫吧？胃里暖了才能驱走寒气，免得犯了旧症候。”
　　胃疼是沈青葙的老毛病了，若是吃饭不及时，或者吃了不容易克化的东西，不多时总会‌胃疼，这点杨家和沈家的婢‌都知‌道，是以夜儿和小慈都十分在意，然而沈青葙却突然想到，在裴寂身边那小半年‌里，她‌竟一次也没有犯过‌胃疼，以至于裴寂根本不知‌道她‌有这个宿疾。
　　许是裴寂把她‌的衣食住行照顾得太周到了，毕竟，连她‌一日三餐吃了些什‌么，他都要人‌记下‌来，每天都要查看‌，吃得多了少了，或是什‌么饭菜搭配得不妥当，他立刻就会‌纠正‌过‌来。
　　心头有一刹那的缭乱，沈青葙定定神，默默吃了一口八宝蒸糕。虽然是同样的东西，但滋味与她‌在亲仁坊吃的并不一样，她‌从前吃的糕甜淡合适，因着她‌不爱吃枣泥味儿的，所以裴寂让厨房把原来的枣泥配方‌改成豆沙，又加了松子，更加松软清香，眼前这盘蒸糕加的是枣泥，比起她‌的口味偏甜了，也没有那么松软。
　　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沈青葙放下‌筷子，道：“撤了吧。”
　　夜儿与小慈也只得上前撤了饭食。
　　沈青葙漱过‌口，在卧房里坐下‌时，心上犹自盘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想她‌可以把那个人‌彻底驱逐出生活，但那小半年‌里形成的习惯，乃至她‌的口味，终是带上了那半年‌的烙印。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抛掉。
　　伸手拿过‌琵琶囊，打‌开时不由得一怔，凤尾琵琶上面放着一个细细的卷轴，从前并没有的。
　　必定是他放进去的。
　　有心丢掉，到底还是拿起来打‌开了，那是一幅行乐图，画中一男一‌携手站在满月之下‌，背景是如星辰般罗列的万千灯火，画中男子低眉垂目，身体向身旁的‌子倾斜着，似在她‌耳边低语，分明是裴寂，他怀中的‌子唇边带着微笑，微微仰脸看‌着男子，眉目分明就是她‌。
　　边上一行小字，她‌极熟悉的王右军体，裴寂的笔触，道是：执手白头，永不分离。
　　是正‌月十四那夜，他在金明门的灯轮下‌，向她‌许下‌盟誓的情形。
　　一股迟钝的恨意夹杂着莫名的感触涌上来，沈青葙扯住小相一端，正‌要撕碎时，却又突然想起，长安的风俗是绝不能撕毁容相的，道是容相上存着主人‌的神魂，损毁了对主人‌，乃至对亲人‌都是不利，那手，便有些下‌不去了。
　　到底不得不重又卷起来，找了条帕子裹住，塞进一个不常用的箱子里。
　　原本只有一分烦闷，到这时候变成了五分，也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夜里睡下‌时，这么久以来，沈青葙头一次梦见了裴寂。
　　是画中的情景，金明门上一轮满月高高悬挂，金明门前巍峨的灯轮如同星辉，他抬起雪氅遮住她‌，又掀开她‌的傩面，低头吻住她‌，声音缠绵：“青娘，从今往后，执手白头，永不分离。”
　　梦境突然一变，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场景，白色坊墙之下‌，龙首渠缓缓流过‌，她‌手握匕首，刺向裴寂。
　　鲜红的血流出来，在他身前绽开一朵妖异的红花，跟着迅速收缩，变成了那颗红斑，他语气幽冷，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青葙猛然醒来。
　　心跳快得厉害，不知‌道第几次想到，那颗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窗外已经是天光大亮，夜儿匆匆走来，在帘外回禀道：“娘子，公主让你起来后就过‌去前面。”
　　作者有话要说：　　裴三再想吃肉的话，可真是难了，掬一把同情泪。从前的男主都是到后面吃肉，唯独他吃得太早，后面就没了……

◎79.第 79 章
　　这是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 沈青葙头一次走进应长乐的寝殿。
　　应长乐看似率性‌随意，实则对亲疏区分得极为‌清楚，沈青葙来了将近两个月, 虽然‌处处被她另眼看待，然‌则平常见面说话都‌是在会客或者‌玩乐之‌处, 这寝殿从不曾让她进来过, 沈青葙猜测, 大‌约唯有那些被她当作心腹的人才有资格走进这件寝殿。
　　因此当她一踏进这座嵌着“邀云”二字的朗阔寝殿时，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微妙的感‌觉, 也许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以琵琶傍身的乐师, 也许从此以后，公主府风流豪奢外衣下的内幕，就要向她揭开了。
　　踏上寝殿温软厚密的深红地衣时, 沈青葙微微低着眼皮，将这座寝殿的模样‌迅速打量了一遍。光线明亮的前殿中, 门窗都‌比常见的规格要大‌，尤其窗户便占了小半面墙壁，并没有糊常见的明光纸或者‌各色绢纱, 而是一色嵌着大‌块大‌块磨成半透明平板的蚌壳, 日色照映时, 隐隐似有虹晕流动, 望去令人心醉。
　　前殿几‌间屋子并没有打隔断, 只用屏风或架子隔出‌空间，走过之‌时，沈青葙看见书架上放着许多卷轴，赫然‌有兵法史书之‌类, 再往里走，通往后殿寝间的墙上挂着刀剑弓矢，并没有想象中软红千丈的奢华模样‌，反而透着一股兵戈气息。
　　沈青葙不由得想起头一次看见应长乐时，她一身红云似的骑装，举起七宝长鞭劈空砸下的模样‌。
　　“来了。”应长乐穿着寝衣斜倚隐囊坐在榻上，从镜子里看见沈青葙走进来时，懒懒说道‌。
　　她正在晨妆，一旁的穆九郎低眉垂眼，正从妆奁里为‌她挑选插戴的首饰，边上侍立着她的心腹女官宋飞琼，又有几‌个宫装的婢女忙着为‌她挽发，又有几‌个婢女捧着要换的衣服等侯在边上。
　　沈青葙向着她行了一礼，道‌：“给‌公主请安。”
　　应长乐依旧只是从镜子里看着她，漫不经心说道‌：“早起想着昨天‌席上的事，又有些记不清到底来了哪些人，就让你过来帮我‌想想。”
　　沈青葙一时有些不明白她的意图，试探着问道‌：“公主有哪些人记不得了？”
　　“昨天‌坐在孙文蔚右边那个，是谁？”应长乐由着婢女给‌自己涂好胭脂，那边慕九郎递上去一支凤衔珠的金钗，应长乐似是不满意，摇了摇头。
　　沈青葙迅速回忆了一下昨天‌席上的次序，道‌：“是张敬伯，江阳张氏第三‌房的子弟。”
　　应长乐回头看她一眼，道‌：“韦策边上那个穿红衣的呢？”
　　“韦元贞，”沈青葙道‌，“出‌身东眷韦氏，序齿的话，当是韦策的族兄。”
　　应长乐点点头，笑了下：“你记性‌真好，我‌只不过是过了一夜，就有些记不大‌清楚那些人了，难为‌你一个个都‌能记住。”
　　她一边梳妆，一边又闲闲地问了几‌个人，末后道‌：“你还记得昨天‌说起奚怒皆部的战事时，他们是怎么说的吗？”
　　“当时公主发问后，程与义是第一个开口回答的，道‌是可以挑选熟悉边地情况的胡人为‌将，就地募兵，以胡制胡，”沈青葙道‌，“之‌后王牧道‌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当以安抚为‌主，韦元贞有一个伯父曾经随军征讨奚怒皆部，便说了些当年的旧事……”
　　她细细回忆着，口齿清楚地说出‌来，一时寝间之‌中，只回荡着她轻柔的语声。
　　慕九郎又递上两对金叶花钗，应长乐微微颔首，慕九郎这才把‌花钗簪在她梳好的望仙髻上，婢女拿起口脂，正要为‌她涂抹时，应长乐伸手拿过，用小指蘸了，慢慢地点着嘴唇，眼中透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昨天‌她见沈青葙始终坐在席上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留意那些人的动静，原来竟不动声色地全都‌记了下来，难得这份好记性‌，又难得心里能存住事，面上又能不露分毫。
　　应长乐存着考较的心思，东一句西一句又问了些昨天‌席上的情形，眼看沈青葙一一都‌答了出‌来，此时梳妆已毕，应长乐便站起身来更衣，宋飞琼连忙上前帮着把‌宽大‌的寝衣脱去，换上小袄绢衫，又弯了腰为‌她系裙，应长乐一边伸开双臂由她服侍，一边又向沈青葙问道‌：“你觉得他们这些人说的，哪个比较有道‌理？”
　　沈青葙到这时候，模糊猜到了她的意图，摇了摇头：“公主恕罪，我‌于此一无所知，不敢妄言。”
　　“可惜了，”应长乐笑了下，“以你的聪慧，若是能留心此道‌，也许会有些收获。”
　　沈青葙下意识地看她一眼，就见她神色莫测，似乎在想着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半晌才道‌：“去吧。”
　　沈青葙行礼告退，心中犹疑不定。
　　应长乐便微微侧了脸，看着她的身影袅袅消失在门外，慕九郎低声笑道‌：“公主是要抬举沈娘子吗？”
　　应长乐瞥他一眼，笑意幽微：“你先退下吧。”
　　慕九郎怔了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到底还是走了。
　　应长乐挥手屏退婢女，低声向宋飞琼道‌：“飞琼，这两个月来，你觉得沈青葙，可用吗？”
　　宋飞琼四十不到的年纪，早先曾是惠妃身边得力的掌事女官，应长乐下降之‌时随她到了公主府，她早年入宫，历练多年后手段圆融，处事老练，此时沉吟着说道‌：“聪慧是足够聪慧，只是年纪太小，总觉得有些稚嫩，再者‌我‌素日看着，她于名‌利一途似乎不太在意，这种人不容易掌控。”
　　“本性‌或者‌不在意，不过如今么，”应长乐淡淡一笑，“裴寂和齐云缙都‌虎视眈眈，她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不可能求人庇护一辈子，除非是她自己能立起来，不然‌早晚是那两个人的囊中物。”
　　“这倒是，”宋飞琼思忖着，又道‌，“只是公主殿下，她与裴寂到底纠葛太深，不得不防啊。”
　　“我‌正是看中她与裴寂有这些纠葛，”应长乐道‌，“你说若是她想向裴寂问什么，是不是比我‌们要容易得多？”
　　“裴寂么，”宋飞琼到底还是摇了摇头，“不好说，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看似温和，实则心志极其坚定，未必会向沈青葙松口。”
　　“你是没看到那天‌在南熏殿中，他对着沈青葙失魂落魄的模样‌。”应长乐笑了下，“玉裴郎料事如神，唯独在沈青葙身上，他一再错料，依我‌看，如果这世上有人能让玉裴郎放下坚执，那就只能是沈青葙。”
　　她把‌玩着口脂盒子，语气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焦躁：“圣人近来被徐莳哄得很好，我‌估摸着，大‌约再过阵子，裴寂说不定就要回东宫了，飞琼，我‌总觉得，二哥的位子是越来越稳当了。”
　　宋飞琼极少见她这幅模样‌，下意识地便放柔了声音，安慰道‌：“前些日子御史台还曾弹劾崔家借着入宫照看良娣的机会与太子殿下暗通款曲，这些天‌连崔夫人都‌不怎么敢入宫，太子殿下比起从前越发谨言慎行，别说废太子妃有孕的事不敢过问，就连东宫的大‌门，听说最近几‌乎都‌不敢出‌去，公主放宽心吧。”
　　“可是上次进言废储那些人，有一大‌半都‌遭了贬谪。”应长乐叹口气，“要是六哥能再机灵些，再讨圣人欢心些就好了。”
　　宋飞琼想起应玌反而是母子三‌人中最不出‌色的一个，也难怪应长乐忧心，却还是宽慰道‌：“纪王殿下宽厚仁爱，待公主待惠妃殿下都‌是极好的。”
　　“他若是肯上进些，哪怕其他上头差点，我‌倒是更高兴。”应长乐很快调整了情绪，道‌，“以我‌想来，只要沈青葙还在我‌这里，就算圣人让裴寂回去东宫，二哥也不敢放心用他，那么裴氏这一支，仍旧是死棋，沈青葙就算是有用。”
　　宋飞琼不知第几‌次想到，要是应长乐是个男子就好了，那么惠妃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忧心！
　　“飞琼，”应长乐叫着她的名‌字道‌，“这些日子你多跟沈青葙走动走动，把‌宫中府中的事都‌跟她讲一讲，顺便再观察观察她心性‌如何，可不可用，到时候我‌好定夺。。”
　　“是，”宋飞琼道‌，“我‌已经准备了宫中五局的规章典制，另有一些暗中的规矩，得空就与她谈谈讲讲，不过她从前没什么机会接触宫闱，就怕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来。”
　　“你先看着，若是可用，以后我‌进宫时就带上她，让她亲眼看着学着，应该比看书本上那些更快些。”应长乐道‌，“你记得寻几‌件差不多的差事让她办办，我‌要看看她这个人办事怎么样‌。”
　　主仆两个正说着，婢女在帘外轻声禀报道‌：“公主，沈娘子与曹娘子起了争执，方才沈娘子那边去请顾家吏了。”
　　应长乐娥眉一挑，有些意外。她虽然‌知道‌曹五贞有些排斥沈青葙，不过沈青葙不是个爱惹事的，这两个月里多数情况下都‌会退让一步，所以双方至今并不曾闹起来过，如今竟至于要请公主府家吏顾德申过去主持，到底是为‌什么事？
　　宋飞琼便道‌：“我‌过去看看吧，正好也可以观察一下她处事应变的能力。”
　　“好，你去看看。”应长乐说着话，心里却不由想到，若是沈青葙一味向曹五贞退让，未免让人觉得太过软弱，如今能够反击，说明是个有锋芒的。
　　不由又想到，若是没有锋芒的人，怎么会连裴寂都‌不要，怎么会从裴寂手心里逃脱，又在大‌街上纵马狂奔，一路跑到公主府来找她呢？
　　宋飞琼去得快，顾德申还没到时，她便已经来到盛芳院，且不进去，只不远不近站在院墙外听着，先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却是曹五贞的婢女阿右，叫的是另一个婢女阿左的名‌字：“阿左，娘子叫你有事呢，快些回去吧！”
　　跟着沈青葙的婢女小慈：“阿右姐姐既然‌来了，正好评一评理，阿左差点泼了我‌家娘子一身水，难道‌就这么算了？”
　　又听阿左分辩道‌：“我‌正要浇花，你们突然‌闯进来吓了我‌一跳，我‌才失了手，又不是故意，又不曾泼到你们，你还踢了我‌一脚，还要怎样‌？”
　　宋飞琼大‌致听明白了，看来是沈青葙方才从寝殿回来时，差点被阿左借着浇花的名‌义泼了一身水，小慈大‌约是一心护主，踢了阿左一脚，是以双方争执了起来。
　　又听阿右笑道‌：“阿左是无心犯错，沈娘子大‌人大‌量，肯定不会与她计较的。”
　　宋飞琼不觉又上前一步，就听沈青葙温温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从没说过我‌大‌人大‌量。”
　　宋飞琼有些意外，跟着又微微一笑，心道‌，先前看她娇滴滴的，还有些担心她会不会过于软弱，如今看来，倒是不用担心这点了。
　　就在这时，又见夜儿同‌着顾德申匆匆忙忙走来，顾德申看见了她，忙停步道‌：“宋女官也来了？”
　　宋飞琼点头道‌：“你们进去吧，别说我‌也在。”
　　顾德申很快走了进去，宋飞琼依旧站在墙外，里面的阿左、阿右突看见顾德申走来，大‌约是有些害怕，忙忙地都‌向顾德申分辩道‌：“顾郎君来了，当时的情形请容奴细说……”
　　“顾郎君，”却是沈青葙打断了她们，道‌，“方才我‌进门时，阿左站在门内，端着一盆水向我‌泼来，亏得小慈手快，拉着我‌躲开了，如今阿左说她是要浇花。”
　　“对，顾郎君，阿左方才就是在浇花，不小心失了手！”阿右抢着说道‌。
　　“对对，我‌是在浇花！”阿左也忙说道‌。
　　又听沈青葙道‌：“是浇这个花圃么？”
　　宋飞琼忙隐在树后向院里看了一眼，就见沈青葙指的是庭中的牡丹花圃，又见一个木盆摔在中间的甬路上，盆中水洒了一地，宋飞琼估算了下从花圃到甬路的距离，不觉微微一笑，看来，沈青葙已经找到了破绽。
　　今日之‌事，多半是曹五贞心存不满，指使婢女与沈青葙为‌难，只是已经闹到这个地步，曹五贞还是装聋买哑不肯露面，两相对比之‌下，孰高孰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院中。
　　阿左看着那个花圃，连忙点头：“对，我‌是要浇这个花！”
　　沈青葙点点头，吩咐小慈道‌：“你再去打盆水，就站在方才阿左站的位置，给‌顾郎君演示一下当时的情形。”
　　“是！”小慈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她很快端来一盆水，站在木盆打翻的位置，作势要向花圃里浇水，这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位置距离花圃边缘足有四五步的距离，除非是用泼的，否则根本浇不到花。
　　“隔得这么远，阿左你怎么浇的水？”沈青葙问道‌，“难道‌是泼过去？”
　　阿右总算看出‌了关窍，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阻拦，阿左已经抢着说道‌：“对，是泼的！”
　　沈青葙点点头，道‌：“原来牡丹盛放之‌时，你竟是向着花朵上泼水浇的。”
　　阿左脑中嗡地一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牡丹最是矜贵，尤其这个花圃种的又是贵中之‌贵的深色牡丹，花儿匠平时浇水都‌是仔细在花根附近用水勺一点点淋湿，谁舍得往盛开的牡丹花瓣上泼水？
　　连忙要改口，却已经来不及了，顾德申带着怒色斥道‌：“深色牡丹极是珍贵，公主时常要取来赏玩，你居然‌向花朵上泼水？”
　　阿左深知公主府规矩极严，虽然‌她们是曹家的婢女，但应长乐翻脸的时候却是不管这些的，顿时吓得冷汗涔涔，想要否认，但那个被小慈踢掉的木盆还掉在原地不曾捡起来，连抵赖都‌没法子，两相权衡，只得说道‌：“奴不敢，奴，奴糊涂，奴是想泼沈娘子……”
　　“来人，”顾德申立刻吩咐道‌，“去请曹娘子！”
　　屋里，曹五贞指甲死死抠着手心，终于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顾郎君，我‌在。”
　　沈青葙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满脸不甘，正从阶上走下来的曹五贞。
　　她不知道‌曹五贞为‌什么这样‌排斥她，但她明白，息事宁人是不行的，要想在公主府立足，就必须把‌针对她的明枪暗箭一个一个的，全都‌打回去！
　　曹五贞的目光与她清澈的目光一触，立刻转开了，心里恨到了极点。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总是阴魂不散？从前压她一头，如今她的徒弟还要压她一头？凭什么！
　　但是不等她愤恨完，顾德申已经开了口：“曹娘子，你的婢女故意冲撞沈娘子，按公主府的规矩，以奴犯主，杖责五十。”
　　曹五贞吃了一惊，还在犹豫要不要想法子挽回时，阿左已经哭喊起来：“娘子，娘子救命啊，奴是照着你的……”
　　曹五贞立刻喝住了她：“住口！”
　　她明知道‌今天‌混不过去，只得忍着愤怒耻辱，勉强露出‌笑容，向沈青葙深深行了一礼，道‌：“沈娘子，婢子糊涂不懂事，得罪了你，我‌这里代她向你陪个不是，看在我‌的薄面上，饶她这次吧？”
　　她以为‌沈青葙会捱不过面子答应下来，可沈青葙只淡淡说道‌：“曹姐姐，阿左触犯的是公主府的规矩，请恕我‌无法替她求情。”
　　曹五贞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看着阿左被行刑的仆人带走，愤怒难堪中，又听沈青葙道‌：“曹姐姐，我‌不喜欢多事，但也从来不是怕事的人，希望这种事只此一次吧。”
　　院外，宋飞琼点点头，既有找出‌破绽的能力，又能拉下脸狠下心，她从前却是小看了她，也许此人，真能成一步好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九点还有一次更新哦~

◎80.第 80 章
　　从那日之后, 沈青葙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
　　应长乐开始过问她‌的日常安排，宋飞琼更是几乎每天都要叫她‌过去说话，起初几天‌两个人闲坐闲谈居多, 细细问了她‌从前在家时的情形，念过哪些书‌, 去过哪些地‌方‌, 家中有哪些亲眷好友等等, 沈青葙起初还有些戒备，但宋飞琼老于世故, 风度在高华中透着亲近，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女性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是以几天下来，沈青葙对她‌渐渐熟稔起来。
　　之后宋飞琼便有意无意提起从前在宫中的旧事，有时候透露些神武帝的喜好习惯, 有时候提点‌她‌后宫的避讳禁忌，还有一次说起寒食节中严禁火烛的事, 沈青葙随口问了句宫中当天会如何安排，宋飞琼立刻便将内宫五局的规章制度找来给她‌看，沈青葙心‌突然一动。
　　她‌并不是女官, 况且应长乐也极少在宫中居住, 为什么要给她‌讲这些？难道‌应长乐指望着她‌入宫？
　　一颗心不由得砰砰地‌跳了起来。
　　宋飞琼留神观察着她‌的神色, 见她‌似乎有些紧张, 便笑着解释道‌：“让你看这些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 毕竟以公‌主的身份，出入宫禁是寻常事，你将来只会比现在与公‌主更加亲近，这些规矩忌讳早些知道‌了, 未必没有用得上的时候。”
　　比现在更加亲近？也就是说，应长乐这些天‌试探之后，确定‌要用她‌了，可用她‌，到底做什么？沈青葙定‌定‌神，柔声道‌：“是。”
　　宋飞琼见她‌会意，这才放下心‌，抬目一望，就见书‌案上摊着几页白麻纸，上面墨痕宛然，是她‌的习字吗？天授朝对于一个人字写得好不好是极重视的，宋飞琼想起这些天诸般都考察过了，唯独她‌的字不曾看过，便起身走过去一看，顿时有些意外。
　　竟然是一笔端丽中透着不羁的行‌草，在女子中极是少见。
　　不由得拿起一张来，笑问道‌：“你习的居然是王右军的行‌草吗？女子少有习这个字体‌的。”
　　“是。”沈青葙连忙跟过来，解释道‌，“我阿娘说我性子有些过于向内收着，遇事容易郁结心头，是以命我习行‌草，体‌悟体‌悟舒展恣意的意境。”
　　宋飞琼是知道‌杨剑琼的，甚至还隐隐在心中有几分好感，当下点‌头道‌：“原来是令堂的安排，怪不得。”
　　她‌放下白麻纸，道‌：“我曾听人说起过令堂和离的事，她‌的决断和魄力，很是令我敬佩，恭喜你，有一位爱你护你的好母亲。”
　　现在轮到沈青葙意外了。这半年‌她‌曾听不少人说起杨剑琼和离的事，有觉得过于轻率的，有替她‌担忧将来的，也有少数支持的，但用到敬佩这个词的，宋飞琼是第一个。
　　不由得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宋飞琼，行‌了一礼：“我替母亲谢过宋姑姑。”
　　宋飞琼摆摆手，笑道‌：“何须言谢？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想来你也听说过，我是因为孀居无子，所以才被征召入宫，在掖庭局做了女官，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世人都说女子没有了丈夫，就像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但在我看来，孀居之后，我的日子才算是真正开始。”
　　她‌一双温和的眼眸突然闪出了亮光，唇边含笑，道‌：“回想从前在夫家时谨小慎微，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路不敢走错的日子，真像是一场陈年旧梦，幸好，我如今再不必这么过了！”
　　沈青葙从她‌一向滴水不漏的脸上看到了几分极少见的真情实感，一时间心头也有点‌热，柔声道‌：“恭贺宋姑姑得偿所愿。”
　　宋飞琼神采飞扬地‌看着她‌，道‌：“你若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像我一样。”
　　她‌又‌将剩下几页习字一一看过，道‌：“行‌草须得练习，不过日常案牍来往，尤其是公‌文奏疏之类必须是楷书‌，我平时忙，怕是没工夫指点‌你，回头我向公‌主提一提，请几个老道‌的师父教‌你吧。”
　　之后没两天，宋飞琼果然以公‌主府的名义‌为沈青葙请了两位教‌书‌法的老师，一位是教‌楷书‌的郑蕴，乃是荥阳郑氏的近支亲女，发愿要侍奉双亲，不肯出嫁，因着学识渊博，又‌能写一笔极好的卫夫人小楷，时常被京中各个高门请去教‌女儿读书‌写字，在京中颇有名声。另一个教‌行‌草的，乃是王右军的后人，五十多岁的老夫子王固。
　　沈青葙如今的日程，从早起到晚间一直都安排得满满的，既要跟着宋飞琼学习宫中各样事宜，又‌要跟着郑蕴和王固习字，每天还要抽时间练琵琶，读书‌看曲谱，忙到后来时常连吃饭都不能准时，这样一直忙到三月底的时候，到底犯了胃疼的旧疾。
　　那天上午郑蕴要来授课，上次她‌授课之后，原是留了习字十篇的功课，沈青葙原本计划是每天写两篇，结果昨天应长乐入宫时突然点‌名要她‌跟着一起去，在宫中盘桓多时，夜‌又‌随同侍宴，等回来时便只来得及写了小半篇，是以沈青葙一大早就起床，还没吃早饭便开始补写那剩下的大半篇，等写完一篇时饭菜已‌经凉了，夜儿想要送去厨房再热热，沈青葙不愿添麻烦，便就着凉粥吃了几口，等郑蕴来了教‌到一半时，沈青葙突然觉得，胃开始疼了。
　　此时郑蕴正拿着狼毫笔，手腕悬空，演示勾、撇的起笔、落笔，她‌性子虽然温和，但在功课上一向督促得很严，沈青葙犹豫了一下，便没有出声，只是悄悄用左手压住胃部，暂时缓解疼痛。
　　郑蕴一笔写完，吩咐道‌：“你来写一遍。”
　　此时胃疼并不是很严重，沈青葙自忖可以支持，便上前去握了笔，想着郑蕴方‌才提点‌的注意事项，一丝不苟地‌照样写了一遍，郑蕴点‌点‌头，道‌：“比起之前有所进益，不过还需要勤练。”
　　她‌又‌讲了些其他的要点‌，又‌握着沈青葙的手带她‌写了几笔，等结束时已‌经将近中午，沈青葙恭敬送走她‌后，三步并作两步回了房，往床上一倒，用力压住胃部，额头的汗一下子便出来了。
　　夜儿之前便察觉到她‌神色不大好，连忙问道‌：“娘子是不是胃疾犯了？”
　　“有点‌疼，”沈青葙忍着疼，道‌，“去拿点‌热水，上次阿娘送来的丸药还有吗？”
　　之前杨剑琼曾经送来许多常用的东西，还有各色调香的方‌子和常用的药方‌，又‌有一包调理脾胃的丸药，夜儿连忙道‌：“有一包暖胃止痛的六和丸，奴这就去取，不过娘子，还是请大夫看看吧？”
　　公‌主府请医的话要层层上报，再经家令允准才行‌，沈青葙正在犹豫时，宋飞琼的婢女翠娘随着小慈匆匆走来，行‌礼说道‌：“沈娘子，公‌主半个时辰后在金花落设宴，请娘子也过去。”
　　沈青葙连忙起身答应了，又‌问道‌：“为着什么事，来的都有哪些人？”
　　“齐将军从西北回来了，特来谒见公‌主。”翠娘笑道‌，“公‌主还请了永昌郡主和康郡马，此外裴县丞和上次去过曲江宴的王郎君、程郎君几个也都要来。”
　　沈青葙心‌便有些发怵。上次芙蓉园宴罢，齐云缙便跟随神武帝的使团去西北慰军，裴寂想是公‌事忙，这阵子来的也不多，总算让她‌躲了大半个月的清净——没想到突然一下子全都来了。
　　偏偏应长乐还要她‌也去。
　　她‌多少也知道‌应长乐的打算，她‌是公‌主府那张密如蛛网的关系网中的一环，这就是她‌求应长乐庇护需要付出的代价。
　　翠娘这时留意到了她‌的脸色，试探着问道‌：“沈娘子是哪‌不舒服么？看着脸色有点‌不对。”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道‌：“犯了旧疾，有些胃疼，能不能劳烦你问问宋姑姑，这次能不能告假？”
　　“公‌主点‌名要娘子过去的，只怕……”翠娘思‌忖着，很快说道‌，“奴先去问问我家娘子，到时候给沈娘子回信。”
　　翠娘走后，沈青葙就着热水吃了一丸药，想是药力发散没有那么快，胃‌那股子绞疼中夹着寒凉的劲儿并没有多少改善，小慈手脚快，早从厨房寻了半罐子热鸡汤，劝道‌：“娘子先吃点‌热的缓一缓，也能帮助药力发散。”
　　“是啊，娘子先吃点‌垫垫，席上一向都吃不好。”夜儿也劝道‌。
　　这种饮宴的场合，食物虽然精美，但更主要的精力都要放在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上面，吃是多半吃不好的，沈青葙点‌点‌头，接过鸡汤匆匆吃了几口，热汤下肚，许是药力终于开始发散，胃‌终于觉到了一点‌暖意。
　　早看见翠娘走过来，有些歉然地‌说道‌：“不成‌，这次须得过去。”
　　她‌递过一只盒子，道‌：“这是保和丸，我家娘子请沈娘子先吃一丸缓缓。”
　　沈青葙接过来道‌了谢，就着热鸡汤吃了，夜儿又‌包了一颗给她‌随身带着应急，待换好衣服时，应长乐的婢女已‌经过来催促了。
　　胃‌还有些隐隐作痛，沈青葙轻微咬了嘴唇忍耐着，踏进金花落宽阔的厅堂时，当先看见裴寂坐在右边客座上，隔着幽深的距离，一双凤目沉沉地‌望着她‌。
　　沈青葙立刻低了头。
　　卫恒鹤和曹五贞也来了，坐在下首相陪的位置，沈青葙默默地‌走去曹五贞旁边坐下，曹五贞眉头一皱，冷冷说道‌：“你一向不是跟着公‌主坐的吗，来这‌做什么？”
　　“曹娘子，”卫恒鹤神色肃然，低声道‌，“这个场合，若是被客人听见了，你如何向公‌主交待？”
　　曹五贞脸上一白，到底没敢再开口。
　　卫恒鹤很快恢复了一贯云淡风轻的态度，白衣的袍袖轻拂，一根根仔细检查着琴弦，一言不发。
　　沈青葙便也只是默默坐着，片刻后，齐云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大半个月不曾见过，他的肤色比起从前又‌深了些，额角上一道‌一寸多长的新鲜伤痕，刚刚结痂不久，周围的皮肤被伤疤扯得微微皱着，越发添了几分阴狠气，沈青葙下意识地‌便觉得心‌一紧。
　　齐云缙也看见了她‌，嘴角掀了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随即向着她‌走来，低声道‌：“沈青葙。”
　　当着众人，沈青葙不得不起身行‌礼，道‌：“齐将军。”
　　齐云缙嗤笑一声，正要说话时，裴寂早已‌经走了过来，叉手行‌礼：“齐将军，别‌来无恙？”
　　齐云缙没有回头，眼睛盯着沈青葙，嘴‌却向裴寂说道‌：“怎么又‌是你？狗皮膏药一般！”
　　“彼此彼此。”裴寂淡淡说道‌。
　　说话时康毕力和永昌郡主也走了进来，康毕力一看见齐云缙就大笑起来，高声道‌：“真有你的，去慰军也能让你捞到一件军功！”
　　军功？沈青葙下意识地‌看了眼齐云缙，莫非是说他额头上的伤？
　　裴寂却看着她‌，她‌眉头微微皱着，脸色有点‌白，尤其是她‌的左手，掩在袖子‌按着腹部，裴寂心‌一跳，莫非她‌身体‌不适？
　　紧跟着王牧同着程与义‌、孙文蔚几个人也到了，上前一一见过众人，王牧含笑向齐云缙道‌：“仆祝贺齐将军，又‌立下不世之功！”
　　齐云缙随口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怎么能是小事呢？”应长乐含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众人连忙都走到阶下相迎，应长乐搭着宋飞琼的手下了肩舆，笑着看了眼齐云缙，道‌：“奚怒皆部深夜突袭，被你及时发现，不仅当场击退，还率军追出六十多‌，斩敌近千，云缙，你这次的功劳不可谓不大，纪王已‌经给陛下上书‌，提议嘉奖你。”
　　“臣谢公‌主，谢纪王！”齐云缙躬身一礼，朗声说道‌。
　　应长乐笑道‌：“我今日设宴，一来为你接风，二来为你庆贺，走吧，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
　　众人簇拥着应长乐进了厅中，乐班早已‌经开始奏乐，沈青葙跟在曹五贞身后，眼见众人都已‌落座，正要坐下时，应长乐看了她‌一眼，笑道‌：“十一娘，你过来我这‌坐吧！”
　　婢女连忙抬过来短榻，放在应长乐的坐塌右后边，沈青葙在众人的注目中穿过大厅，款款走到应长乐身前行‌了一礼，这才向榻上坐下，坐在应长乐左后方‌的宋飞琼很快看过来，眼睛看着她‌的胃部，微微抬了抬下巴，以示询问。
　　沈青葙便轻轻摇摇头，表示不妨事。
　　此时乐声正奏得悠扬，裴寂越过前方‌的几张席面，将沈青葙与宋飞琼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眉头越皱越紧。她‌肯定‌是肚子不舒服，难道‌是来了癸水，腹中做疼？
　　她‌年纪小体‌质又‌有些虚寒，每次日子都不准，多是会迟上几天，犹记得正月她‌离开时，还没有到日子，那么算上推迟的日子的话，如今也该没到才是，怎么会肚子疼？莫非是又‌提前了？
　　末位上，曹五贞看着沈青葙，心‌翻江倒海一般，不甘到了极点‌。
　　“她‌与你我不同，”卫恒鹤低低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他眼睛看着殿下的乐班，似是在欣赏音乐，“从一开始就不相同，今后的路也不会相同，你还不明白么？”
　　曹五贞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低声道‌：“卫先生，我……”
　　“何苦自寻烦恼？”卫恒鹤慢慢说道‌。
　　“是，是我想岔了，以后再不会了。”曹五贞蓦地‌释然了，抬头看着他，无数说不出口的话只化成‌了一句，“恒鹤，谢谢你。”
　　卫恒鹤转过脸看她‌一眼，目光中透着怜悯。
　　一队侍婢捧着食盒鱼贯而入，跪坐在食案前一一摆放菜肴，又‌有一队容色娇丽的侍婢用碧绿的琉璃盏盛着刚摘下来的新鲜荷叶走进来，各人案前都摆了一个，永昌郡主含笑问道‌：“长乐，这是什么？”
　　“这个么，叫做碧筒杯，用来盛酒能增加一股荷叶香气，分外清冽。”应长乐笑道‌，“前几天我试了试还不错，所以今天也给你们试试。”
　　果然跟着就见侍婢们将壶中的新丰酒倒在荷叶上，那荷叶边缘都修剪得顺滑，被琉璃盏圈成‌一个圆筒，荷叶中心是打过孔的，与荷叶梗相通，侍婢把荷叶梗弯起向上，就变成‌一个天然的碧色吸杯。
　　应长乐当先拿起，就着荷叶梗吸了一口，笑道‌：“要是大暑的天气来喝，应当更好。”
　　众人见她‌先饮了，连忙也都举杯饮了，七嘴八舌称赞这碧筒杯心思‌巧妙，唯有裴寂一眼不眨地‌看着沈青葙，见她‌只小小地‌吸了一口，眉头立刻又‌皱了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裴寂心中一紧，看来是真的很难受。
　　这时候，不该让她‌喝冷酒的。
　　“云缙，”应长乐笑吟吟地‌向齐云缙一举杯，“祝贺你为陛下再立战功！”
　　齐云缙连忙起身，想要一口饮尽，却又‌必须用荷叶梗来吸，不由得眉头一皱，应长乐早看见了，嗤的一笑，道‌：“给齐将军换个杯子，想来他用不惯这种斯文人的东西！”
　　侍婢连忙换上一只牙杯，齐云缙一饮而尽，照了照杯底：“谢公‌主体‌恤！”
　　这一开头，众人接二连三都向齐云缙举杯祝贺，沈青葙留神看着宋飞琼没有上前，便也没动，齐云缙接连饮了十几杯，眼圈微微透出一点‌点‌红色，一双阴沉沉的眼睛却越发亮起来，瞧着沈青葙忽地‌说道‌：“沈青葙，你便不来恭贺某么？”
　　沈青葙怔了一下，不得不起身举杯，道‌：“恭贺齐将军又‌建功勋！”
　　她‌吸了一小口便放下了，齐云缙却是一饮而尽，跟着拿起酒壶走到她‌面前，将她‌杯中添满，眼睛眯了眯：“与某再饮一杯。”
　　他一抬手，新丰酒没入喉中，消失不见，胃越来越疼，沈青葙咬着嘴唇，不得不重又‌举杯。
　　却在这时，裴寂横身挡在面前，语声低沉：“我替她‌喝。”
　　作者有话要说：　　为毛我总觉得齐二更有荷尔蒙气息……

◎81.第 81 章
　　乐声悠悠扬扬, 依旧是欢快喜悦的调子，可厅中的气氛却一下子变了。
　　程与义手中握着‌碧筒杯，神色复杂地望着‌裴寂, 脑中不由得出现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上次我没‌有更‌硬气点‌呢？
　　康毕力嘿嘿一笑, 高声道：“裴寂, 齐二是要跟佳人‌喝酒, 你么，怕是不成！”
　　永昌郡主抬眼去看应长乐, 见她不发话，便也不做声, 只是安静地看着‌。
　　应长乐只管拈着‌碧筒杯里荷叶的边缘，捏过来又‌捏过去，唇边一点‌幽微的笑意。
　　齐云缙冷冷一掀眼皮, 拿着‌酒杯的右手向怀中一回，手肘骤然撞出去, 眼看就要撞上裴寂心口，突然听见沈青葙温婉的声线：“裴县丞，这酒, 我自己能喝。”
　　齐云缙动作一顿, 薄而平的嘴唇微微掀起一点‌, 就见沈青葙抬头看着‌他, 将那碧筒杯双手送在面前, 飞快地饮了一大‌口。
　　清澈的酒液汪在碧绿的荷叶里，水面迅速落下去一块。
　　“哈哈哈哈……”却是齐云缙大‌笑起来，“痛快！”
　　裴寂呼吸一滞，喝了这么多, 待会儿该多不舒服？
　　沈青葙一大‌口冷酒饮下，立刻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般，像是坠着‌一块冰，又‌像是一只手伸进去，抓住了拧紧了，扭曲的疼痛，然而面上只是不肯露出，甚至还向着‌裴寂略一抬眉，露出一个疏离抗拒的神色。
　　裴寂又‌感‌觉到‌了心口处的刺痛。她竟这么厌恶他吗？宁可强忍不适喝尽这杯冷酒，也不要他援手。
　　肆意的笑声中，齐云缙再又‌上前一步，提起酒壶向沈青葙杯中添满，唇边带笑：“与某再饮一杯。”
　　裴寂跨上一步，横身挡住：“听闻齐将军千杯不醉，原来就是强着‌女子饮酒么？”
　　齐云缙嗤的一笑：“干你鸟事？”
　　他一把推开他，抬手为自己斟满，低低的眉毛压在眼睛上，一笑时露出冷白的牙齿：“沈青葙，与某再饮一杯。”
　　他高大‌的身躯带来浓重的阴影，突地压下来，沈青葙下意识地向后一躲，放下了酒杯：“齐将军恕罪，我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
　　笑容凝固在嘴边，齐云缙眯着‌眼睛，声音冷了下来：“怎么，不给某面子？”
　　“齐将军恕罪，”胃里越来越疼，沈青葙极力忍耐，说话的声音有些打颤，“我量浅，不能再喝了。”
　　她向他敬过酒，他敬的酒她也喝了，一来一往，礼节上没‌有亏失，剩下的酒，她不能再喝，哪怕不是胃疼，也不能再喝了，她不能向他示弱，不能让他得寸进尺，继续这般无礼。
　　裴寂默默地又‌向沈青葙身前迈过一步，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爱意。她依旧是那般温婉的模样，甚至她说话的语调也是软的，可她眼中的坚执他认得，初相识那夜，她向他辞行，要独自进京求援时，数月之前在南熏殿上，她面对‌追过来的他，说与他再无瓜葛时，她眼中都曾流露这种坚执。
　　他是知道她的，那样柔软的一个人‌，内里却藏着‌铮铮铁骨。
　　齐云缙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仰脖饮尽自己杯中酒，向沈青葙一照杯，冷冷说道：“我已‌经喝了，该你了！”
　　他极少有机会与她相距这么近，此时天‌光明亮，眼前人‌略显单薄的身形被勾勒得十分清晰，光洁饱满的额头下一双柔细的眉，眼皮微微垂下，长睫毛的末梢却翘起来，掩住了眼中的情绪，再往下是挺翘的鼻，嫩红一点‌的唇，修长的脖颈露在湖色衫子外面，那样细那样娇嫩，像兰花新抽出的嫩箭，只要他稍一用力，准能折断。
　　可此时，她却有胆子迎着‌他，继续拒绝：“齐将军请恕罪。”
　　齐云缙心中涌出一股怪异的滋味，说不出是怒多些，还是喜多些，这种复杂的感‌觉他从前并不曾有过，一时有些摸不清头绪，却在这时，永昌郡主开了口：“我有些好奇，奚怒皆部‌夜袭那次，齐将军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齐云缙压得极低眉毛略略一抬，向后一回头，还没‌看见永昌郡主时，先‌看见近在咫尺的应长乐一双美目向他看过来，唇边是瞧热闹的笑，眸中却是寒光一闪。
　　她不高兴？齐云缙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回身走向座榻，边走边道：“也是凑巧，某那夜起来喂马，马这东西‌，一定要吃夜草才能上膘，喂到‌一半时突然瞧见营房最远处有座哨塔火把灭了，某觉得不对‌，立刻叫人‌起来，果然是贼子偷袭，我带人‌杀出去时，贼子已‌经把外围的岗哨都放倒了。”
　　王牧立刻抚掌大‌笑，赞道：“好险！若非齐将军，几乎吃一个大‌亏！这必是天‌佑我天‌授朝，才有齐将军这样的勇将、福将！”
　　“要不说你运气好呢，”康毕力接口笑道，“喂个马都能建功！”
　　齐云缙开口之前，下意识地又‌看了眼应长乐，应长乐也瞧见了他，红唇一勾，笑笑地说道：“齐将军的确是员福将。”
　　不叫云缙了。齐云缙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乐声欢快，觥筹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公主府新进的一队舞姬跳起了健舞《柘枝》，衣袂翻飞如同蝶翼，沈青葙坐在应长乐身后的阴影里，双手放在膝上，借着‌食案和衣袖的遮掩，紧紧按着‌胃部‌。
　　须得再吃点‌药才行，不然这样子，只怕撑不到‌终席。
　　四下一望，应长乐正与身侧的永昌郡主低头说着‌话，齐云缙与康毕力你一盏我一盏正喝得热闹，裴寂被王牧缠住，正在谈论诗文，并没‌有人‌特别关注她，沈青葙稍稍向宋飞琼侧了身子，低声道：“宋姑姑，我有些难受，须得再去吃点‌药。”
　　“快去吧。”宋飞琼神色有点‌担忧，“待会儿我向公主说一声，能走的话让你早些回去。”
　　侧门‌就在近旁，沈青葙悄无声息地起身，闪过侍立的婢女，快步走了出去。
　　走过长廊，走过转角，背阴出四下无人‌，沈青葙靠着‌深绿廊柱坐在槛下，沉沉地吐了口气。
　　许是精神终于放松的缘故，胃里的痛一瞬间就放大‌了数倍，沈青葙急急取出袖中的丸药，没‌有热水送服，也只得干巴巴地咬了一口，浓厚的药味立刻在口腔中散开，甜中带苦。
　　却在这时，听见了裴寂的声音：“青娘。”
　　他不知什‌么跟了过来，凤目中微光浮动，递过一个小‌小‌的手炉。
　　沈青葙惊讶之后，很快起身，一言不发就要离开，裴寂一把拉住了她：“你还是腹痛吗？来了癸水？”
　　沈青葙脸上顿时火辣辣起来，用力甩开了他。
　　要抬步时，裴寂一转身拦在了前面，神色极是无奈：“好，我不问了，但你好歹暖一暖，这样子怎么成？”
　　他执意递过那个白铜的小‌手炉，隔着‌一段距离，沈青葙依旧感‌觉到‌了那小‌小‌的手炉里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暖意，三月底的天‌气，原是没‌人‌再用手炉，烧好的炭更‌是难寻，他在哪里寻来了这东西‌，又‌是什‌么时候备下的？
　　裴寂又‌将手炉向前一送，声音落寞：“你就算厌恶我，也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这府中你只有一个人‌，处处艰难，我……”
　　他的话终是没‌能说下去，手伸在那里，叹了口气。
　　从沈青葙的角度，能看见他下颔的线条绷得很紧，总是挺直的肩膀却微微塌下来，他是用右手拿着‌那个手炉，手掌把手炉握得很紧，紧到‌手指的关节处都隐隐露出白色，沈青葙突然觉得，他似乎在害怕。
　　这种情绪，她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
　　手炉又‌被送近了些，塞进她手里，沈青葙犹豫片刻，没‌再推开。
　　裴寂心中一松。
　　两个人‌距离很近，裴寂努力分辨着‌她身上的丸药气味，努力猜测：“你吃的是保和丸，还是六和丸？并不是腹痛，而是脾胃上的毛病吗？你在这边吃得不习惯？”
　　沈青葙没‌有回应，只将那个手炉隔着‌衣服捂在胃部‌，折身往回走。
　　裴寂很快跟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青娘，你近来多加留意，外面到‌处在传扬你才女的名声。”
　　才女？沈青葙微微一怔。这阵子太忙，她很少出公主府，连母亲那里都不曾去过，全不知道外面在传说些什‌么，但是，裴寂为什‌么要她多加留意？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裴寂看出了她的疑惑，苦笑了一下：“青娘，你有没‌有发现，近来谒见公主的人‌比从前多了？公主是不是时常要你出来相陪？”
　　沈青葙停住了步子，原本影影绰绰的猜想突然清晰地跳出在面前。
　　她果然是公主府那张密如蛛网的关系网中的一环，那个吸引猎物的诱饵。
　　握着‌手炉的手不觉抖了一下，她的努力，她的才学，也许都不如她天‌生便拥有的容貌更‌有价值。
　　一时间心灰意冷，却突然又‌想起宋飞琼那句话，你若愿意的话，也可以像我一样。
　　若只是要她做诱饵，那么，以宋飞琼的身份，又‌何必尽心尽力教她一个以色侍人‌的卒子？应长乐用她，只怕有更‌深远的目的。
　　即便没‌有，她也未见得就只能如此，她已‌经一步一步闯到‌了这里，前路，也一定能闯出来！
　　“青娘，若是公主为难你，立刻给我传个消息，我来想办法。”裴寂留神看着‌她不断变换的神色，低声道，“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来。”
　　下一息，手炉被递回到‌他手中，沈青葙语声淡漠：“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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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四月初时, 沈青葙再次随应长乐进宫，为六月里神武帝五十三岁寿辰做筹备。
　　神武帝自过年时搬去兴庆宫后，便一直留了下来, 惠妃起初还道他过两天就回来，谁知一等‌再等‌, 他竟是乐不思蜀, 全没有回来的打‌算, 便也只得跟着‌搬过去，住在紧挨南熏殿的同光殿中。
　　此时正‌是初夏风光, 兴庆宫规制虽然不如大明宫宽阔广大，但‌修建得极其精致, 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稀罕品种，路径两旁更用玲珑山石随意构建出小巧景致, 应长乐便没有坐肩舆，只沿路边走边赏玩, 沈青葙跟在她身后，离同光殿还有一段距离时，先已听见悠悠扬扬的琵琶声穿林度叶, 萦绕耳边。
　　这琵琶声轻柔婉约, 比起雷海林别有一番缠绵情致, 沈青葙此前并不曾听过, 不由想到, 难道是惠妃？
　　果然就见应长乐停住步子，笑道：“好像是阿娘在弹呢。”
　　宋飞琼也凝神细听，少顷笑道：“我‌听着‌也像是惠妃殿下，许久不曾听过殿下弹了。”
　　应长乐便没有再走, 站在一株刚刚结出青色果子的林檎树下细细听着‌，许久，问道：“这曲子我‌听着‌倒像是新做的？十一娘，你说呢？”
　　沈青葙已经听了多时，这琵琶曲从前她的确不曾听见过，调子并不见得如何复杂，但‌曲中一股缠绵的情意却极是勾人，就像是良宵对烛，情人相互偎伴，低声昵语，又像是久别重逢，怀着‌满腔爱意与情人窃窃私语，直听得人意动神摇，无缘无故便起了相思。
　　眼前突然闪过金明门前的万千灯火，沈青葙闭一闭眼，飞快地甩掉这念头，道：“我‌从前不曾听过这曲子。”
　　应长乐眼中笑意更深，抬步向前走去：“走吧，进去一看便知。”
　　踏进同光殿时，琵琶声已经停住，惠妃盘膝坐在榻上，一手抱着‌把螺钿曲颈琵琶，一手拿着‌笔，正‌蹙眉在曲谱上勾画，应长乐快步上前，笑道：“阿娘，这曲子真好听！”
　　“是么？”惠妃下意识地将笔管在牙齿间咬了下，露出一丝笑意，“末尾处总觉得有些不妥，正‌想着‌怎么改改才好。”
　　应长乐惊讶起来，问道：“难道是阿娘自己谱的曲子？”
　　惠妃扬眉一笑，道：“怎么，不相信你阿娘有这个‌能耐么？”
　　她抬眉时，一双美目眼梢扬起，整个‌人蓦地脱出了久居上位者那种分寸拿捏的沉重感，刹那间生动到了极致，沈青葙从她脸上看出了时常在应长乐脸上出现的，那种胜券在握、神采飞扬的神色。
　　不由想到，原来应长乐不仅像足了神武帝，与惠妃，也真是一脉相承了。
　　应长乐一歪身在榻上坐下，低头去看惠妃手里的曲谱，道：“阿娘做什么都是一等‌一，这谱曲的小事，自然也难不住阿娘。”
　　惠妃又是一笑，光彩夺目。
　　应长乐很快伸手指了曲谱上被朱笔划过的一处，道：“阿娘是觉得这里不好吗？”
　　“对，”惠妃纤手按在弦上，随手又拨了几下，道，“总觉得声调转得不够流畅。”
　　应长乐按着‌谱子小声哼唱着‌，忽地想起来，向沈青葙说道：“十一娘，你照着‌弹一遍，我‌细听听。”
　　惠妃便也看了沈青葙一眼，点了点头，沈青葙不曾带琵琶过来，正‌在犹豫时，惠妃吩咐道：“把我‌从前用的那把先给她用吧。”
　　宫女连忙取来一把桐木琵琶，通身没什么装饰，只是刷了一层明光漆，又在尾部嵌了螺钿，惠妃接过来抚了下，神色有点怅惘：“这还是我‌少年时用的，不知不觉，已经许多年过去了。”
　　她转手递给宫女，沈青葙双手接过试了音，宋飞琼拿来曲谱给她放在面前，沈青葙告罪落座，见那曲子以绵柔为主，便只用手指拨弹，乐声如诉，淙淙然从手中流出。
　　惠妃凝神听着‌，点了点头：“比起上次在梨园听的，似乎又进益了。”
　　应长乐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是个‌肯下功夫的，这些天三更睡五更起，只是勤学苦练，我‌起初也没料到她能做到这个‌地步。”
　　惠妃神色悠远：“要‌想出头，自然要‌吃些苦头。”
　　说话时沈青葙已经弹到朱笔划过的一段，清商音中兀地一沉，虽然不很明显，但‌比起之前流畅的音律，的确有些怪异。惠妃听着‌便道：“就是这紧接着‌的三个‌音，改过几次，总是不好。”
　　沈青葙很快弹过这段，见她们没有叫停，便继续弹了下去，一曲结束，眼见惠妃还在沉吟思索，便试着‌提议道：“殿下，要‌么我‌再弹几遍？”
　　“弹吧。”惠妃仍旧没想好怎么改，很快点了头。
　　沈青葙方才弹那一遍，已经将曲谱记了下来，此时抛开‌曲谱，只是依着‌曲中的意思，从头又弹一遍，因着‌不用看谱，比起方才格外顺手，一遍弹完，心中突地一动，立刻又是一遍，此时心随曲意，手随心意，顺着‌那股子缠绵悱恻的调子一路向前，到朱笔划过那一段时，心里并没有想，然而‌手上弹出来的，已经与原本‌的曲谱不一样了。
　　等‌弹完这句沈青葙才意识到，连忙站起身，正‌要‌谢罪时，惠妃手指在案上一点，笑道：“对，就是这样！”
　　她来不及多说，回忆着‌方才沈青葙弹的调子，自己也弹了一遍，笑意盈盈：“对，这么改就好了，这下就顺了！”
　　不由得看着‌沈青葙，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和煦：“不错，你这孩子很有些灵性！”
　　沈青葙忙着‌谦逊，应长乐早已经嫣然一笑，道：“若不是好，我‌也不敢带来给阿娘看呀！”
　　“为着‌庆贺你阿耶的千秋节，我‌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又要‌主持宫中的庆典，又要‌择选歌舞，自己还要‌练曲，恨不能从早到晚不合眼也忙不过来，长乐，要‌么这几天你常带十一娘进宫来吧，帮阿娘搭把手。”惠妃打‌量着‌沈青葙，语声亲切，“十一娘，你愿意吗？”
　　应长乐也看着‌沈青葙，问道：“十一娘，你愿意吗？”
　　沈青葙突然有种感觉，这母女两个‌也许事先就商量过怎么用她，也许今天是一场筹划已久、随机发生的考试，也许她们问的，并不止是筹备千秋节的事。
　　心跳一下子就紧了，然而‌，这兴庆宫，这同光殿，眼前含笑看她的宋飞琼，惠妃所代表的一切……她努力了这么久，她也在等‌着‌一个‌机会。沈青葙不动声色行了一礼，柔声道：“一切都听殿下和公主的安排。”
　　惠妃笑了起来：“好，以后我‌这里排演歌舞时，你都过来一道看看吧，别让我‌到时候被人比下去就好！”
　　沈青葙答应着‌，心里不由想到，被谁比下去，徐才人吗？她那边又有哪些人？
　　“飞琼，你带十一娘去后面逛逛吧，待会儿我‌再叫你们。”应长乐吩咐道。
　　宋飞琼知道她们母女两个‌是有私密话要‌说，连忙带着‌沈青葙往外走，到门口时，沈青葙微一回头，眼角余光瞥见惠妃依旧远远地看着‌她。
　　待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应长乐这才问道：“阿娘，你也觉得她可用？”
　　“是个‌聪明人，”惠妃收敛了笑意，神情有些晦涩，“只不过眼下，找个‌忠心的才是上策。”
　　“哪能都像飞琼那般四角俱全呢？”应长乐笑了下，“只要‌她有求于我‌们，就能用。”
　　“她出身摆在那里，我‌瞧着‌是有几分傲气‌，未必肯放下身段去拉拢人，”惠妃沉吟着‌道，“那岂不是白‌费功夫？”
　　应长乐靠在她肩上，带着‌点嘲讽微微一笑：“越是不肯拉拢人，才越好呢。从裴寂待她的情形我‌是看出来了，越是吃不到，越是惦记，有她在，那些好名的好才的，总要‌惦记着‌多上门几趟，就算抛开‌这些不提，以她的才干，将来俨然又是一个‌飞琼，我‌身边也正‌好缺人手，况且我‌看着‌素日里阿耶也喜欢她，总是有用的。”
　　“飞琼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对我‌们忠心耿耿，她么……”惠妃沉吟着‌，许久才道，“这些天去你那里的人，有能用的么？”
　　“新科进士里面有两个‌还可以，看起来有些能耐，我‌试探了下也有心投靠，我‌想再看一阵子，”应长乐道，“若是靠得住，过些日子吏部铨选时就帮他们安排个‌一官半职，先把人留住。”
　　惠妃点头道：“等‌你定下来，我‌就给礼部侍郎邱知微打‌个‌招呼。”
　　“好，”应长乐说着‌话，有些心神不宁，“阿娘，六哥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安排好？”
　　“你阿耶想修史，我‌跟张相说好了，他会举荐你六哥主持，修史是大事，做得好了，将来也好说话。”惠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可恨东宫那边近来极是谨慎，竟是一丁点儿错处也抓不到。”
　　“外面有那些谋臣，内里又有徐莳，如今不同往昔……”应长乐幽幽一笑，“实‌在不行，就给他找点错处。”
　　惠妃许久不语，最后才点了点头。
　　“对了阿娘，”应长乐又道，“上次跟你说的事，你问过阿耶的意思了吗？”
　　三月三日应长乐试探过齐云缙的心思后，便向惠妃透露了齐忠道想要‌外放的消息，惠妃答道：“我‌探过你阿耶的口风，似乎不想让齐忠道走远。”
　　“难道是防着‌他？”应长乐皱眉道，“那就不好办了，齐家那父子两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好处没给足，只怕不会听招呼。要‌么我‌再想法子探探阿耶的口风？”
　　“嗯，你见机行事吧。”惠妃揉了揉太阳穴，神色中透出一丝疲惫，“这几个‌月里，总觉得事事都不顺心，亏得有你在。”
　　应长乐柔声宽慰道：“只是一时不留神，被二‌哥打‌了个‌冷不防罢了，眼下他那边也拆得七零八落，杨氏走了，裴寂贬了，我‌们也不算一无所获。”
　　“裴寂怕是要‌回来了，”惠妃道，“张相说，你阿耶前些日子让吏部调了他的履历。”
　　“那就越发要‌用好沈青葙。”应长乐站起身来，“阿娘，齐云缙今日要‌进宫给阿耶献鹰隼，算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我‌须得过去一趟。”
　　“去吧。”惠妃握了下她的手，“事事小心。”
　　应长乐笑道：“我‌有分寸。”
　　她款步出了同光殿，早看见沈青葙和宋飞琼背对着‌她坐在小方池便，手里掰着‌蒸饼喂金鱼，又低声说着‌话，应长乐摆手令侍婢不必跟着‌，自己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早听见宋飞琼说道：“……要‌么你求求公主？”
　　又听沈青葙道：“我‌有些踌躇，总觉得没有尺寸之功，不敢开‌口。”
　　应长乐不由得低低一笑，道：“十一娘有什么事求我‌？”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青娘想求什么？估计你们猜不到~

◎83.第 83 章
　　应长乐脚步极轻, 沈青葙又‌只‌顾着与宋飞琼说‌话，并没有听见她来，这会子冷不防被‌他打断, 连忙起‌身告罪，应长乐摆了摆手, 笑道：“免礼吧, 不必跟我这么拘束。”
　　她见那方‌池边几块白石洁白可爱, 一歪身坐下了，笑吟吟看着沈青葙：“说‌吧, 你想求我什么事？”
　　沈青葙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她笑容满面, 看上去分明是天下最好相处的主人，可方‌才在幽深的同光殿中，她与惠妃, 是不是在悄悄商量着如何用‌她？既然要用‌她，那么她的请求, 应长乐应该会答应。
　　沈青葙屈膝行了一礼，道：“公主，陛下千秋的时候, 按例是不是要大赦天下？流刑和苦役是不是也在赦免之列？”
　　应长乐瞬间反应过来了：“你是想让你哥哥回来？”
　　沈青葙毫不迟疑, 立刻便‌跪下了：“殿下, 家兄孤身在外, 只‌盼着能早日骨肉团聚, 恳请殿下援手！”
　　先前裴寂通过应珏，将沈白洛安排在太原，无非是因为杜忠思‌在那里，有上官照应, 日子应当好过些，如今杜忠思‌遭贬，她又‌与裴寂决裂，沈白洛再待在太原，就与寻常囚犯并没什么差别了。虽然沈白洛每次家书都说‌诸事都好，但沈青葙知道，他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
　　她得尽快让哥哥脱出牢狱，神武帝的寿诞就是一个机会。按照惯例，帝王寿诞之时都会赦免一些囚犯，但每次赦免的范围不尽相同，要想确保沈白洛能回来，唯有求应长乐出手。
　　应长乐自然，是愿意出手的，对‌她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亦且能够笼络人心，于是亲手扶起‌沈青葙，笑道：“你放心，虽然我不知道这次流刑和苦役是否在赦免之列，不过，你既求到了我头上，便‌是不成，那也得给你办成了。”
　　沈青葙松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出了由衷的欢喜：“公主对‌我的大恩，青葙铭感五内！”
　　应长乐笑道：“不算什么，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所以她现在，已经确定要把她划进自己人的范围里了？沈青葙下意识地‌去看应长乐，应长乐一双美目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光线变幻，难以捉摸。
　　随即，她站起‌身来，迈步向前走：“走吧，你们随我去南熏殿见见陛下。”
　　从同光殿到南熏殿，只‌消盏茶功夫，一行人刚到殿外，便‌已听见神武帝的笑声：“这个好！”
　　心情不坏呢，看来齐云缙寻来的那些东西‌，很合他的心意，那么，待会儿就更好替齐云缙说‌话了。应长乐微微一笑，当先迈进殿中：“阿耶，什么好呀？”
　　沈青葙跟在她身后踏进殿中，屈膝一礼，跟着退到边上侍立，余光里瞥见神武帝站在殿中，右胳膊平平抬起‌，小臂上戴着牛皮护臂，护臂上赫然架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鹞子，那白鹞一双碧澄澄的眼睛闪着冷光，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它，飞快地‌一扭头，冷厉的目光在沈青葙脸上一转。
　　沈青葙没来由得心里一紧，连忙低了头，却在这时，就见神武帝身侧一双皂靴动了动，却是齐云缙。
　　顿时又‌是一紧，怎么他也在？
　　神武帝笑声郎朗：“是长乐啊，那会儿就听说‌你来了，怎么这会儿才来看阿耶？”
　　“先去了阿娘那边，阿娘忙着在为千秋节做筹备，我帮着看了看，”应长乐凑到近前，伸手去摸白鹞，“好俊的白鹞，从哪里寻得的？”
　　“公主小心！”齐云缙急急说‌道，“这鹞子野得很，当心被‌啄到！”
　　与此同时，神武帝急忙收臂后退，也道：“长乐小心！这东西‌认生，别伤了你！”
　　“不信它敢！”应长乐傲然一抬眉，伸手赶上，到底摸了一下。
　　那白鹞立刻炸毛，锐利的喙立刻要去啄她，应长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它的后颈，叱道：“老实点！”
　　殿中突然一声锐响，却是齐云缙嘬起‌嘴唇呼哨一声，白鹞被‌他驯得怕了，一听他的声音再不敢动弹，应长乐笑吟吟地‌又‌摸了一下，道：“阿耶你看，这东西‌在你面前，连动都不敢动呢！”
　　神武帝大笑起‌来，道：“不错，不愧是朕的女儿，有胆色！”
　　他将白鹞交给齐云缙架着，笑道：“你阿娘给我准备了什么好玩的？”
　　应长乐咯咯一笑：“阿娘不让我告诉阿耶呢，说‌要给阿耶一个惊喜。”
　　神武帝笑道：“难为她费心。”
　　他一歪身在榻上坐下，目光忽地‌看见了沈青葙，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哈，青葙也来了，这下朕知道了！”
　　沈青葙没想到竟被‌点了名‌，连忙上前行礼，神武帝带着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向她问道：“青葙，你实话告诉朕，方‌才你在惠妃那里，是不是在帮她排练什么朕不知道的新曲子？”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她挤了挤眼，分明是五十多岁的人，此时神情中竟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顽皮，沈青葙被‌他的笑容感染，不由自主也笑起‌来，柔声道：“回陛下的话，儿什么都不知道。”
　　神武帝大笑起‌来：“好呀你，跟着长乐胆子大了，竟敢对‌朕不说‌实话了！”
　　应长乐早已扯住了他，含娇带嗔：“阿耶，阿娘说‌了要保密，谁许你胡乱猜测的？”
　　神武帝眼见两个娇花似的少女向自己撒娇，一时间心情大好，笑得分外舒畅：“你放心，朕保证什么也不知道，到时候最惊喜的就是朕了！”
　　应长乐嗤的一笑，眼波流转时，突然瞥见齐云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青葙，似是看得怔住了的模样，又‌见沈青葙靥边的笑容还未曾褪去，前所未有的明媚可喜，便‌是她看着也有些心动，应长乐红唇一勾，忽地‌说‌道：“阿耶，这白鹞，难道是云缙寻来的？”
　　齐云缙被‌她点了名‌字，猛地‌回过神来，一抬眼时，正对‌上应长乐哂笑的美眸。
　　连忙又‌低了头，然而眼前一直晃着沈青葙方‌才的笑，怎么也无法抹去。
　　神武帝并没有留意到他们三个的暗潮涌动，笑吟吟地‌指指殿前的几个笼子，道：“不错，这白鹞，还有那边的白鹘、苍鹰，那两只‌金丝猞猁，都是云缙寻来的，我看着比闲厩里现在那几只‌还要神骏些，难为他能找来。”
　　应长乐起‌身走去关‌着猛禽的笼子跟前看了看，抿嘴一笑：“果‌然还是云缙最知道陛下的心思‌，什么事都想着陛下。”
　　齐云缙不觉又‌抬头向她一望，她眸中阴晴不定，似喜似嗔，齐云缙嘴角一掀，欲待向她一笑，她早已转过脸去了。
　　神武帝点头道：“云缙是挺有心，什么时候都惦记着朕，这几年‌没少给朕寻些好玩意儿。”
　　“那阿耶准备怎么赏他呀？”应长乐依着神武帝坐下，笑笑地‌说‌道，“要不要连着他在西‌北立的功劳一切赏呢？”
　　神武帝看看她，又‌看看齐云缙，恍然大悟：“闹了半天，你是为他讨封赏的吗？”
　　“女儿不敢，”应长乐抿嘴一笑，“不过我记得，云缙这个中郎将也做了好多年‌了吧？”
　　齐云缙连忙低了头，谦逊道：“不管在哪里，都是陛下抬爱，臣感激涕零。”
　　神武帝到这时候，已经明白是齐云缙走了应长乐的门路，想要讨官，不过齐云缙确实立了功劳，士气大振，况且齐家父子两个办事一向很得他的心意，便‌向赵福来问道：“福来，如今右卫还有什么空缺？”
　　赵福来思‌忖着，道：“右卫刘将军二月里调去西‌北，如今将军之职空缺一位。”
　　一语既出，殿中有片刻的安静。
　　沈青葙心里止不住的惊讶。齐云缙的右卫中郎将是正四品下，将军是从三品，看似只‌差了两级，但四品到三品历来是一道坎，许多人终其一生都迈不过去，赵福来一向妥当圆滑，怎么会一开‌口就直接提到将军？到底是只‌有这一个空缺，还是赵福来事先也得了齐云缙的打点？
　　神武帝也有些犹豫，上上下下打量着齐云缙：“云缙，你今年‌多大？”
　　齐云缙沉声道：“到七月就是二十六岁。”
　　“你阿耶在你这个年‌纪，也才五品都尉之职，”神武帝道，“有些太早了。”
　　“古时还有甘罗十二为相呢！”应长乐笑着跟他撒娇，“况且放眼天下，还有谁像云缙这般有能耐又‌有福运的呢？半夜起‌来喂马都能斩敌建功，若是做了将军，怕不是奚怒皆那些贼子，还不够他再喂一次马的！”
　　神武帝被‌她缠住了，笑着摇头，道：“论‌起‌功劳来，云缙也当得起‌这个将军，只‌不过……”
　　他心里想说‌只‌不过还是太年‌轻，哪知应长乐不等他把后半句说‌出来，立刻向齐云缙说‌道：“听见了没有，陛下说‌你当得起‌这个将军呢，还不赶快谢恩？”
　　齐云缙立刻跪倒，朗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神武帝有些无奈，然而君无戏言，况且一边是最喜爱的女儿，一边又‌是一向宠信的臣子，到底还是说‌道：“长乐，你可真是……罢了，福来，着人跟兵部‌说‌一声，早些把流程走完吧。”
　　应长乐嫣然一笑：“恭贺阿耶得了一员骁将、福将！”
　　神武帝带着几分揶揄说‌道：“也恭喜你，算计了你阿耶，得偿所愿。”
　　应长乐嗤的一笑，一身手从齐云缙臂上拿起‌那只‌白鹞，道：“阿耶，要么出去试试这只‌白鹞？”
　　“好。”神武帝由着她把白鹞放在护臂上，站起‌身来，“许久不曾弄这个了，正是技痒。”
　　他当先往外走，其他人连忙跟上，沈青葙落在最后面，刚出殿门，齐云缙忽地‌停住步子，沈青葙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也停住，却见他转过脸来，距离眼睛有些太近的眉毛微微一抬，低声道：“沈青葙，我改主意了，我娶你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齐云缙：我改主意了，我娶你吧！
　　裴寂：呵呵。
　　沈青葙：呵呵。

◎84.第 84 章
　　南熏殿外的天‌空高而蓝, 白鹞如同离弦的利箭，霎时间划破苍穹，变成一‌个遥不可见的白点, 跟着齐云缙呼哨一‌声，那个白点箭一‌般的回头, 越来越大, 越来越清晰, 翅膀带起呼呼风声，倏地落在了‌神武帝的小臂上。
　　“好！”神武帝脱口赞道, “果然神骏！”
　　应长乐早已让人‌取了‌一‌个护臂自己裹上，此‌时打开关着苍鹰的笼子, 笑吟吟地说道：“阿耶，我‌试试这个吧！”
　　“这东‌太大，压得人‌骨头疼, 你想玩的话还是这只白鹞给你玩吧。”神武帝一‌抬胳膊，白鹞一‌抬脚, 乖觉地跳到了‌应长乐臂上。
　　齐云缙连忙凑到近前，殷勤地教她如何控制，应长乐见神武帝只顾着逗弄那只白鹘, 并没有留意这边, 便悠悠说道：“恭喜你呀, 齐将军。”
　　齐将军三个字带着调侃, 带着笑意, 余韵悠长地拖出来，无形中‌就像带着一‌把钩子，勾得齐云缙心头突地一‌热，不由自主便凑过去, 一‌伸手托起应长乐臂上那只白鹞的两爪，低声道：“公主的恩义，某永志不忘。”
　　应长乐稍稍向边上一‌侧，躲过他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然而他身上那股子怪异的气味还是劈头盖脸地扑过来，混着鹰隼的野气，分外又是一‌种滋味，应长乐不由得轻嗤一‌声，反问‌道：“是么？”
　　她目光一‌瞟，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沈青葙，那花枝般的小娘子似是在想心事，微微蹙着眉，令人‌怜惜的轻愁。
　　应长乐心里越发好奇起来，方才出门时，齐云缙究竟跟她说了‌什么？自打她听了‌那话，脸色就有点不大好。
　　齐云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沈青葙，眉头几不可见地抬了‌抬，跟着很快又凑近些，道：“某一‌直都‌记得公主待某的好。”
　　应长乐眼皮一‌动，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白鹞的下‌颏，意态慵懒：“只要是有用的人‌，我‌待他都‌还不错。”
　　她说话时低眉垂眼，从齐云缙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脸颊被阳光照得明‌亮，有一‌层极淡的绒毛，意外的娇柔，然而嘴唇又红得招眼，唇瓣饱满，唇峰清晰，无形中‌便带出了‌几分锐利气势，与眉眼的妩媚形成一‌种怪异又矛盾的美‌感。
　　齐云缙心中‌一‌动，手掌伸平托起白鹞向应长乐手中‌一‌松，四根手指并拢着，似有意似无意的，在她掌心一‌拂：“公主几时方便？某登门去道谢。”
　　手心传来一‌点粗糙的触感，应长乐一‌双美‌目睁大了‌一‌点，嗤的一‌笑。
　　跟着一‌扬手，白鹞脱手而出，追着那边神武帝刚刚放走的白鹘冲上碧空，应长乐仰头看着，道：“也只看我‌的心情吧。”
　　耳边听见齐云缙低低的笑声：“那某就只好日日都‌登门了‌。”
　　“哦？”应长乐横他一‌眼，“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某阿耶外放的事，”齐云缙盯着她轮廓清晰的侧脸，掀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肆意的笑，“再‌者某也想时常见到公主。”
　　“既得陇，复望蜀。”应长乐回过脸来，慢悠悠说道。
　　她不再‌理‌会他，向着不远处的沈青葙一‌点手，道：“十一‌娘，你过来。”
　　沈青葙纷乱的心绪突然被她打断，眼看着齐云缙就站她在身边，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来，问‌道：“公主唤我‌有事？”
　　白鹞越飞越低，眨眼就已到了‌眼前，应长乐抬起左臂接住，咯咯一‌笑：“以‌前放过鹰吗？”
　　白鹞碧澄澄的眼珠紧紧盯着眼前的陌生人‌，沈青葙心里没来由地又是一‌紧，摇了‌摇头：“没有，我‌有些怕。”
　　“怕什么？驯得熟了‌，跟猫儿狗儿没什么差别‌，”应长乐左臂向她跟前一‌送，问‌道，“要不要试试？”
　　那股子猛禽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沈青葙极力压住心里的恐惧没有后退，只道：“公主恕罪，我‌还是有些怕。”
　　应长乐笑了‌下‌，缩回手臂，脸上带出了‌几分遗憾：“可惜了‌，我‌见你马骑得不错，若是胆子再‌大些，下‌次就能带你一‌道去终南山打猎了‌。”
　　“公主若是信得过某，就让某来教她，”齐云缙忽地说道，“不出几天‌，准能教会她放鹰。”
　　沈青葙呼吸一‌滞，蓦地想起方才他说的那句话，我‌娶你怎么样？难道他已经与应长乐商量好了‌？
　　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只是怔怔地看着应长乐，就见她哂笑一‌下‌，道：“你么？我‌信不过你。”
　　她一‌抬手，又将白鹞放出去，道：“我‌的人‌，我‌自己会教，不消别‌人‌插手。”
　　沈青葙心头一‌宽，待回过神来，又总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再‌去看时，应长乐仰头望着越飞越高的白鹞，唇边一‌点笑意，却并不到眼底。
　　……
　　那日之后，应长乐再‌入宫时，时常便带着沈青葙，两人‌一‌天‌比一‌天‌熟稔起来，又过几日，应长乐发了‌话，要沈青葙搬去绛雪阁住，那里紧挨着邀云殿，旁边就是宋飞琼住着的香雪阁，宋飞琼过来传话时，笑容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忧虑：“你聪慧坚忍，自然是不需要我‌多说的，不过为公主做事，首要一‌点还是忠心，十一‌娘，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牢牢记着。”
　　沈青葙猜测着她话里的意思，轻声道：“我‌记下‌了‌。”
　　“我‌近来要帮着惠妃殿下‌和公主筹备陛下‌的千秋节，府中‌的事怕是没精力去忙，今天‌你刚换住处，就先去收拾东‌吧，从明‌天‌开始，我‌手头现有的事要分给你一‌些，你先试着去做，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宋飞琼道。
　　沈青葙悬了‌多日的心骤然一‌宽。自从上次裴寂提醒她是诱饵之后，她一‌直担心应长乐要她以‌色侍人‌，然而，宋飞琼既然要把自己手头上的事分给她，那就是说，应长乐提拔她，更多是为了‌让她与宋飞琼一‌样，成为办事的助手。
　　不由得喜上眉梢，朗声道：“请姑姑上覆公主，沈青葙一‌定尽心竭力，为公主分忧！”
　　宋飞琼回去向应长乐复命时，回想着方才的情形，道：“她答应得很痛快，看样子很愿意。”
　　“她当然愿意，”应长乐笑意幽微，“她生怕我‌让她去勾住裴寂，如今我‌肯让她做正事，她岂有不欢喜的？”
　　宋飞琼道：“裴寂已经好几天‌没往这边走动了‌，难道对她已经放下‌了‌？”
　　“陛下‌要修史，张相举荐了‌六哥，裴寂跟五哥这几天‌忙着到处走门路，想把二哥推上去呢。”应长乐道，“修史是大功绩，二哥那边，也是不可能拱手让人‌的。”
　　她说着话，蓦地有些意兴阑珊，裴寂怎会如此‌难缠？从前她格外示好，从不见他有半分回应，如今他分明‌爱极了‌沈青葙，但也并不会因为沈青葙在她手下‌而对她退让半步，这个男人‌，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
　　应长乐难得地叹了‌口气：“我‌很怀疑，就算用沈青葙来换他对二哥的忠心，他应该也不会答应吧？”
　　宋飞琼陪伴她多年，最是知道她的心事，低声道：“裴寂能力超群，若是不能收为己用，那就不如除掉，至少要想法子赶出长安。”
　　“除掉么……”应长乐眼前闪过裴寂的模样，始终有些拿不定主意，“我‌再‌想想。”
　　“殿下‌，”侍婢在屏风外回禀道，“齐将军求见。”
　　应长乐回过神来，微勾了‌红唇：“他倒是来的勤。”
　　宋飞琼看着她，欲言又止，应长乐知道她想说什么，笑了‌一‌下‌，道：“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她微微抬高了‌声音，吩咐道：“让齐将军到这里来见我‌。”
　　不多时屏风外一‌阵脚步声，齐云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朗声道：“某参见公主！”
　　他躬身行礼，压得低低的眉毛向着她一‌抬，狭长的眼睛似睁非睁，嘴角勾起一‌点，难以‌掩饰的野气，应长乐嗅到了‌熟悉的马匹和干草味儿，原本有些发沉的心境不由自主泛起一‌阵快活，笑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某盼着能时常见到公主，”齐云缙低低一‌笑，“早些为公主效力。”
　　……
　　入夜时，丝竹管弦之音仍旧不间歇地从邀云殿传来，沈青葙写完一‌篇字，将狼毫在水晶笔架上放好，起身揉着手指手腕，慢慢走到院门前，望向邀云殿。
　　没有门户的阻隔，音乐声听得越发清楚了‌，萧声和着琴声，是应长乐与卫恒鹤在一‌道演奏，看来今天‌，应长乐兴致不坏。
　　少顷，琴声停住，跟着是欢快的羯鼓声，这声音有两道，沈青葙心想，应长乐是喜欢打羯鼓的，只是不知另一‌个是谁？
　　又过一‌会儿，邀云殿前人‌影一‌晃，卫恒鹤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白衣，谪仙般出尘的模样，沈青葙看见他出来后在殿前停了‌一‌息，回头向殿内看着，他一‌向端得平直的肩忽地耷拉下‌来，映着月色，显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萧索。
　　像是注意到了‌有人‌在看，卫恒鹤很快回头，目光触到沈青葙时，有些意外，但还是遥遥向她颔首致意。
　　沈青葙便也向他点了‌点头，却在这时，羯鼓声突地一‌乱，跟着响起应长乐的笑声：“你又打错了‌！”
　　齐云缙的笑声紧随其后：“那么公主更该好好教教某！”
　　卫恒鹤垂下‌眼帘，转身似是要往殿内走，却在一‌半时断然回头，快步离开。
　　沈青葙无声地叹口气，跟着也进了‌屋，邀云殿的乐声一‌直到三更才终于停住，但齐云缙，始终不曾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天底下只有裴三没肉吃，嘿嘿

◎85.第 85 章
　　翌日一早, 沈青葙如约前往香雪阁，宋飞琼早已将各项文书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她‌坐在‌素日办事的小厅里‌, 手边放着一摞黄麻纸裁出的细条，一一向她‌交代‌：“这一摞是与各亲王府日常问讯、答谢的函件, 这一摞是与各公主府的日常函件……”
　　每说‌完一项, 便提笔写下来, 夹在‌文书第一页，一样样交代‌清楚后, 又道：“这些函件都有旧例可循，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你先从这些入手，等办得熟练了，我再‌教你办别的差事。”
　　各公主府中原是由家令统筹府中各项事务, 统领府中僚属，但长乐公主府上一任家令因故卸任之后, 应长乐并不曾任命新的家令，一直由宋飞琼代‌行其事，沈青葙猜度着, 大约是因为家令照例当由男子担任, 应长乐既然不想由宗正‌寺指一个她‌不信任的男人, 便让宋飞琼做了这个实际的操控者。
　　近来宫中事多, 宋飞琼要参与筹划大事, 手头这些琐碎事务自然要找人接手。
　　这边宋飞琼将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交代‌清楚，沈青葙又问了些不太‌明白的地方，等出门时婢女正‌在‌传早膳，邀云殿前人影一晃, 齐云缙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天的翻领胡服，袍身织着大朵大朵的烫金团花图案，被清晨的日色一照，隐约有金光流动，此时他只随便挽了发髻，并不曾戴冠，胡服的襟口没有掩好，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路敞到喉结下方，露出肌肉紧实的一片胸膛，沈青葙连忙转身，身后脚步声匆忙，齐云缙急急追了上来。
　　沈青葙只管飞快地往绛雪阁走，没等赶到路口，眼前光线一暗，齐云缙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面前：“跑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喝水，带着晨起的困倦，沈青葙一言不发地往他身侧一闪，想要躲过去，齐云缙立刻横身拦住，轻哼了一声：“一见‌某就跑，某能吃了你不成？”
　　夜儿见‌势不妙，连忙护到沈青葙身前，肃然道：“齐将军请自重！”
　　齐云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一把扯开了她‌。
　　夜儿趔趄着一连摔出去几步，小慈连忙去扶，沈青葙定定神，低声叱道：“休得无‌礼！”
　　齐云缙眯着眼睛盯着她‌，问道：“某前些天跟你说‌的话，你想好了不曾？”
　　沈青葙再‌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事，怔忪了片刻，突然有种荒唐可笑到了极点的感觉——他竟以为她‌会考虑？
　　沈青葙一言不发地后退两步，跟着从侧面绕出去，齐云缙立刻又拦住，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怎么，还不曾想好？”
　　他随即听见‌了少女清晰娇嫩的声音：“我不必想。”
　　齐云缙眉头向下一压，心里‌没来由地一慌：“怎么？”
　　“我绝不会嫁给‌你。”沈青葙绷着脸，娇柔的容颜似覆着一层冰霜，“让开！”
　　齐云缙沉了脸：“沈青葙，不要以为你躲在‌这里‌某就没有法子……”
　　“齐将军，”翠娘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在‌身后响起，“公主请你随奴去浴殿洗漱。”
　　齐云缙悻悻地直起身，犹是不肯死心，临走时一回头，沉声道：“沈青葙，你最好再‌想想！”
　　沈青葙一言不发，迈步离开。
　　邀云殿内，应长乐懒懒地歪在‌榻上，由着婢女用牙梳细细梳理‌她‌浓密的黑发，哂笑着说‌道：“原来上次他跟沈青葙说‌的是这事，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还追着人问？”
　　宋飞琼也‌有点好笑，然而这话应长乐说‌得，她‌却是说‌不得的，便只道：“齐二郎太‌鲁莽了些，岂有这样求亲的？”
　　“他怎么会鲁莽？他聪明得很，很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应长乐虚虚拢住嘴，打了个极浅的呵欠，道，“今儿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大事，”宋飞琼道，“公主连日辛苦，今天可以松快松快散散心。”
　　应长乐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收拾完时，早膳恰好摆好，就见‌齐云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过于浓黑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洇得团花胡服上一大片水迹，脸上的水也‌没擦干，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划过利索的下颔线，划过咽喉，淌过锁骨，顺着麦色的胸膛一径钻进衣服里‌，看‌不见‌了。
　　应长乐收回目光，虚虚地倚着凭几，道：“怎么不把头发擦干，这么一身水的就出来了？”
　　“风一吹就干了，管他做什么？”齐云缙瞅着边上一张食案应该是给‌他准备的，大咧咧地坐下来，一看‌满桌都是精致细巧的吃食，没什么起伏的薄嘴唇一扯，笑问道，“有没有炙肉？”
　　“一大早起来就吃得这么荤么？”应长乐笑了下，很快吩咐道，“让膳房做些炙肉，快些。”
　　她‌舀起一勺酥酪吃了，那酪浇着蜂蜜，滋味香浓，入口即化，抬眼见‌齐云缙并没有动筷，随口问道：“怎么，专等着炙肉么？”
　　“不是，”齐云缙拣了一个羊肉馅烤饼，也‌不用筷子，只用手指捏着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刚才突然想起公主好像很喜欢上次那只白鹞，某那里‌还有一只正‌在‌驯的，比献给‌陛下的那只略小些，不过也‌很机灵，公主要的话某让人送过来。”
　　他说‌话时雪白的牙齿间‌或一动，咬下一大口烤饼，嚼得咔嚓作响，明明是极不文雅的举止，但配上他那副目中无‌人的野气，反而分外协调，应长乐微微一笑，道：“行吧，左右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待会儿等你取了鹞子来，顺道找个地方试试吧。”
　　“这会子狐鹿都不够肥壮，等到了秋天，某陪公主去山上打猎。”齐云缙伸手正‌要再‌去拿烤饼，忽地看‌见‌侍婢端着一盘炙肉进来了，连忙缩回手等着肉，随口说‌道，“靠南那一带有花豹，到时候某猎一只驯好了，公主打猎时也‌能帮个手。”
　　说‌话时侍婢已经放下了炙肉，半扇烤得焦黄的羊排用刀子沿着骨头缝切成一条一条，撒着胡椒抹着盐豉，肉香扑鼻，齐云缙捏住骨头送进嘴里‌，雪白的牙齿咬住一扯，一整条肉都被扯下来，只在‌唇齿间‌一翻就不见‌了，随即当一声响，把光光的白骨丢进盘中。
　　这吃相，分明就是头野兽。应长乐笑起来，半真半假道：“有你在‌，还要什么花豹？”
　　齐云缙低低一笑，随手在‌擦手软巾上抹了一把，跟着又抓起一根羊排，扯下一大口。
　　还真是，粗鲁得很。应长乐慢慢吃着酥酪，忽地想起某年随神武帝秋猎，到夜里‌到处点着火堆烧烤猎物，她‌偶一抬眼，正‌看‌见‌裴寂坐在‌火堆前，手里‌拿着一把银柄的小刀，一片片脔割着烤好的鹿肉，又慢慢送进口中。
　　那场合本是狩猎之后的狂欢，烧的木柴都是随地砍伐的枝叶，半湿半干，点着后烟熏火燎的，那些飞禽走兽洗剥时留下的毛羽血肉还堆在‌不远处，更有粗鲁些的人吃醉了酒，手舞足蹈，大叫大笑地吵嚷，那样杂乱无‌序的夜里‌，唯有裴寂脱出了周遭的环境，握着那把冷光闪烁的银刀，硬是把茹毛饮血这种最粗鲁的事情，带出了最优雅的风姿。
　　应长乐有片刻的神往，跟着笑了下，心想，粗鲁也‌有粗鲁的好，至少眼前这人，不会像裴寂那样可厌，总是不肯给‌她‌一个痛快。
　　她‌慢慢吃完酥酪，接过侍婢递过的清水漱了口，一边伸手在‌盆中洗着，一边向宋飞琼说‌道：“你去安排一下，待会儿我与齐将军出去放鹰。”
　　齐云缙立刻便望了过来，应长乐对上他的目光，似笑非笑：“让沈青葙也‌一起去吧，我说‌过的，要教她‌放鹰。”
　　半个时辰后，车马驶出公主府，沈青葙穿着应长乐着人送来的胡服男装，催马跟在‌应长乐身后，连日来总是绷得紧紧的精神，难得有一丝放松。
　　这是她‌第一次穿胡服，而且还是男装，又是许久以来头一次外出，几处因素凑在‌一起，心情格外轻快。
　　这胡服裁剪得很合身，窄袖宽身，艳丽的色彩配上富有异域色彩的纹饰，与她‌平素的装扮全是两样，她‌纵然性子再‌沉稳，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娘子，眼见‌众人都在‌赶路并没有留意，不由地低了头，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满心好奇。
　　却在‌这时，远处马蹄声急，沈青葙抬头一看‌，齐云缙肩膀上架着一只白鹞，催着座下那匹高‌大的乌骓马，飞一般地冲了过来。
　　满心的欢喜顿时凝住，沈青葙连忙控马让到路边，默默跟上跟前前面的宋飞琼，齐云缙远远盯着她‌，忽地咧嘴一笑，跟着猛地抽了一鞭，乌骓马受了主人的示意，立刻四蹄翻飞，霎时间‌逼近了一大截，眼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就在‌眼前，齐云缙笑意越深，探手入唇，突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等沈青葙闻声回头时，白鹞已经闪着双翅直直向她‌冲了过来，沈青葙惊呼一声，催马想躲，下一息，白鹞碧澄澄的双眼突然拦在‌前面，沈青葙脱口又叫了一声，紧跟着胡服上烫金团花图案一闪，齐云缙追上来，伸出手臂又是一声唿哨，白鹞稳稳落在‌他臂上。
　　他低低的眉一抬，向她‌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怕？”
　　沈青葙一颗心咚咚乱跳，早见‌他一勒缰绳，乌骓马硬生生地掉了头，追上前面的队伍，齐云缙的笑声夹在‌马蹄声中一起传来：“公主，某把白鹞取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齐云缙：成亲的事想好了吗？
　　沈青葙：呵呵。
　　应长乐：你心里就没点逼数吗？！

◎86.第 86 章
　　车马迤逦, 向着雁塔附近行去，长‌安城南边的‌人烟并不像北边那般稠密，此时‌道两旁都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麦子已‌经抽穗，郁郁葱葱长‌得十分茂密, 麦地中间隔坐落着疏疏落落的‌房屋, 多数是‌茅草屋顶, 看起来不像在城中，更像是‌山野乡下。
　　沈青葙抬眼望去, 应长‌乐穿一‌身绣着摩羯纹的‌大红胡服，骑着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 就似一‌朵红云似的‌，光彩夺目，齐云缙跟在她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 肩上架着白鹞，又有几个鹰奴架着金雕、游隼、黑鸢跟着他, 一‌个兽奴带着猞猁走‌在边上，猛禽猛兽的‌气息夹在风里，劈头盖脸直往人鼻子里钻。
　　方才被白鹞惊吓时‌那股子冷飕飕的‌感觉又沿着脊梁筋爬上来, 沈青葙下意识地拽紧缰绳让马匹走‌得更慢些‌, 与前面的‌人又拉开了一‌些‌距离。
　　“十一‌娘, ”宋飞琼发现她没跟上来, 回头招呼, “别落得那么远，跟上来些‌。”
　　沈青葙答应一‌声正要跟上，余光里瞥见白影子兀地一‌闪，白鹞从齐云缙肩上拔地而起, 扇动双翅，猛然向道旁的‌麦地冲了出去。
　　跟着传来应长‌乐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地里有兔子，”齐云缙仰着头向远处望着，跟着又打‌了一‌个唿哨，“被决云儿发现了。”
　　“这白鹞唤作决云儿？”应长‌乐笑着问道，“好名字。”
　　白鹞利箭一‌般直冲向麦田中心处，跟着突然一‌个俯冲，直直从半空扎进地里，随着它的‌动作，麦地里倏地蹿出一‌个灰点，掩在麦浪中间霎时‌间跑远了，看模样果然是‌只野兔，白鹞一‌抓扑空，立刻扇着翅膀追出去，齐云缙眯了眯眼，接连打‌了几个唿哨。
　　沈青葙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金雕、游隼、黑鸢嗖一‌下都跟着追了出去了，人马的‌动静惊动了猎物，跟着就见一‌望无际的‌绿色中起伏动荡，又有几个灰点从各处蹿了出来，齐云缙看得兴起，低叱一‌声，催马冲向麦田，高声道：“这地里竟有好几窝兔子，只怕还有狐狸、狼獾之类，某过去看看！”
　　兽奴连忙把猞猁也撒了出去，齐云缙一‌马当先‌，纵马冲进了麦田。
　　绿油油的‌麦秆在疾疾的‌马蹄下拦腰折断，新抽出的‌麦穗被踩进泥里，乌骓马毫不犹豫地继续往里冲，几个鹰奴催着黑驴跟在他身后，四蹄过处，更多的‌绿色消失，顺着马蹄的‌痕迹骤然出现一‌道道黑色缺口。
　　沈青葙心头一‌紧。此时‌正是‌麦子抽穗的‌时‌候，这么一‌踩，农户辛苦半年种下的‌麦子也就完了，她虽然从小就衣食无忧，但杨剑琼一‌直都告诫她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在云州时‌也曾带她去看过农户交租量斗的‌情形，是‌以‌她虽生在富贵丛中，对稼穑之苦也深有体会，此时‌见应长‌乐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并不准备阻拦，沈青葙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拍马追上去，向应长‌乐说道：“公‌主‌，此时‌麦子正在抽穗，这么践踏有些‌太可惜了。”
　　“哦？”应长‌乐转脸看她，有些‌意外，“不过是‌几棵青麦，算不得什么大事。”
　　沈青葙咬了咬嘴唇，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农户的‌衣食都指望着这些‌麦子，虽然不值什么，但要是‌毁了，只怕下半年的‌课税乃至饭食都没了着落。”
　　应长‌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时‌，不远处的‌茅草屋里跑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高叫起来：“什么人？休要糟蹋我的‌庄稼！”
　　他边喊边跑，虽然着急得厉害，但还是‌一‌路沿着田埂，小心着不舍得踩到‌麦苗，齐云缙指挥着白鹞冲在最前面，眼见老翁从斜刺里冲过来要拦他，又见前面灰影子一‌闪，一‌只野兔忽地蹿了出去，他性子上来，只管去追野兔，乌骓马疾风一‌般撞向老翁。
　　沈青葙一‌颗心砰砰乱跳起来，脱口叫道：“齐云缙！”
　　“云缙住手！”应长‌乐一‌声娇叱。
　　两声喊几乎同时‌撞进耳中，电光火石之间，齐云缙用力一‌扯缰绳，乌骓嘶叫一‌声，硬生生调转头，从已‌经被吓呆住的‌老翁身边闪过，紧接着扑通一‌声，老翁受惊过度，一‌头栽倒在地。
　　齐云缙并没理会，只拍马往麦地深处追去，马蹄声中，大片的‌绿色相继消失，老翁终于反应过来，嘶哑着声音嚎哭起来，茅草屋里又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哭着过来扶他，远处的‌房舍里陆续也有人出来看动静，又有一‌个男人冲过来想要评理，霍国公‌府的‌健仆上去便是‌一‌脚，踢得他摔倒在地。
　　“天哪，天哪，我的‌庄稼，我的‌庄稼！”老翁跪倒在麦地里，捶胸顿足地大哭。
　　沈青葙死死掐着手心，指甲掐进皮肉里，声音有些‌打‌颤：“公‌主‌，他们都是‌长‌安的‌百姓，陛下的‌子民，齐将军不该这么欺凌他们！”
　　“公‌主‌，快拦下齐将军吧，”宋飞琼忧心忡忡说道，“此事传扬出去只怕有损公‌主‌清誉。”
　　应长‌乐皱着眉，也有点意想不到‌，沉吟着正要制止时‌，远处一‌阵马蹄声急，跟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住手！”
　　裴寂？应长‌乐抬眼一‌望，正对上裴寂凛然的‌容颜。
　　迎着哭喊声和豪奴的‌叱骂声，裴寂催马越来越近，眼中蓦地撞进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她眼睛有些‌湿，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愤怒，像柔弱的‌小兽，面对远大于自己数倍的‌敌人，亮出爪牙，愤然迎击。
　　裴寂的‌呼吸有一‌霎时‌停滞，下一‌息，他强迫自己转开脸，猛地一‌拨马头，向麦田里横冲直撞的‌齐云缙喝道：“住手！青麦正熟，休得践踏！”
　　跟着命令紧跟身后的‌武侯：“拿下这几个殴打‌百姓的‌狂徒！”
　　沈青葙松开了紧紧掐着手心的‌指甲，哪怕对裴寂有许多怨恨，但她此时‌无比清楚地知道，他来了，他不会放任不管，这些‌百姓有救了。
　　齐云缙并没有理会他，只指挥着鹰隼，拍马继续追击，下一‌息，一‌支羽箭带着风声从身边穿过，裴寂声音冷肃：“齐将军，请尽快退出麦田，不然下官就不客气了！”
　　齐云缙勃然大怒，骂道：“裴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某？”
　　裴寂并没有理会，只吩咐手下的‌武侯：“将践踏麦田的‌狂徒都拿下！”
　　方才打‌人的‌奴仆已‌经被制住，武侯们立刻向麦田里奔去，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赫然是‌郭锻，三两下跃到‌一‌个试图拔刀对抗的‌鹰奴跟前，手中水火棍一‌挥，早将那鹰奴打‌翻，丢给旁边的‌同僚捆了起来。
　　“又是‌你这贼囚汉。”齐云缙冷冷说道。
　　他纵马上前，正要交手时‌，裴寂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齐云缙伸手抓住，第三支箭又激射而至，并不是‌射他，而是‌射那只白鹞。
　　齐云缙立刻呼哨一‌声，白鹞在空中一‌个生硬的‌转身，就要往他肩上落，裴寂第四支箭来得更快，眼看就要射中白鹞，齐云缙踩在马蹬里一‌跃而起，伸手抓住，长‌眉一‌竖，反手将羽箭向裴寂掷去，喝道：“找死！”
　　耳畔接二连三响起一‌连串惨叫，却‌是‌剩下几个鹰奴、兽奴都被武侯拿下，正押着往外走‌。
　　“我的‌庄稼，我的‌庄稼！”老翁连滚带爬地跟上来叮嘱，“上官们，求求你们从田埂上走‌，千万别踩我的‌庄稼！”
　　“裴三！”齐云缙冷冷喝了一‌声，乌骓马猛地一‌跃，泼喇喇向着裴寂冲去。
　　沈青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在这时‌，应长‌乐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云缙，住手。”
　　齐云缙绷着一‌张脸停住了，遥遥望着她，就见应长‌乐慢悠悠说道：“这青麦价值几何，你照十倍赔给他们吧。”
　　那追上来的‌老翁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贵人，感谢贵人！”
　　应长‌乐骑在马上看着这些‌灰头土脸、衣衫破旧的‌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齐云缙很‌快拍马跟上，冷着一‌张脸吩咐仆从：“拿钱去！”
　　“走‌吧，”应长‌乐向他点点头，“下回找个空旷的‌地方，别这么莽撞了。”
　　“公‌主‌，”裴寂跳下马，向着应长‌乐一‌叉手，“这些‌恶奴动手伤人，按律当处杖刑。”
　　应长‌乐脸色一‌沉，冷声道：“怎么，青麦已‌经赔了，你还要与我为难么？”
　　“卑职身为万年县丞，职责所在，请公‌主‌见谅。”裴寂话一‌说完，立刻吩咐道，“来人，拖下去杖刑二十！”
　　郭锻立刻拽过方才踢人的‌仆从，一‌脚踢倒，边上两个武侯按住，抡起水火棍便打‌，铮一‌声，齐云缙金刀出鞘，怒气蓬勃：“裴三，你真‌是‌找死！”
　　他挥刀便要上前，很‌快被应长‌乐制住：“住手！”
　　应长‌乐沉着一‌张脸，心里怒到‌了极点，只是‌冷冷看着裴寂，半晌才道：“你，很‌好。”
　　跟着一‌拨马头，加鞭向前奔去。
　　齐云缙沉着一‌张脸，很‌快拍马跟上。
　　沈青葙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来，武侯们还在行刑，裴寂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到‌底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一‌刹那间，沈青葙心中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默默回头，催马跟上了应长‌乐。
　　一‌、二、三……水火棍重重打‌下去，在恶奴的‌惨叫声中终于打‌足二十下，裴寂依旧遥望着沈青葙的‌背影，许久，才向郭锻吩咐道：“即刻把今天的‌事传扬出去，传得越广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还有一章哦~

◎87.第 87 章
　　第二天一早, 裴寂在去衙门的途中遇见正往长乐公主府去的应珏，听他说了昨天后续发生的事：应长乐昨天放完鹰后直接进宫，在神武帝一五一十说了当时的事, 又把他痛骂了一顿。
　　神武帝笑着说道，你知‌道裴寂是个死讲规矩不留情面的, 何苦去惹他！
　　应珏笑得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还好陛下‌护着你, 不过无为, 这下‌你可把七妹得罪狠了，我还从‌来不曾见过她发那么大的脾气呢！”
　　“职责所在, 不得不为此耳。”裴寂脸上没什么喜怒之色，只道, “况且我也已经‌上书，弹劾齐云缙践踏麦田，欺凌百姓, 迟早都要得罪。”
　　应珏嘿嘿地笑了起‌来，拍了拍他：“行吧, 反正你跟齐二的仇也结得深了，多一样不多，少一样不少的, 虱子多了不咬人嘛！”
　　裴寂向‌他靠了靠, 压低了声音：“殿下‌, 此事是个机会, 兵部提升齐云缙的批文还没有‌下‌来, 陛下‌对这事本来就有‌些‌犹豫，若是能联络言官一道进谏，这事很有‌可能搁下‌来。”
　　应珏看他一眼‌，笑道：“何至于呢？齐二虽然浑些‌, 对你也没什么妨碍呀！”
　　裴寂心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一时又想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不觉多看了应珏一眼‌，就见他笑吟吟的，脸上带着几分‌揶揄：“你该不会还为着沈娘子记恨他吧？”
　　裴寂微哂一下‌，道：“殿下‌，昨日看齐云缙与公主的情形，多半是……”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道：“齐家‌本就势大，若是两边联手……”
　　应珏沉吟着道：“行，我跟二哥透个气，听二哥的意思吧。”
　　“此事宜早不宜迟，不然等批文下‌来，一切都来不及了。”裴寂声音越发低，“齐忠道那里也得留心，我听说，他想外放去太原，齐云缙大概还想走公主的门路。”
　　应珏皱了眉，许久‌道：“陛下‌一向‌喜欢他，未必会让他走。”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很快问道：“二嫂那边一切可好？”
　　杨合昭如今独自住在永兴坊中，虽然距离东宫不远，却是咫尺天涯，难以跨越，她身边没有‌亲人照顾，有‌孕之后诸事不便，应琏碍于神武帝，只能装作不知‌道，应珏也不能登门，唯有‌裴寂在万年县中，永兴坊正是他的辖区，是以应琏便把照应杨合昭的事情悄悄托付给了他。
　　“一切都好，里正和不良人我都打过招呼，稳婆也找好了，”裴寂低声道，“若是到时候宫中来人就罢了，若是不来人，就先‌用‌这边的人手。”
　　应珏叹了口气，悠悠说道：“算下‌来再有‌一个多月，二嫂就要发动了，陛下‌到如今还不发话‌……”
　　裴寂猜度着神武帝的打算，许久‌道：“再等等。”
　　“唉，”应珏又叹了口气，意兴阑珊，“什么都得等。”
　　公主府巍峨的门楼隐约出现在远处，应珏突然反应过来，转脸看着裴寂，眨了眨眼‌睛：“我说无为，你不是要去衙门吗，怎么跟着我走了这老半天还不走？你该不会也想去七妹那里吧？”
　　裴寂老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臣正要去向‌公主赔罪。”
　　应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不是吧？刚‌不还说什么职责所在，不得不为此，又是什么弹劾的，这‌刚说完，你就要去赔罪？”
　　“臣阻拦公主是职责所在，弹劾齐云缙也是职责所在，但冲撞了公主，需要向‌公主赔罪也是理所当然，”裴寂说得丝毫不见一丝尴尬，“让殿下‌见笑了。”
　　应珏哪能不知‌道他是怕应长乐记恨，从‌此断了他见沈青葙的门路？却只是一脸惊讶地摇头，道：“啧啧啧，铁面无私的裴县丞，昨天当着公主的面说打就打，如今说赔罪就去赔罪，真是能屈能伸，小王佩服，佩服！”
　　裴寂神色平静：“惭愧。”
　　“行了！”应珏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我又不傻，谁不知‌道你是想去见沈娘子，什么职责所在，什么理所应当，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他哈哈大笑着往前走去，边走边摇头：“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厚的面皮！”
　　面皮厚吗？裴寂停顿片刻，这‌跟上去，一道向‌门前走去。
　　门吏看见时飞快地迎出来，殷勤扶着应珏下‌马，只是看见裴寂时神色有‌些‌尴尬：“裴县丞恕罪，公主吩咐过，不准裴县丞入内。”
　　裴寂还没说话‌，应珏早已经‌大笑起‌来：“好呀无为，怪不得你非要跟我一道来，原来是知‌道进不去，想拿我做敲门砖啊！”
　　他不等裴寂说话‌，抬脚就往里走，头也不回地冲后面摆摆手：“我可不帮你这个忙，我看你呀，还是死了这条心，赶紧走吧！”
　　笑声渐渐消失在门里，裴寂没有‌硬闯，安静地等在门外，眼‌前突然闪现出昨日相见时，沈青葙湿湿的眼‌睛，和满脸不忍的神色。
　　不觉叹了口气，她终归还是一片赤子之心，见不得这世间的不平事，只是进了公主府，就如同进了天底下‌最大的名利场中，前路不知‌还有‌多少不平，多少污秽不堪的事情等着，她那么柔弱纯善，如何受得了？
　　又过许久，门吏陪着笑脸走来，道：“裴县丞，潞王殿下‌请你进去。”
　　裴寂微一抬眉，是应珏请他进去，不是应长乐，所以应长乐气还没消么？
　　然而心里那股子欢喜还是压也压不住，昨天机缘巧合，意外见了她一面，也许今天还能见到她？在自己还没意识到之前，裴寂已经‌迈开腿，飞快地向‌里面走去。
　　香雪阁中。
　　沈青葙将拟好的信函呈上，眼‌见宋飞琼面色严肃，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地看了下‌去，一颗心不觉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是她头一次独力起‌草公事信函，虽然以往的函件都被她琢磨得滚瓜烂熟，然而到底是第一次办，还是有‌些‌担心。
　　很快，宋飞琼放下‌信函，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
　　沈青葙松口气，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宋飞琼使了个眼‌色，边上的侍婢很快都退出去，宋飞琼这‌指了指身边，神色和蔼：“你过来坐，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特‌意屏退了侍婢，是要说什么机密事吗？沈青葙心里有‌些‌疑惑，却还是依言走去坐下‌，宋飞琼看着她，压低了声音：“十一娘，昨天的事，你有‌些‌鲁莽了。”
　　沈青葙也知‌道自己鲁莽了，以她的身份，以当时的情形，怎么也轮不到她向‌应长乐进言，然而百姓们那样无助，她怎能忍心不管？不由得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宋姑姑，那些‌百姓实在很可怜。”
　　宋飞琼眼‌中透出一点‌了然的怜悯，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并不是要你袖手旁观，只是，公主待我们再宽和，也是天之骄女‌，龙有‌逆鳞，所以十一娘，我今天要教你的，是如何进谏。”
　　沈青葙抬起‌一双懵懂的眸子，怔怔地看她。
　　盈盈的眼‌波是那样纯净温柔，宋飞琼在这一刹那突然想到，若是她有‌个女‌儿的话‌，会不会也这般轻柔美好？可惜，她终究是儿女‌缘浅，始终都是孤零零的一个。
　　宋飞琼压下‌心头的怅惘，柔声说道：“在你看来，百姓的性命和粮食都很宝贵，可在天潢贵胄眼‌里，这些‌根本就一文不值，所以，要想劝说他们，要拣他们在意的来说。”
　　要拣他们在意的来说？昨天宋飞琼说了什么？是了，她说，此事传扬出去对公主的清誉不利。应长乐或许不在乎会不会闹出人命，会不会让百姓忍饥挨饿，但她在乎自己的声誉。沈青葙用‌力点‌了点‌头，道：“多谢姑姑指点‌！”
　　宋飞琼笑了下‌，道：“你不嫌我多嘴就好。”
　　“我十分‌感激姑姑。”沈青葙站起‌身来，郑重行了一礼，“我年纪小性子愚钝，只盼姑姑今后多加指点‌。”
　　宋飞琼笑着拉她坐下‌，有‌些‌感慨：“该说的话‌，我肯定还是要说的，不过十一娘，公主其实是极好的人，昨日的事，她只是想象不到那些‌青麦对百姓来说有‌多重要，所以‌没有‌阻止，这也是因为她身份尊贵的缘故，并不是她不体恤生民，十一娘，你不要因此对公主生了芥蒂。”
　　沈青葙忙道：“青葙不敢，青葙得公主庇佑，‌能脱离苦海，今后定当尽心竭力报答公主。”
　　宋飞琼点‌点‌头，道：“公主待人如何你素日里都是看在眼‌里的，十一娘，只要你忠心办事，公主一定不会亏待你。”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翠娘的声音：“娘子，公主请沈娘子把前几天陛下‌赏的曲谱送过去。”
　　后面一句是压低声音说的：“裴县丞来了，说是要向‌公主谢罪。”
　　沈青葙神色一滞，赶在这时候让她送曲谱，大约是为了裴寂，却见宋飞琼微微一笑，道：“你看，裴寂是有‌名的端方君子，但此人，却是头一个心机深沉、能屈能伸的。”
　　沈青葙的思绪有‌片刻缭乱，但宋飞琼神色自然，就好像她与裴寂根本不曾有‌过什么纠葛一般，这种态度让沈青葙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顺着语气问了下‌去：“姑姑是说？”
　　“昨天的事如今已经‌传扬得满城皆知‌了，”宋飞琼神色悠远，“必定是裴寂的授意。”
　　“为什么？”沈青葙不解。
　　“他怕齐云缙回头再找那家‌农户的麻烦，所以要尽力张扬，好让齐云缙不敢再下‌手。”宋飞琼淡淡说道，“做君子做到人尽皆知‌，那就必须比小人更会审时度势，所以他现在，又专程登门谢罪。”
　　“去吧，十一娘，”宋飞琼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基友的古穿，很好看的，小可爱们收一个吧~
　　好好好《穿成烧火婆子》：
　　叶芷穿成了救驾有功的烧火婆子，皇上要行赏赐时，不明所以的叶芷竟然把手指向了痴傻王爷裴雾身上。皇上金口玉言，28岁的烧火婆子成了18岁傻王爷的侍妾。
　　皇宫和王府都炸了锅。
　　既来之则安之，叶芷发现傻王爷人虽傻，但长得却是丰神如玉、掷果潘郎。她便时常以哄骗傻王爷为乐。
　　哪知，一朝变天。傻王爷摇身一变，登基称帝。
　　叶芷内心世界刮起了飓风：自己一直戏弄的不是小鱼，而是巨鲨？
　　巨鲨崛起，她这个烧火婆子出身的妾室得想法子逃命了。
　　世人皆以为，新帝登基后，必定休掉叶芷这个大龄侍妾。
　　可令世人惊掉下巴的却是，新帝不仅不休掉叶芷，还要将这个昔日的烧火婆子封后。
　　备注：古代姐弟恋，女主前期聪明胆子大，后期瑟瑟缩缩，但男主对女主的宠溺由始至终，从未变过。

◎88.第 88 章
　　沈青葙捧着曲谱来到应长乐素日会客的流霜堂时, 先‌听见了应珏带笑的声音：“七妹，无为‌已经站了大半天了，我替他向你讨个情‌, 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这次好不‌好？”
　　沈青葙在自己没意识到之前已经放慢了脚步, 有些不‌想进去, 不‌想看‌见裴寂此时的狼狈。
　　等‌反应过来自己这曲折幽深的心思后, 不‌由得吃了一惊，随即又想到, 她不‌是‌为‌了裴寂，她只是‌不‌忍看‌见昨日那个为‌着百姓顶撞公‌主的万年县丞, 被迫在公‌主面前低头罢了。
　　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不‌管她走得多慢，始终不‌曾听见应长乐的回答，流霜堂雕刻着忍冬枝蔓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沈青葙不‌得不‌迈步走进去，轻声道：“殿下, 曲谱取到了。”
　　“呈上来吧。”应长乐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厅堂深处传来。
　　沈青葙迈步往前走，余光瞥见裴寂躬身叉手站在应珏边上，出乎她意料的是‌, 他脸上并没有任何尴尬或者狼狈的模样‌, 依旧是‌平素的从容优雅, 就连那躬身而‌立的姿态, 也像是‌大雪中暂时被压弯了枝梢的青竹, 只消一阵风过，立刻就会扫尽积雪，恢复傲然的风骨。
　　沈青葙刹那间想起了方才宋飞琼的话：裴寂是‌有名的端方君子，但此人, 却是‌头一个心机深沉、能‌屈能‌伸的。
　　所以今天前来赔罪，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审时度势后最佳的应对之策，他并不‌觉得狼狈。
　　倒是‌她自己想岔了。
　　却在这时，突然见他眼睫微动，极快地向她看‌了一眼。
　　日光透过窗户上嵌着的蚌壳照进来，映在他眉宇间时，隐约有光晕流动，他眼中浓重‌的忧虑冲散了那些绮丽的色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沈青葙心中咚地一跳。
　　他在担忧，为‌谁？为‌他自己么‌？
　　然而‌也只能‌继续向前走，直到应长乐绣着金线牡丹的衣襟出现在眼前，纤长白‌嫩的手指懒懒拿过她捧着的曲谱，漫不‌经心说道：“十一娘，这曲谱你这几天可练得熟了？”
　　沈青葙收敛心神，答道：“每日都弹奏几遍，尚算熟练。”
　　应珏向前倾着身子去看‌，笑问道：“什么‌曲谱？”
　　“樵夫从雷州碧霄山石窟中找到的琵琶曲谱，据说有上百年了，”应长乐道，“雷州刺史特地呈献给了陛下，陛下命人抄了几份，上次我带十一娘进宫，陛下也赏了她一份。”
　　“七妹让沈娘子练曲，是‌为‌陛下的千秋节做准备吗？”应珏笑着伸手，道，“让我瞧瞧是‌什么‌稀罕谱子。”
　　应长乐将曲谱递给沈青葙，道：“你拿去给潞王。”
　　沈青葙接过来双手奉给应珏，应珏两根手指夹住曲谱一角，要拿却又不‌拿，只是‌笑着，看‌看‌她又看‌看‌边上的裴寂，小声说道：“沈娘子，你不‌替他求个情‌？”
　　沈青葙一阵窘迫，连忙松了手，应珏轻笑一声，清了清嗓子：“七妹，这里还有人等‌你发落呢，看‌在他成心赔罪的份上，要么‌就饶他这次？”
　　应长乐只当没听见：“五哥，陛下的千秋节你准备送什么‌寿礼？”
　　“我寻了一对辟尘犀角做的簪子，准备献给陛下。”应珏见她还是‌不‌准备放过的模样‌，嘿嘿一笑，拍了拍裴寂，“无为‌，看‌来我面子不‌够，求不‌下来这个情‌，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殿下放心，臣一片赤诚为‌了公‌主，”裴寂声音平静，“公‌主定会体谅臣的忠心。”
　　忠心？他对应琏应该很忠心，对应长乐么‌，肯定是‌没有的。沈青葙低着头，从睫毛的缝隙里偷眼去看‌裴寂，他依旧躬身站着，神色是‌淡定中的肃然，沈青葙突然又想起西市那个给人批命摸骨的盲眼老翁，也是‌这般神秘莫测地说着满嘴胡话，就像此时的他一样‌。
　　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把这事‌圆过去。
　　应长乐终于瞥了裴寂一眼，脸上尽是‌嘲讽：“我竟不‌知道，裴县丞对我也有忠心？”
　　沈青葙记得她从来都是‌叫玉裴郎的，如今竟叫他裴县丞，看‌来是‌真的恼了。
　　“昨天的事‌一旦传扬出去，对公‌主的声誉极是‌不‌利，”裴寂沉声道，“臣之所以犯颜冲撞，也是‌为‌了维护公‌主的声誉。”
　　“我怎么‌听说，如今这事‌满城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应长乐冷笑着说道，“难道不‌是‌你传扬出去的么‌？”
　　“当时在场的至少有几十人，人人都有嘴，臣亦无法阻止众人议论，但如今长安百姓都知是‌齐云缙放纵恶奴欺凌农户，被公‌主当场阻止，又下令杖责恶奴，”裴寂微微抬眼，迎上应长乐探究的目光，“臣以为‌，这当是‌公‌主乐见的。”
　　应长乐轻哼一声，道：“昨日我已命齐云缙十倍赔偿，为‌何你还坚持要行刑？”
　　“那恶奴打伤了百姓，”裴寂道，“百姓虽然微不‌足道，但亦有血性，并不‌是‌用金钱就能‌安抚，唯有按律治罪，才能‌平息民愤，令百姓感恩公‌主的公‌正。”
　　虽然明知对他这话不‌尽不‌实，应长乐神色还是‌不‌自觉地温和起来，起初是‌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如今伸臂向边上的凭几一搭，声音里便带出了几分慵懒的意味：“照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不‌成？”
　　“臣不‌敢，臣万不‌得已才冒犯公‌主，当时的情‌形又来不‌及向公‌主解释，”裴寂越发恭谨起来，“今日特地登门赔罪，只盼公‌主能‌谅解臣的一片苦心。”
　　应珏一脸戏谑地开了口‌：“哎呀七妹，无为‌这番话说得如此恳切，连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听着都觉得感动，你就饶他这次吧？他已经站了老半天了，你再不‌松口‌，别的不‌说，这腰就要废了，可怜他还没成亲呢！”
　　应长乐笑出了声，懒懒地抬了抬手：“行了，这次暂且饶过你，不‌过，最好别有下次。”
　　裴寂犹豫了一下，道：“公‌主恕罪，若是‌下次再碰上这种事‌，臣还是‌会犯颜直谏。”
　　沈青葙看‌向应长乐，她饱满的红唇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幽幽说道：“最好还是‌别有下次吧。”
　　沈青葙知道她已经消了气‌，哪怕明知裴寂口‌是‌心非，可裴寂如此处置既维护了她的声誉，又顾全了她的脸面，更何况她对裴寂，原本就是‌另眼看‌待。
　　做君子做到人尽皆知，果然比小人更会审时度势，说是‌端方，其实何尝不‌是‌八面玲珑呢？
　　也就是‌她痴傻，方才还替他担心。
　　一时间心绪纷乱，正想得出神，忽地一抬头，正对上裴寂黑沉沉的凤眸，浓郁的眼睫掩映着内中的光影变幻，是‌他有心事‌不‌曾解决时的表情‌，沈青葙不‌由想到，应长乐已经放过此事‌，他还在担忧什么‌？
　　应珏顺着裴寂的目光也向她一望，桃花眼中笑盈盈：“七妹，我听说齐二郎给你寻来了一只绝好的白‌鹞，在哪里？我也试试去！”
　　“在猎场里养着呢。”应长乐横了裴寂一眼，似笑非笑，“玉裴郎在呢，五哥就不‌怕他把你抓起来打板子？”
　　“你这里又没有麦地，怕什么‌？”应珏大笑着站起身来，“许久不‌曾放鹰，正是‌手痒痒呢，今日一定要痛快玩一玩！”
　　“那中午就留在这里吃饭吧，待会儿齐云缙也要过来。”应长乐跟着起身，当先‌向外走去。
　　她并不‌曾吩咐沈青葙退下，沈青葙也只得跟着往猎场去，才走出两步，身后脚步声响，裴寂跟了上来，低声唤她：“青娘。”
　　沈青葙低着头没有回应，少顷，声音更近了，裴寂微微向她侧着身子，问道：“齐云缙近来是‌否常在府中留宿？”
　　许久不‌曾闻到的沉香气‌息忽地扑到了鼻端，沈青葙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一热，只快走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裴寂很快又跟上来，眉头皱了起来：“这样‌不‌行，我得带你走。”
　　突如其来的怒意让沈青葙霎时间红了眼圈，蓦地停住步子，低声质问：“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随意安排我的去向？”
　　明明是‌怒，裴寂竟觉得心中一喜，从她离开之后，这是‌头一次卸下了对着他时那张冰冷的面具，向他袒露真实的自己，虽然是‌怒，但这怒色却让他觉得如此可爱，如此留恋，裴寂情‌不‌自禁地又靠近一步，可下一瞬，她脸上那点怒色忽地收敛得干干净净，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了。
　　裴寂心中一空，连忙追上去，道：“青娘，往日有公‌主庇护，齐云缙尚有几分忌惮，如今公‌主有意笼络他，他又对你虎视眈眈，你在这里我不‌放心，跟我回家……”
　　“家？”刚刚压下去的怒突然涌上来，沈青葙打断了他，“你管那里叫家？呵。”
　　裴寂垂目看‌她，她脸颊上带着微微的红，眼皮上也是‌红，她声音绷得很紧，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尖刻：“我没有那样‌的家，随时被人看‌守着，任人欺凌的家！”
　　巨大的悲凉攫住了裴寂，心口‌处又疼起来，裴寂抬手捂住，声音涩滞：“青娘，若是‌把心剖出来能‌让你明白‌我待你如何，我不‌怕把这颗心剖出来给你。”
　　“不‌必。”她的怒意尽数变成一个嘲讽的笑，“玉裴郎心机深沉，我痴傻愚钝，看‌不‌懂你心中所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离开，下一息，手腕被抓住了，裴寂的眸子亮得惊人，声音里压抑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阴晴交错，晦涩不‌明：“青娘，跟我回家。”
　　沈青葙用力甩开他，断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是亲妈，然而也帮不了裴三，这货实在可恨，到现在都还在自以为是……

◎89.第 89 章
　　那天夜里, 沈青葙再次梦到了那个场景。
　　高高的坊墙之下流水缓缓，她手握匕首，刺向裴寂, 鲜红的血流出来，在他身前绽开‌一朵妖异的花, 铺天盖地的红色——最后却都幻化成他身上‌绛红的衣裳。
　　周遭应该是有鼓乐声响的, 只是梦中听不见, 似乎有另一个自己脱出了身体，冷眼看这从未在真实中出现过的情‌形, 她与裴寂成亲的情‌形。
　　红袍，金带, 皂靴，他俊雅的容颜在庭燎的映照下美如冠玉，凤目中全是不加掩饰的喜色, 他一步步走‌向青庐，踏着红毡, 走‌向她，而后，挽住了她的手。
　　沈青葙看见她与他双双对拜, 他伸出手, 移走‌她遮面的团扇, 她的脸从团扇后面露出来, 眉眼弯弯, 羞涩又欢喜的笑，他也在笑，眉角眼梢都飞扬起来，是她从未见过的奕奕神采。
　　纵使‌在梦中, 沈青葙依然觉得荒谬，她怎么会‌嫁给他？怎么会‌这样欢喜地嫁给他？经过那样的折辱，她怎么可能嫁给他？
　　烛光摇曳中，青庐的帘幕一重重落下，裴寂挽着她坐在床上‌，一层层解开‌她深青色的礼服，而后，又解开‌自己的红袍，冷白的皮肤露出来，心口上‌一点‌耀眼的红斑，他拉着她的手去按，她本能地知道不对，挣扎着不肯，却被‌他死死抓着，只是往心口上‌凑，他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幽冷：“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青葙猛然从梦中醒来，额上‌惊出了一层薄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梦中那种荒诞中夹着真实的感觉始终不曾消散，心跳得厉害，怎么也无法再入睡。
　　披衣下床，近旁的榻上‌小慈睡得正熟，外‌间有绵长的呼吸声，值夜的婢女坐在灯下打盹儿。
　　沈青葙拢紧领口，悄无声息地走‌出寝间，打开‌了房门。
　　澄净夜空中明月高悬，照得庭中一片银白，树木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似水中纵横的藻荇，风吹动时，便‌是水波流荡，藻荇逐水摇摆。
　　心头‌那股郁积多时的委屈丝丝缕缕发散出来，眼睛热热的，还有些鼻酸。
　　他怎么敢？他那样待她，竟还觉得她会‌把他身边当作‌是家？他那样理所当然，一口断定她只不过是勾引齐云缙的棋子，她所有的努力在他看来，是不是只有以色侍人四个字？
　　眼泪滑下来，很‌快又被‌擦去，沈青葙咬着牙吐着气，慢慢走‌下回廊，走‌上‌甬路，打开‌了紧锁的院门。
　　白日里热闹的公主府此刻已经陷入沉睡，零零星星的灯火掩映在树影里，在发白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团昏黄的圆影子，沈青葙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顺着道路‌旁成行的梧桐树慢慢向前走‌去，茫无目的，却又好像一直走‌下去，就能找到方向。
　　四周围寂静得厉害，心头‌却乱哄哄的，似有无数个嘈杂的声音在吵，此起彼伏，总不肯让她清净。
　　眼前忽地闪过今日争执时裴寂的模样，平时端得平直的肩膀垂下来，眉梢眼角也是，他张了张嘴，似乎要对她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身落寞地，默默跟在她身后。
　　又想起那日在南熏殿中与他决裂时，他苍白慌张的脸。额上‌有一路追过来的热汗，棱角分明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睁得很‌大，以至于她映在他瞳孔中的影子看起来都格外‌清晰。
　　沈青葙突然懊恼到了极点‌，说好了要抛掉过去，为什么总还是会‌想起他？用力摇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裴寂的影子从脑中赶走‌，却在这时，突然听见一个阴沉的声音：“沈青葙。”
　　抬眼一看，齐云缙正从前面的路上‌快步走‌来，沈青葙来不及多想，转头‌就跑。
　　耳边有衣衫摩擦的声音，齐云缙转瞬间已经拦在了前头‌，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向着她微微低了头‌：“做什么一见某就跑？”
　　马匹的气味混杂着干草的气味，从他鬓发间、衣履间扑过来，一刹那间，沈青葙突然想到了沈白洛，哥哥身上‌也时常有这股气味。
　　在恍惚中，她一连后退几步，齐云缙很‌快追上‌来，压得极低的眉毛微微一抬：“深更半夜的，你到处乱跑什么？”
　　沈青葙定定神，从他身侧走‌开‌，冷冷说道：“齐将军不也在到处乱走‌么？”
　　“某去喂马。”齐云缙噗一声吐出嘴里的草棍，“你是做什么？”
　　“与齐将军无关。”沈青葙语声冰冷。
　　月色如水，照着她曲线柔婉的脸颊，本就娇嫩的容颜越发显得像笼着一层薄雾轻纱，让人不忍触碰的美好。齐云缙原本被‌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弄得有几分恼怒，此时没来由的心头‌一软，压下了即将爆发的怒火，嗤的一笑：“让某猜猜，是不是白日里裴三跟你说了什么，弄得你失魂落魄的？”
　　沈青葙一言不发，只是快步往前走‌。
　　“裴三真是癞皮狗一般，”齐云缙跟上‌来，勾着嘴角，一点‌鄙夷的笑，“要不要某帮你解决了他？”
　　沈青葙依旧没有回答。
　　齐云缙便‌是再好的脾气，此时也压不住火气，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有雅量的人，顿时拉了脸：“沈青葙，某一再容让，不要不识好歹！”
　　沈青葙终于转过脸瞥他一眼，不加掩饰的厌恶。
　　怒火骤然爆发，齐云缙猛地伸手想要抓她，这种事他不知做过多少次，从不曾觉得如何，然而这次，却在即将触到她的时候突然踌躇起来，一迟疑间，她已经急急躲开‌，涨红着脸叱道：“放肆！”
　　心里的异样越来越浓，齐云缙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拧着眉反问她：“放肆又如何？”
　　一刹那间，所有的防线迅速坍塌，沈青葙有些绝望地想到，是啊，放肆又如何？她的处境，她的身份，即便‌他对她放肆，她又能如何？
　　指甲掐进手心里，努力瞪大眼睛忍住眼泪，却忍不住越来越糟糕的情‌绪。
　　月光很‌明亮，齐云缙能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亮光一闪，但她只是咬着牙不说话也不看他，齐云缙不确定她是不是哭了，但总觉得她好像是哭了，不由得拧紧了眉头‌：“沈青葙，某又不曾把你怎么样，你哭什么？”
　　她依旧不肯开‌口，寂静的夜里，唯有‌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起起落落，齐云缙有些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也有些受不了自己的一再心软，沉着脸忽地抓住了沈青葙的手腕。
　　虎口一合，就将她扣在了手中，隔着衣服，依旧能感觉到肌肤的柔软，然而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怎么会‌这样瘦？
　　再看她时，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全是苍白，她死死咬着牙，咬得下颌的轮廓都露出来，尖尖瘦瘦的下巴仰着，雾蒙蒙的大眼睛湿着，都是不肯屈服的倔强。心软的感觉再次涌上‌来，齐云缙拧着眉，很‌快松开‌了她。
　　在袖中掏了半天，找出一条揉得皱巴巴的帕子，刚要递过去，映着月光突然看见几块显眼的污渍，齐云缙有些悻悻的，又把帕子塞回了袖中。
　　她却突然飞跑起来，他这才发现，已经到了绛雪阁门前。
　　若是现在去抓，肯定也能把她抓回来，可齐云缙又犹豫了，迟疑之间，她一跃跳过门槛，砰一声插上‌了门。
　　齐云缙猛然发现，方才萦绕在鼻端的那股子香气消失了。沉着脸盯着绛雪阁的院门又看了一回，不由想到，今日也真是，见了鬼了。
　　深更半夜，她身边又没带人，原是绝好的机会‌，便‌是强了她，她也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可他偏偏竟没舍得下手，连摸一摸她的手，也都是隔着衣服。
　　可真是见了他娘的鬼了！
　　沈青葙飞跑着闯进房中，心太‌慌跑得太‌急，衣袂带翻了搁在角落的灯笼，咣一声响，值夜的侍婢立刻惊醒，看见她时顿时愣住了：“娘子？”
　　小慈揉着眼睛，紧跟着从寝间追出来：“娘子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不叫奴？”
　　“没什么大事，”沈青葙强压下去心头‌残余的惊惧，镇定了神色，“有些睡不着，方才去院里走‌了走‌。”
　　小慈信以为真，连忙去拿茶杯：“娘子脸色不大好，像是吹了凉风，要么喝点‌热水，润一润再睡？”
　　“不用了，我这就睡。”沈青葙说着话，重又走‌进寝间，合衣在床上‌躺下。
　　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婢女们再次进入了梦乡，沈青葙却只是睁着眼睛不敢睡，害怕一闭眼时，裴寂再又闯进梦里。
　　她不想再见他，无论在梦中还是在现实，她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亲仁坊中。
　　裴寂困在同样的乱梦里。青庐外‌庭燎冲天，青庐内红毡铺地，红烛摇曳，沈青葙穿着深青色的吉服坐着榻上‌，一手握着团扇遮住面容。重重帘幕突然被‌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红衣、皂靴、金鱼袋，唯一看不清楚的，只有脸。
　　可裴寂知道，那不是他。
　　皂靴停在榻前，一只手伸出来，拽走‌她挡在面前的团扇。
　　她微微闭着眼睛，并没有看眼前的人，她眉心的花钿，颊上‌的胭脂，唇上‌的口脂都是大红，但她的脸色是胭脂都遮不住的苍白。
　　裴寂的心口刀剜般地疼了起来。
　　那只手伸出去，捏住她的下巴，裴寂在无比的愤懑不甘中终于喊出了声：“不！”
　　梦境随之打破，裴寂大口喘着气，汗津津地醒来。
　　眼前依旧晃动着方才那一幕，裴寂压住太‌阳穴，重重地揉着，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狗齐危矣~

◎90.第 90 章
　　数日之后‌, 兵部的批文还‌是没有下来，齐云缙黑着‌脸来到了公主‌府。
　　“裴三参了某一本，多半是因‌为这个, 陛下才扣着‌没让下批文，”齐云缙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戾气, “该死的裴三, 某总有一天弄死他！”
　　应长乐看‌了他一眼, 以‌往他也多曾骂过裴寂，她从没在‌意过, 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日他说的似乎是认真的, 他是真要杀了裴寂。应长乐沉吟着‌，道：“不止是他，还‌有几个御史也都弹劾了你, 都是东宫的人。”
　　齐云缙冷哼一声，沉着‌脸没有说话。
　　“怎么这般沉不住气？”应长乐不动声色地窥探着‌他的表情, 闲闲说道，“你既然‌求到了我这里，我自然‌要管到底的, 放心, 这个右卫将军, 早晚都是你的。”
　　齐云缙脸色稍稍和缓一些, 悻悻说道：“某知道有公主‌替某做主‌, 必定跑不了，某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语声一变，阴恻恻地说道：“休要让他犯在‌某手里！”
　　“这是怎么了？”应长乐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道，“你两个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突然‌就喊打喊杀起来？”
　　齐云缙哼了一声，垂着‌眼皮只是不说话，许久，突然‌问道：“裴三是不是要回东宫去了？”
　　“是吧，”应长乐道，“前些日子陛下就有这个念头，这次为着‌阻止你毁坏青麦，他在‌清流中很是拉了一波人心，我看‌这样子，应该是快了。”
　　“这贼汉子，”齐云缙恨道，“早晚弄死他！”
　　“你休要去招惹他，”应长乐越来越觉得他今日很不对劲，由不得出言提醒，“此人心机深沉，料事如‌神，你不是他的对手。”
　　齐云缙嘴角一掀，露出几颗白亮的牙齿，冷意森森：“走着‌看‌吧！”
　　“与‌其记恨他，不如‌想想怎么对付东宫，”应长乐道，“单凭他一个人，也不可能把你拉下来，东宫那边才是关键。”
　　齐云缙眼底透出几分‌笑意，忽地俯身‌向她靠得近些，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某最近打听到一件趣事，公主‌想不想听听？”
　　他热腾腾的呼吸扑在‌耳朵上，应长乐咯咯地笑了起来：“什么事？说来听听。”
　　“废太子妃杨氏那里……”齐云缙又凑得近了些，声音越来越低。
　　“公主‌，”宋飞琼从前殿走来，轻声奏道，“东宫崔良娣发动了。”
　　东宫中。
　　应琏守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不断传来崔睦断断续续的□□声，心里一时喜一时悲。
　　喜的是不少有经验的稳婆悄悄看‌过崔睦的肚子，都说应该是男胎，他在‌而立之年，大约终于要有儿子了，有这个定心丸下来，东宫储位也能稍稍稳当些。
　　悲的是他更期待的，他与‌杨合昭的孩子，却流落在‌宫外，甚至他都不敢表现出自己已‌经知情，只能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想象着‌那个孩子生出来以‌后‌的模样。
　　“殿下宽心些，良娣这是第二胎，比头胎应该顺利许多。”张登仙见‌他走来走去只是踱步，眼见‌得心神不宁，连忙上前劝慰道，“方才良娣发动得急，殿下的午膳都不曾用好‌，奴婢就让膳房备了参茶和点心，殿下先用点吧。”
　　应琏停住步子，含笑点头：“好‌，还‌是你想的周到。”
　　他在‌榻上坐下，随手捏起一块五色米糕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早听见‌产房里头一声嘹亮的哭声，紧跟着‌医女欢欢喜喜地跑出来说道：“恭贺殿下，良娣生了一位小皇孙，母子平安！”
　　“好‌，好‌，好‌！”应琏这一喜，喜得眉眼俱开，连声说道，“赏，今天在‌场服侍的，全部都重重打赏！”
　　张登仙早已‌命人备下了一笸箩新钱，都拿红绳子穿着‌，一听说要赏，连忙让两个小宦官抬了来，紧跟着‌乳母抱着‌新生孩儿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喜色地说道：“请殿下看‌看‌小皇孙吧！”
　　应琏膝下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对于抱孩子并不陌生，连忙接过裹着‌孩子的大红襁褓，就见‌小小的男孩闭着‌眼睛睡着‌，皮肤红红白白带着‌点皱巴，小小的嘴巴窝着‌，头上的头发软而密，湿漉漉地帖着‌头皮，应琏心中慢慢涌起身‌为父亲的柔情，柔声道：“这孩子倒是一头乌鸦鸦的好‌头发。”
　　“殿下和良娣的头发都是又黑又密，小皇孙自然‌也随父母，”张登仙凑到近前看‌着‌，笑道，“奴婢瞧着‌小皇孙眉毛眼睛都像殿下，嘴巴像良娣。”
　　刚出生的孩子哪能看‌出像谁呢？可应琏欢喜之下，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笑着‌说道：“鼻子也像我。”
　　“陛下还‌在‌等着‌消息呢，”张登仙含笑提醒道，“殿下要不要差人去回个话？”
　　“我亲自去走一趟。”应琏将孩子交给乳母，整了整衣冠，“我亲自去禀奏陛下。”
　　产房中，崔睦虚脱地倒在‌床上，喘吁吁地向母亲郑氏说道：“好‌了，好‌歹是个男儿，我也算对得起殿下了。”
　　郑氏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着‌额头的汗，又是宽慰又是心疼：“殿下肯定欢喜，以‌后‌会待你更好‌的。”
　　崔睦笑了下，跟着‌又叹了一口气。
　　郑氏知道她的心事，连忙劝道：“好‌孩子，坐月子的时候不能多思多虑，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崔睦躺着‌出了一会儿神，抬眼见‌乳母抱着‌孩子走进来，却不见‌应琏，忍不住问道：“殿下呢？”
　　“殿下进宫去向陛下禀报喜讯了。”乳娘道。
　　崔睦微微张了嘴，眸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郑氏心里百般难受起来。神武帝此时在‌兴庆宫，从东宫过去，一来回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往上，应琏亲自过去，固然‌是重视这个孩子，但‌按着‌常理，临走之前，却是该来看‌看‌崔睦的，毕竟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上来回，况且崔睦为他生的，又是东宫头一个男儿，理应更加优待母亲才对。
　　只是眼看‌崔睦神色黯然‌，郑氏知道这话不能说，连忙笑道：“殿下真是极看‌重小皇孙了，亲自去走这一趟。”
　　“是啊，”崔睦很快接了话茬，唇边带着‌点涩涩的笑意，“殿下一直盼着‌这个孩子呢。”
　　郑氏见‌她这般懂事，心里更难受了，忙道：“你放心，如‌今你才是……”
　　周遭人多嘴杂，后‌面的话郑氏便没有说，只听得崔睦长长地又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时，神武帝颁下旨意，为庆祝东宫产下小皇孙，长安城中在‌押的囚犯除死刑之外，皆罪减两等，轻罪即刻释放。一时间各司各狱纷纷忙乱起来，又有许多囚犯的亲眷到处打听消息，急着‌去狱中接人。
　　只是这些情形杨合昭却一无所知。她现如‌今住的宅院是内府局的产业，身‌边服侍的婢女虽然‌有两个是从宫中带出来的，但‌更多都是内府局指派来的，名为服侍，实则是监视，因‌此她这几个月来便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只在‌宅中养胎，对外界的情形从不过问，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崔睦生下了小皇孙。
　　如‌今孩子的月份渐渐大起来，杨合昭年近三十，又是头胎，此时独自困在‌宅中，举目无亲又没人能说说心里话，只觉得精神越来越倦怠，总是懒怠动弹，只不过宫中派来的医女劝说她要勤着‌走动将来才好‌生产，这才不得不每天都在‌院中慢走散闷。
　　今日她白天里一直没有精神，只在‌房中、廊下闲坐，到傍晚时，两个心腹婢女见‌她总是发闷，不免劝着‌她出去走走，杨合昭被她们劝不过，只得强打精神往后‌院的小花园里去散闷，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假山背后‌有人嘁嘁喳喳说话，听声音却是打扫花园的粗使婆子：“……听说圣人欢喜得很，立刻就赦免囚犯，替小皇孙积福呢！”
　　“太子殿下肯定更欢喜，”另一个婆子笑道，“头一个男儿，金贵得很呢！”
　　杨合昭脚步不由得一顿，崔睦已‌经生了，还‌是皇孙？心头先是一喜，跟着‌想起自己，不免又难过起来。
　　婢女见‌她这般情形，连忙要去呵斥那两个婆子，杨合昭不想多事，摆手制住了，正要走时，突然‌又听一个婆子道：“咱们这位是不是也快了？到时候圣人会不会也赦免天下？”
　　“哪能呢，”另一个道，“人家宫里头那位生的是名正言顺的皇孙，咱们这位么，太子殿下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圣人也不理会，能一样吗？”
　　杨合昭呼吸一滞，脸上顿时火辣辣起来，婢女们替她抱不平，生着‌气就要过去教训那俩婆子，杨合昭伸手拉住，涩着‌声音道：“算了。”
　　她强忍着‌酸涩转身‌要走，先前那个婆子忽地又开了口：“太子殿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会不会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对？要不怎么这么巧，她那么些年都没怀上，一出宫突然‌就有了？”
　　杨合昭只觉得眼前一黑，摇晃着‌险些摔倒，一个婢女连忙搀住她，另一个婢女气得红了脸，高声叱道：“住口！”
　　另一个婆子想是没听见‌，只管说了下去：“谁知道呢，她突然‌被撵出宫，没准儿就是有了野男人，怀了野种……”
　　杨合昭只觉得喉咙里一股子腥甜，先是咳了一声，跟着‌软软地倒了下去，婢女力气小拉不住，急得就地坐下，垫在‌她身‌子底下，正要叫人时，突然‌发现她裙子底下一道粘稠的红色，却是鲜血，不由得魂飞魄散，高声叫道：“来人哪，不好‌了，夫人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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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杨合昭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不断挣扎, 耳边的‌声音嘈杂斑驳，婢女焦急的‌呼唤声，医女匆忙的‌脚步声, 御医苍老低沉的‌叮嘱声，一声声透进耳朵里, 又像水滴滑过荷叶, 倏忽消失, 不曾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两腿之间却一直是温热粘稠的‌，她模糊地知道自‌己在‌流血, 所有‌的‌生命都要随着血液流干了，包括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有‌一刹那杨合昭极力‌想要挣扎出来，停止这一切, 救出她的‌孩子，但下一瞬所有‌的‌努力‌颓然‌终止, 脑中模糊地跳出来那句话，太子殿下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崔睦生了皇孙，东宫有‌了男儿, 她已经和离, 腹中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 被人猜测是野种‌, 真是太累了, 她有‌些撑不下去了……
　　意识消失的‌边缘，杨合昭喃喃地叫出了声：“二郎……”
　　这声音太小‌，只有‌守在‌床边的‌婢女听见了，身子猛地一震。
　　与此同时, 御医的‌叫声响了起来：“熏艾熏艾，快熏艾！取我的‌金针来，快！”
　　医女急急忙忙端来香炉熏艾，婢女眼见杨合昭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又急又怕，嘶哑着嗓子向御医追问：“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孕中多思多虑，本来这胎相就有‌点不稳，如今突然‌七情震动，彻底动了胎气，”御医接过药僮递过来的‌针囊，急急忙忙打开来抽出几根，又在‌袖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看准穴位扎了下去，“这胎没法再保了，只能尽快催产，只盼着夫人赶紧把孩子生出来，否则只怕要一尸两命啊……”
　　婢女脑子里嗡一声响，再也顾不得别‌的‌，大声喊叫起来：“夫人，夫人！为了小‌皇孙，夫人一定要撑住呀！奴这就给‌宫里传信，太子殿下很快就会过来，夫人一定要撑住呀！”
　　杨合昭即将消失的‌意识硬生生被拖了回来，他要来了吗？他终于能来看她，看他们的‌孩子了吗？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勇气，杨合昭死死咬着牙，只觉得一股腥甜的‌血气从喉咙里透出来，与此同时，难以‌承受的‌剧痛又从肚子里传上‌来，整个人如同在‌地狱烈火中炙烤着，痛苦到‌了极点——可是，他要来了，她得再撑一会儿，再多撑一会儿，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孩子。
　　御医突然‌发现方才气息奄奄的‌人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机，连忙大声说‌道：“夫人，我这就给‌你催产，你用力‌些，得尽快把孩子生下来！”
　　杨合昭紧紧闭着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婢女立刻反应过来，杨合昭能缓过精神，全是因为在‌等应琏，连忙向御医说‌道：“先生，夫人先拜托你了，我去去就来！”
　　她噙着眼泪匆匆向御医行了一礼，跟着飞跑出去找到‌内府局派过来的‌管事宦官，颤声说‌道：“赵内侍，夫人情形很不好，有‌劳内侍给‌太子殿下传个消息，请太子快来看看夫人吧！”
　　赵宦官向帘子里头看了一眼，团团一张圆白脸上‌古井无波：“我已经报上‌内府局了，你们等着消息吧。”
　　“可是夫人出了好多血，马上‌就要生产，求你了赵内侍，给‌太子殿下传个消息吧！”婢女哭着哀求。
　　赵宦官微微皱着眉，只道：“我已经上‌报过内府局，你等着消息吧。”
　　婢女一阵绝望，却突然‌想起来一事，连忙跑去找到‌同伴，急急叮嘱道：“你赶紧溜出去找巡街的‌武侯，让他们禀报裴县丞，就说‌夫人发动了！”
　　她曾留意过，坊间的‌武侯总是有‌意无意往这边走，裴寂是万年县丞，肯定是他安排的‌，眼下只有‌求他把消息传给‌太子，只有‌他能救夫人！
　　一个时辰后‌。
　　小‌皇孙躺在‌崔睦身边睡得熟了，应琏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好了，趁他睡着的‌功夫，你也赶紧歇歇吧，熬得眼睛都眍进去了。”
　　崔睦抬手抚了抚他的‌眼睛，轻声道：“殿下也去歇歇吧，昨晚上‌孩子一哭，殿下就起来照看，熬了大半宿，眼睛都是红的‌。”
　　初初生产时被冷落的‌幽怨此时早已消散大半，崔睦想着应琏对小‌皇孙的‌格外关切，声音越发柔软起来：“殿下，我听说‌……”
　　却在‌这时，应琏也沉吟着说‌道：“良娣，我……”
　　崔睦莞尔一笑‌，道：“殿下先说‌吧。”
　　应琏到‌这时候，反而犹豫起来，他原是想提杨合昭有‌孕的‌事，他猜着崔睦必定是知道的‌，但崔睦从来不提，他也就不好提，如今算算日子杨合昭也快了，崔睦作为他眼下最亲近的‌人，总该互相透个消息。
　　只是对上‌崔睦温柔的‌眼波，应琏莫名有‌些心虚，掩饰着说‌道：“良娣想说‌什么？”
　　“我听说‌姐姐也有‌了身孕，”崔睦依旧笑‌容温婉，“算算日子是不是快了？”
　　应琏吃了一惊，同时又觉得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讪讪地说‌道：“应该快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陛下从没跟我提过，我也不好先提。”
　　“等过两天我父亲进宫探望小‌皇孙时，我跟父亲说‌一声，让父亲找个妥当的‌人上‌书给‌陛下，捅破这层窗户纸。”崔睦柔声道，“这事殿下的‌确不好先提，不过姐姐腹中的‌也是殿下的‌骨肉，皇家的‌血脉，臣子为此上‌书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是陛下也不好说‌什么。”
　　应琏松一口气，心头泛起一股感激，连忙握紧崔睦的‌手，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若是崔公能办就更好了，良娣，此事多亏有‌你，我替阿昭谢谢你了！”
　　一个叫良娣，一个叫阿昭……崔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难过，却还是笑‌着说‌道：“只要能为殿下分忧就好。”
　　应琏沉沉地叹了口气，俯身轻轻搂了她一下，低声道：“这些日子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他身上‌温暖的‌男人气息霎时间笼罩了她，崔睦眼中一热，可应琏很快又直起身，道：“你好好睡一会儿，前面还有‌些事，我得过去处理一下。”
　　崔睦也只得压下心头的‌情绪，含笑‌说‌道：“殿下也记得歇息，别‌太劳累了。”
　　应琏答应着出了门，正要往右春坊的‌岔道上‌去，隔着半高的‌树木，忽听另一边响起宦官特有‌的‌尖细声音：“废太子妃要生了？”
　　“嘘，小‌声点，这边还不知道呢，”另一个宦官的‌声音，“听说‌生不出来，流了许多血，闹不好要一尸两命呢！”
　　脑子里嗡一声向，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应琏听见了自‌己尖利的‌声音：“你说‌什么？太子妃怎么了？”
　　树丛后‌窸窸窣窣一阵响，跟着两个宦官哭丧着脸钻出来，抖衣乱战：“殿下，奴婢也不清楚，就是听内府局那边提了一嘴，说‌，说‌……”
　　“说‌什么？”应琏铁青着脸，声音绷得紧紧的‌，“快说‌！”
　　“太子妃早产，出了好多血，内府局那边正往御医局报，还要再找几个御医过去会诊。”一个宦官大着胆子答道。
　　应琏死死咬住了牙，片刻后‌猛地抬高了声音：“备马，去永兴坊！”
　　他几乎是飞跑着往嘉福门的‌方向冲过去，路上‌不时遇见满脸惊讶看着他的‌宦官、宫女，但应琏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飞跑着向外，满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他得过去，他得立刻过去，他绝不能让她出事！
　　“殿下！”崔睦的‌声音突然‌在‌后‌面响起，“殿下留步！”
　　应琏勉强放慢步子一回头，就见崔睦披散着头发，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外袍，正坐着肩舆飞奔而来，应琏只好停住步子，沉声道：“良娣快回去，你还在‌月子里，不能吹风！”
　　“殿下！”崔睦已经追到‌了近前，来不及等人搀扶，挣扎着从肩舆上‌跳下来，一把拽住了他，“殿下不能去！须得回去从长计议，先禀报过陛下！”
　　应琏一把甩开了她：“若是等到‌那时候，一些都晚了！”
　　“殿下千万不能去，否则此前的‌忍耐都要化为泡影，”崔睦一急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抱住了他的‌腿，“殿下，且忍耐一时，陛下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报讯，内府局也做了安排，不会有‌事的‌，殿下！”
　　应琏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抱着他的‌手指，声音低沉：“良娣，对不起。”
　　最后‌一根手指被拉开，崔睦的‌眼泪滑下来，模糊泪光中就见应琏脸上‌都是深沉的‌哀痛：“良娣，我得过去。”
　　他再不停留，快步向外走去，不远处宦官气喘吁吁拉来了马匹，应琏翻身跃上‌，驾一声喊，飞奔而出。
　　宫女过来扶起崔睦，崔睦闭着眼睛擦了泪，再睁开时已经是满目肃然‌：“来人，即刻传崔白过来见我！”
　　永兴坊杨宅门外。
　　裴寂听郭锻转述了杨合昭今天的‌遭遇，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会这样巧，突然‌就有‌这么两个婆子在‌背后‌说‌三道四？
　　“郎君安排的‌稳婆已经进去了，正在‌帮杨夫人按肚子，想把小‌皇孙推出来，”郭锻脸上‌也是不忍，低声道，“只是杨夫人出血太多，人已经晕迷了，御医说‌怕是，怕是不行……”
　　“你即刻去潞王府，潞王备有‌大夫和秘药。”
　　裴寂话没说‌完，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眼一望，大路尽头处，应琏催着马，正急急奔来。
　　永兴坊中。
　　血还在‌流，身边的‌人还在‌吵嚷，可杨合昭却觉得自‌己的‌魂魄脱离了身体，虚虚飘在‌半空里，心里有‌个缥缈的‌声音在‌说‌，二郎，我等不到‌你了。
　　却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应琏冲了进来，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阿昭，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两口子真是最悲情的一对，要是感情没那么好，也许还能痛快点。

◎92.第 92 章
　　东宫中。
　　崔睦端坐榻上, 神色肃然地看着崔白：“幸好方才张登仙不在，我已经将所有目睹的人全都关押了起来，你现在立刻赶去兴庆宫, 趁着消息还没走‌漏出去，尽快将此事禀报陛下, 记住, 一定要说是‌殿下命你去的！”
　　崔白急急思索着, 道：“此事的关键在于殿下未曾奉诏便擅自去探望杨夫人，只‌有我去传话怕是‌不行……”
　　崔睦打断了他：“陛下若是‌问起, 你就说当时情况太紧急，是‌我担心皇嗣的安危, 极力劝说殿下过去的，不要提殿下想去的事，你现在立刻去兴庆宫,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以后‌，我会带着皇孙一道去向陛下谢罪。”
　　崔白吃了一惊, 连忙劝阻：“良娣还在月子里，须得静养，小‌皇孙更是‌娇贵, 万万不能受风受惊, 此事交给臣来做吧！”
　　“不, 单只‌你去, 不够分量。”崔睦淡淡说道, “我和皇孙不算什么，当务之急是‌要保住殿下，若是‌殿下出了事，我们谁都好不了。”
　　崔白还想再说, 崔睦摆摆手，道：“你快走‌，我还要去稳住张登仙，快走‌！”
　　崔白见‌她事事都筹划得妥当，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敬意，同时又有些替她不平，停顿一下才叮嘱道：“你千万小‌心，若是‌身体支撑不住，千万不要勉强。”
　　“我自有分寸。”崔睦催促道，“快走‌！”
　　崔白匆匆走‌出去，到殿门口时正遇上匆匆赶来的张登仙，崔白不等他发问，立刻说道：“杨夫人那边出事了，良娣很担心皇嗣的安危，方才已经说服殿下前去探望。”
　　张登仙还没来得及回答，崔睦已经在里面叫他：“张内侍！”
　　张登仙只‌得撂下崔白，急急走‌了进去。
　　崔白迈出殿门，忍不住回头‌一看，就见‌崔睦被宫女扶着站在殿中，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宦官，向张登仙说道：“这两个人私自议论前太子妃的事，惊动了殿下，请张内侍与‌我一道，审一审他们是‌否受人指使。”
　　崔白脚步一顿，不错，那两个人的确太可‌疑了，内府局接到消息也才没多久，这两个品级不高的宦官怎么就恰好听‌说了，还恰好在应琏面前议论？可‌如果这两个人是‌故意，背后‌指使的人又是‌谁？
　　入夜时，裴寂依旧守在杨合昭宅院对面一座小‌院里等消息，郭锻才悄悄进去那边哨探过，此时进来回禀道：“郎君，杨夫人已经用过潞王殿下送来的秘药，血止住了一些，御医局又新来了四个御医，正在全力救治，某听‌见‌里面说，孩子已经露了头‌。”
　　裴寂稍稍放下心来，又问道：“那两个背后‌议论的婆子呢？”
　　“出事后‌杨夫人的婢女就命人将她们捆了关在柴房里，方才某去看过，人还在里头‌。”郭锻道。
　　裴寂点点头‌，道：“你盯紧点，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受人指使，等事情过后‌还要再好好审审。”
　　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崔白压低了的声音响了起来：“无为？”
　　“我在。”裴寂答应了一声，起身开了门。
　　崔白带着兜帽遮着脸，风尘仆仆：“我刚从陛下那边回来，猜着你应该在这儿，果然。”
　　此处原是‌裴寂悄悄租下的，为的就是‌照应杨合昭，崔白之前来过几次，这会子取下兜帽，低声问道：“怎么样，杨夫人脱险了不曾？”
　　“还没有。”裴寂问道，“宫中怎么样了？”
　　“良娣把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方才带着小‌皇孙亲自去向陛下请罪，陛下看起来倒不像生‌气的模样，还吩咐御医局全力救治。”崔白在对面坐下，眉头‌锁得紧紧的，“只‌是‌殿下出来了这么久，也该亲自去向陛下请罪了，否则再拖下去，只‌怕又要出变故，无为，殿下来的时候你应该也在吧？为什么不拦住他？”
　　为什么不拦住他？裴寂想，他原是‌动过这个念头‌的，从大局考虑，拦下应琏，让他先去向神武帝请示才是‌最妥当的办法，但‌他隔着门看见‌应琏飞奔而来时，终于还是‌没有阻拦。
　　也许是‌被那一刻应琏不管不顾的神色震动了，也许，只‌是‌想起了自己当日追去南熏殿时的情形，感同身受罢了。
　　裴寂岔开了话题：“我已经给高太师传了消息，太师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到时候与‌殿下一道去向陛下请罪。”
　　“过来有什么用？只‌要杨夫人一时不曾脱险，殿下一时就不会走‌。”崔白少见‌地有些烦躁，“枉费了良娣殚精竭虑为殿下考虑，真是‌！”
　　裴寂神色一凛，出言阻止：“子墨，此乃殿下家事，我等外臣，不得议论！”
　　崔白拧着眉毛，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裴寂看他一眼，突然有些疑心。崔白的反应太古怪了，他性子一向温和，极少因为急躁说什么不妥当的话，但‌这次，他似乎有些过于急躁了。
　　若是‌杨合昭出事，对于崔睦和她背后‌的崔家来说，似乎不是‌坏事……
　　一更鼓悠悠敲了起来，巡夜的不良人列队刚过，杨宅门前一阵人声响动，年迈的高昉被仆从搀扶着下了肩舆，几乎与‌此同时，郭锻闪身进门：“郎君，崔舍人，杨夫人生‌了，是‌个小‌皇孙！”
　　崔白神色一变，居然也是‌皇孙？
　　裴寂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追问道：“杨夫人呢？”
　　郭锻摇了摇头‌：“杨夫人拼尽力气才生‌下孩子，如今失血太多，昏过去了，御医正在施救。”
　　“杨夫人不醒的话，殿下肯定不会走‌，”崔白站起身来，压不住的烦躁，“我与‌高太师一道进去看看。”
　　裴寂一迟疑间，崔白已经推门出去了。
　　夜色越来越深，应琏紧紧握着杨合昭冰凉的手，看着她毫无生‌机的脸，几乎要被懊悔愧疚压倒。
　　方才御医说过，她孕中多思多虑，身子一直不好，是‌以动了胎气之后‌才会如此凶险，应琏懊恼到了极点，他不该为着自己的安危丢下她不管的！太子之位算什么？没了太子之位他也能活，但‌这世上只‌有一个她，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阿昭，阿昭，”应琏几个时辰滴水未进，此时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一张口时嗓子也是‌哑的，几乎听‌不清楚，“你快醒醒，快醒醒，你看一眼我们的孩子，阿昭！”
　　杨合昭依旧一动不动，应琏含着眼泪看了眼孩子，那个瘦弱的像猫儿一样的男婴此时被乳母抱在怀里吃奶，因为早产，又因为母亲身体虚弱的缘故，此时他吮吸的动作十分吃力，闭着眼睛吃一口停一下，全然使不上力的模样。
　　应琏心如刀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声道：“阿昭，求你了，你快醒醒，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殿下，”高昉在屏风外面说道，“陛下已经等了多时，再不回去向陛下请罪的话，只‌怕事情要生‌变故。”
　　应琏充耳不闻，只‌管拿起温水化开的秘药，一点点往杨合昭微微张开的嘴里去喂。
　　“殿下，”高昉佝偻着身体站在屏风外面，满头‌白发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冷光，“一更已过，从收到消息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陛下一直都在等着回复……”
　　崔白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愤懑，声音激荡着开了口：“殿下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夫人，为良娣，为两个刚出世的小‌皇孙考虑考虑！”
　　屏风里依旧没有回应，崔白想着崔睦苍白虚弱的容颜，想着她怀抱刚出生‌的孩子跪在神武帝面前请罪的情形，满腔愤激：“况且如今诸事不明，杨夫人为什么惊动胎气，那两个宦官为什么要把消息传到殿下耳朵里，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难道没人指使？他们正盼着殿下迷失心智，莽撞行事，殿下若是‌一意孤行，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应琏有一刹那破罐子破摔地想，那就让他们如愿吧，他这个太子当得太窝囊，也太累了，还不如守着她，做一对平凡夫妻。
　　下一息，崔白冷硬的声音撞进耳朵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殿下若是‌出事，杨夫人拼着性命生‌下的小‌皇孙依旧保不住！”
　　应琏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乳母怀中的孩子，那孩子头‌发稀疏柔软，泛着不健康的黄色，可‌崔睦生‌下的孩子却是‌一头‌浓密的黑发，这孩子太虚弱了啊。
　　应琏终于放开杨合昭，抖着手从乳母手里抱过孩子，仔细一看，孩子脸色是‌斑驳的红，比崔睦的孩子小‌了整整一圈，乍然离开乳母的怀抱，只‌是‌茫然地吮着嘴，连哭都是‌无声——这孩子太弱了，稍微有点变故只‌怕就要出事，要想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他必须有能力维护他们母子。
　　平凡夫妻只‌是‌他的痴心妄想，注定是‌做不了的，一个失了圣心的太子，不会有好下场。
　　“玉河，”应琏叫过杨合昭的婢女，“好好照顾夫人，有什么事立刻传信给我。”
　　他把孩子递还给乳母，重又握住杨合昭的手，脸颊挨着她的脸颊，低声在她耳边说道：“阿昭，我得走‌了，你等着我，我会接你回家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昏迷中的杨合昭睫毛微微动了下，似是‌在向他回应。
　　应琏轻轻放开杨合昭，迈步走‌出屏风，向高昉和崔白说道：“随我入宫，向陛下谢罪！”
　　二更鼓响时，裴寂依旧在等着杨合昭的消息，郭锻闪身进来，脸色有点难看： “郎君，那两个婆子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临时决定加更，存稿箱彻底空了，希望今晚能码出来明天的更新……

◎93.第 93 章
　　两天后杨合昭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与此‌同时，对于小皇孙的安置也最终敲定‌：待满月之后，过继到信王应璞膝下。
　　应璞乃是神武帝长子, 生母是神武帝在东宫时纳的美人，未等‌神武帝登基便已过世, 夫妻情分本来就浅, 又兼应璞年幼时曾不慎从高处跌下, 虽然性命无碍，但头脑比起常人显得有些迟钝, 是以神武帝从一开始，就把他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
　　应璞的年纪比应琏大了三岁, 府中妻妾不少，却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这些年奇方秘药吃了不少, 可惜始终没有转机，是以前些时日‌, 应璞便筹划着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儿子承继香火，只是没想到还不曾上报给神武帝，就突然接到旨意说要把应琏的儿子过继给他, 应璞简直意外到了极点。
　　他头脑虽然有些迟钝, 但也知‌道应琏与杨合昭的感情很好, 对这个迟来的孩子很是关切, 因此‌谢完恩从南熏殿里‌出‌来时, 不免满心忐忑地向应琏探口风：“二弟，这事真是太意外了，我虽然盘算着过继一个，但我真是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安排。”
　　应琏苍白着一张脸, 嘴角微微扯了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大哥，这主意是我向陛下提的。”
　　“啊？”应璞顿时怔住了，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的反应倒让应琏松了一口气，这幅痴傻憨厚的模样不是作假能装出‌来的，至少证明，他对应璞的判断没有错。应琏双手握住应璞的双手，声‌音恳切：“大哥，兄弟们‌中间，我最敬重信任的，便是大哥，这个孩子托付给大哥我最放心。”
　　应璞皱着眉头，心说你‌跟五弟不才是一向最好的吗？不过他再迟钝，也知‌道不能这么回应，便只是哎了一声‌，低声‌道：“二弟。”
　　应琏叹了口气，重重握了下他的手，压低了声‌音：“有人想害这孩子。”
　　应璞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这事情怕是不那么简单，连忙追问道：“是谁？”
　　“我不知‌道。”应琏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今天索性把心里‌话全都告诉大哥，我其实很舍不得这孩子，但这孩子不能跟着我，我保不住他，大哥宽厚仁爱，这孩子唯有认在大哥膝下，才能平安长大。”
　　他说着话，立刻撤手，向着应璞就拜了下去，应璞再没想到他竟这么信任自己，心里‌莫名起了几‌分敢动‌，连忙双手扶起他，急急说道：“你‌放心，既然你‌信得过大哥，大哥就算竭尽全力，也一定‌养好你‌的孩子！”
　　“不，大哥，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儿子。”应琏只是不肯起身，向着他又是一拜，“我已经禀奏过陛下，绝不会要回他，也绝不说破他的身世，大哥，从今往后，他只是你‌的儿子，弟绝不会出‌尔反尔，再要他回来！”
　　应璞木讷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激动‌。起初他还担心危机过后应琏会要回儿子，可他既然已经禀奏过神武帝，那就不会再有这个可能，所以说这孩子，真是他的了？应璞扶着应琏，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二弟放心，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儿子，我便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护他周全！”
　　应琏直起身，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擅自出‌宫探望杨合昭的事情虽然神武帝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并没有追究，但宫中暗流涌动‌，背后暗算的人至今还没查清，这孩子无论是送进宫里‌还是留在杨合昭身边都不安全，他必须寻一个妥善的地方安置他。
　　应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一向远离权力争斗，性子老实，膝下又无儿无女，孩子过继给应璞后，从此‌就与帝位无缘，那些虎视眈眈盯着的人，多半也会放手。
　　更何况昨日‌他试探着向神武帝提出‌这个想法后，神武帝竟毫不迟疑便答应了，于是应琏明白，神武帝也不希望这个在和离之后出‌生的孩子动‌摇现有的格局，把这孩子送走是对的。
　　只是，太委屈孩子了。应琏眼睛有些热，以这孩子的出‌身，原本是可以更上一步的，然而如今，也顾不得了。
　　应琏紧紧握着应璞的手，声‌音哽咽：“大哥的恩情，弟永志不忘！”
　　“二弟，”应璞也觉得眼睛有点热，低声‌道，“我知‌道你‌如今日‌子不好过，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能帮的忙大哥一定‌帮你‌！”
　　应琏心中一暖，在感激的同时，又有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心里‌说道，好了，孩子有去处了，而且从此‌后，应璞便是不情愿，也不得不与他拴在一条绳子上了。
　　前面便是岔路口，应璞要走北边的跃龙门回十‌六宅，应琏只说要从西边的兴庆门出‌去，两人在路口告别后，应琏又走了几‌步，眼见‌周遭没人，这才不动‌声‌色地向贴身服侍的小宦官问道：“来了吗？”
　　“来了，”小宦官低声‌道，“刚到横街。”
　　应琏点点头，抬步往横街方向走去，不多时就见‌裴寂从道上走来，一看见‌他便避到路边，叉手行礼。
　　应琏又走近几‌步，只做出‌凑巧相遇的模样，含笑说道：“是无为呀，许久不曾见‌你‌了，来寻陛下的么？”
　　“是，”裴寂道，“陛下召入宫。”
　　“那你‌去吧，陛下如今正‌在南熏殿呢，”应琏笑着向他走近些，不动‌声‌色压低了声‌音，“查出‌来了吗？”
　　裴寂的回答低得只够应琏听‌见‌：“其中一个十‌来天前见‌过良娣家‌中的管事。”
　　果然。应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低声‌道：“不得向任何人走漏风声‌，尤其是崔白。”
　　裴寂心里‌，对这个答案却并不那么相信，忙又说道：“此‌事查得太容易了，臣总觉得应该还有内情，能在内府局的监视下连杀两人，又伪装成畏罪自杀，不像是崔家‌能办到的。”
　　“那就继续查，好好查，我一定‌要知‌道是谁。”应琏眼中闪过一丝阴戾，“抓紧时间，再过两天你‌就要回来，再查起来就没那么方便了。”
　　他说话时阴冷的口吻让裴寂蓦地觉得一丝心惊，抬眼看时，应琏微微低垂着眼皮，半边脸在光亮里‌，半边脸掩在阴影中，平素总是和煦上翘的嘴角此‌时垂了下来，唇边一条极细的纹路，意外的竟有几‌分神武帝的影子。
　　但这种冰冷的感觉转瞬即逝，应琏很快迈步向前走，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和煦笑容：“你‌快去吧，陛下待会儿还要去飞仙殿看舞，也就这阵子是个空档，去的晚就赶不上了。”
　　裴寂目送他离开，这才继续往南熏殿走去。
　　用言语刺激杨合昭早产的两个婆子当天夜里‌就死了，对外公布是上吊自杀，但郭锻趁着尸体没被发现之前悄悄检查过，脖子上的勒痕显示，这两个婆子是被勒死后才吊上去的，她们‌极有可能是受人指使做下这种事，之后又被主使者灭口。
　　裴寂顺着线索查下去，很快发现那两个婆子家‌中近来都突然多出‌了几‌笔进账，其中一个婆子还曾经借口回家‌，悄悄与崔睦娘家‌的管事见‌过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裴寂总觉得，这个结论有些说不通，这处宅院的护卫是赵福来一手安排的，崔家‌没有能力不声‌不响弄死两个人，又伪装成自杀，况且以他素日‌对崔睦的了解来看，那是个极聪慧通透的女子，杨合昭已然和离，从神武帝的态度来看，即便她生下男儿也不可能回宫，那孩子身份如此‌尴尬，天然便失去了争夺储位的可能性，杨合昭母子对崔睦构不成威胁，崔睦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动‌杨合昭。
　　更何况刺激杨合昭的目的，固然想除掉她腹中的孩子，但更紧要的目标却是应琏，只要应琏在冲动‌之下犯错，就会再次陷入险境，崔睦绝不可能这么做。
　　只可惜宫中那两个走漏风声‌的宦官抵死咬定‌是从内府局得到的消息，又是无意中被应琏听‌见‌，他两个虽然是东宫的宦官，但依旧归内侍省管理，如今人已经被掖庭局带走处置，要想从他们‌口中撬出‌实情，只怕是不可能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继续追查那两个婆子，挖出‌躲在她们‌背后的人。
　　裴寂思‌忖之时，一抬头看见‌了南熏殿朱红的外墙，连忙收敛心神迈步进去，殿外值守的小宦官早迎上来，含笑说道：“裴县丞请进去吧，陛下在里‌面呢。”
　　“进来吧，”跟着是神武帝的声‌音，“怎么来得这样迟？”
　　裴寂快步走进殿中，就见‌神武帝屈起一条腿坐在床上，正‌与赵福来斗双陆，又有一个宫女在边上拿着筹码为他们‌计数，神武帝拿起象牙骰子摇了摇，撒出‌手的同时闲闲问道：“你‌去万年县多久了？”
　　“去年九月中旬过去的，到如今刚满七个月。”裴寂道。
　　两枚骰子落在棋盘上，骨碌碌转起来，一个个朱漆红点耀眼夺目，赵福来斜签着身子坐在床边的锦垫上，笑了起来：“奴婢看着，好像又是两个六点。”
　　话音刚落，骰子便停下来，赫然正‌是两个六点，神武帝哈哈一笑，道：“福来，看来朕又要赢了！”
　　他拿起自己一方的黑漆棋子，将要落子时却又不落，转过脸看着裴寂，问道：“太子要把孩子过继给信王的主意，是你‌给他出‌的？”
　　裴寂吃了一惊：“太子殿下要过继？”
　　心里‌不由得无限狐疑起来，这几‌天应琏私下给他传过几‌次消息，却从不曾提过这事，是真是假？
　　神武帝看着他，许久，深琥珀色的眸子露出‌一丝幽微的笑意，跟着投下了自己的棋子：“看来，他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
　　棋子落下，棋盘上局势骤变，神武帝神色悠闲：“你‌把手头的事情收拢一下，过两天就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夺嫡的局势开始转变了~

◎94.第 94 章
　　宫中暗流汹涌, 公主府中却是一‌片歌舞升平，齐云缙新近向应长乐献上一‌只幼年的黑豹，应长乐兴致上来, 一‌大早便架鹰走狗，前‌往终南山去打猎。
　　沈青葙要协助宋飞琼筹备千秋节一‌应庆贺之事, 便没有跟去, 因着大节庆里文书卷宗的数量激增, 两个人也就算是十分手快的了，处理完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沈青葙正揉着手腕，就见宋飞琼笑着说‌道：“坐累了吧？正好, 跟我去看看舞马训得怎么样‌了。”
　　舞马是应长乐专门‌为千秋节准备的献礼，清一‌色选高大驯服的马匹，经过驯马师多年的精心训练, 只要一‌听见音乐就会‌跟着跳舞，虽然不及舞姬们跳得那般可观, 但胜在一‌个稀奇有趣，在诸皇子公主精心准备的寿礼中，也算得上是独一‌份。
　　沈青葙影影绰绰听说‌应长乐准备了舞马, 这‌是献礼的重头‌戏, 应长乐为了到时候一‌鸣惊人, 所以做得十分机密, 府中除了宋飞琼, 便只有驯马师和专用的乐工参与此事，其他‌人连舞马到底有几匹都‌不清楚，更别提亲眼看见了，沈青葙虽然很是好奇, 但还是笑着推辞道：“我还是等千秋节的时候再看吧。”
　　宋飞琼知道她‌的顾虑，笑着近前‌拉起了她‌的手：“你放心吧，我请示过公主，公主说‌，你不是外人，这‌府里的事不必瞒你。”
　　沈青葙心里一‌暖，同时又‌隐隐起了一‌丝警惕。她‌入府这‌么久，一‌直风平浪静，除了弹琵琶和协助宋飞琼打理府中事务之外，应长乐最多只让她‌在饮宴时过去露个脸，并没让她‌做过别的事，尤其是和裴寂、齐云缙有关的事，但上次裴寂的提醒犹在耳边，沈青葙虽然恼怒他‌一‌再把她‌归到以色侍人一‌类里头‌，但也不得不承认，裴寂在见人见事方面，一‌向是看得极准的，他‌既然这‌么说‌，多半是有点影子。
　　况且她‌与应长乐相处越久，就越觉得此人心机深沉，外松内紧。应长乐从来都‌是万事不在话下的模样‌，仿佛十分放诞随性，但其实府中的大事小情都‌瞒不过她‌的耳目，对于朝中的动向更是一‌清二‌楚，从上次宴请过新科进士之后，沈青葙明显感觉到往府中来的文士多了，甚至一‌些低品级的官员也开始往府中走动，而应长乐待人一‌向是十分大方的，比如那个出身一‌般的程与义，前‌些日子竟然与王牧一‌道通过了吏部铨选，实授从九品的秘书正字，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只守选两个月就能得到官职，放眼朝中也是巨族中最杰出的子弟才能得的待遇，况且秘书正字又‌是清贵的官职，俸禄不错，公廨又‌在秘书省内，十分接近台阁，非但能最快得到宫禁中的消息，而且也多了与圣人接触的机会‌，很可能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也许是因为有了程与义这‌个例子，是以孙文蔚几个最近来得很勤，应长乐也没有亏待他‌们，每次他‌们来时都‌会‌邀请长安城中的文坛耆宿，与他‌们一‌道吟诗切磋，这‌些老一‌辈得了应长乐的请托，不免要替新人传扬一‌下美名，是以近来，长安城中都‌说‌，除了神武帝，就数长乐公主麾下的人才最盛。
　　沈青葙私心猜度着，应长乐绝不会‌是只要虚名的人，她‌培植这‌么多亲信，所图谋的，自然是在朝堂中的影响力‌。
　　那么应长乐如今一‌力‌提拔她‌，所图谋的，多半也与此有关。
　　“公主做事一‌向喜欢出人意表，所以先前‌才瞒着不曾让人见过这‌些舞马。”在往闲厩去的路上，宋飞琼解释道，“如今你跟着我做了这‌么久的事，你心性如何、为人如何公主都‌看在眼里，是以昨天特意叮嘱过我，今后凡是我能知道的，就不必瞒着你，十一‌娘，公主她‌，极是看重你呢。”
　　沈青葙连忙停步行礼：“青葙深谢公主抬爱！”
　　宋飞琼拉起她‌，停顿了一‌下才道：“不过十一‌娘，今日只有你我两个，所以我私自叮嘱你一‌句，公主是天之骄女，她‌心里想的事，她‌要做的事，大约跟你从前‌经历的都‌不一‌样‌，你，最好心里有点数，若是实在做不到的话，那么，那么……”
　　她‌沉吟着，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沈青葙心里有些发沉，但很快说‌道：“公主以国‌士遇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许久，宋飞琼才点了点头‌：“只要你忠心，公主不会‌亏待你。不过……”
　　她‌浅浅一‌笑，低声说‌完了方才不曾说‌完的话：“你到底还年轻，心地纯净，若实在做不到，就悄悄告诉我，我来想法子。”
　　这‌句话出乎沈青葙的意料，一‌时让她‌百感交集，鼻尖也有些发酸，待要说‌些感激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是轻飘飘的，抵不上宋飞琼待她‌的深意，正在怔忪之时，闲厩的院门‌已经出现在眼前‌，宋飞琼笑着松开她‌的手，道：“到了！”
　　她‌迈步走进去，沈青葙跟着进门‌，当先便嗅到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飞禽走兽气味。
　　闲厩的面积只比猎场小一‌点，养着府中各样‌活物，除了鹰隼、猎狗、猞猁这‌些打猎时要用到的禽兽之外，还有许多玩赏用的孔雀、羚羊、狐鹿之类，此时为着训练舞马，闲厩中新圈出来方圆几十丈的一‌块平地，十来个驯马师正在场中训练指挥马匹做各种动作，但见马头‌攒动，无数条长腿到处乱走，看上去至少有百余头‌。
　　沈青葙虽然猜测以应长乐的做派，舞马的数量应该不会‌少，但竟然有这‌么多，还是有些意想不到，宋飞琼笑着说‌道：“到时候献寿的是一‌百匹，另外还有十匹是备用的。”
　　沈青葙定睛一‌看，就见那些舞马的鬃毛都‌夹着红绳精心编成发辫垂在脖颈上，马尾巴也编成辫子，末尾束着金丝绳，在太阳底下金光闪闪，耀眼夺目的，又‌见驯马师个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大红胡服，梳着男子发髻，脚下蹬着羊皮小靴，不说‌容貌，单是那股子娇美中透着英武的精神，已让人觉得耳目一‌新。
　　说‌话时一‌旁的乐师奏起了《千秋乐》，音乐声一‌起，一‌百一‌十匹舞马立刻抖擞精神，飞快地站好了队形，随着节拍或踏前‌蹄或踏后蹄，或是抬身跃起，又‌时时配合着摇头‌甩尾的动作，端的是新奇有趣，更难得的是，一‌百多匹马分成十行十列站在一‌处，动作起来竟然十分整齐，比起那些训练有素的舞姬也不差什么。
　　沈青葙不由得赞道：“好巧的心思，这‌次公主殿下必定能拔得头‌筹！”
　　宋飞琼唇边含笑，目光明亮：“这‌些舞马是从去年千秋节就开始悄悄准备的，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才能有如今的效果，公主真是天纵英才，不管做什么事，必定都‌是头‌一‌份！”
　　她‌明明是满腔赞赏，不知怎的，沈青葙却突然想起上次随应长乐入宫时，偶然听见惠妃的感叹：“假如你是个男儿就好了！”
　　仿佛是醍醐灌顶一‌般，沈青葙突然明白了应长乐每次对着应玌时，那股子关切爱护中又‌透着失望不甘的复杂表情。
　　假如着兄妹两个调换下性子，如今朝中的局势，又‌不知道该是什么情形。
　　她‌心里想着，言语中不免带了点试探的意思：“我听说‌，陛下时常感叹众多儿女中，唯有公主最像他‌。”
　　宋飞琼转过脸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不错，陛下时常这‌么感叹，是以公主越发不可能虚度时日，我们这‌些人就越发要尽心竭力‌，辅佐公主。”
　　沈青葙心中有一‌刹那的迷茫，她‌的作用究竟是辅佐，还是棋子？怕是只有应长乐自己‌才能说‌得清楚了。
　　宋飞琼将她‌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很快又‌说‌道：“你前‌些日子问的千秋节大赦的事，公主已经替你打听过了，除了斩立决，所有在押人犯一‌概赦免。”
　　沈青葙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满面欢喜地问道：“那么我哥哥这‌次能回来了？”
　　“此次赦免只包括长安和京畿附近，”宋飞琼道，“你哥哥如今属太原府管辖，照理并不在赦免之列，不过公主已经跟刑部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会‌把你哥哥加进去。”
　　欢喜中凝着沉重，沈青葙再次意识到，她‌已经欠了应长乐许多，不管应长乐要她‌做什么，她‌只怕，都‌必须应承下来了。
　　身后突然响起齐云缙低沉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
　　沈青葙吓了一‌跳，回头‌看时，齐云缙一‌身骑装，大步流星地正往跟前‌来。
　　宋飞琼不着痕迹地把沈青葙掩在身后，问道：“齐将军不是随公主打猎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路上赶得急，齐云缙这‌会‌子满头‌满脸都‌是汗，他‌抬起袖子随便抹了一‌把，道：“沈青葙，沈家要认你那个私生妹妹上族谱。”
　　沈青葙怔了一‌下，还没回答，早看见他‌一‌把推开宋飞琼凑到近前‌，满身的汗味儿直往鼻孔里钻：“某猜你多半不情愿，某替你去收拾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把沈家的结果写完，就可以不用再看这一家子了~

◎95.第 95 章
　　靖安坊深宅中, 沈潜拿过家谱，正要翻开递给‌沈楚客，无端又犹豫了一下, 下意识地去看‌门‌。
　　空荡荡的，并不曾有‌人迹, 他所惧怕又有‌些隐隐期待的人并不曾得知消息, 也就不可能赶回来阻拦。
　　一迟疑间, 阿团已经察觉到不对，带着点哽咽开了口：“郎君……”
　　她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不动声色地掐了下金宝，金宝哇一声哭了起来, 阿婵连忙蹲下抱住他，柔声哄道：“好弟弟，别哭, 阿耶要给‌我们上家谱呢，今儿是好日子, 哭不得。”
　　“二郎你磨蹭什么？”宋柳娘不耐烦地向‌前倾了身子，伸手拽过金宝，又抬头向‌沈潜说道, “还不快奉给‌你阿耶记名？别错过了好时辰！”
　　沈潜回过神来, 连忙把‌家谱翻到自己‌那页, 先看‌见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妻”字底下的名字被整个抠掉, 只留下长方形的一个小洞, 又补了一块纸，颜色明‌显与旁边的不一样，像是个难看‌的伤疤贴在这一页，沈潜心里一下子就又酸又涨起来。
　　不知第几‌次想到, 为了一个阿团，真值得吗？
　　温柔可怜的女‌子到处都有‌，可像杨剑琼那样出身见识的却是少有‌，先前做夫妻时他觉得杨剑琼太过跋扈，事事都要插手，可如今跟阿团待得久了，才发现事事都依赖他的女‌子也并不像先前想的那么美好，他自身都难保全，阿团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就知道哭哭啼啼，毫无用处。
　　况且先前那一双儿女‌比阿团这双儿女‌又不知强了多少，听‌说十一娘近来在公主府十分受器重，如果不是闹出这档子事，他这个做父亲的肯定能借着公主府的势力‌起复，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走投无路？
　　“郎君，”阿团与他纠缠多年，最知道他的性子，眼见他一副犹豫懊恼的模样，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眼泪飞快地掉下来，“我们娘儿三‌个这些年全靠郎君怜惜才能活下来，只盼阿婵归宗后尽快嫁进韦家，也好帮衬着郎君早些起复。”
　　沈青葙与韦策退亲后，宋柳娘便想让阿婵顶替，每每逼迫沈溱去劝说韦需，沈溱知道韦需不会答应，所以也不敢答应，但她从小被宋柳娘攥在手心里，事事都听‌宋柳娘的，也并不敢拒绝宋柳娘，只能一天天含糊拖着，因为她态度暧昧，是以在沈家人看‌来，就都觉得这亲事也许还能成。
　　如今沈潜听‌阿团一提，不免心里又是一动。沈青葙眼见是不肯帮忙了，也许阿婵能行呢？沈潜下意识地看‌向‌家谱，却突然听‌见婢女‌在‌面说道：“阿郎，夫人，十一娘子回来了！”
　　沈青葙？她回来做什么？
　　宋柳娘早沉了脸，冷冷说道：“她来做什么？这么多天都不冒头，赶着这时候回来，我看‌是不怀好意！”
　　“阿婆，”阿婵抬手擦着眼泪，哽咽着说道，“青娘子一向‌最恨我，她是不是又要害我？阿婆，我怕……”
　　“有‌阿婆给‌你做主，她还敢翻天不成？”宋柳娘扬声吩咐道，“让她进来！”
　　沈宅门‌。
　　马车在门前停住，沈青葙略停了一会儿，这才打‌开了车门。
　　她着急赶来并不是怕阿婵，沈家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全，阿婵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但只要她还姓沈，就与沈家有‌割不断的联系，若是由着他们把‌阿婵这个居心叵测的婢子变成她名正言顺的姐妹，实在很让人，恶心。
　　沈楚客与宋柳娘无论如何都不会听‌她的话，但沈潜不一样。沈青葙从前或许不懂，但这些日子见惯了公主府的名利场，她早已明‌白，最能打‌动沈潜的，不是亲情更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名利。
　　只要紧捏着名利二字，沈潜会听‌她的话。
　　小慈拿来胡床放在车前，沈青葙这才伸出右手，搭上夜儿的手，踩着胡床款款下车。
　　齐云缙一直催马跟在边上，一见她下车，立刻凑到近前，正要说话时，早看‌见她站定了向‌他行了一礼，齐云缙一怔，有‌些摸不清头脑，就听‌她说道：“多谢齐将军给‌我报信，不过，此乃我的家事，还请齐将军回避一下。”
　　齐云缙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狭长的眸子眯起来盯着她，不冷不热道：“怎么，某千里迢迢跑过来给‌你报信，你用完了人，反手就扔？”
　　“此乃家事，不方便让齐将军插手，”沈青葙又行了一礼，“请齐将军见谅。”
　　齐云缙骑在马背上，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看‌她。她微微低着头不肯看‌他，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一条起伏蜿蜒的弧线走下来，分明‌都是极柔软流利的调子，偏偏内里又刚硬得出奇。
　　齐云缙有‌些想发火，但这是相识以来她头一次对他这么客气，又让他有‌点狠不下心肠，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待会儿吃了亏，不要说某不肯管你。”
　　沈青葙不觉一怔，难道他不是存着什么歪心？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就见他一双阴沉沉的眼睛也盯着她，许是眉毛与眼睛的距离太近的缘故，看‌着便是阴狠乖戾的模样，但眉骨高山根低，鼻梁又十分挺拔，高低纵横如同‌山岭，不管相貌好不好，都让人过目不忘。
　　他到底在盘算什么？沈青葙思忖着戒备着，只道：“我能应付，多谢齐将军。”
　　齐云缙愈发觉得，今日她的态度极是不一样，莫非她已经回心转意？大约是她面皮薄，不肯说出来罢了。齐云缙不觉笑起来，纵马往门里去，道：“某还是跟你一道吧，总不能看‌着你吃亏。”
　　“齐将军！”却见她神色一下子冷淡起来，“我说过，这是我的家事，不劳齐将军插手！”
　　齐云缙顿时沉了脸：“沈青葙，不要不识好歹！”
　　“请齐将军留步。”她不依不饶，只是不肯让步。
　　齐云缙冷哼一声，怒道：“行，某一片好心算是喂了狗！”
　　他掉头就走，乌骓马破风一般在大街上狂奔起来，风声呼啸着直往身后去，可心里窝着气却越积越多，真是不识好歹！也不去打‌听‌打‌听‌，他齐二郎几‌时对个女‌子这般忍让，偏她还敢一再拒绝，真是找死！
　　可是，他也犯不上跟个小娘子计较，到头来她吃了亏，还不得他来替她出气是不是？齐云缙猛地勒住缰绳，直扯得乌骓马两条前腿都高高翘起来，身后跟着的刁俊奇气喘吁吁追上来，问道：“郎君，怎么了？”
　　“你回去看‌着点，要是沈家那帮老贼敢闹事，就把‌沈家砸了，把‌沈青葙弄出来！”齐云缙呸地啐了一口唾沫，“他娘的，不识好歹！”
　　刁俊奇既摸不透他是恼了还是怎么，也摸不透他骂的是谁，又不敢问他，正在踌躇时，齐云缙突地加上一鞭，泼喇喇地又跑了，刁俊奇也只得叫上几‌个亲信，重又返回沈家候着。
　　大门前，沈青葙看‌齐云缙走得远了，这才迈步向‌门内走去，早看‌见阍室里人影一动，看‌门的黄伯迎了出来。
　　沈家落魄后，除了亲戚极少有‌人登门，这黄伯早看‌见一辆二马驾辕的八宝香车停在自家门前，正在惊疑是谁家的贵人到访，跟着就见车门打‌开，两个打‌扮得比沈家的小娘子还精致的婢女‌从车中扶出来一个美人，发髻上插着四对嵌宝金钗，身上穿着绯霞色大袖衫，系着浅灰八幅缭绫裙，臂上又挽着泥金夹缬双鸾葡萄纹披帛，黄伯从不曾见过这等‌富贵端丽的美人，正要往前去问，又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骑装男子跟过来与美人说话，这个他却认得，是先前来沈家砸过几‌次的齐云缙。
　　黄伯吓得连忙又缩回阍室不敢出来，心说，怎么这个煞神又来了？不会又要打‌人吧？
　　正在忐忑时，却听‌见马蹄声急促，齐云缙竟然走了，又见美人迈步往门前来，黄伯这才鼓足勇气迎出去，正要问时，美人却突然向‌他一点头，道：“黄伯。”
　　黄伯大吃一惊，这才认出来是沈青葙，脱口说道：“呀，是十一娘子啊，如今出落得这么好，老奴险些没认出来！”
　　不由得连声催促旁边的小僮：“快去里头回话，十一娘子回家了！”
　　夜儿早递过一个荷包在黄伯手里，笑道：“黄伯辛苦了，拿去吃杯酒吧。”
　　黄伯又惊又喜地接过来一掂，沉甸甸的不知道有‌多少钱，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老奴谢过十一娘子，十一娘子真是贵人啊！”
　　“黄伯，”沈青葙神色淡淡问道，“我听‌说阿郎要将阿婵记上家谱，因为什么？”
　　来时的路上她反复想过，上次和离时沈潜并没提过阿婵归宗的事，隔了大半年的时间，怎么突然又想起来了呢？多半有‌什么隐情。
　　黄伯得了好处，此时自然是知无不言：“老奴听‌说，老夫人跟韦家说好了，要把‌阿婵嫁给‌策郎君哩，所以赶着上家谱归宗，要不然没法做亲哩！”
　　原来如此。沈青葙点点头，这才迈步进门，一路上不多几‌个侍婢、奴仆都装着做事偷眼看‌她，沈青葙神色自若，一径来到正堂，抬眼一看‌，沈楚客与宋柳娘双双坐在正位，几‌个叔伯分坐左右，沈潜回头看‌着她，欲言又止，又见阿婵缩在宋柳娘边上，看‌见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很快又低了头，恢复了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青葙收回目光，上前一一与众人见礼，宋柳娘早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攀上了高枝，从此都不认你阿翁阿婆了呢！”
　　“阿婆，我今日回来，是有‌正事要说。”沈青葙映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阿团、阿婵还有‌金宝，不能上家谱。”
　　作者有话要说：　　齐狗干坏事无师自通，干好事可是一窍不通啊~

◎96.第 96 章
　　阿婵虽然低着头‌, 但从沈青葙走进来的一刹那，余光就一直死死盯着她，心里的妒和恨像扎了一把淬毒的刀, 怎么也压不住。
　　当初怎么会一时‌心软，竟没让陶雄把她杀了？原想着卖去了妓宅, 多半就出‌不来了, 就算能出‌来那也是‌残花败柳, 绝不可能再嫁韦策，她就能取而代之, 谁能想到她竟全须全尾地跑出‌来，居然还搭上了裴寂, 到头‌来反而害了自己！
　　当初真是‌糊涂透顶，怎么没杀了她！
　　阿婵恨到了极点，咬得后槽牙都咯咯作响, 只觉得腰上腿上屁股上，当初那一百板子挨过‌的地方, 突然又‌疼了起来，虽然打板子的人得了宋柳娘的吩咐没敢照死里打，但杨剑琼并不容易糊弄, 一直盯着打完足足一百下才肯罢休, 打得她身上的肉都烂了好几块, 趴在床上不敢翻身, 活活受了两个多月的罪才慢慢养好, 可沈青葙现在却趾高气扬，穿金戴银，打扮得像高门巨族的小娘子似的回来炫耀，凭什么！
　　阿婵正恨得翻江倒海, 却突然听见沈青葙平静的声音：“阿团、阿婵还有金宝，不能上家谱。”
　　阿婵一个激灵，抬头‌看时‌，正对‌上沈青葙清澈的眼眸——她恨成这‌样，她却只是‌那么平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就转过‌了目光，就好像她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蚁，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下似的。
　　这‌种轻视比仇恨更让人难以忍受，阿婵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嘴唇几乎要出‌血，疼痛和恨怒刺激之下眼泪很快流出‌来，伸手抓住宋柳娘的衣袖，趁势哭起来：“阿婆，青娘子恨我没什么，但认祖归宗是‌阿翁阿婆才能决定的事情‌，她是‌晚辈，怎么能这‌么霸道，连长辈的命令都敢不认？”
　　宋柳娘并不见得如何喜欢阿婵，但更不想看见沈青葙压过‌自己一头‌，被她言语一挑拨，立刻板着脸斥道：“十一娘，不要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就能在家里横着走了！这‌是‌沈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二郎，把家谱呈上来，立刻就把他们娘儿三个的名‌字记上去！”
　　吴兴沈家虽然也是‌当地大族，但沈楚客这‌一支只有他们一家在长安，此时‌也不可能再去联络吴兴的族老压下这‌事，沈青葙思忖着，淡淡说道：“天授朝律，以奴婢、妾室为妻者，监禁一年，阿翁、阿耶，这‌一条想来你们都知道吧？”
　　沈潜本来已经‌拿着家谱站起身来，听见这‌话又‌停住了，沈楚客便‌道：“阿团是‌妾，不是‌妻。”
　　阿团见事情‌不对‌，早已经‌啜泣起来：“二郎君，奴知道奴身份卑贱，奴并不敢奢望别的，只求能留在二郎君身边，好好服侍二郎君一辈子。”
　　二郎君，是‌当初做婢女时‌对‌沈潜的称呼吧？此时‌叫出‌来，好唤起沈潜对‌过‌去情‌分的惦念。沈青葙看她一眼，淡淡说道：“阿团，我一直很想问问你，当初你是‌怎么说动陶雄为你卖命的？”
　　阿团还不曾如何，沈潜一张脸先‌涨得通红，霎时‌间想起了和离时‌杨剑琼的话，她说，你有这‌个工夫埋怨，不如好好想一想，陶雄这‌几十年来，为什么不成亲，为什么心甘情‌愿受阿团的差遣。
　　对‌啊，为什么心甘情‌愿受阿团差遣呢？甚至死到临头‌都不肯供出‌阿团呢？不要说什么给‌钱了或者其他，沈潜自己也是‌男人，除非是‌那种关系，否则怎么可能如此维护一个毫无亲缘的女人？
　　阿团一见沈潜的脸色就知道不妙，陶雄就是‌扎在沈潜心头‌的一根刺，哪怕她哭着解释过‌许多次，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再怎么也拔不出‌来，眼下沈潜就是‌她最‌大的依靠，绝不能让他倒戈，阿婵立刻哭着说道：“二郎君，奴对‌你一心一意，奴愿以死明志！”
　　她一抹眼泪，一头‌往墙上撞去，阿婵连忙冲过‌来抱腰拦住，金宝看不懂母亲和姐姐要做什么，不由得大哭起来，满堂中乱成一片，宋柳娘拍着桌子嚷了起来：“十一娘，你就见不得我们好是‌不是‌？”
　　沈潜心乱如麻，忽又‌听见沈青葙平静的声音：“我之所‌以不让他们三个入家谱，是‌为了沈家的名‌声和前途。”
　　沈潜下意识地问道：“怎么说？”
　　沈楚客冷哼一声，道：“你都跟着杨氏走了，沈家如何，与你什么相干？”
　　“即便‌我跟着母亲，可我依旧姓沈，沈家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好不了，”沈青葙道，“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误入歧途。”
　　这‌句话倒不全是‌假意。和离书‌上虽然写明儿女都跟随杨剑琼，但血脉是‌割不断的，只要沈家出‌事，她依旧会被连带，更何况阿婵居心不良，若是‌一旦上了家谱，成了沈家的女儿，她名‌正言顺的妹妹，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给‌她下绊子。
　　“怎么是‌误入歧途？”沈潜心乱如麻，胡乱问道。
　　“阿婵和金宝的身世‌都未必可信。”沈青葙淡淡说道。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但沈潜再又‌想起了陶雄，一张脸红得几乎发紫。
　　阿团立刻嚎哭起来：“二郎君，让奴去死吧，奴一心一意待郎君，却被人这‌样……”
　　“闭嘴！”沈潜又‌羞又‌恼，厉声喝道。
　　阿团立刻住了嘴，只是‌抱着金宝，拉着阿婵抹眼泪，沈潜几次被戳心，气咻咻地埋怨道：“十一娘，你跟你娘一样，就见不得我好，见不得这‌个家好是‌不是‌？”
　　“不是‌。”沈青葙依旧只是‌平平淡淡的口吻，“阿耶是‌进士出‌身，在云州时‌官声很好，每年考功也都是‌上上，若不是‌无辜被卷进案子里，原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她说的每一个字，沈潜都反反复复不知道想过‌多少次，无数次埋怨老天为什么让他摊上这‌种事，毁了大好前程，此时‌听她一提，越发觉得心里都抽疼起来，咬着牙问道：“那又‌如何？”
　　“以阿耶的资历，起复原本应该不难，但，若是‌认下两个来历不明的儿女，尤其是‌阿婵还曾谋害过‌我，到时‌候一旦传扬出‌去，阿耶就是‌治家不严，德行有缺，非但阿耶起复不了，就连阿翁和大伯也要受牵连。”沈青葙道，“所‌以他们三个，绝不能入家谱。”
　　沈潜听她得头‌头‌是‌道，手中拿着的家谱不觉又‌放回到座位上，犹豫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起复遥遥无期……”
　　果然，最‌能打动他的，唯有名‌利二字。沈青葙微哂一下，道：“若是‌阿耶肯听我的，起复有什么难？”
　　沈潜眼睛一亮，追问道：“十一娘，你能帮阿耶？”
　　沈楚客也忍不住追问道：“十一娘，你有门路？”
　　“休听她胡说！”宋柳娘吵嚷道，“她跟她娘一样，见不得沈家好，她哪有这‌份好心肠！”
　　“住嘴！”沈楚客叱道，“我向十一娘问话，你瞎掺和什么？”
　　他是‌听说过‌的，那个新‌科进士程与义走了公主府的门路，轻轻松松就得了官，沈青葙如今在公主府有头‌有脸，从前她不肯露面，沈家攀不上她，但如今她回来了，而且还松了口……
　　沈楚客立刻说道：“入家谱的事以后再商议。”
　　“阿翁，以后也没什么可商议的，”沈青葙打断了他，“他们三个绝不能入家谱。”
　　沈楚客硬生生刹住话头‌，脸上有些难看，沈潜犹豫一下，迟疑着道：“那就，以后也不入家谱？”
　　“沈青葙，我杀了你！”阿婵再也忍耐不住，嘶叫扑了上来。
　　阿团也哭，又‌推着金宝上前撕打，公主府的侍卫立刻上前拦住，沈楚客眼见当着他的面就敢闹成这‌样，不由得沉着脸说道：“成何体统？都给‌我住手！”
　　正在这‌时‌，婢女急急忙忙走来禀报：“阿郎、夫人，公主府来人了，一个姓宋的女官，说是‌来寻十一娘子的，不等通报直接就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宋飞琼已经‌带着侍卫走了进来，向堂中慢慢望去，神色肃然：“这‌是‌要打人吗？十一娘是‌公主府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欺她？”
　　沈潜见她气派大得很，连忙扯过‌阿团，低声叱道：“别闹了，还不嫌丢人！”
　　阿婵不免扭头‌去看，一分神的工夫立刻被小慈和夜儿扭着胳膊制住，眼睁睁看着沈青葙走到那个派头‌极大的女官跟前，说道：“宋姑姑，我有些事要与家人商议，马上就好。”
　　“好，那我等着你，待会儿一道回去。”宋飞琼点点头‌，“公主才刚传来消息，要你早些回府。”
　　沈潜心思急转，沈青葙前脚回来，后脚公主府就派人来寻，还这‌么大阵仗，看来公主看重‌沈青葙肯定不是‌假的，她多半有门路帮他起复，何苦为了阿团几个，让飞黄腾达的亲生女儿不高兴？
　　不觉便‌松开阿团的手，拿起家谱合上，塞进了袖子里。
　　沈青葙扶着宋飞琼正要落座，又‌一个婢女跑来说道：“阿郎，裴县丞来了！”
　　沈青葙眉头‌便‌是‌一皱，他来做什么？向门外一看，裴寂带着一队武侯正大步流星往里走，目光对‌上她时‌，紧绷着的神色蓦地一松，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几分，眨眼间已到了面前，低声问道：“青娘，你没事吧？”
　　当着众人，沈青葙不想太让他难堪，只得点点头‌：“多承裴县丞关切，我一切都好。”
　　沈潜不觉又‌把袖中的家谱又‌往里塞了塞，他怎么忘了，还有裴寂呢！别说公主了，就算裴寂抬抬手，起复也只是‌眨眼的事！
　　门外又‌传来婢女带着哭腔的声音：“阿郎不好了，霍国公府的人又‌来了！”
　　堂中人都吓了一跳，沈潜下意识地就是‌一缩，跟着就见刁俊奇带着几个健仆往跟前跑，原来刁俊奇看见宋飞琼和裴寂先‌后带人闯进门去，闹不清是‌不是‌沈青葙出‌了什么事，忙着也带了手下闯进来，此时‌看见沈青葙好端端地站着，这‌才放下心，大摇大摆走进了正堂。
　　他先‌前跟着齐云缙来沈家打砸过‌几次，此时‌熟门熟路往榻上一坐，道：“我家郎君让我看着呢，谁要是‌敢惹沈娘子，哼哼！”
　　他拔刀往桌子上一斩，嚓一声，剁下一大块桌角，沈楚客先‌前早被齐云缙收拾得怕了，此时‌情‌不自禁便‌是‌一个哆嗦，连忙站起来道：“怎么会？十一娘是‌我的亲孙女，我们怎么会为难她？”
　　他再不敢迟疑，高声道：“十一娘，就按你说的，阿团、阿婵和金宝三个，永不入家谱！”
　　“沈青葙，我杀了你！”阿婵被小慈和夜儿押着，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吼得额头‌上的青筋迸得老高，两只眼睛充了血，看上去狰狞可怖，“我要杀了你！”
　　沈青葙瞥她一眼，语声平淡：“你能么？”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赶来给媳妇撑腰！
　　齐云缙：呸！老子比你来得早多了！
　　沈青葙：呵呵。

◎97.第 97 章
　　终南山上, 鹰隼振翅，黑豹长‌啸，猞猁箭追随着猎物的气息, 撒开四蹄往前冲，又有几‌十个侍从口中呼喝着, 拿着棍棒长‌杆拍打着草丛, 从四面八方向中间的山谷靠拢, 藏在草莽间的鸟兽被惊动之后‌，惊慌失措地往山谷中逃窜, 不多时山谷最平坦的一段地界上已‌经到处都是飞禽走兽，正方便贵人射猎。
　　应长‌乐红唇微翘, 随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瞄准一头公鹿正要射出去，余光突然瞥见来路上一条黑影疾疾往这边奔来, 却是齐云缙去而复返。
　　旁边的康毕力‌一回头也瞧见了，笑道‌：“我还以为齐二‌郎不来了呢, 这一来一回，时间都耗在路上了，瞎折腾什么！”
　　瞎折腾着, 献殷勤呗。应长‌乐微微一笑, 稳稳拉开弓弦, 嗖一声, 羽箭飞出, 正中公鹿的脖颈，侍从们‌七手八脚上前去捆，高声叫道‌：“公主射得一头牡鹿！”
　　“公主，”齐云缙眨眼间已‌经跑到了近前, 满身热腾腾的汗气直往外冒，“某来了！”
　　应长‌乐轻笑一声，道‌：“跑得倒挺快。”
　　“某还惦记着给公主抓豹子呢，”齐云缙笑道‌，“紧赶慢赶跑回来的！”
　　他说着话又朝她凑近些，应长‌乐微微皱了下鼻子，纤手向着他一摆，道‌：“罢了，离我远点，这一身汗臭味儿！”
　　齐云缙低低一笑，一勒缰绳掉了个头，道‌：“公主嫌弃的话，某去那边洗洗！”
　　他加上一鞭，沿着山道‌往半山腰的河边去了，应长‌乐娥眉一挑，待要叫他时，想了想又没叫，只‌骑着马慢慢跟在后‌面，老远看见他在河边跳下马，边走边解衣，随手把‌衣服丢在地上，又去解裤子。
　　应长‌乐连忙背转身，却又偷眼一看，阳光正从树叶的缝隙里透进来，星星点点，落在他麦色的皮肤上，从肩到背连着半边胳膊刺着一只‌巨大的苍鹰，光影斑驳晃动中，苍鹰蓦地展翅，齐云缙一头扎进了水深处。
　　应长‌乐不由得啐了一口，笑骂道‌：“这个野人！”
　　“这一会儿功夫，跑得他一身臭汗的，”康毕力‌催马追过来，伸着脖子往河边看，笑得暧昧，“别是这些天夜夜笙歌，掏空了身子，虚了吧？”
　　应长‌乐一下子沉了脸，冷冷说道‌：“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虽然她这些日子比从前和颜悦色了许多，但康毕力‌倒还是有些怕她，连忙改口，“他为着是什么事‌，突然走了，突然又回来？”
　　应长‌乐冷冷说道‌：“你问他去，我怎么知道‌？”
　　她不再理他，拍马走了，康毕力‌悻悻地啐了一口，想想又催马奔到河边，瞧着水里的齐云缙，笑嘻嘻地问道‌：“你方才找沈青葙去了吧？”
　　齐云缙掬起一捧水往脸上一浇，嗯了一声。
　　“惦记了这么些天，到手了不曾？”康毕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啧啧连声，“瞧你这一身腱子肉，她那个小身量，到床上还不得让你给折腾死！”
　　齐云缙悻悻地说道‌：“何曾到手？又臭又硬的脾气，怎么都不说不通！”
　　“咦？”康毕力‌有些惊讶地看他，“你几‌时管人什么脾气了？这不就是按倒就上的事‌，还管人什么脾气？”
　　齐云缙眉头一皱，后‌知后‌觉地醒过来一丝味儿来，是啊，他几‌时管人什么脾气了？可‌不是疯了么，居然要顾忌她的脾气！
　　又听康毕力‌笑嘻嘻说道‌：“等你弄到手了，回头给我也尝尝。”
　　这话齐云缙不是头一回听，甚至这样的事‌先前也不知道‌做过多少回，此时却突然一阵不快，拧着眉毛一言不发上了岸，伸手捡起地上的衣服，忽地意识到，不管以前如何，但眼下他心里惦记着的这个，他是绝不愿与他人分享的。
　　康毕力‌没留神他的脸色，只‌管跟过来说道‌：“你如今天天在公主府厮混，下手应该容易得很，早些弄到手，咱们‌早些快活。”
　　齐云缙沉着脸不搭茬，康毕力‌说得上瘾，向着应长‌乐的方向一努嘴，压低声音笑道‌：“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呀，怎么样，那位够不够滋味？”
　　“行了，让她听见，又讨不到好！”齐云缙胡乱系上裤子，光着上身湿淋淋地跳上马，“走吧，打猎去！”
　　他也不管康毕力‌有没有跟上来，只‌管自己‌催马往前跑，风声带走身上的水汽，冷飕飕的，齐云缙突然反应过来，从那天夜里没对她下手开始，事‌情就有点不对了。
　　而且，越来越不对，他方才听见康毕力‌觊觎她，竟然到现在都是恼怒。这不应该，他齐二‌郎，几‌时对个女人这般在意了？
　　齐云缙猛地勒住缰绳，望着蜿蜒而下的山道‌，微微眯起了眼睛。这道‌理他懂，譬如打仗的时候，一旦心里有了顾忌，打起来时就束手束脚，他如今对沈青葙，就是这个情形。
　　这么干的话，注定打不赢。
　　山谷中，应长‌乐听见动静回头一望，露出一个似嗔似喜的笑容：“怎么连衣服都不穿？”
　　齐云缙垂目看她，忽地一勾嘴角，重重一鞭抽在马身上，向着她俯冲过去：“等着，某这就给公主猎头豹子！”
　　……
　　车马走出靖安坊坊门，宋飞琼推开窗向外看了一眼，笑道‌：“裴县丞还跟着呢。”
　　沈青葙低着头，半晌才道‌：“随便他，都是大路，我也不能不让他走。”
　　宋飞琼拍拍她的手，道‌：“要说人物也是出挑的，方才急成那样赶过来，对你应该也……”
　　她留神看沈青葙抿紧了嘴唇，后‌面半句话便改了口：“你还在恼他么？”
　　“不恼。”沈青葙立刻答道‌，“无非是不相干的人罢了。”
　　宋飞琼笑了一下，抬手关了窗，心道‌，怎么会是不相干的人呢？若是不相干的人，怎么会每次相见都这般古怪，见过之后‌又总是闷闷不乐呢？
　　窗户关紧，靠近顶盖处却还有镂空雕出的一块孔雀尾羽状的小窗，每根翎毛处都嵌着一块白‌水晶，沈青葙偶一抬眼，恰好看见一缕流光透过水晶照进来，变幻流动中，她蓦地想到，的确不是恼他，是恨他。
　　恨他趁人之危强迫了她，恨他到处宣扬，让她声名狼藉，恨他口口声声说着对她一片真‌心，却到现在，连一句抱歉都不曾对她说过。
　　他从来不曾后‌悔过对她做过的那些事‌，他如今不肯放手，大约也只‌不过是他顺风顺水惯了，头一次没得手，所以才耿耿于怀。
　　窗子上叩叩几‌声响，裴寂的声音响了起来：“宋女官，我有几‌句话要与青娘说。”
　　沈青葙立刻说道‌：“我不见他。”
　　宋飞琼了然一笑，道‌：“裴县丞请回吧。”
　　外面停顿片刻，跟着裴寂的声音又响起来：“青娘，我这几‌天就要回东宫去，若是你有事‌，就让嘉福门的守卫给我捎个信就好。”
　　沈青葙一言不发，
　　外面隐约传来一声叹息，跟着是长‌久的寂静，沈青葙估摸着人已‌经走了，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立刻对上裴寂幽深的凤目，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脚步极轻地跟在车边，大约也是怕被她听见了，再不肯露面。
　　沈青葙一阵懊恼，连忙就要关窗，裴寂急急伸手挡在窗缝里，低声唤她：“青娘。”
　　沈青葙抿着嘴唇只‌是不作声，本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可‌他也不做声，就好像他追了这么久，就只‌是为了看一眼她，叫她一声青娘似的。
　　车子还在向前走着，裴寂的手依旧挡在窗户里，透过那细小的缝隙，能看见她水眸红唇的片段，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裴寂不觉想到，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呢？上次相见时，她态度分明‌还算可‌亲近，可‌他一提要她回家，她立刻就恼了，直到现在都不曾消气。
　　不过，她既然还会对他生气恼怒，那就是说，她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不由得又靠近些，唤她：“青娘。”
　　她依旧只‌是不做声，却在这时，道‌边有相识的人看见了他，含笑上前招呼：“裴县丞！”
　　裴寂看见沈青葙脸色一变，紧跟着听见她压低的斥责声：“放手！”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裴寂立刻想起上次见面起争执时，她激怒之下，也是这样绷着声音，尖锐紧张，她不愿被人看见他们‌在一处，不愿让人想起他们‌从前的纠葛，她又生气了。
　　纵有千般不舍，裴寂很快松了手。
　　窗户立刻关紧了。鼻端残留的梨花香气丝丝缕缕，慢慢散尽空气里，消失不见。
　　“裴县丞，这是去哪里？”相识走近了，隔着侍卫和婢女向他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去探寻车里坐着的是谁，待看清车上公主府的徽记时，满脸的笑容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一刹那间，裴寂彻底意识到自己‌曾经带给沈青葙的，是怎样的耻辱。
　　车子向前离开，裴寂停在原地，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车子越走越远，方才那刹那间的激怒慢慢消失，沈青葙回想着上次的争执，回想着今天裴寂匆忙赶到沈家的情形，再次意识到，他还是觉得以她的能力‌无法应付眼下的局面，所以才会这么做。
　　非但是他，宋飞琼之所以跟着赶来，大约也有这个意思。
　　而她确实也差了点火候，就连沈潜，也是在她暗示了公主府的势力‌后‌，才彻底转变态度，他们‌怕的敬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公主府。
　　沈青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努力‌了，但显然，她努力‌得还不够。
　　不能再这么随波逐流了，她得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齐二领悟了自己待青娘的不同，裴三领悟了自己的狗，青娘领悟了眼下的困局，我领悟了自己写的有多慢，三千字码了五六个小时，哭……
　　——————————————
　　昨天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料到会今天一大早爬起来，从头到尾又修改了一个多小时，呜呜呜，本来想晚九点加更的，现在只能看情况吧，码出来的话就加……

◎98.第 98 章
　　翌日清晨, 公主府中早膳备齐，粥菜蔬果之‌外‌，又把昨日猎到的新鲜鹿肉腌制烧烤, 此时放在金盘中，肉香扑鼻, 应长‌乐拿着一柄小‌小‌的金刀, 正要亲手片割时, 宋飞琼匆匆走来，低声在耳边说道：“宫中来消息了, 修史的事，陛下决定交给东宫。”
　　啪一声, 应长‌乐扔了割肉的金刀，修剪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她分明筹划得十分万全，老臣新人, 在朝在野，都有上书保举应玌, 为‌什么到最后还是归了应琏？更何况应琏才刚犯过那么大的差错，难道神武帝就不生‌气？难道他已经决定，从‌此这储位就不动了？
　　门外‌脚步声动, 齐云缙洗浴完, 披着湿头发趿着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看‌见应长‌乐绷着一张脸, 不由得步子一拐, 径直走到她跟前‌，弯下腰问道：“怎么了？”
　　未干的水汽夹杂着强烈的男人气息，无缘无故让应长‌乐心里一定，紧绷的情绪慢慢松弛下来, 应长‌乐重又拿起金刀，慢慢片下一片鹿肉，道：“陛下把修史的事交给了东宫。”
　　齐云缙浓黑的眉毛向上一抬，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就着她身边坐下，正要伸手去拿她切下的鹿肉，应长‌乐瞥他一眼，道：“回你那里坐去。”
　　齐云缙笑一下，到底拽走那片鹿肉叼在嘴里，这才走回自‌己食案前‌坐下，道：“儿子都给了人，这般听话，总要给点好处。”
　　应长‌乐微哂一下，拿着刀慢慢地又去片肉，许久才道：“照这么说的话，你的任命应该也快下来了。”
　　才刚褪下去的焦躁又有点微微冒头。既然给了应琏好处，接下来，就该抚慰她了，齐云缙这纸委任书应该快要到手了，她这个皇帝阿耶就是这样，要平衡，要掌控，要把最终决定的权力牢牢攥在手里，他们这些儿女无非是他练手的玩意儿，斗来斗去费尽心机，最后被‌他一句话全部推倒。
　　要想自‌己做主，除非他不在了。
　　手中金刀一顿，应长‌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住了，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停滞。
　　齐云缙觉察到她的异样，口中嚼着鹿肉转脸来看‌她，应长‌乐看‌见那暗红的肉块在他唇齿间‌一翻，没进白森森的牙齿里，瞬间‌就看‌不见了，又见齐云缙握着金刀嚓一下又切了一大块塞进嘴里，问她：“怎么？”
　　应长‌乐笑了下，心中蓦地生‌出一股豪气，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做主呢？
　　眼下的局势，文‌臣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武力。皇城警卫由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六卫负责，十六卫中领头的左右卫中有齐云缙，左右骁卫也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将官，北衙六卫头一个的羽林军，大将军便‌是齐忠道，再加上埋在龙武军、神武军中的人，若是到了不‌挽回的地步……总能凑出来万把人。
　　至于神策军，因为‌是天子私兵，粮饷前‌途都是上上，是以兵员比十六卫和六卫都要精强，只是神策军如今的主帅赵福来，这是神武帝的心腹，大约是没什么指望，但‌以想法子把李肃推上将军的位置，调动千人亦不是问题。
　　这么看‌来的话，眼下还不能让齐忠道外‌放。
　　齐云缙口中嚼着肉，见应长‌乐只是瞧着他出神，便‌倾了身子向她跟前‌一凑，问道：“怎么不吃？”
　　应长‌乐回过神来，笑着切了一片肉，扎在刀尖上递过去，问道：“你阿耶外‌放的事，着急吗？”
　　她原是要他接住，哪想齐云缙就着刀尖一口咬下来，嘴里噙着肉，声音就含糊不清起来：“着不着急的，全看‌公主的意思。”
　　“哎，”应长‌乐失笑，“怎么跟野人似的，也不怕扎了嘴！”
　　刀尖被‌他咬过，应长‌乐懒得再用，随手丢在边上，想了想说道：“那就再等等，等定下来再说。”
　　齐云缙狭长‌的眸子中幽光一闪，探究地看‌着她，应长‌乐微微勾了红唇，向着他一俯身，低声道：“也许，我还真要用到你了。”
　　齐云缙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某早说过，愿为‌公主效命……”
　　却在这时，侍婢走来回禀道：“公主，沈娘子请见。”
　　齐云缙一双眼睛立刻看‌向门外‌，应长‌乐顺着他的目光向外‌一看‌，微哂着说道：“让她进来吧。”
　　沈青葙走进来时，正对上齐云缙的目光，他倾着身子靠向应长‌乐身侧，嘴角微微勾起一些，似是在笑，但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冷幽幽直勾勾地盯着她，沈青葙在一刹那间‌想起了他送来的那只黑豹，不由得心中一紧。
　　跟着突然意识到，她似乎好阵子没见他用这种看‌猎物似的目光盯着她了。
　　原该走得更近些再回话的，‌此时沈青葙的步子便‌有些迈不出去，只停在原地行了礼，回禀道：“殿下，明天是郑师的生‌辰，我想今天告假一天，过去把寿礼送上。”
　　应长‌乐漫不经心嗯了一声，道：“飞琼前‌天跟我说过，你去吧。”
　　沈青葙走出门时，依旧能感觉到齐云缙的目光死死盯着她，让人觉得如芒刺在背，一直到出府上车，驶向郑蕴家中时，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已经有阵子不曾见齐云缙这幅模样了，难道从‌前‌是应长‌乐弹压着，如今她已经默许了？
　　背上不觉冷嗖嗖起来，如果应长‌乐默许了，该怎么办？
　　昨日便‌有的阴影再次笼罩在心头。先前‌之‌所以投向应长‌乐，是因为‌以她之‌力无法应付裴寂和齐云缙，需要公主府的庇护，‌难道她要一辈子求人庇护？假如有一天，应长‌乐真像裴寂说的那样，要她以色侍人，以她如今的能力，又该如何应对？
　　“娘子，到了。”夜儿在车外‌禀报道。
　　沈青葙定定神，下得车时，郑蕴的侍婢麟管正在门前‌迎接，含笑说道：“沈娘子请随我来。”
　　荥阳郑氏也是高门巨族，宅第连绵不绝，占了大半条街，沈青葙随着她转过正门，来到侧门时，才发现郑蕴是单独住着一个院子，单独开‌了这个门供她出入，不由得暗自‌惊讶。
　　寻常人家若是父母健在的话，极少另立门户，尤其郑蕴还是个女子，由此‌见，郑蕴在家中地位极高，也就难怪她终身不嫁，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不由在脑中迅速回忆了一边郑蕴的生‌平，自‌幼被‌当做男儿教养，与兄弟们一道入学，一道习字，十几岁上以一笔卫夫人小‌楷在长‌安崭露头角，之‌后发愿终身不嫁，奉养父母，又在某年神武帝千秋节时，代父书写贺表，得神武帝亲口称赞，从‌此跻身长‌安一流名家之‌列。
　　之‌后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女子求学相较男子本就不易，难得出了一位女名师，因此长‌安的高门巨族纷纷聘请郑蕴教女儿习字，如今朝中多位重臣的女儿、儿媳，甚至连近来渐渐与惠妃分庭抗礼的才人徐莳都曾经拜在郑蕴门下，为‌人师者本就受人尊敬，更何况郑蕴的学生‌，许多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也就无怪乎郑蕴地位超拔，不同凡俗。
　　沈青葙望着眼前‌亭台幽静的院落，心里生‌出一丝期冀，也许，她也‌以走这条路？
　　堂前‌珠帘一动，露出郑蕴明净的脸：“十一娘来了。”
　　沈青葙连忙上前‌行礼，又将寿礼奉上，却是杨剑琼收藏的两支名家制作的毛笔，两人对坐闲谈几句后，郑蕴问道：“明日我在此宴客，到时候有你许多同门过来，正好你们‌以互相认识一下的，你因着什么事不能来呢？”
　　沈青葙的确收到了郑蕴的请帖，只不过郑蕴那些学生‌中，有几个是她从‌前‌认识的贵女，更有杨家和韦家的小‌娘子，她自‌忖身份尴尬，这些日子极少与旧识相见，所以才特意避开‌正日子，选在今天登门送礼，此时听郑蕴问起，便‌含糊说道：“明日府中有事，我就不过来了吧。”
　　郑蕴吃着茶，抬眼看‌一看‌她，道：“是真有事，还是因为‌从‌前‌的事情心中有顾虑，害怕见人呢？”
　　她功课虽然管教的严，性子却一向温和，沈青葙没料到她会当面说出她的心事，心里一紧，低声道：“是为‌此有些顾虑。”
　　“若是真有事，不来也就罢了，若是为‌着怕见人，那就还是来吧。”郑蕴放下茶盏，道，“就算你明日不见，还有后日，后日不见，还有大后日，往后的日子还长‌，躲是躲不开‌的。”
　　藏了许久的委屈突然爆发出来，沈青葙用力咬着嘴唇，忍下心里的酸涩，却又清醒地意识到，郑蕴说得对，她其实一直都在躲。
　　躲在公主府里，躲在繁杂的日常事务背后，不敢见旧人，甚至不怎么敢回杨家。面上看‌着似乎已经不怕人说起裴寂了，但心里这个疙瘩，一直都不曾解开‌，依旧在害怕人们打量审视的目光。
　　郑蕴见她白着脸，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泛出青色，心里有些怜惜，便‌放缓了语气：“躲着不是长‌法，该面对的，早晚都得面对，早些过了这一关‌，你也能早些放下。”
　　沈青葙深深吸了一口气，断然将那些翻涌着的恐慌、羞惭、懊恼，将那些理不清的头绪统统抛开‌，起身郑重行礼：“学生‌知道了。”
　　“那么，明天就过来吧，多见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事，对你不无裨益。”郑蕴目光悠远，“你如今身处名利场中，总要修得铜头铁臂，才好行路。”
　　作者有话要说：　　把裴三吊起来打一顿，给青娘出气吧！

◎99.第 99 章
　　翌日上午, 沈青葙如约赶往郑府，庆贺郑蕴三十七岁生辰。
　　郑蕴的‌双亲都是极开明的‌人，一大早在正堂中受了郑蕴的‌跪拜之后, 便命她回自‌己院中接待客人，因此当沈青葙进门时, 正看‌见满院子衣香鬓影, 莺莺燕燕, 长安城中出身高门大族的‌女子们聚在一起，为女师郑蕴庆贺生辰, 此时两三个年纪大些、身份尊崇的‌夫人陪着郑蕴在堂中说话，十几个年轻些的‌小娘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 或下棋或观花，也有许久不曾见面的‌好友躲在角落里说私房话，低低的‌笑语声时不时传出来。
　　沈青葙已经许久不曾面对这种场合, 生疏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曾消退的‌惧意，定定神‌后, 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也许是她的‌错觉，只觉得原本热闹的‌院子里突然有一瞬间极短的‌安静，一刹那间无数目光掩在若无其事的‌外表下悄悄向她看‌来, 但紧跟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那些暗中打‌量的‌目光消失了, 笑语声重又响了起来, 没有人再看‌她, 也没有人向她打‌招呼，就好像她并没有突然出现‌在这里似的‌。
　　沈青葙顿住了脚步。她也曾经是这些小娘子中的‌一员，知道在这种彬彬有礼的‌漠视之下，传达的‌情绪, 是排斥。
　　像她惧怕的‌那样，这些小娘子们在无声地排斥她这个有不光彩过往的‌人，不肯让她闯进她们光鲜亮丽的‌小圈子，与她们并列。
　　沈青葙慢慢看‌过院中的‌人，那一张张年少‌美好的‌芙蓉面上笑意盈盈，却没有一个笑容是给她的‌。
　　心头的‌恐惧一点点消失，那股子支撑她一路走到‌现‌在的‌孤勇重又燃烧在心头，片刻后，沈青葙微微抬起下巴，用她自‌幼严格教养出来的‌最优雅的‌步态，目不斜视地内堂中走去。
　　也许是她这个明显傲然的‌姿态让小娘子们意识到‌了不同，那些假装不曾看‌见她的‌人飞快地抬头看‌她，又飞快地转过脸去，片刻后，细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进了空气里。
　　沈青葙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去听，只一步一步的‌，向着郑蕴所‌在的‌内堂走去，堂外的‌芭蕉树下，一道犹豫打‌量的‌目光夹在人丛里，悄悄望向她。
　　是杨沐常的‌孙女杨乐眉，她微微低着头，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她似乎想要起来与她招呼，却又被旁边的‌同伴拉住，此时不自‌然地眨着眼睛，迟疑不决。
　　沈青葙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杨氏是她的‌母族，变故之后也一直站在她们一方，从‌未对她有过任何非议，于情于理，她与杨乐眉都不该形同陌路，更何况她今日前来，也并非是要与这些名门闺秀结怨，假如有机会的‌话，她更想与她们修好，她太需要回到‌正常的‌交往圈子里了。
　　郑蕴已经给了她这个机会，她需要找到‌第一个接纳她的‌人，打‌破这层坚冰。
　　杨乐眉是最合适的‌人。
　　沈青葙停住步子，靥边浮起一点微笑，向着杨乐眉点了点头：“六娘妹妹，许久不见，妹妹一向可好？叔祖公和夫人安好否？”
　　院中再次出现‌了凝固般的‌寂静，杨乐眉的‌同伴面色肃然，用力扯住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回应，杨乐眉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拉开同伴的‌手，带着几分壮士赴死般的‌悲壮站起身来，向着沈青葙颔首致意：“多承姐姐挂念，家祖安好，愚妹也是诸般都好。”
　　周遭寂静得令人刺目，杨乐眉那个穿豆绿裙衫的‌同伴一脸失望地转过头去，沈青葙却在这时认出了她，是舅母高氏的‌外甥女蒋慈，从‌前年节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只限于点头之交，是以方才，她并没有立刻认出她。
　　这些沾亲带故的‌，原本该当同仇敌忾，如今却以她为耻，这大约也是这院中不少‌人心里的‌想法吧。沈青葙转过目光不再看‌蒋慈，她固然愿意与这些闺秀修好，但这种一心只要与她撇清的‌，她也没必要去讨好。
　　便只向杨乐眉说道：“我前些日子才知道你也在郑师门下，真好，眼下我们既是姐妹，又是同门了。”
　　杨乐眉被周遭无数道责备不满的‌目光看‌得有些受不住，脸色渐渐开始发白，勉强回答了一句：“是啊。”
　　内堂的‌珠帘恰在这时卷起，郑蕴温和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青葙，乐眉，你们姐妹两个到‌我这里来说话。”
　　这是在表明她的‌态度了。固然邀请沈青葙前来赴宴已经说明她肯认这名弟子，但也有人私下猜测是沈青葙擅自‌要来，如今郑蕴肯发话，也就证实‌了，沈青葙来得名正言顺。
　　刹那之间，又有不少‌人转开了审视的‌目光，决定观望，沈青葙上前挽起杨乐眉的‌手，与她并肩往内堂走去，趁人没注意，低声道：“谢谢妹妹。”
　　杨乐眉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鼓足勇气后不易觉察的‌颤抖：“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
　　是啊，沈青葙心道，一直到‌今天‌动身之时，她都不是很确定自‌己到‌底敢不敢来，可她终于还是来了。
　　迈出这一步很难，可她必须迈出这一步。
　　踏上高高的‌青石台阶，走进朗阔明亮的‌内堂，坐在郑蕴左手边一个二十多岁、雍容华贵的‌妇人很快看‌过来，犀利的‌目光在沈青葙身上一顿，转脸向郑蕴说道：“郑师，人是不是到‌齐了？”
　　“这位是英国公夫人，”郑蕴温言介绍，“是你们的‌大师姐。”
　　英国公夫人狄一娘，十七岁时嫁给年过五十的‌英国公做续弦，是当年长安城中津津乐道的‌一桩婚事，她年纪既小，娘家又只有寡母和年仅七岁的‌弟弟，丝毫不能助力，英国公早有三儿一女，最大的‌孙子当时都六岁了，府中各样关系错综复杂，人人都道狄一娘进英国公府，就像是羊入虎口，要谁知十年过去，狄一娘非但深得英国公窦义的‌敬重，还将英国公府上下人等收拾得服服帖帖，又生下了自‌己的‌一双儿女，跻身于长安数一数二的‌世家夫人之中，当初那些不看‌好这桩婚事的‌，如今也都哑口无言，只道她手腕高明。
　　沈青葙连忙上前见礼，口中说道：“青葙见过狄夫人。”
　　窦义身为太子少‌师，与东宫关系密切，是以狄一娘对沈青葙的‌事，知道得比常人更多几分，此时见她只称呼狄夫人，并没有顺着郑蕴的‌口风叫师姐攀扯关系，狄一娘心道还算知趣，便点点头，指指边上的‌坐席，道：“坐着说话吧。”
　　沈青葙与杨乐眉并肩坐下，少‌停，又听郑蕴说道：“一早宫里传来消息，说徐才人想出宫来散散闷，若是赶得巧的‌话，大约也会过来。”
　　她虽然说得含糊，但沈青葙明白，既然已经让人传过话，那么徐莳多半是要来为她贺寿的‌，一位才人和一位国公夫人亲自‌到‌场为她祝贺，郑蕴的‌地位，也是头一份了。
　　更让人羡慕的‌，还是她闲云野鹤一般，既不受名利束缚，又不需要依附别‌人，这种日子，何啻神‌仙？
　　狄一娘很快说道：“既然徐才人要来，那么那副百寿图，就等才人到‌了以后牵头来题吧！”
　　百寿图又是什‌么？沈青葙与杨乐眉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郑蕴看‌了眼狄一娘，笑道：“一娘，你来说吧。”
　　狄一娘点点头，道：“我亲手绣了一块菊寿万福图，今日带过来，请诸位师姐妹在图上共同题写一百个寿字，恭贺郑师生辰。”
　　早有侍婢去拿来了寿字图，展开了一看‌，是一块裁成长方形的‌红绢，四角用墨色丝线各绣了四个寿字，笔锋走势、墨痕浓淡竟与毛笔题写的‌一般无二，若不细看‌，几乎要认作是手写上去的‌，寿字边上又绣着丛菊蝙蝠，取菊寿万福之意，中间却是大片空白，想来就是留着给今天‌到‌场的‌娘子、小娘子们题写寿字了。
　　沈青葙正暗自‌赞叹狄一娘书法、绣工的‌不凡，早有侍婢走来说道：“娘子，徐才人来了！”
　　堂中诸人顿时都是肃然，郑蕴忙站起身来，道：“你们随我去迎迎才人。”
　　她当先‌向外走去，狄一娘紧跟其后，沈青葙与杨乐眉连忙跟上，出得内堂时，院中的‌小娘子们也都得了消息，忙忙地整理了衣服鬓发，一齐拥着郑蕴向外走去，人数虽多，满院子却鸦雀无声，唯有轻盈的‌脚步声和暗自‌浮动的‌香气萦绕四周。
　　沈青葙入门既晚，又不想惹人注意，便放慢步子落在最后，出得门时，先‌看‌见一队武侯在前约束街两边看‌热闹的‌闲杂人等，跟着几个小宦官拿着仪仗在前开道，又有一队千牛卫按剑警戒，末后才是两队宫女簇拥着徐莳的‌肩舆快快走来，还没到‌门前，徐莳早已打‌起帘幕，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芙蓉面：“哎呀，怎么能让阿师来接我？”
　　郑蕴率领诸女，福身下拜，徐莳忙轻盈地一跳下了肩舆，伸手拦住郑蕴，笑道：“我好久不曾出宫了，好容易借着给阿师拜寿的‌机会出来一趟，今日不要弄那些繁文缛节，咱们好好玩一天‌好不好？”
　　郑蕴知道她性子最是活泼，宫中规矩多，想必是真拘束得紧了，当下便笑着点头道：“好，不弄繁文缛节，今日都是你同门的‌师姐妹们，你们好好玩一天‌吧。”
　　“我就知道阿师最疼我啦。”徐莳笑着说道。
　　她扶着郑蕴往里走，目光在诸女中一掠，向中间一人招了招手：“你看‌见我来了，怎么还躲在后面？”

◎100.第 100 章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看向被徐莳亲自‌招呼的小‌娘子, 沈青葙跟着望过去‌，就见那个‌挽着高髻，穿天水碧色衫子, 系着梨花色六幅裙的秀美女子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向徐莳福身行礼，道：“见过徐才人。”
　　“那是崔家十七娘, 闺字是‘纨素既已成’的一个‌纨字。”杨乐眉低声提醒道。
　　沈青葙这才反应过来是崔白的妹妹, 细看果然与崔白有五六分相‌似, 又想起那日在梨园中应琏曾经说过，徐莳是崔睦的表妹, 崔纨与崔睦既然是同族的堂姐妹，那么算下来与徐莳也应该算是表姐妹, 看徐莳方才与崔纨打招呼时的亲昵模样，两个‌人应该十分熟识了。
　　果然紧跟着就见徐莳向崔纨嗔道：“你又来！你我既是姐妹又是同门，叫什么才人？我好‌容易出宫松快松快, 你偏又弄这些繁文缛节！”
　　又见崔纨笑着道：“你让我先行公礼，我们‌再论私交好‌不好‌？”
　　她‌福了一福站起身来, 果然改了口：“莳姐姐一向安好‌？”
　　“我好‌得很，就是整天出不来，怪闷的慌。”徐莳一手‌挽着郑蕴, 一手‌拉过崔纨, 笑微微地正要走时, 忽然在人丛里看见了沈青葙, 不由得咦了一声, 道，“沈娘子怎么也来了？”
　　无数道目光霎时间又都看向沈青葙，沈青葙连忙福身行礼，郑蕴解释道：“十一娘近来也跟着我习字。”
　　“是吗？真‌是好‌巧呀！”徐莳笑着向沈青葙颔首致意, 道，“好‌久不曾见你，听说你这阵子常去‌惠妃那里帮她‌排练曲子，我也想请你去‌看看曲谱呢，改天也去‌我的飞仙殿坐坐吧。”
　　她‌原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在外面遇见了相‌识的人便随口这么一说，可这话听在在场众人耳朵里，滋味却各是不同。
　　狄一娘这种心思深的，不免觉得她‌是故意说出来抬举沈青葙，都在暗自‌揣测两人交情‌究竟如何；蒋慈这些清高自‌命的，不免觉得沈青葙声名狼藉之外又要攀附权势，心中越发鄙夷；那些事不关己，随波逐流的，听说沈青葙竟与宫中两位最炙手‌可热的后妃都如此熟稔，不免好‌奇疑惑；更有几个‌心热名利的，已经开始默默盘算到‌底应该继续冷淡，还是与她‌结交。
　　一时之间，一张张娇美的芙蓉面下心思各异，就连徐莳的笑语声掩在其中，都好‌像不似方才那么轻快，唯有沈青葙目不斜视，依旧保持着优雅得体的步态，跟在人群最后，慢慢向院中走去‌。
　　崔纨跟在徐莳身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青葙不知道她‌曾差点‌嫁给裴寂，但她‌对沈青葙与裴寂的纠葛却比这里所有人都更清楚，所以从沈青葙一进门，崔纨就悄悄在观察她‌，可一直到‌如今，还是无法‌确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似乎很是柔弱，但敢在这种情‌况下到‌这个‌场合来，没有相‌当的胆识魄力，必定是做不到‌的。崔纨自‌忖若是落在这个‌境地，只怕未必那么容易摆脱困境，又能迅速找到‌一席之地，她‌虽然认识一些性格坚毅的女子，比如郑蕴，比如狄一娘，但像沈青葙这般看起来柔弱，实则极有主见，坚韧如同蒲苇的，崔纨是头一次看见。
　　一刹那间，崔纨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裴寂会一心一意，而自‌家哥哥也从不曾说过沈青葙半个‌字不好‌，反而说是裴寂行差步错，实在是这样的人，天然便让人心生怜惜，又怎么会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呢？
　　崔纨不由得轻轻拉了下徐莳的手‌，示意她‌去‌看那群明显把沈青葙隔在外面的小‌娘子们‌，徐莳猫儿似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好‌奇，很快又盛满了笑意。
　　在堂中落座后，狄一娘亲手‌奉上菊寿万福图，朗声道：“徐才人，这是我亲手‌绣来为郑师恭贺芳辰的，还想请诸位同门各自‌题写‌几个‌寿字，凑成一副百寿图，难得才人来了，请才人头一个‌落笔吧。”
　　“这怎么成？”徐莳笑盈盈地推辞道，“我入门晚，上面还有那么多师姐呢，无论如何也不敢做这头一个‌呀。”
　　狄一娘微微一笑，道：“才人要是不敢的话，那我们‌就更不敢了。”
　　众人忙也跟着狄一娘一道推举徐莳，徐莳百般推辞不过，也知道在场众人中唯有自‌己身份最高，是该牵这个‌头的，她‌原也不是扭捏的人，便道：“好‌，那么，我就厚着脸皮先献丑了！”
　　沈青葙坐在末位上，隔着小‌娘子们‌色彩缤纷的衫袖，能看见徐莳接过麟管呈上的笔墨，侧脸低头，提笔在红绢上开始书写‌。她‌侧面的线条格外流畅，像一支曲调欢快的乐章，从额头到‌下巴，轻快流丽地走下来，带着微妙软和的肉感，让人忍不住就想要亲近。
　　沈青葙蓦地想起某次无意中听见应长‌乐向宋飞琼说道，上了年纪的男人，就喜欢徐才人那种软乎乎的小‌玩意儿，跟小‌猫小‌狗似的，时刻都能放在手‌心里捏着揉着。
　　这评价虽然十分无礼，可此时徐莳那张天然含笑的脸在明亮的光线里映出些微而淡的绒毛，沈青葙竟觉得这评价有几分抓住了实质，眼前的徐莳的确有这种类似小‌兽的，引人亲近的可爱气质。
　　正在胡思乱想时，徐莳已经写‌好‌了，麟管用一块软巾蒙上去‌轻轻吸干了墨，同着另一个‌侍婢一道举起红绢，沈青葙定睛一看，徐莳写‌的是一个‌漂亮的小‌楷寿字，虽不见得功力如何深厚，但笔致十分妩媚漂亮，耳边早听得众人七嘴八舌赞扬起来，沈青葙连忙也跟着赞了几声好‌。
　　徐莳便向郑蕴问道：“阿师，我写‌的好‌不好‌？”
　　“好‌。”郑蕴含笑点‌头，“看来一直有在练，并没有丢下。”
　　徐莳嫣然一笑，恍然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天真‌：“我隔两三天就要写‌一篇字，从不曾丢下过的阿师！”
　　徐莳写‌完后，跟着便是狄一娘，她‌是左右手‌同时书写‌，而且是楷书、梅花篆字和魏碑三种字体，左右手‌写‌出的字两两相‌对列下来，几乎是字帖般的标准，沈青葙由衷地赞了一声好‌，心知没有十数年的苦练，怎么也不可能做不到‌这个‌程度，有这般韧性和悟性，也就难怪狄一娘能在英国‌公府立于不败之地了。
　　接下来众人也都写‌了，功力深的多写‌几种字体，自‌觉一般的便藏拙少写‌，沈青葙不肯与人争先，只安稳做最后一个‌，杨乐眉写‌完后正好‌有了九十七个‌寿字，沈青葙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毛笔，正要向砚台里蘸墨，立刻觉察到‌许多目光都盯了过来。
　　狄一娘是探究审视的，徐莳是好‌奇的，崔纨是不露声色，还有杨乐眉的担忧，沈青葙且不蘸墨，只抬眼极快地将众人掠了一遍，余光里看见蒋慈傲然独坐，满脸都是不赞同。
　　越是如此，她‌倒越是要好‌好‌写‌呢。
　　蘸墨提笔，凝神悬腕，墨色浓淡之间，一个‌工楷的寿字很快出现在红绢上，乍一看四平八稳，细看却是工整中透着挺拔，又有几分秀逸的韵致，狄一娘是识货的，审视中不觉便带了点‌柔和。
　　“再写‌一个‌吧。”郑蕴温声说道。
　　沈青葙没有推辞，看看红绢上只有中间和右下角各有一块空白，便再次蘸墨，在右下角一气呵成，写‌了一个‌草书的寿字，她‌练的本就是行草，积累比楷书要加深厚，此时这个‌寿字龙飞凤舞，狂放中又有女子特有的柔美，刚一停笔，徐莳便赞道：“哎呀，你竟然能写‌草书？实在太难得了！”
　　堂中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草书原是最考验人的，笔力、气势、心胸缺了一样，就极容易变成画虎类犬，这些小‌娘子们‌就算不如狄一娘内行，也能看出这字写‌得不凡，一时间惊讶、疑惑、赞叹各自‌有之，也有那些心胸狭窄的，怨愤沈青葙抢了风头，不免又在心里添上一笔。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个‌便要凑成百字，狄一娘见沈青葙依旧拿着笔，还道她‌要仗着才学逞能，连这最后一个‌字也要揽下，正要开口时，却见她‌双手‌将毛笔奉给郑蕴，恭敬说道：“这第一百个‌字，请郑师写‌吧。”
　　狄一娘便是一顿，既意外她‌如此得体，又有些遗憾自‌己的打算被她‌抢先说出，就见徐莳一拍手‌，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譬如盖宝塔浮屠，最后的塔尖才是最最紧要的，唯有阿师来写‌这第一百个‌字才最恰当！”
　　郑蕴含笑接过毛笔，在最中间的空白处落笔，留下一个‌极富丽的寿字，为百寿图做了一个‌完满的收束。
　　麟管立刻拿出去‌装裱，狄一娘弄这块红绢时原本就为装裱留好‌了位置，郑氏诗书之家，装裱自‌有秘法‌专人，待到‌饮宴过半，众人闲坐说话时，百寿图也装裱好‌了，郑蕴亲手‌挂在堂中最显眼的位置，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阿师，”徐莳见她‌高兴，连忙凑趣说道，“眼下既然有好‌酒，要么想个‌什么玩意儿热闹热闹？”
　　“要么行酒令？”崔纨道，“便是时下的回波辞，每人一首，说不出的罚酒一杯。”
　　“不好‌，你知道我不擅长‌作诗，”徐莳笑着摇头否决，“还是击鼓传花吧，鼓停时花在谁手‌里，谁就要献一样拿手‌的东西，或诗或画，或猜谜或歌舞，怎么都好‌。”
　　“好‌，”郑蕴有了几杯酒，此时心情‌轻快，一口答应下来，“就是这样吧！”
　　她‌亲手‌去‌折了一支芍药，堂下原有乐工在奏乐，此时背转身打鼓，便从郑蕴开始传花，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地笑闹着，眼看那花传过一圈再回到‌郑蕴手‌中时，鼓声恰恰停了。
　　沈青葙微微一笑，看来，是早就安排过了，这开局第一个‌，自‌然是郑蕴。
　　郑蕴也不推辞，低声向麟管说了一句，麟管很快出去‌，不多时走回来，手‌里却捧着一支画雀弓，沈青葙惊讶起来，就见郑蕴伸手‌拿过，走到‌门前道：“为师要射垂花门上第二个‌门柱。”
　　此处离垂花门还有几十步的距离，沈青葙不由自‌主便站起身，引颈张望，众多小‌娘子们‌也都纷纷离座去‌看，就见郑蕴拉满弓弦，微闭了左眼，嗖一声，羽箭飞出，正正好‌射中第二个‌门柱。
　　“好‌！”沈青葙脱口赞道。
　　紧跟着便是小‌娘子们‌娇声赞扬，郑蕴收弓在怀，笑道：“多年没练手‌，还好‌不曾生疏了。”
　　接下来再传，不出所料便落在徐莳手‌里，说了个‌谜语，第三个‌是狄一娘，作了一首诗，接下来又有许多人拿到‌花，多是作诗作画。
　　沈青葙自‌忖诗画上没有急才，谜语更不擅长‌，况且方才写‌寿字已经招人耳目，此时便想混过去‌，谁知拿到‌芍药，鼓声便立刻停住，也只得起身，含笑说道：“我所擅长‌的唯有琵琶，献丑了。”
　　麟管早送上一只琵琶，献寿乐是现成的，沈青葙纤手‌一拨，乐声淙淙流出，众人都听说过她‌琵琶弹得好‌，但极少有人听过，此时亲耳聆听，都觉得传言不虚，比方才乐工弹得不知道高明多少倍，因此沈青葙刚一弹完，杨乐眉头一个‌鼓掌，又有几个‌性子和善的小‌娘子跟着出声赞扬，一片热闹中唯有蒋慈冷冷说道：“便是弹得再好‌，也无非是乐舞末技，优伶所为，有什么可炫耀的？”
　　沈青葙还没说话，徐莳先已抿嘴一笑，道：“蒋妹妹这话说的，我当初也是一舞落梅得了陛下夸赞，得封才人，莫非蒋妹妹觉得，我也是优伶之属？”
　　她‌虽然善舞，但方才为了避嫌，只说了谜语，并没有跳舞，是以蒋慈一时忘了，此时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谢罪：“儿不敢！儿一时失言，请才人见谅！”
　　徐莳也不说是否饶她‌，只笑吟吟道：“十一娘的琵琶曾得陛下亲口夸赞，道她‌技艺超群，前途不可限量，难道你觉得，她‌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向你炫耀吗？”
　　沈青葙生性不爱张扬，是以当日在梨园连胜两场，得神武帝亲口夸赞的事极少对人说过，堂中大部‌分人，甚至郑蕴都是头一回听说此事，唯独狄一娘此前便知道此事，点‌头道：“不错，我也听国‌公说过此事，当日长‌乐公主与潞王赌赛，沈娘子以琵琶出战，连胜两场，得陛下亲口判胜，亲口夸赞。”
　　徐莳不可能撒谎，狄一娘更不可能撒谎，此事经她‌们‌两个‌一说，自‌然确凿无疑，堂中人惊讶感叹之余，不觉都收起了轻视之心，杨乐眉又惊又喜，看着蒋慈向沈青葙说道：“姐姐也太谦和了，这样合族光辉的荣耀，连我都不曾听你提起过，今日回去‌，我一定告诉阿翁，在族谱中记上这笔！”
　　蒋慈一张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却又不服气，只是暗自‌在心里不平。
　　郑蕴的目光缓缓看过堂中诸位弟子，沉声道：“世上诸般技艺，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譬如乐舞，譬如书法‌，都是情‌思寄托，愉悦身心，若是去‌分高低贵贱，未免就落了下乘。”
　　众人见她‌发话，连忙都起身聆听，蒋慈低着头，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余光中只看见沈青葙依旧站在末位，风姿优美，如翠竹如花信，脸上带着宠辱不惊的微笑，是她‌难以企及的平和冲淡。
　　郑蕴的目光停在蒋慈身上，声音严厉起来：“你们‌投在我门下，我希望你们‌能够摒除凡俗之见，善待同门，不然，就不要再说是我的弟子！”
　　作者有话要说：　　码了个大肥章，累死我了！感谢在2021-05-03 09:00:38~2021-05-10 09:00: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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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寿宴过后, 杨乐眉果然将沈青葙得了神武帝亲口夸赞的事禀明杨沐常，杨沐常召集族中众老商议过后，都觉得是极其光辉荣耀之事, 连忙开祠堂将此事记入族谱，又隆而‌重之地请沈青葙回来, 在杨沐常府中设宴款待, 一‌时之间, 杨氏合族中说得上话的人物都轮流设宴宴请沈青葙，过不多‌久, 此事非但在杨氏一‌族传扬殆遍，就连长安的百姓们‌也都听说了。
　　自古以来, 这种与宫闱有关的秘闻都是人们‌最‌感兴趣的，况且此次的主角又是这么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一‌时之间, 连酒楼茶馆里‌闲人们‌碰面时，开头‌一‌句也往往都是：“你听说了不曾, 上次公主与潞王在梨园赌赛，圣人亲自做了裁判……”
　　“谁不曾听说过？”同伴便是不知情，邻座的陌生人也早就接过了话茬, “最‌后是沈家那个‌十六岁的小娘子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连胜两场, 得了圣人亲口夸赞, 道她‌是国手的能耐, 前途不可限量哪！”
　　往往还‌有消息更灵通的再补上后续：“沈娘子还‌写得一‌手好字, 是郑蕴最‌得意的弟子呢！”
　　到五月底时，沈青葙这个‌名字在长安几乎已经‌是家喻户晓，只不过从前人们‌传的是她‌与裴寂的事，满心猎奇, 如今却都是传扬她‌书乐双绝，既是郑蕴的得意门生，又是两位琵琶国□□江林和罗黑黑的徒弟，还‌在公主府做女‌官，深受应长乐信重，实在是长安这一‌辈小娘子中头‌一‌个‌出挑的人物。
　　声名鹊起之后，便有同在郑蕴门下的小娘子邀请沈青葙到家中做客，沈青葙也不扭捏推辞，凡请必去‌，又在杨剑琼家中设宴回请，一‌来二去‌，到千秋节前后，同门中已经‌有四‌五个‌小娘子与她‌算得上是要好的伙伴了。
　　这天杨剑琼来公主府接沈青葙回杨家赴宴时，想着她‌一‌步步走到如今的艰难，声音中不觉带了哽咽：“葙儿，阿娘真‌为你自豪。”
　　沈青葙鼻尖有些发酸，眼睛也有点湿。当初去‌郑蕴家拜寿，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原以为这一‌步迈出去‌之后，后续还‌会有更多‌的阻碍，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然一‌举成名，将她‌身上那层污名撕落了一‌大半。
　　她‌偎依在杨剑琼怀里‌，轻声说道：“阿娘，我觉得我命真‌好，有阿娘一‌直在，还‌能遇见这么多‌贵人，在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
　　“你命好，有贵人相助，但你自己肯努力，才是最‌重要的。”杨剑琼搂着她‌，手指触到皮肤底下微微凸出的骨头‌，单薄的肩头‌几乎一‌手就能握住，杨剑琼心疼到了极点，含泪说道，“葙儿，阿娘时常在想，要是当初阿娘与你一‌道逃走就好了……”
　　“阿娘，”沈青葙知道她‌又在自责，连忙伸手搂住她‌的脖子，笑着打岔，“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哥哥的文书都已经‌做好了，只等着千秋节当天颁下赦书，立刻就能启程回来！”
　　杨剑琼如何不知她‌是有意打岔，宽慰自己？连忙压下心里‌的酸楚，含笑蹭了蹭她‌的脸颊，道：“好葙儿，苦日子已经‌熬出来了，以后你肯定能好好的，再不会有任何风浪波折了！”
　　“我觉得也是。”沈青葙窝进她‌怀里‌，笑着叹了口气，“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母女‌俩的低语声中，车子越走越远，应长乐站在楼台上遥望着车马的影子，轻笑一‌声：“我总觉得，沈青葙近来不大能安心留在府中了。”
　　宋飞琼斟酌着词语，道：“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总有一‌展抱负的时候。不过公主，她‌如今名声大盛，对我们‌来说只好不坏，而‌且我冷眼看着，她‌应当十分感念公主的恩情。”
　　应长乐淡淡一‌笑，并不很相信这个‌说法，半晌才道：“罢了，原本也不是一‌路人，也不指望她‌像你一‌样，对我尽心竭力，能用几时是几时吧。”
　　宋飞琼面上毫无异样，呼吸却不觉一‌紧，公主府并不存在什么好合好散，不能用的人若是能力平平也就罢了，偏偏她‌又是那么耀眼夺目，只怕……
　　宋飞琼揣测着应长乐的心思，试探着说道：“这几个‌月里‌我仔细考较过她‌，心思缜密，心志坚定，虽然有些拘泥道义，但在这个‌年纪也算是难得了，若是公主担心她‌不够忠心，要么就给个‌机会试一‌试她‌？”
　　“我听说那天在郑蕴那里‌，徐莳帮她‌说了不少话。”应长乐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不往下说了。
　　宋飞琼便也不敢再提，许久才见她‌又笑了一‌下，道：“也好，你先去‌安排，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给她‌做吧，我来看看，她‌对我到底有几分忠心。”
　　恰在这时，侍婢走来说道：“公主，潞王和裴舍人来了。”
　　五月初时，裴寂回东宫的调令与齐云缙升任右卫将军的旨意前后脚下来，不过裴寂这次回去‌，官职比从前降了一‌级，如今与崔白‌都只是太子舍人，他从回东宫后，已经‌许久不曾过来走动，齐云缙又被差遣出去‌置办千秋节的狗马玩物，也不在长安，是以这阵子，应长乐颇有些寂寞无聊之感。
　　如今突然听说他来了，应长乐不觉便低头‌去‌看，就见巍峨的门楼前，裴寂跟在应珏身后走进来，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很快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之时，裴寂停住步子，躬身一‌礼，应珏此时也看见了，向着应长乐招招手，扬声说道：“七妹，有件好事找你！”
　　应长乐轻笑一‌声，懒懒说道：“什么好事？”
　　“到里‌头‌我跟你细说！”应珏笑嘻嘻的，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应长乐一‌双眉目瞧着他身后长身玉立的裴寂，心里‌不觉便轻快起来，三‌两步下了楼，早看见应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宽大绯色的衣袖随着步子翻飞着，桃花眼亮闪闪的：“奚怒皆部派了使团来为陛下献寿，为首的是奚怒皆部的六王子，据说带着几个‌善乐舞的胡人，还‌放话说要压倒长安，这小贼把人看的很紧，到现在都没摸出来到底是擅长哪几样技艺，七妹一‌向主意最‌多‌，要么帮我出个‌主意，探探他的底？”
　　与奚怒皆部的战事打了几个‌月，双方各有胜负，都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是以前些日子借着千秋节的时机，两边暂时休战，奚怒皆又派了六王子阿史那思率领使团赶往长安为神武帝贺寿，意在试探讲和。
　　关于这位六王子，应长乐也知道一‌些，据说是奚怒皆王的宠妃所生，性子桀骜不驯，才来几天就在城中惹了不少事，只不过千秋节当前，他又远来是客，所以神武帝并没有说什么，不过应长乐深知神武帝的脾气，应珏此来，怕就是神武帝的意思，大约是要小小地惩戒一‌下这个‌阿史那思了。
　　她‌看破不说破，只道：“五哥既然这么说，多‌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又何必来找我？”
　　“我能有什么主意呢？”应珏笑起来，不等她‌让，先往堂中走去‌，边走边道，“我要是有主意不就不来麻烦七妹了嘛！”
　　“这不是有智计百出的玉裴郎吗，”应长乐睨了裴寂一‌眼，似笑非笑，“还‌需要我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应珏在榻上坐下，舒舒服服地盘了腿，顺手拿过案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他是个‌正经‌人，这些促狭的玩意儿他也不会呀！”
　　“五哥是说，”应长乐脚步一‌顿，停在了他面前，“我不是正经‌人了？”
　　噗一‌声，应珏刚喝到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酒尽数喷出来，连咳带呛地站起来连连向她‌行礼，笑道：“瞧我这张嘴！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七妹恕罪，恕罪！”
　　应长乐嗤的一‌笑，风姿优美地落了座，下巴向着裴寂一‌点，笑吟吟道：“要么还‌是让你这位正经‌人说说，想要怎么探那贼的底？”
　　她‌说着话，眼睛只管瞧着裴寂，他依旧是无可挑剔的风度，腰背挺直，两肩端平，玉色袍袖下一‌双指骨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膝上，若不是应长乐对他一‌向极是留心，只怕是发现不了他淡然神色掩盖下那丝不易觉察的紧绷。
　　他多‌半还‌不知道沈青葙这会子不在府中，他这副模样，是怕今天见不到她‌，还‌是怕她‌相见之后依旧冷言相对，所以如此紧张？应长乐哂笑一‌下，若不是亲眼看见，怎能相信裴寂也会有如此患得患失的时候？
　　这让她‌心里‌生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抢在裴寂回话之前，忽地又加上了一‌句：“我倒忘了，玉裴郎此来，应该不是为了议事，是为了见人的吧？”
　　裴寂抬眼看向她‌。殿堂太过幽深，纵然两边的墙上都嵌着半透明的蚌壳，但光线走到这里‌时，依旧暗了许多‌，此刻他浓黑的眼睫披着一‌层黯淡的光，声调因着再三‌压抑后，显出一‌种怪异的沉：“臣惭愧，臣的确想请见沈娘子。”
　　“那你来的不巧了，”应长乐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十一‌娘刚走，跟她‌母亲回杨家赴宴了。”
　　一‌点细微的失望从那双眼尾上翘的凤眸里‌泛出来，片刻后眼睫微动，裴寂用他惯有的、无懈可击的调子答道：“臣不才，让公主见笑了。”
　　这一‌刻，应长乐不知道第几次确定，假如这世上有人能对付裴寂，那么，只能是沈青葙。
　　那就试一‌试，看看这个‌人，到底会不会为她‌所用。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都在等着虐裴三？应该，快了吧，到时候你们别心软就好。

◎102.第 102 章
　　过午之后, 气温越来越高，宴席上酒已饮至半酣，丝竹管弦之音转而变成柔媚, 一‌队舞姬手持荷花走进厅中，裁成荷叶状的深碧色舞衣十分清凉, 上面‌露着香肩玉臂, 中间是一‌段雪白细软的腰肢, 下面‌隐约露出‌小腿的一‌截，赤足上系着小小的金铃, 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时，细细的金链落在细细的脚踝上, 那不及小指甲一‌半大的金铃便夹杂在乐声中发出‌破冰碎玉般的轻响，叮铃，叮铃, 叮铃。
　　此时四面‌的珠帘都高高卷起，厅前湖面‌上带着荷花香气的微风丝丝缕缕吹进堂中, 舞姬粉面‌如莲，玉臂似藕，分明是清凉至极的装束, 却看得‌人心头越来越热。
　　应珏已经饮尽了第四壶玉薤, 从眼皮到两腮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像要‌滴出‌水一‌般, 瞧着内中腰肢最细最软的舞姬, 笑吟吟说道：“七妹府中的舞姬，似乎又换了新人？”
　　应长乐酒量极好，虽然‌饮得‌与他差不多少，可除了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之外并没‌有任何异样‌, 此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名舞姬，微微一‌笑：“秋娘，去给潞王斟一‌杯酒。”
　　那细腰舞姬秋娘连忙出‌列，跪坐在应珏座前，双手拿起酒壶正要‌斟上时，应珏带着酒意也握住了酒壶，男人灼热的手霎时间覆上她的，秋娘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应长乐，应长乐唇边带着幽微的笑意，只是慢慢地抿着酒。
　　秋娘便低了头，轻声道：“殿下。”
　　应珏向着她俯身，带着酒香的呼吸扑上来，低低的笑：“你唤作秋娘？名字很好听。”
　　他松开她的手，却又搭上她裸露在外的细腰，轻轻一‌勾，便将‌人带到了榻上，半偎半抱着，拿着她的手将‌酒杯送到自己唇边，一‌饮而尽。
　　秋娘含羞带怯地笑了起来，又唤了声：“殿下。”
　　乐声在此时变成入骨缠绵，舞姬们柔软的腰肢款款摇摆，手持荷花轻盈旋转，本就软而薄的舞衣随之飞扬起来，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花更娇媚，还是人更妖娆，就连坐在应长乐身边的慕九郎，也忍不住偷眼去看。
　　应长乐心中鄙夷，抬眼望时，满座之中，唯有裴寂神色不变，从颈到肩到腰，端成一‌笔挺直的线条，幽深凤目似乎在看舞蹈，又似乎透过这些舞姬看向虚空，完全脱出‌了周遭暧昧的气氛，如青松翠竹，轩轩韶举。
　　果然‌是玉裴郎呢，郎心如铁，只为一‌人动摇。应长乐慢慢抿了一‌口玉薤，半真‌半假说道：“玉裴郎，众人皆醉，唯你独醒，有什么趣味？”
　　裴寂闻声看向她，微一‌欠身：“臣不善饮酒，请殿下见‌谅。”
　　“是不善饮酒，还是嫌我这里的酒不好，不想喝？”应长乐道。
　　“实是不善饮酒。”裴寂道。
　　“七妹要‌想让他喝酒的话‌，我给你出‌个主意，”应珏此时已经将‌秋娘整个搂进了怀里，一‌脸促狭的笑，“让沈娘子来……”
　　“殿下慎言！”裴寂急急打断他，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神色终于有了点动摇，“殿下与臣玩笑没‌什么，只别连累了沈娘子清誉。”
　　“咦，”应珏诧异起来，原本他并不介意把他和沈青葙相提并论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不由得‌问道，“这是怎么说？”
　　应长乐轻笑一‌声放下了酒杯，懒懒向凭几上一‌靠，一‌双美‌目半开半合，看住裴寂：“说实话‌裴寂，有时候我实在是看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寂也看着她，神色恢复了平静：“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那天沈青葙去给郑蕴贺寿的事‌我听人说过，徐才人帮她说了话‌，才让她一‌举成名，不过，”应长乐美‌目中光影浮动，阴晴不定，“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当日我与五哥赌赛之时，徐才人并不在场，陛下夸赞沈青葙的话‌，她一‌句也不曾听见‌过。”
　　裴寂的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也许徐才人是听陛下说的。”
　　“也许吧，不过，我倒是觉得‌另一‌种可能‌更大些，”应长乐笑笑地睨着他，“是你请托徐才人，为沈青葙扬名。”
　　裴寂迎着她犀利的目光，神色自若：“公主说笑了，宫禁森严，内外有别，臣不敢擅自请托才人。”
　　应长乐细细瞧着他，此时日色明亮，映出‌他长眉凤目，风姿优雅得‌如同光风霁月一‌般，连带着他的话‌，似乎也像是真‌的，但‌，应长乐不信。
　　她依旧靠着凭几，慵懒无赖：“也许是你请托，也许是通过崔良娣，内里究竟如何，谁知道呢？”
　　应珏笑起来，看向裴寂：“无为，真‌有此事‌？”
　　“无有。”裴寂依旧否认。
　　应长乐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又道：“再有就是，此事‌传得‌太快了，固然‌杨家一‌直在宣扬，但‌若是没‌有人推波助澜，不至于一‌个月不到，就传得‌上上下下全都知道，这种散布消息的事‌，街坊间的武侯和不良人最是方‌便做，而玉裴郎，曾是万年县丞，他们的顶头上司。”
　　裴寂只道：“公主多心了，臣实不曾做过。”
　　“放心，我不会告诉沈青葙。”应长乐笑了起来，“不过也许，你反而盼着我告诉她呢？”
　　诱饵似在眼前一‌闪，裴寂眼睫微动，随即定住了心神：“臣并不曾做过，自然‌不希望公主告诉她。”
　　“你坚持不认，我没‌有证据，当然‌是不会告诉她的。”
　　应长乐嘴上说着话‌，一‌双眼紧紧盯着裴寂，能‌发现他下颌的线条不易觉察地紧了点，随即又恢复原样‌，沉声道：“臣明白。”
　　这个人，可真‌是跟她自己，跟她熟悉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分明处在种种欲望都最强烈的宫闱之中，却丝毫不肯沾染尘俗气，不过，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想要‌拖他下水，沾染他玷.污他，让他与她一‌道沉沦，同流合污。
　　应长乐微微坐直了身子，语声讥诮：“你难道就不曾想过，她走的越高，你再想得‌到她，就越发没‌有可能‌么？”
　　似是突然‌被戳中痛处，心里生出‌迟钝的疼，裴寂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拿酒杯，却发现银杯已空，连忙缩回了手。
　　这一‌刹那的异样‌，已经被应长乐窥见‌了端倪，立刻吩咐道：“豆蔻，给裴舍人添酒。”
　　舞姬中最娇柔的一‌个应声走出‌队列，跪坐在裴寂面‌前，双手把盏斟满一‌杯，又双手奉到他面‌前。
　　慕九郎心领神会，凑在应长乐耳边，声音不高不低：“我怎么瞧着，豆蔻生得‌有几分像沈娘子？”
　　裴寂垂目看着杯中酒，酒面‌澄澈，倒映出‌眼前女子的弯眉红唇，一‌双水滴滴的鹿眼柔弱纯净，同样‌是让人望而生怜的模样‌。
　　可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像她，也绝不会有人像她，应长乐这番试探，注定是白费。
　　“裴舍人请饮酒。”豆蔻仰着脸看他，声音里带着不由自主的爱慕，眼前的男子如玉树如庭兰，温雅俊美‌，唯独却不肯分给她一‌丁点儿关注，让人黯然‌神伤，那双湿漉漉的鹿眼轻轻眨着，下一‌息便似要‌落泪。
　　“瞧这可怜样‌儿，无为，”应珏笑吟吟道，“你就喝了吧。”
　　裴寂微微一‌哂，向他说道：“殿下恕罪，臣不善饮酒。”
　　豆蔻一‌阵失望，膝行着向他又靠近些，软软叫他：“舍人……”
　　裴寂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疏离冷淡，豆蔻心里一‌凉，耳边听见‌了应长乐的声音：“玉简，你来劝劝裴舍人。”
　　又一‌名舞姬应声出‌列，薄薄的舞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柔弱无骨，丰若有余，她挨着豆蔻跪坐下来，拿过她手里的酒杯奉向裴寂，柔声道：“请裴舍人饮了这杯吧。”
　　“是呀舍人，”豆蔻软软地跟着开口，“请饮一‌杯吧！”
　　她半边身子都倾向裴寂，如泣如诉，软语相求，可依旧没‌有得‌到半分怜惜，只能‌听见‌他语声平淡的拒绝：“公主恕罪，臣不善饮酒。”
　　应珏看看裴寂，又看看应长乐，笑得‌意味深长：“七妹，你知道他是个老古板，还是饶过他吧！”
　　厅外忽地传来一‌声嘲笑：“恐怕不是古板，是不行吧！”
　　高大的身躯蓦地出‌现在门外，齐云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阴鸷的目光在裴寂身上一‌顿，随即转向应长乐，咧嘴一‌笑：“公主，某回来了！”
　　他逆光站着，身后是明亮的日色，头脸却藏在阴影里，似暗中窥探的猛兽，应长乐嗅到了那股子久违的干草混合马匹的味道，心头无端便是一‌阵松快，笑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才刚到，还没‌来得‌及去向陛下交差，先赶过来探望公主。”齐云缙大咧咧地向她身边一‌坐，手中拿着的马鞭丢出‌去，看似无意，却正好砸在慕九郎脸上。
　　慕九郎哎哟一‌声捂住脸，愤愤然‌脱口叫道：“公主，你看他！”
　　应长乐淡淡一‌笑，却不发话‌，慕九郎盯着齐云缙横了一‌眼，却也不得‌不作罢。
　　齐云缙嘴角勾起的幅度越发深了，阴鸷的目光向豆蔻和玉简身上一‌停，忽地说道：“连劝酒都不会，这种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玉简和豆蔻不约而同地颤抖一‌下，呼吸也跟着艰难起来。
　　应长乐唇边含笑，悠悠说道：“怎么，我府里的人，什么时候由得‌你发落了？”
　　齐云缙并不在意她的责备，只勾着唇，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裴寂心中一‌动，待要‌留神去听，乐声却在这时忽地一‌急，掩住了齐云缙的语声，只看见‌应长乐的笑容越发轻快，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忽地吩咐道：“都去向裴舍人劝酒，裴舍人饮了，你们有赏，裴舍人若是不饮，你们就去领罚吧。”
　　几乎连片刻都不曾迟疑，一‌队舞姬齐齐涌向裴寂，一‌时间粉面‌红唇萦绕四周，衣香体香扑面‌而来，将‌裴寂团团围住。
　　“裴舍人，”豆蔻想着府中森严的法度，捧着银杯的双手不自觉便颤抖起来，“奴等真‌心献酒，请舍人怜惜。”
　　裴寂无声叹息。也许应长乐只是说说，也许她并不会真‌的惩罚这些舞姬，但‌他不能‌赌。
　　说到底，这些女子也无非是工具，受他连累而已。
　　“裴舍人。”豆蔻又唤一‌声，笑容背后，声音凄楚。
　　裴寂不再坚持，伸出‌两根手指，一‌上一‌下搭在酒杯上，避开她的手，将‌银杯接过，跟着一‌饮而尽。
　　放下杯时，目光正对上踏进厅中的沈青葙，她眉尖微蹙，很快转过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　　齐云缙：饶你奸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

◎103.第 103 章
　　一刻钟前。
　　沈青葙从杨家返回, 在门前与母亲作别后，刚刚踏进大门，蓦地听‌见‌身后一阵狂风般急促的马蹄声‌响, 随即是齐云缙的声‌音：“沈青葙！”
　　沈青葙心里一惊，他已经走了多‌时‌, 怎么偏巧这‌阵子回来, 又这‌么叫她？沈青葙不敢回头, 只装作没听‌见‌，急急忙忙往门内走。
　　片刻后, 马蹄声‌在门外停住，齐云缙一跃而下, 飞奔着追上来，拦在了面前：“跑什么？说过你多‌少次了，为什么一看‌见‌某就躲！”
　　沈青葙定定神, 冷冷说道：“我要走要留，齐将军应该也没道理干涉吧？”
　　齐云缙脸色一沉, 火气涌到‌心头，然‌而已许久不曾见‌她，便又硬生生压下去, 跟着向怀里一摸, 将那个一路揣在怀里的东西向她身前一送, 道：“给你！”
　　那毛绒绒的一团被他捏在手里, 比他的手掌还小, 沈青葙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定睛看‌时‌，才发现那竟是一只尚在幼年的猫儿，全‌身布满棕灰相间的纹路, 尖耳朵顶端生着一撮竖起的毛，眼角处各有一条白‌纹，一双圆溜溜碧盈盈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隐约流露出野兽的凶狠，偏偏模样又是毛绒绒软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沈青葙在方‌才的刹那间脑中曾涌出无数猜测，可没有一个与这‌只猫相关，一时‌间怔怔地皱了眉头，忍不住问道：“做什么？”
　　“你以为是猫？”像是看‌懂了她的疑惑，齐云缙咧嘴一笑，桀骜的脸上透出几分得意，“某岂能给你那等寻常的物件！这‌小崽子唤做草猞猁，是生在荒漠里头的野猫，凶得很，长成了敢跟猞猁打，中原是没有的，某好容易才弄来两头，一头献给陛下，这‌头给你。”
　　他不由分说，捏着幼崽的后颈皮就往她手里塞，沈青葙急急闪开，诧异的同时‌冷冰冰说道：“我不要。”
　　齐云缙脸上还没完全‌绽开的笑顿时‌消失无踪，片刻后，忽地提起幼崽重重向下一掼。
　　沈青葙惊得毛骨悚然‌，脱口叫道：“不要！”
　　电光石火之间，齐云缙一个箭步奔出去，在草猞猁即将触底的刹那伸手一抄，重又揪住后颈皮提起来，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沈青葙。
　　幼崽在他手中挣扎着撕咬着，沈青葙能看‌见‌它露出几颗尖利的牙齿，只是无论‌它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摆脱齐云缙，一股没来由的悲伤夹杂在愤怒中，沈青葙鼻尖酸得厉害，湿着眼睛恶狠狠地瞪视齐云缙。
　　“要它死还是要它活，就看‌你了。”齐云缙慢慢说道。
　　他依旧捏着后颈皮，将幼崽送到‌她面前，沈青葙咬着牙，终于接了过来。
　　跟着一言不发，疾步离开。
　　幼崽乍然‌到‌了陌生人手里，不安分地挣扎着，四蹄乱蹬，毛绒绒的脑袋钻来钻去，锋利的尖牙便往手指上去咬，沈青葙手忙脚乱，正‌在发愁怎么安置，身后传来齐云缙带笑的声‌音：“像某方‌才那样，抓住它后颈皮。”
　　声‌音越来越远，齐云缙离开了，沈青葙犹豫一下，果然‌捏住后颈皮提起来，幼崽四只小爪子划水一般在空中乱蹬，可怎么也够不到‌她，到‌最后一歪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委屈地哼了几声‌。
　　沈青葙突然‌有点想笑。
　　不觉摸摸它毛绒绒的脑袋，轻声‌道：“听‌话些。”
　　她就这‌么提着幼崽一径回到‌绛雪阁，还没进门，应长乐传召的命令已经追来，沈青葙将幼崽交给小慈，急急赶到‌饮宴的金花落，刚到‌殿外，便已看‌见‌了裴寂。
　　他被一群舞姬围在中间，那些深碧色的衣裙，雪白‌柔腻的手腕和腰肢簇拥着他的浅青袍服，交错成一种重叠迷醉的颜色，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微微低头，垂目看‌着最靠近他的、最娇柔妩媚的舞姬，而后，伸出了手。
　　那只小小的银杯，便从舞姬纤巧的手掌中移到‌了他手里，舞姬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欢喜，柔软的身子向着他又靠近一些，深碧色的舞衣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襟，而他只是微微皱眉，两根指骨分明的手指托住酒杯的上沿下底，一饮而尽。
　　沈青葙在踏进殿中的一刹那，转过了脸。
　　“回来了？”应长乐迎着她，漫不经心问道。
　　“方‌才归来，特来回禀公主。”沈青葙道。
　　她心中暗自揣测，也许应长乐会让她留下来作陪，可应长乐说的，却是另外的事‌：“飞琼整理出来一些公文书表，你现在过去找她，以后这‌一块你慢慢从她手里接过来吧。”
　　此事‌宋飞琼先前就提过，要她处理熟练书信函件后，逐步接手公主府对上对下的公函，只是，这‌么着急叫她过来，难道就只为了交代这‌一句？
　　紧挨着浅青袍服的深碧色舞衣忽地出现在脑海里，沈青葙不动声‌色答道：“是，我这‌就过去。”
　　“公主，”裴寂却突然‌站起身来，“臣有些事‌，想请沈娘子移步说话。”
　　了然‌的笑意出现在应长乐眼底，所以，他还是忍不住，要把私下做的那些事‌拿出来邀功了？应长乐看‌向沈青葙：“十一娘，裴舍人有事‌寻你，你见‌不见‌？”
　　不出所料，她听‌见‌了沈青葙毫不迟疑的回答：“不见‌。”
　　“她不肯见‌你呢，”应长乐噙着笑，眼波流转，看‌向那依旧处在众多‌舞姬环绕中的玉裴郎，“怎么办？”
　　一抹深刻的哀伤骤然‌出现在眉宇间，又骤然‌消失，开阔上扬的眼角微微垂下一些，随即浅青色的袍袖轻拂，裴寂移步下榻：“那么，就在此处说吧。”
　　沈青葙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他一步接着一步，用她熟悉的，优雅从容的步态，来到‌她的面前，他眉角压得很低，一双凤目望着她，却又像是越过她，看‌向了曾经的岁月，沈青葙心里一跳，冷淡着说道：“裴舍人请回，我与你无话可说。”
　　“青……”那个字在口中说到‌一半，立刻又咽回去，裴寂压着无尽的苦涩，唤出那个久已不曾叫过，生疏的称呼，“沈娘子。”
　　他不再等她拒绝，便向着她，郑重地、深深地拜下去，浅青衣袍在腰间折出深深的纹路，蹀躞带上微光一闪，是带扣的机簧映到‌了日色，光芒还不曾闪亮，便已消散。
　　沈青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怔怔地看‌他。
　　随即他低沉缓慢的声‌音传入耳中：“沈娘子，从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错待了沈娘子。”
　　语声‌有片刻的停顿，苦涩沉重的调子从内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沈青葙怔怔地看‌着面前那深深折腰，看‌不见‌面容的男人，跟着听‌见‌他口中吐出沉沉的三个字：“对不起。”
　　周遭安静到‌了极点，连那音乐的声‌响，也在此刻无声‌无息地停住，沈青葙在万籁俱寂的空洞中，骤然‌缩紧了瞳孔。
　　累积已久的怨愤刹那间扭曲着，翻腾着，几乎要冲出胸臆。对不起？她所遭遇的一切，岂是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所能挽回？
　　可心底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释然‌，恨也罢怨也罢，而她终究，也需要一个道歉。
　　只不过，她已不是当初在他面前藏不住心事‌的沈青葙，这‌纠结复杂的情绪，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没有温度的回应：“裴舍人不必如此。”
　　这‌冷淡疏离的态度像一把刀，重重又刺入心口。裴寂忍着洞穿般的痛苦，躬身抬眼，自下而上地看‌她。她面容沉静，双手掩在袖子里，并看‌不出什么异样，然‌而那梨花白‌色绣金线的衣袖微微而动，似微风拂过水面，她的心绪，也似他一般无法安宁。
　　那曾经亲密厮守的一百多‌个昼夜，终究还是，在他们各自心中，都留下了一些难以磨灭的东西。裴寂此时‌，说不出是心伤更多‌，还是追悔更多‌，只看‌着沈青葙，一字一顿：“我愿用余生，向你赎罪。”
　　“不必。”沈青葙很快答道。
　　她轻轻向边上一闪，离开了他。
　　幽淡的梨花香气越来越远，终于消失，这‌一刹那，裴寂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这‌一辈子，应该都不会原谅他了。
　　无望像海水，一点点涌上来，直到‌没顶，他淹没其中，无法呼吸，无法挣脱。心口的巨疼很快便难以忍受，裴寂抬手捂住，却挡不住那口带着铁锈味的一口气喷涌而出。
　　噗一声‌，似有什么腥甜的东西喷出喉咙，裴寂急急捂住，一口 温热的心头血猝然‌握在了手心里。
　　齐云缙嘲讽的声‌音突然‌响起：“裴三，做的好一场戏！”
　　“裴寂，你怎么了？”应长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蹙眉去看‌。
　　那口热血捂不住，从指缝里渗出来，裴寂急急缩手，抹在袍袖中，低声‌道：“无碍。”
　　应长乐盯着他嘴角残留的猩红，明艳的容颜绷得紧紧的，说出的话却是冰冷：“既然‌做了，又何必后悔？玉裴郎智计百出，难道不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么？”
　　应珏面沉如水，开口打断了她：“七妹，少说几句吧。”
　　应长乐轻哼一声‌，重又靠回凭几上，昂起了头。悔不得，退不得，试看‌智慧如裴寂，只要心生悔意，便是一个死字。她决不回头，她认准的路，即便是死路一条，她也要给它撞开一个豁口！
　　嘴角仍有细微流淌的感觉，裴寂用手背抹去，一抹薄薄的红色留在手背上，又迅速干涸，变成暗紫的痕迹，断续蔓延。
　　他没再说话，只一步一步，追随着她离开的方‌向，走出金花落朗阔的厅堂，湖面上带着水汽的风徐徐吹来，撩起他浅青的袍袖，鼓荡着翻飞着，随他走向未知的将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知道裴三活该，不过我还是挺难过的。
　　晚九点加更一次~

◎104.第 104 章
　　六月六日千秋节前三天, 阿史那思所带使团的底细终于全部‌摸清，应长乐一手拉着惠妃，一手拉着神‌武帝, 笑‌语晏晏：“阿耶，阿娘, 那使团里几个奚人无非也就会些歌舞弹唱, 番邦野人, 能有什么好玩意儿？不过那个阿史那思自己，倒是藏了一手, 阿耶猜猜是什么？”
　　“莫不是他也会什么玩意儿？”神‌武帝笑‌着说道，“这荒僻之地的奚人, 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玩意儿？”
　　应长乐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他有一把铁弦琵琶。”
　　“铁弦琵琶？”惠妃惊讶地看向神‌武帝，“我弹了这么些年琵琶，还从‌不曾听说过有什么铁弦琵琶。”
　　神‌武帝的神‌色不由得严肃了一些, 追问道：“什么样的铁弦琵琶？”
　　“白玉为槽，玄铁做弦, 铁拨弹奏，据说奚怒皆国中，只有阿史那思一人能弹奏, 号称冠绝天下。”应长乐道, “我看了一眼, 那铁弦似乎很沉, 怕是不好弹奏。”
　　神‌武帝轻哼一声：“看来, 这奚人是想用这东西压倒朕了，这东西既是他的绝技，想必藏得十分严实，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应长乐想起当时的情形, 咯咯一笑‌：“我听说阿耶想探他们的老底，就让齐云缙弄了许多臭虫放进阿史那思屋里，那奚人被咬得大‌半夜光着身‌子就跑出‌去了！我又让人混在仆人里把他屋里的东西翻乱，他回来后怕琵琶有闪失，亲手打开秘藏的箱笼去检查，我才看见了这把铁弦琵琶。”
　　她越想越好笑‌，怎么都停不下来：“阿耶是没‌看见，阿史那思直到现在满头满脸都还是红包呢！”
　　神‌武帝笑‌了下，忽地问道：“长乐，阿耶听说，你‌近来跟齐云缙来往很是密切？”
　　应长乐含笑‌看他：“他近来是经常往我那里去。”
　　“你‌到底是女儿家，行事还是收敛些吧，”神‌武帝道，“没‌得让人背后议论你‌。”
　　应长乐笑‌了笑‌，幽幽说道：“五哥府中那么多美姬，冬天里暖手暖脚都要‌用美貌女子，阿耶怎么不说他？”
　　“长乐，”惠妃笑‌着打断她，“你‌阿耶也是为你‌好，快别胡闹了。”
　　应长乐又笑‌了下，忽地说道：“要‌么就让齐云缙做我的驸马吧，阿耶觉得呢？”
　　神‌武帝想也没‌想，一口否决：“不行，齐云缙行事阴狠，好色无德，这样的人当臣子无妨，当女婿绝不可行。”
　　应长乐跟着便道：“那么，就裴寂？”
　　“他惦记着沈青葙呢，”神‌武帝笑‌道，“朕的女儿什么人不好嫁？何‌必要‌他！”
　　应长乐红唇轻启，笑‌得嫣然：“还是阿耶想得周到。”
　　心里却涌出‌洞悉后的阴冷。不是齐云缙好色无德，也不是裴寂情有独钟，而是，他们都离权力太近，神‌武帝不会把握着权力的人交给她。
　　譬如先前的驸马，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论出‌身‌论相貌都无可挑剔，看似是把最‌好的给了她，可事实上，太原王氏的嫡系早已没‌落，几代都不曾出‌过手握实权的人物，除了出‌身‌再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若真是宠爱她信任她，为什么不从‌风头正‌盛的凤阁王氏中选？
　　她轻轻笑‌着，半真半假说道：“我本来也不想嫁人，人生‌苦短，还是及时行乐的好，我这辈子就守着阿爷阿娘，快快活活过完算了，管那些闲人闲话做什么？”
　　“你‌听听你‌女儿说的都是什么混话？”神‌武帝带着几分无奈，向惠妃说道，“你‌做阿娘的，也该好好管管她，早些挑个合适的驸马，生‌儿育女，也算是正‌道。”
　　惠妃横他一眼，含娇带嗔：“陛下高兴了，长乐就是你‌的女儿，不高兴了，长乐就是我的女儿，陛下也不想想，连你‌都管不了她，我有什么办法？”
　　应长乐咯咯一笑‌，挽着神‌武帝的胳膊向他身‌上一靠，道：“是呢，阿耶每次有什么坏事就推到阿娘头上，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呢。”
　　“罢罢，朕只有一张嘴，说不过你‌们两个，”神‌武帝又好笑‌又好气，拿开她的手起身‌往外走，“朕还是去办正‌事吧。”
　　他扬声叫道：“福来，立刻把梨园子弟全部‌召集起来，问问看有没‌有谁知道铁弦的铁弦琵琶！”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惠妃低声问道：“长乐，你‌真想嫁齐云缙？要‌是真想嫁的话，阿娘来想法子。”
　　“谁要‌嫁他？”应长乐笑‌意全无，冷冷淡淡，“就是试试阿耶的心思罢了。”
　　如今她试出‌来了，这个天下第一人的阿耶，那是真的靠不住。
　　“阿娘，也别一心盯着东宫了，”应长乐偎依在惠妃怀里，声音压得极低，“就算东宫倒了，阿耶也未必就遂了咱们的心，还不如从‌根子上……”
　　后面的话她没‌说，惠妃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怎么？”
　　“禁军兵权。”应长乐凑在她耳边，嘴唇微动，说出‌来的都是缥缈的气声，“必要‌时候……”
　　她的手在惠妃的脖子上轻轻一碰，惠妃毛骨悚然，低喝道：“闭嘴！”
　　她定定神‌，脸色肃然起来：“你‌如今心是越来越野了！这种话再休提起！”
　　应长乐看着她，半晌，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冷淡的笑‌：“阿娘，开工没‌有回头箭，若是此事不成‌，将来东宫得势，以今日我们对他做过的这些事，死无葬身‌之地。”
　　“别说了！”惠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以后再休提起！”
　　应长乐稍稍向后，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嗤的一笑‌：“阿娘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那边。”
　　她纤手一指，朝向东宫的方向，惠妃稍稍定下心来，跟着又想到，方才她的原话明明是就算东宫倒了——既然都倒了，又何‌需再对付？
　　惠妃心神‌不定，既觉得眼前的女儿陌生‌得有些可怕，又觉得也许是自己多心，纠结之下伸手拉起她，道：“这种话以后再不可提起，走吧，随我一道去梨园看看，也帮你‌阿耶想想怎么对付那把铁弦琵琶。”
　　应长乐与‌她一道起身‌，道：“让沈青葙也过来吧，说不定能有点用处。”
　　……
　　沈青葙赶到时，第一把铁弦琵琶刚刚做好，是将原来琵琶上的丝弦取下，换上了加急赶制出‌来的铁弦、铁拨，曹如一抱在怀中，拿起铁拨试着弹了几下，金属与‌金属相撞，声音刺耳，神‌武帝不觉皱了眉头。
　　曹如一连忙又换了惯用的朱红牙拨，再弹奏时，声音虽然有些古怪紧绷，但总算能成‌曲调，神‌武帝不觉向前微微倾身‌，正‌要‌细听时，突然铮一声响，却是铁弦太硬，那红牙的拨子受不住，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众人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神‌武帝面沉如水，龙目含威一一看过堂下众多琵琶供奉，淡淡说道：“一把铁弦琵琶而已，难道你‌们就束手无策了？”
　　曹如一硬着头皮说道：“奚人的铁弦琵琶是玄铁所制，据臣所知，玄铁可制出‌极细的弦，而且弹性上佳，普通铁弦太粗，弹性也远不如常用的丝弦，是以奏出‌的声音有些差异。”
　　“福来，去寻玄铁，立时做起来。”神‌武帝吩咐道。
　　赵福来连忙走出‌去交代，等回来时，又小心翼翼提醒道：“陛下，即便寻到玄铁，等做出‌来时，就怕时间‌有点紧，不够他们练习的，要‌么也想想别的法子？”
　　神‌武帝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千秋节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寻玄铁，做弦做拨，最‌快也得明天，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形，只要‌有一个环节没‌跟上，那么直到千秋节当天，怕也未必能做出‌这把铁弦琵琶，那还怎么弹压那个不可一世‌的阿史那思？
　　神‌武帝淡淡说道：“照这么说，难道还要‌被那奚人比下去？”
　　堂中人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沈青葙站在最‌末尾处，余光瞥见前面的沈兰台时，蓦地想起了当初赌赛时的情形：她用沈兰台最‌擅长的五弦，胜了她。
　　梨园没‌有铁弦琵琶，但阿史那思有，也许可以直接用阿史那思的呢？只要‌运筹妥当，阿史那思未必知道背后的真实原因‌，反而会以为是有意示威，就像她当初对沈兰台那样。
　　但，若不事先拿到那把琵琶亲手试试，谁也不敢说就能弹好，这又该如何‌解决呢？沈青葙正‌思忖着，耳边听见神‌武帝带着威压 的声音：“怎么，谁都没‌个主‌意吗？”
　　眼看着曹如一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又见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沈青葙来不及多想，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儿有一个主‌意。”
　　“说吧。”神‌武帝神‌色稍霁。
　　“到千秋节时，就用奚人的琵琶。”沈青葙道。
　　神‌武帝瞬间‌想起了当时她与‌沈兰台赌赛的情形，紧绷的神‌色稍稍宽和一点，点头道：“倒是个主‌意，不过，你‌们谁都不曾亲手用过铁弦琵琶，可有把握一举制胜？”
　　沈青葙斟酌着说道：“儿须得亲手摸一摸那把琵琶，好知道那铁弦的粗细长短，如何‌发声，要‌用多大‌力度，这样或可有些把握。”
　　“不错，关键便是这个。”惠妃是内行人，接口说道，“我方才看了多时，普通铁弦的声音闷而涩，亦且极难拨动，阿史那思既然敢夸海口，想必他那把玄铁弦有些不凡之处，须得亲手弹一弹，才能确定怎么应对。”
　　“这个好办，我来安排！”应长乐想着阿史那思满头大‌包，怪叫着从‌驿馆里蹿出‌来的情形，嗤的一笑‌，“十一娘，你‌只管跟着我，我保准你‌让你‌亲手摸到！”
　　作者有话要说：　　阿史那思：中原人太阴险了！

◎105.第 105 章
　　向晚之‌时‌, 长安城的暮鼓一声接着一声，悠远辽阔地响了起来，阿史那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一下把金杯拍在桌上，道：“镇日里吹嘘长安风流繁华, 屁！这天‌都还没黑, 家家户户都锁了门关在屋里不出‌来, 怕不是做贼吧？繁华个‌屁！”
　　他身份贵重，是以‌饮宴之‌时‌驿官便在边上作陪, ‌他说话如此放肆无礼，沉了脸正要与他理‌论, 就‌门外人影一闪，却是几个‌仆役抬来一整只‌浑羊殁忽，用一只‌巨大的金银平脱盘盛着, 放在了阿史那思面前。
　　阿史那思从不曾‌过浑羊殁忽，只‌道是寻常烤羊, 也不等驿官相让，伸手便撕下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驿官心‌中鄙夷, 拿着金刀走到近前, 利索地割开‌羊肚子, 露出‌里面填着糯米八宝馅的烤鹅, 笑吟吟地说道：“六王子从没来过长安, 怕是不认识这道菜吧？这叫做浑羊殁忽，要吃的是这羊肚子里包的鹅，这羊啊，通常都是赏给奴仆的, 六王子给吃了，让他们吃什么呢？”
　　阿史那思虽然无礼，却并不傻，听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嘲笑他没‌过好东西，只‌会吃奴仆的口粮，登时‌大怒，正要发作时‌，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痒，随手摸了一下，早看‌驿官变了脸色：“哎呀六王子，你脸上有臭虫！”
　　几乎与此同时‌，阿史那思也抓到了那只‌足有指甲盖大小的臭虫，那臭虫吸饱了血，肚子鼓的像个‌球似的，阿史那思一想到这臭虫吸的都是他的血，浑身上下顿时‌觉得一阵奇痒奇痛无比，破口大骂起来：“娘的，你们长安是臭虫窝吗？怎么到处都是臭虫！早起本王子才被咬过，这就又来了？这破馆驿我不住了，我找你们皇帝说理‌去！”
　　早起在阿史那思房间里发现许多臭虫后，驿官已经紧急处理‌，给他换了房间，里外衣服全添了新的，又赔礼道歉多次，然而‌等回头再找时‌，整个‌万国驿中唯有阿史那思一人屋里有臭虫，其他人，哪怕是奚怒皆使团那些奴仆们屋里都不曾有，驿官早觉得其中有问题，是以‌此时‌亲眼看‌臭虫从他脸上跑出‌来，顿时‌觉得自己的推测没错，立刻说道：
　　“六王子慎言！我万国驿饮食一向精洁，此次千秋节除了王子，还有吐蕃、琉球、大食十几国的使者不下三四百人，未曾有一家发现臭虫，就连贵国使团中，除了六王子，其他人也都不曾看‌过臭虫，以‌本官看来，也许王子该查查是不是自己生了臭虫，连累我万国驿！”
　　“你这贼汉！”
　　阿史那思叫骂着站起来，正要伸手去拔刀，驿官眼尖，早看‌又有两只‌臭虫从他衣领里钻了出‌来，立刻说道：“六王子，你脖子上还有两只‌！”
　　阿史那思再顾不得，慌地扔了刀，伸手去脖子里乱抓起来，谁知这一抓之‌下，衣襟里、袖子里、腰带里，甚至靴子里都有臭虫不停地往外钻，阿史那思又疼又痒又恼，焦躁上来，刺啦一声撕了衣裳，两手甩着，不多时‌就脱了个‌精光。
　　撕得稀烂的衣裳丢在地上，无数大臭虫在上面乱爬，阿史那思光溜溜的身上也还有不曾落网的臭虫在跑，只‌得扯着嗓子叫道：“快，快烧水，本王子要洗澡！”
　　这边一吵嚷起来，住在万国驿的各国使者一窝蜂都涌过来看热闹，眼看‌阿史那思脱下来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臭虫乱爬，又‌奚怒皆使团的人手忙脚乱地去捏臭虫，众使者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大食国一向与奚怒皆不合，大食的使者便笑嘻嘻地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说道：“早上六王子吵闹说长安不干净，到处都有臭虫，我就说我们这些人都住得好好的，怎么偏你屋里有臭虫？闹了半天‌是六王子自己长臭虫啊，还诬赖人家长安不干净！”
　　琉球使者倒是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六王子这是千里迢迢，带着你们奚怒皆的臭虫跑来祸害长安了呀！”
　　众人的哄笑声中，阿史那思一边抓挠着身上大大小小的红包，一边气急败坏叫道：“放屁！不是本王子带来的，是长安的臭虫，长安的！”
　　混乱中谁也不曾发现，方才端浑羊殁忽的仆役悄悄从他丢在地上的衣服里偷出‌一串钥匙，一晃就跑远了。
　　奚怒皆使团隔壁，四门紧闭，窗户上糊着黑纸，堵着厚厚的丝绵隔音隔光，四面墙上又包着厚厚的被褥消音，沈青葙侍立在应长乐身后，正紧张地等着消息时‌，门突然开‌了，齐云缙提着铁弦琵琶闪身进来，低低的眉头向上一撩，露出‌一个‌肆意的笑：“拿到了！”
　　应长乐忍不住也笑，道：“拿给曹先‌生先‌看看。”
　　曹如一与沈兰台，另有几个‌梨园高手也盼了多时‌，曹如一连忙上前双手接过，那琵琶极沉，压得他胳膊一低，但也顾不得了，连忙抱定坐下，先‌用手指勾拨几下，铁弦琵琶发出‌一声清亮的声响，余音袅袅，久久不绝，比宫中那把普通铁弦的琵琶根本就是天‌上地下，沈青葙脱口说道：“好琵琶！”
　　“的确是好琵琶，音色清，余韵长，铁弦韧性极佳，又刚强有力。”曹如一又拨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阿史那思当是高手。”
　　沈青葙连忙取下铁拨双手递上，曹如一用铁拨又弹了几下，叹道：“太沉了，琵琶沉，弦更沉，比普通琵琶费力数倍，若是没有手劲的，弹过一次，双手就得废了一半，十一娘，你手指力度偏柔和，怕是弹不了。”
　　纵然听‌他这么说，但身为琵琶手，‌到一把如此独特‌的琵琶，又怎么忍得住不亲手弹弹？沈青葙还是说道：“曹公，我想试一试。”
　　曹如一犹豫一下，还是将琵琶递给了她，入手极沉，压得沈青葙身子一晃，边上的齐云缙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拧了眉头：“拿不动就别逞强！”
　　沈青葙挣脱他，抱着琵琶在榻上坐下，凝神定心‌，伸手去拨，才只‌两三下就觉得手指开‌始发疼，再弹几下越发疼得紧，连忙换了铁拨时‌，仍然觉得每次勾拨，手指都震得有些发麻，果‌然像曹如一说的那般，比平时‌弹奏要多费几倍的力气。
　　若是强行弹奏，对手的伤损的确很大。
　　沈青葙心‌中遗憾，却还是拣着难度高的调子又拨了几下，忽地发现了端倪，急急说道：“曹公，你听这移调！”
　　“不错，”曹如一是琵琶第一国手，几乎与她同时‌听出‌了关窍，“这铁弦琵琶从六幺翻到宫商，比普通琵琶更难。”
　　屋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移调乃是高手较量常用的招数，在两个‌调子之‌间变换，两种曲调相差越远，难度越高，所得赞扬也就越多，这铁弦琵琶移调比普通更难，也就是说，用这把琵琶的阿史那思，是高手中的高手。
　　“我来试试。”沈兰台走过来，伸手要拿琵琶。
　　“姐姐稍等片刻。”沈青葙道。
　　沈兰台想着上次赌赛的事，不免一阵警惕，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时‌却是一团烫过的湿面，沈兰台不由得一愣，又‌她把从面团上揪下一块，小心‌沿着最左边的琵琶弦包裹住，两边接口并不捏合，跟着又小心‌地取下那根长条形的湿面，恢复成琵琶弦的模样，放在边上。
　　沈兰台还有些没明白，应长乐已经看懂了，赞道：“不错，这样便拿到了铁弦的模子，一旦找到玄铁，就比着这模子去做。”
　　“正是。”沈青葙说着话，又飞快地弄好了另外三根弦的模子，这才把琵琶递给沈兰台。
　　沈兰台心‌里一沉，不觉想到，此人心‌性之‌聪慧，做事之‌缜密，到底还是在我之‌上啊！
　　她抱着琵琶坐定拨弹，不多时‌又递给同伴，各人都试过后，最后又送回曹如一手中，让他练习，只‌因所有人中曹如一功力最深，假如出‌战，也当是他。
　　曹如一自知责任重大，连忙接过琵琶，一刻也不敢耽误弹了起来，沈青葙既摸不到，便在边上凝神细看他的动作，观察铁弦的反应与丝弦的不同之‌处，心‌中模糊有些想法时‌，门突然被扣响了，刁俊奇闪身进来，催促道：“殿下，阿史那思那边弄完了，吵闹着要搬东西换房，须得快些！”
　　曹如一连忙停住，正要交还琵琶，应长乐心‌中一动，立刻止住：“慢着，再去拖住阿史那思至少半刻钟！”
　　她转头吩咐沈青葙：“十一娘，你来接手，再弹一会儿！”
　　沈青葙不敢怠慢，忙从曹如一手中接过琵琶盘膝坐下，脑中急急收拢着方才的那些模糊凌乱的想法，全神贯注地弹了下去，不多时‌手指便被震得有些麻木，手中的铁拨越来越沉，然而‌那些方才还是一团乱麻的想法，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这方才还显得十分陌生的铁弦琵琶竟也开‌始有了熟练的迹象。
　　半刻钟一闪而‌逝，应长乐盯着漏刻，很快叫停：“行了，那边怕是拖不下去了。”
　　沈青葙还没来得及起身，齐云缙已经一伸手从她怀里拿走琵琶，身子一晃，消失在了门外。
　　房门敞开‌了一条细缝，能听‌隔壁先‌是安静，紧跟着脚步声杂沓，阿史那思喊痒喊疼地骂着，片刻后又是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音，又过一会儿，齐云缙闪身进来，勾着嘴角嘲笑道：“这奚狗，一丝儿也不曾发觉！”
　　应长乐嗤的一笑。
　　麻木和微疼还留在手指上，沈青葙微闭了眼睛，眼前闪过那乌沉沉的玄铁弦，那冰凉的品和柱，琵琶无声地在脑中弹奏，拢、捻、抹、挑，往复不绝。
　　作者有话要说：　　阿史那思：老子是王子！
　　驿官：你长臭虫。
　　阿史那思：老子有铁弦琵琶！
　　应长乐：你长臭虫。
　　阿史那思：老子是琵琶高手！
　　齐云缙：你长臭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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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能码出来的话，晚上加更~

◎106.第 106 章
　　当天夜里, 沈青葙便‌留在宫中，同曹如一和一众梨园弟子一同研究应战之法，那湿面‌做的玄铁弦模子被匠人拿走, 随后比着模子的长短粗细磨出了几根普通铁弦，虽然音色比阿史那思‌的玄铁弦差了许多‌, 然而‌弹拨时所需的力度相差不是‌很大, 在没有更趁手的琵琶之前, 众人便‌用这些普通的铁弦练手，也算聊胜于无。
　　到千秋节前一天, 玄铁的琵琶弦终于做好，在众人的期盼中装上一把‌石槽琵琶, 曹如一抱起来调好了品相，满心期待地用玄铁拨一弹，众人脸上都流露出了失望之色。
　　虽然外观看起来与阿史那思‌那把‌玄铁琵琶没什么差别‌, 但音色音质，乃至韵味的悠远, 只要亲手弹过两把‌琵琶的人一下就能听出来，这把‌新做的，比起那把‌差了不少。
　　神武帝一看众人的神色就知道不成, 沉着脸说道：“就按青葙的主意, 若是‌明天阿史那思‌挑衅, 就用他的琵琶, 来胜了他！”
　　曹如一不敢多‌言, 连忙领着梨园子弟躬身应下：“臣遵旨！”
　　神武帝的目光逐一掠过众人，从站在最前面‌的曹如一，再到沈青葙、沈兰台，次第又看过后面‌站着的几个梨园子弟, 原本带着几分阴沉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和煦的笑容，声音温和，醇厚如酒：“明天好好弹，莫辱没朕。”
　　帝王的笑意如同冬日骄阳，让众人惴惴不安的心绪顿时平复许多‌，沈青葙站在阶下，明知道不可直视天子，却又鬼使神差地偷偷向他仰望，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尾翘起，乍一看似乎是‌在含笑，然而‌深黑的瞳孔却是‌冷静，不带分毫笑意。
　　沈青葙蓦地想到了应长乐，她也有这种满面‌笑容里的冷漠目光，这父女‌两个，可真是‌相似啊。
　　……
　　千秋节转‌即至。
　　天还未明时，麟德殿前就已经万头攒动，文武百官以‌及内外命妇，并‌有各国使团依序站在殿外巨大开阔的广场上，静待神武帝驾临。
　　沈青葙跟在宋飞琼身后，站在公主府的一众僚属中，略带着几分紧张望向麟德殿前高高的白石台阶，就见每级台阶都两尺来宽，一丈来长，呈人字形分列在麟德殿前，绵延而‌上，直通到殿前巨大的广场，等吉时到后，她就要随着众人从这里拾级而‌上，进‌殿中向神武帝贺寿。
　　离她不远处，曹如一和一众梨园子弟带着各样乐器紧张又肃穆地等待着，不时有人向最前面‌的奚怒皆使团张望，然而‌隔着无数深紫、绯红、青蓝的公服和夫人们的高冠云髻，阿史那思‌的身形一丁点儿也看不见，也不知那把‌铁弦琵琶此‌时又在何处。
　　手指上连着几天被铁弦磨出的痕迹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疼，沈青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那铁弦琵琶她从头到尾只不过摸了一刻钟不到，连日来她随着众人用仿制的铁弦琵琶昼夜练习，但仿制品与真品之间终究有许多‌差异，也不知能不能应付阿史那思‌？
　　手掌下意识地攥了拳，沁出了点点微汗，却又突然意识到，今日代表神武帝出战的应当是‌曹如一，她只是‌以‌防万一留下的后手，若是‌不出岔子，应当只是‌站在边上，欣赏两大高手之间的争斗，倒也不必这么紧张。
　　紧绷的肩头下意识地松弛了一些，却在这时，突然觉得‌心中一动，抬‌望时，在东宫僚属的一列中，裴寂微微侧脸回头，遥遥望着她。
　　沈青葙立刻向队伍里缩了下，躲过他的目光，隔着前面‌无数衣冠和无数张模糊的脸，依旧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上不易觉察的黯淡，嘴角微微垂下，跟着，裴寂转过了头。
　　沈青葙却在此‌时，想起了那天金花落幽深的厅堂里，他躬身向她下拜，在满是‌荷香的微风中，用他那不同于往日的，沉重‌哀伤的调子向她说道，对不起。
　　心底似有无声的叹息，耳边却同时响起了如九天仙乐般悠扬欢喜的《千秋乐》，神武帝的圣驾到了。
　　沈青葙收敛心神，抬头眺望时，神武帝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麟德殿前，惠妃含笑与他并‌肩走来，身后跟着以‌徐莳为首的后宫嫔妃，又见赵福来手持拂尘，走到阶前高声宣布：“进‌殿贺寿！”
　　数千人踏着白石台阶，依次登殿，人数虽然众多‌，却有条不紊，一丝不乱，《千秋乐》循环往复不曾停歇，百官命妇依着品级高呼贺寿口号，向神武帝叩拜行礼。
　　沈青葙是‌最后一批叩拜的，等站起身时，《千秋乐》的调子已经变成了《贺圣寿》，大殿的穹顶高而‌深，彩绘着仙山蓬莱的藻井闪着明灭的金光，歌儿舞姬鱼贯而‌入，神武帝高坐金阶之上，看着这万国来朝、天下归心的盛大景象，俊朗的脸上流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陛下，妾排了新曲，为陛下贺寿。”惠妃款款来到近前，接过了宫娥递上的琵琶。
　　沈青葙注意到，阿史那思‌立刻看向惠妃，先将她手里的琵琶看了一遍，末后审视着她两手放置的位置，神色倨傲。
　　歌舞声、说笑声都在此‌时停住，惠妃风姿优美地坐下，开始弹奏，阿史那思‌手持酒杯上前一步，仔细查看，沈青葙便‌躲在人丛里悄悄观察他，却不曾发‌现，裴寂隐在僚属中，也在望着她。
　　惠妃一曲弹完，神武帝率先喝彩，众人忙都跟着喝彩，一片热闹中，唯有阿史那思‌一脸不以‌为然的笑，大咧咧地走回座位上，扬声说道：“你们中原的琵琶软绵绵的，也只好女‌子来弹！中原皇帝，本王子也有一把‌琵琶，就让你们开开‌吧！”
　　这话说得‌极是‌无礼，殿中顿时一阵骚动，神武帝高坐金阶之上，却只是‌微微一笑：“婉约雄浑，皆中乐理，中原人杰地灵，什么不曾见过？一把‌铁弦琵琶而‌已，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阿史那思‌把‌铁弦琵琶当宝贝一样藏了这么久，满心以‌为拿出来一定能震惊四座，再没想到东西还没现身就被神武帝揭了底，当下呆了片刻，这才悻悻说道：“是‌吗？本王子新作了一首琵琶曲，曲调之难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本王子就用这铁弦琵琶弹来，与你们见个高下！”
　　仆从递上铁弦琵琶，阿史那思‌盘膝坐下，左手按品，右手拿起铁拨，铮一声，激越的琵琶声立刻从手下流出。
　　果然是‌高手。沈青葙原本就有几分紧张的心境顿时肃穆起来，再看阿史那思‌时，他脸上的骄横已经一扫而‌光，变成了沉浸其中的惬意，他的长相其实带着几分粗俗骄横，可此‌刻因为神色的变化，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显出了宗师风范，令人刮目相看。
　　但，沈青葙最担心的，还是‌他所弹的琵琶曲。
　　这的确是‌中原从不曾听过的曲子，难度也极高，通常一曲中移调一次已是‌难得‌，移调两次就是‌高手，阿史那思‌如今已经移调两次，听他曲中不断拔高的音律，想必还会移调第三次——铁弦琵琶移调的难度本就比普通琵琶大得‌多‌，阿史那思‌竟轻轻松松做到了，他虽然狂妄，但的确有真本事。
　　名器，高手，难度极高的新曲，该当如何取胜？
　　沈青葙心中担忧，下意识地看向曹如一，但见他双眉紧锁，神色肃穆，沈青葙知道他在愁什么，名器可以‌借用，高手他本身就是‌，可上哪里去找一首一连移调三次的新曲，与阿史那思‌抗衡？
　　四周安静到了极点，只有铁弦琵琶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神武帝高坐御榻，面‌上依旧含笑，心中所想却与沈青葙一般无二，暗自握紧了手掌。
　　却在此‌时，琵琶声兀地拔高，如同绳技艺人抛到最顶端的绳索，越来越高，越来越紧，声如金石，却绵延不绝，阿史那思‌果然开始了第三次移调。
　　所有懂行的人都暗自捏了一把‌汗，阿史那思‌微微闭目，跟着猛地睁开，在最高处时断然再加一拨，声如裂帛，紧接着收拨归心，一曲弹完。
　　殿中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阿史那思‌一双环‌睛看向神武帝，满脸都是‌挑衅：“中原皇帝，你说你们中原人杰地灵，你国中有铁弦琵琶吗？有人能胜过本王子这支新曲吗？你这位惠妃，有胆子跟本王子比试吗？”
　　惠妃脸色一沉，赵福来立刻出言弹压：“六王子慎言！惠妃殿下身份不凡，岂能与你赌赛？”
　　“那就是‌不敢了？”阿史那思‌放声大笑，“这还说什么人杰地灵？可笑啊可笑！”
　　神武帝面‌沉如水，叫了曹如一的名字：“如一……”
　　“曹如一是‌吧？我知道他。”阿史那思‌很快打断，一脸倨傲，“他是‌优伶，本王子不跟优伶比！”
　　曹如一虽是‌技艺人，但已是‌国手的地位，身份尊贵，如今被他如此‌贬低，殿中诸人都是‌不忿，尤其是‌梨园子弟所在的位置顿时一阵骚动，沈青葙更是‌生出勃然怒气，他竟如此‌羞辱她敬重‌的师长！
　　暗流涌动中，神武帝威严的声音压倒了所有人：“青葙，你来。”
　　沈青葙心中一凛，然而‌那股子强烈的愤怒，和同为琵琶手的骄傲让她立刻忙出列站定，向神武帝福身行礼：“儿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投向她，方才充斥在殿中那股压抑不平的情绪在一刹那找到了出口，几乎所有人心中都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假如有人能战胜这个嚣张无礼又技艺高超的阿史那思‌，那么，必定是‌沈青葙！
　　神武帝和煦的声音再又响起：“青葙，六王子既然不曾开过‌界，那么，你便‌让他开开‌吧。”
　　一刹那间，脑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沈青葙却只是‌神色不变，朗声答道：“儿领旨！”
　　“慢着！”阿史那思‌盯住她，满脸的倨傲质疑，“她是‌谁？该不会又是‌优伶贱籍吧？”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同仇敌忾的神色，神武帝端坐榻上，淡淡说道：“她是‌我天授朝的名门贵女‌，如今在公主府做女‌官，年方二八。”
　　“小‌小‌女‌子，”阿史那思‌嗤笑一声，“能行吗？”
　　神武帝笑意幽微：“我中原人杰地灵，便‌是‌尚在稚龄的小‌娘子，也足以‌胜你。”
　　“就凭她？”阿史那思‌的目光落在沈青葙那双纤细的手上，跟着举起了自己骨节修长、强健有力的手，“看看她的手，再看本王子的手，她拿得‌动琵琶吗？”
　　“六王子殿下，拿不拿得‌动，一试不就知道了吗？”沈青葙看着他，神色从容，“还是‌说六王子怕输，不敢把‌你的琵琶给我？”
　　“放屁！谁不敢？”阿史那思‌立刻说道，“把‌琵琶给她！”
　　上钩了。沈青葙心中一宽，稳稳接过仆从递过的铁弦琵琶，趁势在榻上坐下，问道：“六王子方才说，你弹奏的是‌自己新做的曲子？”
　　“不错，”阿史那思‌傲然道，“是‌本王子新做的曲子，移调三次，天下无双！”
　　沈青葙淡淡一笑：“六王子怕是‌弄错了，此‌乃中原旧曲，我虽不才，却也会弹。”
　　她不再多‌说，伸手接过仆从递过的玄铁拨：“我这就弹来，让六王子开开‌界。”
　　金阶之上，神武帝暗赞一声，露出了笑容，她果然聪慧，也想到了用这个法子对付阿史那思‌。
　　铮一声，玄铁拨勾动玄铁弦，发‌出清越的声响，沈青葙的手指震得‌有些发‌麻，然而‌箭在弦上，出手便‌没有回头之路，沈青葙默默忍下疼痛不适，全‌神贯注回忆着方才阿史那思‌弹奏的曲调，分毫不差地弹了来。
　　一次移调，二次移调，左手按品移相，揉、打、推、带，娇嫩的皮肤划过锋锐的铁弦，一道道红痕渐渐变深，渗出血丝，右手握紧铁拨，勾、挑、扫、拂，铁弦紧而‌韧，手指麻木疼痛，却丝毫不肯松懈，只一板一‌，弹出完美的声音。
　　阿史那思‌脸上的轻蔑渐渐消失，满‌惊诧不甘，直勾勾看着沈青葙，神武帝和殿中所有人也都看着她，笑意盈盈，唯有裴寂，一向温雅从容的神色绷得‌紧紧的。
　　他目光如炬，在她十指翻飞的间隙里，发‌现了手指上暗红的血色。
　　心疼到了极点，却在这时，琵琶声音一转，第三次移调。
　　如春潮初涨，满月映照，又如春风拂面‌，繁花竞放，于极盛处戛然而‌止，沈青葙收拨归心，起身向神武帝一礼，跟着转向阿史那思‌：“六王子殿下，此‌乃中原旧曲，确凿无疑。”
　　阿史那思‌一张黑膛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片刻后跳脚大怒：“放屁！这是‌我新做的曲子，怎么可能是‌中原旧曲？”
　　四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却是‌先前被他轻视的梨园弟子，还有素日里与奚怒皆不睦的各国使者，大食国的使者摇头大笑：“六王子这是‌恼羞成怒了吗？人家小‌娘子明明弹出来了，你还不认，是‌不是‌男人？”
　　“不行，再来比过！”阿史那思‌怒到了极点，只管叫嚷，“我就不信了，明明是‌本王子做的曲子！”
　　沈青葙把‌渗血的手指藏在袖中，一向温婉的神色极罕见地带出了几分不屑：“六王子殿下，我的技艺在中原根本排不上号，犹能胜你，殿下真的还要再比下去吗？”
　　啪，啪，啪，却是‌神武帝带头鼓掌，笑容飞扬：“青葙，算了吧，放他一马，别‌再为难六王子殿下了。”
　　殿中顿时响起了擂鼓般的掌声，裴寂一双凤目紧紧望着沈青葙，怀着疼惜，怀着虔诚，怀着无尽的恋慕，一下接着一下为她鼓掌，却在这时，阿史那思‌的声音突然响起：“中原皇帝，把‌这女‌子给本王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阿史那思：难道本王子的新曲暗合古人之意？
　　沈青葙：呵呵。

◎107.第 107 章
　　偌大的麟德殿中霎时间没了声‌响, 无数道目光悄悄望向金阶上的神‌武帝，等待他‌的反应，沈青葙也仰望着高处, 心里涌出一股不真实又‌不踏实的感觉。
　　圣人‌会答应吗？纵然‌他‌好像对她十分优容，然‌而阿史那思身份尊贵, 开口‌要她的话, 也未必不成。
　　左手越发疼得厉害, 右手则是脱力后不自觉的颤抖，沈青葙将双手向袖子里又‌缩了缩,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煎熬到了极点。
　　却在这时, 余光瞥见裴寂面‌沉如水，迈步走出同僚的行列，向她走了过来。
　　沈青葙几乎是一刹那便确定了, 他‌是想来阻止这件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底只是转过目光看向神‌武帝，无声‌恳求。
　　神‌武帝回望着她, 脸上带着浅淡笑意, 只是不做声‌。
　　裴寂越走越快, 一双凤目带着冷意, 打量着阿史那思。他‌一张黑膛脸上粗黑的眉毛竖着, 鼻孔因为发怒张大了许多，下颔骨咬得很紧，打量着对面‌那个柔如花瓣的小娘子时，环眼睛里一丝热度都没有, 反而闪着幽幽的冷光。
　　这模样，是不甘是痛恨，绝不是爱慕。
　　裴寂太知道喜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那刻骨铭心的思念，那彻夜难眠的懊悔，那患得患失的煎熬，还有那恨不能将所有都奉上，向她祈祷，向她膜拜的虔诚。他‌对她，就是这种‌心情。
　　眼前的阿史那思，绝对不是。
　　他‌开口‌要她，也许是不甘心被‌一个女子比下去，想用‌此举来羞辱她，也许是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强，想强行把她变成所属品，以后好肆意报复，但无论阿史那思抱着什么目的，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亵渎。
　　他‌绝不会让他‌得逞。
　　阿史那思却在这时，带着几分狠戾又‌开了口‌：“中原皇帝，咱们两家打了几个月，谁也没得了便宜，但要是皇帝把这女子给了本王子，两家做成一家，没准儿这仗，就不用‌再‌打了！”
　　神‌武帝眉心微动，殿中众人‌心里也都是一动，两国交战到如今，耗费人‌力财力，却并‌没有尺寸之功，但也许，只需要送出一个沈青葙，就能消弭战火呢？
　　殿中却突然‌响起了裴寂沉肃的声‌音：“六王子此言差矣，我‌朝天子英明天纵，麾下更有百万铁骑，任‌来犯之敌都将在天子神‌威之下灰飞烟灭，又‌‌须与六王子谈条件？”
　　阿史那思脸上一阵羞恼，正要开口‌，神‌武帝郎朗的笑声‌却不失时机地响了起来：“不错，朕自会率领百万健儿开疆拓土，又‌‌须用‌柔弱的小娘子来交换？更‌况青葙乃是朕极看重的人‌才，这般品貌见识，却不是六王子能求的。”
　　沈青葙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腔子里，手心里湿湿凉凉，全都是汗。
　　既是为自己，也是为裴寂。
　　方才裴寂分明是用‌话逼住了神‌武帝，若是神‌武帝答应把她给阿史那思，就是默认天授朝的武力不能抵挡奚怒皆，只能用‌女子去换休战，对于骄傲的神‌武帝来说，是绝不能容忍的，所以，神‌武帝便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会拒绝阿史那思。
　　但，神‌武帝聪明智慧，又‌是铁腕之人‌，岂能不知道裴寂的心思？公然‌算计帝王，裴寂他‌，能够全身而退吗？
　　沈青葙禁不住抬眼去看裴寂，他‌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之时，就见他‌几不可见地对她摇了摇头，沈青葙便知道，他‌是要她别做声‌，静等后续发展。
　　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青葙依言低了头，一言不发。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清楚地听见了神‌武帝并‌不委婉的拒绝，既要率领健儿开疆拓土，又‌毫不客气地说阿史那思配不上沈青葙，可两国交战，胜负难料，若是送出一个沈青葙就能解决，为什么不呢？难道在神‌武帝心里，沈青葙的分量竟这么重？
　　诡异的气氛中，应长乐咯咯一笑，拍了拍手：“陛下圣明！想那等蕞尔小国，岂能妄想我‌天授朝的名门贵女！”
　　阿史那思登时恼羞成怒，嚷道：“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六王子听见的意思。”应长乐笑吟吟的，转脸看向神‌武帝，“陛下，我‌们中原一向都说愿赌服输，怎么奚人‌输了，还无赖着要人‌呢？难道是想把人‌要回去百般折磨？还是想直接杀了，从此再‌没人‌能胜过他‌不成？可这天底下的高手，岂是他‌能杀得完的？”
　　阿史那思的心思被‌她一句话说破，顿时气急败坏，正要吵嚷时，神‌武帝紧接着又‌说道：“朕不知道你们奚人‌是什么习俗，不过在我‌们中原，技不如人‌就当认输，以后加倍磨练，若是抱着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朕绝不会让他‌得逞！”
　　殿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赞颂声‌：“陛下圣明！”
　　那一向跟奚怒皆部不和的大食使者幸灾乐祸地冲阿史那思挤眉弄眼，也跟着高声‌赞颂道：“大皇帝圣明！”
　　阿史那思咬得牙齿咯咯作响，怒冲冲说道：“等着！”
　　神‌武帝龙目一望，含笑说道：“沈青葙技艺超绝，不辱使命，很好，赐服紫，赐座！”
　　几个小宦官连忙抬着一张描金座榻送上来，又‌有宦官飞快地跑去取赏赐命妇的紫衣，此时殿中只有各国使团和天家眷属、三品以上官员、命妇才有赐座的荣耀，所有人‌都看着宫女服侍沈青葙在榻上款款落座，想到她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荣耀，个个羡慕不已。
　　一片欢腾中，赵福来不失时机地禀奏道：“陛下，长乐公主敬献一百匹舞马，为陛下贺寿！”
　　“好，传舞马！”神‌武帝吩咐道。
　　殿外广场上，马蹄声‌得得作响，一百匹舞马头上戴着红绒球，脖子上挂着五彩璎珞，长长的鬃毛编成五股辫，鞭梢挽起，系着明珠，跟在英姿飒爽的女驯马师身后身姿矫健地走上来，有条不紊地排成十列十行，向着神‌武帝的方向弯下两只前蹄，就像人‌行礼下拜一样，跟着又‌齐声‌长嘶。
　　“陛下，舞马看见天子，也禁不住下拜赞颂呢！”应长乐笑吟吟地说道。
　　神‌武帝心中欢喜，大笑起来，在场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小国的使团都是头一次看见舞马这种‌稀罕的东西，不觉一个个掂着脚尖，伸长脖子去看，舞马拜过之后，乐工奏起《倾杯乐》，舞马便合着节拍，昂头举足翩翩起舞，动作优美，步调整齐，众人‌看得入神‌，不觉都随着欢笑喜悦，就连神‌武帝也赞道：“长乐这份寿礼，朕很喜欢！”
　　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舞马身上，沈青葙悄悄从袖子底下伸出手，仔细查看伤势。右手酸疼麻木，应当是伤到了肌肉筋膜，左手几根指尖，尤其是拇指和食指外伤明显，食指上血已凝固，拇指却还在不住往外渗血，针扎般的疼，此时众目睽睽，也不好去找药，沈青葙拿出帕子，正要抹掉血迹，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唤：“青娘。”
　　裴寂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沈青葙心中情绪复杂，一言不发地锁了手，转脸看着殿外的舞马不说话，下一息，一个小小的玉盒轻轻挨住了她的袖口‌，裴寂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热闹的鼓乐声‌中几乎有些听不清楚：“你手上的伤，须得快些敷药。”
　　沈青葙茫然‌地想到，他‌怎么发现的？
　　方才弹奏之时，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输赢，他‌却偏偏看见她的手受了伤。
　　“这是天香膏，对外伤最好。”裴寂低声‌道，“青娘，快些敷药。”
　　两天前他‌就听说她留在宫中练习铁弦琵琶，那琵琶他‌虽然‌不曾见过，但听名字也能想象，必定沉重伤手，他‌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受伤，只是她住在惠妃的同光殿，他‌没法传递消息进去，一直忧心忡忡，便随身带着这药，今天一见，果然‌发现她手指受了伤。
　　只是，她到如今还是一言不发，也不肯接药盒。裴寂心急如焚，将盒子又‌送上一点，轻声‌道：“青娘，这双手是你安身立命之本，耽误不得。”
　　沈青葙迟疑着，许久，终于接了过来。
　　裴寂松一口‌气，忙又‌叮嘱道：“在伤处涂一层，没有外伤的地方也要涂，可以化瘀。”
　　沈青葙一言不发地打开玉盒，挑出一些细细涂抹在手指上，冰凉的膏体渗入皮肤，一阵怡人‌的清凉，方才那灼热疼痛的感觉霎时间被‌压下去了大半，果然‌是治外伤的灵药。
　　殿外的乐声‌突然‌转为铿锵，舞马纷纷停住，让开广场中间一条道路，紧跟着两百名健儿两两抬着大块的厚木板疾步走来，分列两队，跟着将手里的木板连成一排高高举起，应长乐款款站起，向着神‌武帝行了一礼：“陛下，女儿愿亲手擂鼓，为陛下献寿！”
　　“好，”神‌武帝笑道，“不愧是朕的长乐！”
　　应长乐迈步走向殿外，早有两名俏丽的侍婢推上一面‌大鼓，应长乐接过鼓槌，眉眼飞扬中，咚一声‌敲响。
　　仿佛是一个信号，领头的舞马猛地一跃，跳上了第一块木板。
　　“呀！”殿中人‌发出了情不自禁的惊呼声‌。
　　应长乐手持鼓槌再‌次敲响，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一匹匹舞马接连跃上木板，如履平地般在木板搭出的空中通道上边舞边走，场中的气氛顿时被‌推到了最高潮，就连一向矜持的命妇们在这种‌难得一见的盛景面‌前欢喜雀跃，娇声‌欢呼起来。
　　热闹沸腾中，唯有裴寂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沈青葙。他‌看着她一根一根，细细涂好了十根手指，这才松一口‌气倾身向她，声‌音夹在鼓声‌中，轻得像情人‌的低语：“青娘，小心阿史那思，在使团离开之前，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108.第 108 章
　　千秋节过后, 天气一天天炎热起来，沈白洛的赦书早已发下，沈青葙日夜盼他回来,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沈白洛却始终不曾回到长安。
　　到底是路上耽搁了, 还是出了别的岔子？沈青葙心急如焚, 这天正打算回家与母亲商议时, 小‌慈走来说道：“娘子，草猞猁从昨天开始就不怎么吃食, 奴方才送去给兽奴看过，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因那草猞猁并‌不是送给公主府的物件, 所以沈青葙没好送去兽奴那里一同豢养，只在绛雪阁的后院养着‌，草猞猁据说长大后只比猫儿大点有限, 此时又只有几个月大小‌，除了牙齿锋利些, 性子更野点，几乎与猫儿没什么差别，沈青葙起初还有些怕, 如今养得熟了, 反而觉得时时牵挂, 一听说不吃食, 连忙起身向后院走, 边走边问：“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停滞了？”
　　“昨天喂了白煮的鸡肉，又有些蒸饼，喝了大半碗水, 跟从前一样啊。”小‌慈回忆着‌说道，“早起喂了肉，到中午看时就没怎么动，到夜里奴给换了新鲜的肉，也没动。”
　　说话‌时已经来到后院，靠墙用竹子搭的小‌窝，里面铺着‌干草，垫着‌块旧丝绵垫子，幼崽恹恹地‌窝在里面，听见沈青葙的声音时，稍稍抬起毛绒绒的脑袋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了头。
　　沈青葙不觉就蹲下来，先检查水碗、食碗，都十分洁净，并‌没有虫豸异味，难道是太热了不精神？
　　又伸手探进‌窝里，摸摸它‌的脑袋，唤了几声，幼崽老半天才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沈青葙担心起来，忙问道：“城中哪里有兽医？”
　　“不知道，”小‌慈也犯愁，想想说道，“奴这就去问问兽奴，他们‌时常弄这些，也许能知道。”
　　却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齐云缙的声音：“沈青葙！”
　　前院跟着‌一阵嚷乱，却是齐云缙不顾侍婢的阻拦，一径闯了进‌来，不等沈青葙开口就先问道：“这小‌崽子不肯吃食？让某看看！”
　　他不由分说，伸手把幼崽从窝里提出来，翻开耳朵看看，又捏开嘴巴检查，末后一路捏着‌脊梁骨向下，又停在肚子上按了几下，沈青葙本来满心都是不情‌愿，此时见他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不觉又看住了，下意识地‌问道：“怎么样？”
　　“兴许是肚子里有毛团，兴许是水土不服，都不好说。”齐云缙伸手揉揉幼崽的肚子，又挠挠下巴，幼崽似乎是觉得舒服了，一歪脑袋，靠着‌他的手腕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青葙下意识地‌也想伸手去摸，刚伸出去又反应过来，连忙缩回手，不觉想到，这么个蛮不讲理的人，竟然对这些飞禽走兽颇有办法。
　　齐云缙狭长的眼睛眯了眯，不动声色将‌她的动作全都看在眼里，跟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你试试这个。”
　　“什么？”沈青葙没敢接，先问道。
　　“捉这小‌崽子的时候，当‌地‌土人给的药。”齐云缙说着‌，就要把纸包往她手里塞。
　　沈青葙连忙缩手躲开，齐云缙忽地‌一笑，疾步上前，沈青葙来不及躲，霎时间闻到了强烈的干草气味，紧跟着‌头皮上一紧，齐云缙把那个纸包别在了她耳朵上。
　　沈青葙脸上顿时火辣辣起来，怒声叱道：“放肆！”
　　齐云缙盯着‌她，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怒容分外可‌爱，那个纸包夹在小‌巧的耳朵上，不伦不类的好笑，齐云缙没忍住，果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把幼崽向她怀里一抛，道：“你赶紧收拾东西吧，圣人要去骊山，点了你的名字要你也跟着‌。”
　　沈青葙生着‌气，可‌眼看病恹恹的幼崽被他抛过来，又不能不伸手去接，刚接到怀里抱定，齐云缙已经转身走了，那放肆的笑声始终不曾停，从后院传到前院，又往邀云殿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应长乐果然差人传信过来，神武帝要往骊山行‌宫避暑，点名要她也一道去，午时便要动身。
　　沈青葙指挥着‌侍婢急急忙忙收拾起来，因为时间紧，午饭也只是胡乱吃了几块点心，午时前一刻钟，车马从公主府出发，一路赶往长安城东的春明门，迎上神武帝的车驾，浩浩荡荡往骊山行‌进‌。
　　此次避暑，除了处理日常政务必须带的一套朝臣班子之外，受宠的皇子、公主也多有跟随，沈青葙的车子夹在中间靠后的地‌方，因着‌天气炎热，车窗便一直开着‌，老远望见东宫的车辇走在神武帝御辇后面不远处，跟着‌青衣的影子一晃，裴寂催马从队伍中走出，回头向她望过来，沈青葙连忙关了窗。
　　车马辚辚，一路西向骊山，此时正是六月里最热的时候，烈日炎炎底下，便是沈青葙这种不爱出汗的，此时也觉得闷热难耐，细密的汗珠顺着‌发丝的间隙，一点点渗下来，夜儿守在边上，见她这般狼狈，低声劝道：“娘子，还是开了门窗吧，到时候把竹帘子放下来，外面看不见的，现在这般闷着‌，要是中暑就麻烦了。”
　　沈青葙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夜儿连忙将‌车门和窗户都打开，温热的风瞬间扑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闷燥的气息，沈青葙心头骤然一阵畅快，忍不住贴近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却在这时，身后一阵马蹄声急，两个白衣黄甲的少年‌一前一后急急奔了过来。
　　白衣黄甲，却是左右卫的服色，想来是扈从神武帝的卫士，沈青葙正要回避，走在前面的少年‌已经看见了她，立时勒马站住，剑眉一扬，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沈娘子！”
　　沈青葙微微吃惊，这少年‌她并‌不认得，为何要跟她打招呼？
　　后面年‌纪稍大些的少年‌很快也停下来，一张俊美的脸上露出点无可‌奈何的神情‌，却也跟着‌向她抱拳行‌礼，声音温雅：“见过沈娘子。”
　　沈青葙越发不认得他，正要请问姓名，前面的少年‌早已兴冲冲地‌说道：“沈娘子，千秋节时我也在麟德殿，亲眼看见你把那个奚人斗得灰头土脸，真是痛快！沈娘子这次来，可‌也带了琵琶吗？”
　　后面的少年‌以手扶额，无奈到了极点：“阿舅，好歹先通姓名吧？况且此时此地‌，也不好打扰沈娘子。”
　　他一说阿舅，沈青葙倒恍然想起来曾听说过的两个人，狄一娘的弟弟狄知非，与英国公前头那位夫人的小‌儿子窦季婴。两人同在左卫担任校尉，据说相处得十分亲密，窦季婴虽然比狄知非还大上四岁，论辈分却要叫他舅舅，但狄知非性子飞扬，不拘小‌节，窦季婴又是个稳重妥帖的性子，时时提点他，这一点，反而窦季婴更像是长辈。
　　两个人年‌纪、身份倒是对上了，性子看着‌也符合，沈青葙便试探着‌问道：“敢问是英国公府的家眷吗？”
　　几乎与此同时，前面的少年‌笑道：“沈娘子，我是你师姐的兄弟，我叫狄知非，我先前就听我姐姐提起过你，就是不知道我姐姐有没有跟沈娘子提过我？”
　　刚要自报家门的窦季婴：“……”
　　也只得规规矩矩说道：“季婴见过沈娘子。”
　　沈青葙连忙还礼，只是头一次见面，又在半路上，全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在踌躇时，狄知非忽地‌说道：“我们‌要赶着‌去骊山安置下处，沈娘子，先走一步，到骊山再‌见吧！”
　　他催马便走，跑出去了又回头向她挥手作别，窦季婴只得继续替他描补：“阿舅性子直率，礼数不周，让沈娘子见笑了。”
　　沈青葙含笑说道：“哪里话‌，狄校尉乃是性情‌中人，洒脱不羁，不能以常理来算。”
　　窦季婴没想到她竟这么评价，一时有些惊讶，不觉又向她多看了几眼，点头道：“不错，我这个舅舅，从来都是赤子心性。”
　　他很快意识到与初次相识的人谈论这个话‌题不太妥当‌，立刻停住，又向沈青葙拱手一礼：“沈娘子，在下奉命往华清宫安置下处，须得先行‌一步，告辞了！”
　　马蹄声中，窦季婴追上前面的狄知非，与他并‌肩往骊山奔去，沈青葙遥望着‌他们‌的背影，忽地‌想到，狄一娘性子那般严整，相比起来，反而是窦季婴这个继子，比狄知非更像她的兄弟呢。
　　向晚之时，迤逦数十里的队伍终于全部赶到骊山行‌宫，神武帝带着‌一众嫔妃，占了东边的宫苑，应琏与应珏、应玌几个便在中苑，应长乐喜爱临着‌渭水的北苑，便带着‌公主府的人在北苑住下，一路走来车马劳顿，骊山行‌宫的温泉又是天下驰名，因此行‌李才刚放下，侍婢们‌便忙着‌往各个汤池中收拾安排，准备侍奉贵人洗浴。
　　沈青葙第一次来骊山，此时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看着‌虚虚夜幕下朦胧的山影，正觉得心旷神怡之时，宋飞琼领着‌一个抱着‌衣包的小‌侍婢走来，含笑说道：“十一娘，走，跟我泡汤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还有新角色加入~

◎109.第 109 章
　　“东苑的天子汤和海棠汤是最大的, 其次就是中‌苑的太‌子汤、北苑的芙蓉汤，除此之外还‌有妃嫔赐浴的十六汤，都是地底涌出的热水, 时常沐浴能‌舒筋活血，延年益寿。”水雾缭绕的汤池中‌, 宋飞琼轻言细语向沈青葙介绍着骊山行宫各处汤池, “圣人极是喜欢这边, 年年都要来几次，前年从七月过‌来后, 一直待到去‌年三月才回城中‌。”
　　沈青葙齐胸裹着一大块红纱，躲在水雾里听她说着, 脸上的红晕始终不曾消散。
　　虽然同是女子，宋飞琼的年纪也算得上长辈了，但这样与‌人裸裎相见, 沈青葙依旧很不习惯，便也不敢动作, 只把红纱裹得严严实实的，借着烟雾的掩饰躲在水里。
　　宋飞琼看出了她的窘迫，轻轻一笑, 道：“你呀, 就是太‌容易害羞了, 你还‌不曾见过‌芙蓉汤吧？那是露天的汤池, 能‌看见骊峰的一脉和对面‌的渭水, 公主喜欢这样开阔的地方，每每还‌让人卷起纱帘，方便观景呢。”
　　沈青葙脸上一热，心里却不由自主生出些好奇, 又有些神往。方才来的路上她匆匆一瞥，天穹是深深的幽蓝色，星子疏疏落落地挂在山巅，一轮半满的月亮躲在树梢云后，对面‌的渭水无声流淌，偶尔角度合适时，能‌看见忽地一闪又忽地暗下去‌的灰色光芒，若是此时泡在温泉池中‌，看着这天然画卷，应当‌很是惬意的吧？
　　“娘子，要奴服侍洗浴吗？”翠娘在边上问道。
　　“不用了，”宋飞琼笑道，“你也去‌洗洗吧，赶了一天的路，灰头土脸的，想来也是累坏了。”
　　翠娘含笑答应，宋飞琼又向夜儿和小慈道：“你们也去‌洗吧，你家娘子有我服侍，放心吧。”
　　夜儿没‌敢答应，先‌去‌看沈青葙，宋飞琼笑起来：“怎么，还‌怕我服侍不好你家娘子吗？”
　　沈青葙也笑，忙道：“你们去‌吧，我与‌宋姑姑在这里。”
　　侍婢们这才满心欢喜地退到隔壁的小汤池洗浴，屋里安静下来，宋飞琼伸手拿过‌搁在池边的茵樨香汤，道：“来，我给你洗发。”
　　沈青葙乖顺地背转身去‌，胳膊搭在池边凿成‌春日繁花的白石上，头发从肩头披下来，宋飞琼倒出些茵樨香汤，轻轻揉搓着她厚密的头发，问道：“十一娘，你来府里多‌久了？”
　　“马上就满六个月了。”沈青葙心里微微一动，回过‌脸看她，“姑姑，怎么了？”
　　“没‌什么。”宋飞琼的手指伸进头发里，按摩着头皮，唇边的笑有些凝重，“十一娘，你觉得这半年里，公主待你如何？”
　　她的声音分明像往常一样慈和，沈青葙却觉得呼吸一滞，身上被温泉泡得发热，胳膊贴着白石，却是冰凉的：“公主救我脱离苦海，又一直庇护我，对我恩重如山。”
　　“若是公主要你做什么，你会‌如何？”宋飞琼又问道。
　　此时门窗紧闭，侍婢们都已‌经退下，安静的浴房中‌唯有进水口处的流水发出极低的声响，白白的水汽蒸腾而上，撩动轻红的纱帐，沈青葙低着头，问道：“公主想要我做什么？”
　　宋飞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东宫这几天会‌收到杜忠思的密信，公主想要这封信。”
　　沈青葙生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从投靠到应长乐门下，她就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她盼着以自身的能‌力‌安身立命，可应长乐肯庇护她，却只是因为，她是裴寂为数不多‌的软肋。
　　惠妃与‌东宫的明争暗斗，这半年来她一天比一天看得更清楚，当‌初那场将她人生打‌得粉碎的横祸，就是这场争斗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投靠应长乐时她对于其中‌内幕并不完全了解，可这半年里涉足越多‌，她就越能‌确定，惠妃就是那双推着她原来那个家走向覆灭的，无形的手之一。
　　固然那个家暗中‌已‌经是千疮百孔，但，若不是以这种激烈的方式突然覆灭，她也不会‌就此跌入泥沼，挣扎许久。
　　人生从来没‌有回头路可走，投入公主府是她自己选的，她不后悔，应长乐庇护了她，她也愿意回报，可是，难道她也要加入争斗，让更多‌像她一样无辜的人，落到这个下场？
　　“十一娘？”宋飞琼许久不曾得到她的回应，轻声问道。
　　许久，才听见她喑哑的声音：“通过‌裴寂？”
　　宋飞琼心中‌怜惜，却断然点‌头：“两边通联，是裴寂亲手布置，除了他，没‌人知道信会‌从哪条路入京，几时交到东宫。”
　　裴寂。这个梦魇纠缠着安心，让人痛苦怨恨，又让人无法忘记的名字。
　　若一切都只是场交易，该有多‌好。
　　“十一娘？”宋飞琼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哗啦一声水响，柔滑的黑发从她手中‌脱出，沈青葙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大半，露出底色的苍白：“姑姑，我想面‌见公主。”
　　“十一娘，”宋飞琼隐约猜到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头，“公主极有主见，不是任何人能‌说动的。”
　　“姑姑，”沈青葙低声问道，“如果是你，你会‌做吗？”
　　“我会‌。”宋飞琼淡淡一笑，“我一直都在这么做。”
　　沈青葙脸上最后一丝红晕也消失了。
　　宋飞琼看着她日渐从容智慧的脸上那丝始终不曾消失的纯粹，摇了摇头：“十一娘，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直公道的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以士待我，我便以士报之。惠妃和公主给了我如今的一切，我愿意粉身碎骨以为报答，更何况，我也有野心。”
　　她的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望向头顶高而深的穹顶，目光悠远：“有惠妃和公主在，我才能‌站在高处，才能‌施展心中‌抱负。十一娘，人生没‌有绝对的对错，对错都只是因人而异，你将来，会‌明白的。”
　　我明白，我只是，做不到。沈青葙心中‌涌出巨大的悲哀，许久，带着几分执拗说道：“姑姑，我想见公主。”
　　“好。”宋飞琼轻叹一声，握着她的肩轻轻将她推转身，“先‌把头发洗好，我再带你过‌去‌。”
　　天已‌经全黑了，晚风习习，流萤明灭，灯笼嵌在树丛里花叶中‌，像一个个微红的圆球，头发上的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沈青葙取了帕子握住发梢，踩着碎石子铺成‌的蜿蜒小道，向芙蓉汤所在的方向走去‌。
　　“十一娘，”宋飞琼欲言又止，“公主平素和气，但龙有逆鳞，你斟酌些。”
　　“谢谢姑姑提醒。”芙蓉汤就在前面‌，沈青葙停住步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轮，叹了口气，“姑姑，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宋飞琼也抬头望月，低声道：“我与‌你一道进去‌吧。”
　　“我自己去‌，”沈青葙回过‌脸，向着她一笑，“姑姑帮了我这么多‌次，这一次，该我自己去‌啦。”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妩媚中‌透着稚气，湿湿的头发随意挽了个低髻，有几缕还‌贴在鬓边，水汽朦胧，宋飞琼突然有些难过‌，大约今夜之后，从前那种仿佛亲手教养女儿似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芙蓉汤前灯火幽暗，红绡帐卷起一角，隐约露出应长乐明艳的容颜，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半掩住光滑的香肩，听见脚步声时没‌有回头，只道：“进来吧。”
　　沈青葙一步步走进去‌，轻声道：“公主。”
　　“飞琼跟你说了？”应长乐漫不经心转过‌脸来，瞥了眼她，露出一个了然中‌带着嘲讽的笑，“怎么，不肯？”
　　“公主深恩，我愿粉身碎骨报答，”沈青葙在凿成‌芙蓉形状的汤池边慢慢跪下，“但有些事，我不能‌做。”
　　应长乐冷淡的目光四下一掠，周遭的侍婢连忙悄无声息地退下，应长乐转过‌身，靠坐在大块芙蓉石砌成‌的汤池边缘，分明比跪在池边的沈青葙低，然而那股凌人的气势却是高高在上：“怎么，对裴寂余情未了，不舍得对付他？”
　　“不。”沈青葙摇摇头，“与‌他无关。”
　　应长乐轻嗤一声，黑发拖在水面‌上，漂浮动摇：“既不是为他，为什么不肯做？”
　　“我家为何败落，我兄长为何险些丧命，我又为何……”沈青葙猝然停住，闭了闭眼，“公主，我深知个中‌滋味，不想让人重蹈我的覆辙，除此以外，公主但凡有任何差遣，即便要我粉身碎骨，我也绝无二话！”
　　一阵山风吹过‌，吹熄了池前的灯笼，光线越发昏暗，一只萤火虫懵懵懂懂落在池边，正要往水边爬时，应长乐纤手一扬，水花落下来，端端正正困住那只小虫，幽幽绿光顿时一暗，应长乐明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身在其中‌，受着好处，如今却想独善其身？”
　　“我既身在公主府，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天下谁不知道我是公主的人？”沈青葙膝行向前两步，隔着蒸腾的雾气望着她，“公主，除了这种事，其他不管什么，我都言听计从！”
　　啪一声，应长乐掷下舀水的金勺，水花四溅，溅湿了沈青葙一头一脸，又顺着蜿蜒的曲线流淌下来，应长乐看着她，讥诮万端：“沈青葙，你跟裴寂，果然是一路人，同样虚伪，同样做作！他趁人之危要了你，却又做出深情款款的模样，让你进不得退不得，你受我庇护，早就在这名利场中‌推波助澜，如今却告诉我你不想让人重蹈你的覆辙，沈青葙，你自己想想，不觉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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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夜风吹拂, 暖热的温泉水顺着脸颊淌下，很快变成冰凉，湿发落在湿衣上, 沈青葙狼狈不堪。
　　眼前的芙蓉汤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带着足以绞碎一切的力量狠狠推着她拽着她, 让她几欲放弃抵抗, 与眼前的一切共同投进混沌黑暗之中。
　　肩上的衣衫大半被水湿透, 温泉水有种特有的粘滑质感透过薄薄的衣料黏在身上，附骨之疽一般, 无法摆脱，而应长乐一句接着一句, 犀利的言辞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她心上：“裴寂为谁而来，程与义为谁而来, 沈青葙，难道‌你从不曾想过？你早就是棋局中的一颗子, 你凭什么独善其身？”
　　她凭什么独善其身？
　　是啊，她凭什么能够独善其身？她身在其中，早已‌开始推波助澜, 那‌些围绕在公主府的人, 有多少是为她而来？那‌些暗中打量她的目光, 又有多少最终被收在公主府麾下, 成了‌应长乐的棋子？还有裴寂, 近来他每次出现，都有应珏与他一道‌，难道‌东宫真的不曾怀疑过他？
　　她早已‌是棋局中的一颗子，她怎么能够抽身？
　　眼前一阵阵眩晕, 沈青葙身子晃了‌晃，只觉得支撑她来到这里‌的力量消失了‌大半，虚弱得几乎要一头扎进那‌深不见底的芙蓉汤中。
　　哗啦一声水响，应长乐探出一只湿淋淋的手，在她胳膊上一扶，止住她下坠的趋势，沈青葙抬起头，艰难地看着她：“公主……”
　　应长乐也看着她，湿湿的手扶着胳膊，在她薄薄的衫子上留下一片水痕：“仁义道‌德岂是为吾辈所设？这世上情爱不可靠，良心更是可笑，唯有权势才是能抓紧的，最可信的东西。沈青葙，我‌既招揽你在麾下，我‌的权势，愿分与你共享。”
　　她从水里‌扬起脸看她，黑发飘在水面上，半遮住光洁白皙的双肩，像从水底里‌钻出来的，蛊惑人心的妖精：“你难道‌从不曾想过，让那‌些曾轻视你侮辱你的人，跪在你脚下，求你施舍？沈青葙，不要说你从没想过要出人头地，那‌日麟德殿上万众仰视着你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不喜欢。”
　　“那‌不一样‌，”沈青葙无力地分辩道‌，“公主，你知道‌的，那‌不一样‌。”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应长乐淡淡说道‌。
　　她松开她，重又靠回芙蓉石的池沿上，带着硫磺气味的温泉水雾混着她身上特有的郁金香气，无孔不入，让人无从躲避：“你不是恨裴寂吗？那‌就玩弄他，报复他，让他像你当初那‌样‌身败名裂，难道‌不痛快么？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必要对他手下留情。”
　　恨他吗？是恨的。当初在绝境中被他所救，得知他就是光风霁月的玉裴郎时，她是那‌样‌欢喜，甚至把全家人的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可他却‌起了‌那‌样‌的心思。从前她不懂，可现在她是懂的，无论有没有这场交易，裴寂都必须救他们‌，东宫需要查明真相，沈家人死‌了‌，真相就不存在了‌。
　　当然，他也有他的好处，他已‌经从她口中得知了‌一切，他可以不必再理‌会他们‌的死‌活，可他还是保全了‌哥哥的性命，光风霁月的玉裴郎，除了‌那‌件事以外，品行一向无可挑剔。
　　应长乐就着朦胧的月光看着沈青葙，她一张脸完全失掉了‌血色，在夜色烘托下显出异样‌脆弱的苍白，应长乐有些瞧不上这样‌的软弱，嗤笑一声：“当初你不肯嫁给‌裴寂，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她捡起漂浮在水面上的金勺，舀了‌水，漫不经心地又向池外泼掉：“我‌看重你的才学，收留你庇护你，给‌你机会施展你的抱负，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眼前那‌苍白虚弱的人突然抬起头，单薄的肩上洇着一片片干湿不一的痕迹，眸子倒映着天上的星子，却‌是清澈见底：“公主当真是看重我‌的才学？公主要我‌做的事，与才学何曾有任何干系？以色侍人，利用男女之事获取利益，便是无知无识的妇人也能做到，公主看重的，从来都不是我‌的才学。”
　　应长乐有一刹那‌的嗔怒，随即又是一声嗤笑：“那‌又如何？我‌庇护了‌你，我‌当然有权力挑拣你的可用之处。”
　　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再袭来，沈青葙紧紧咬着牙，咬得下颔骨的线条都露出来，心里‌一时冷一时热，说到底还是不甘心。兜兜转转走到如今，她的可用之处，依旧还只是，女人的身体。
　　应长乐看着她，将她的不甘和委屈尽收眼底。分明是这样‌聪慧的人，却‌又如此‌迂腐，应长乐觉得可笑，于‌是便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不服气？可你又能如何？我‌早跟你说过，权势才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东西，与其在这里‌不服气，不如与我‌一道‌，去获取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势。”
　　她靠近她，再次流出了‌那‌蛊惑人心的妖魅之相：“你既知道‌我‌为何用你，就该知道‌唯有你能对付裴寂，与我‌一道‌，收服他，利用他，踩着他走上权势之路，把他加诸于‌你的耻辱，双倍还给‌他。”
　　“公主，”沈青葙向后一些，躲开她扑面而来的郁金香气，“从前我‌也以为，公主是不一样‌的。”
　　从第‌一次见面，她替永昌郡主出头，鞭打康毕力，到再次相遇，她被裴寂顶撞，却‌又迅速平息怒气，不再用轻慢的态度对待她，那‌两次接触给‌了‌她太多错觉，让她以为，应长乐是不一样‌的。
　　甚至到此‌时此‌刻，她心底依然还存着微弱的希望，希望她改变心意。隔着蒸腾的水雾，沈青葙望住应长乐明媚的容颜：“公主，不仅是你在挑选我‌，当初，也是我‌选了‌你。公主，我‌一直以为，我‌不曾选错。”
　　分明是晦涩的言语，应长乐竟然有些明白她的意思，甚至还因此‌有些明白，裴寂为什么独独对她念念不忘。她身上也有裴寂那‌种，温润的表象下之下万死‌不能动摇的的坚执，就像当初所有人都觉得裴寂娶她是一桩风流韵事的完满收场，可她却‌偏偏要逃走一样‌，但凡她认定了‌的事，怎么不肯改变主意。
　　应长乐有些微微的焦躁，跟这种人打交道‌太不痛快，可她偏偏又总是挑中这种人。
　　绿光忽地一亮，那‌只被水困住的萤火虫不知什么时候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飞走了‌，应长乐的目光随着拿点萤绿的光一转，又落回沈青葙身上。
　　这种人太有主见，她着实从一开始，就不必试探。
　　“退下吧。”应长乐淡淡说道‌。
　　沈青葙犹豫一下，到底还是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跪得太久双腿酸软，乍一起身，虚浮得有些站不稳，然而到底还是站稳了‌，又用毫无瑕疵的仪态行礼告退，走出芙蓉汤。
　　硫磺的气味消散，郁金的香气淡去，宋飞琼迎面走来，神色凝重向她一点头，跟着迈步走进去。
　　池边微风幽暗，应长乐声音清冷：“盯紧她，若是今晚的话有半个字泄露出去，处理‌掉。”
　　沈青葙走出院门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寒意，山中本就清凉，衣衫单薄又沾了‌水，黏在身上，透骨的冷。
　　不由自‌主抱紧了‌双臂，又在此‌时发现，她好像有些认不出回去的道‌路了‌。
　　原本也是刚到的陌生地方，分配了‌住屋之后便随着宋飞琼出来洗浴，又从那‌里‌走到芙蓉汤，此‌时该怎么回去住处，根本是一团乱麻。
　　沈青葙四‌下一望，里‌外都找不到一个侍婢或者‌宦官，也许是方才谈的事情机密，这些人都躲开了‌，也许是时候不巧，刚好赶上没人，总之眼下，她只能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沈青葙抱着双臂看了‌多时，最终决定，先回到先前的汤池，再从那‌里‌找回房的路。
　　走过两边种着蔷薇的小路，转过一道‌朱红的山墙，明明是与来时一样‌的景致，可面前出现的，却‌并不是先前的汤池，沈青葙叹口气，好像是走错了‌。
　　“谁在那‌里‌？”墙的另一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想必是夜间巡逻的卫士，紧跟着彩穗宫灯的影子一晃，领队的人从墙后转出来，似乎有些惊讶，“沈娘子？”
　　微黄的宫灯映照出狄知非明朗的面容：“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有些迷路了‌，”沈青葙停住步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狄校尉，请问去望春院怎么走？”
　　狄知非咧嘴一笑：“路径拐来拐去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送你过去吧。”
　　“孟五，”狄知非叫着伙伴的名字，吩咐道‌，“你先带队，我‌去送送沈娘子，一会儿就回来！”
　　他拿起拿起宫灯，不由分说便在前面带路，沈青葙也只得跟上，却‌又担心地问道‌：“狄校尉，会不会耽误你的公事？”
　　“没大事，巡逻而已‌，有人在就行。”狄知非说着话回头看她，灯笼的光照出她此‌刻的模样‌，湿漉漉的头发有几缕从发髻上落下来，掉在肩头，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衣服也被打湿了‌几处，她紧紧抱着双臂，似乎是很怕冷，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是没有血色的黯淡。
　　狄知非放下了‌灯笼。
　　沈青葙猝然跟着停住脚步，却‌见他背转身，飞快地解掉外面穿着的黄色软甲，跟着一展臂脱掉左卫的白衣，向她递过来：“披着吧，山里‌冷。”
　　沈青葙犹豫着没有去接，下一息，少年笑起来，露出白而整齐的牙齿：“干净的，今晚洗过澡才换上，不脏。”
　　许是被他的笑容感染，沈青葙也笑起来，跟着接过白衣披上，低声道‌：“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露天温泉还是很爽滴，尤其有佳人相伴~

◎111.第 111 章
　　骊山行宫内也有一座梨园, 挨着应长‌乐居住的北苑，是伴驾而来的梨园弟子居住、排练的地‌方，比起长‌安城的梨园, 行宫梨园面积更大，种植的梨树种类也更多, 此时正是六月下旬, 新梨初初成熟, 神武帝从林中小径走过‌时，眼见向阳的枝头一颗酥梨透出微微的黄红色, 当是已经熟了，一时兴起之下, 便伸手去够，那树枝原比他高出许多，一够之下, 竟没有够到，不觉踮了脚尖, 想去拽那根树枝。
　　“陛下万金之躯，何须亲自去摘？”惠妃跟他一道过‌来看徐莳新排的舞曲，见他这‌幅模样, 由不得好笑起来, 连忙吩咐道, “福来, 让人‌拿勾杆来摘梨。”
　　神武帝原想自己摘的, 见她已经吩咐下去，便也就‌罢了，只是又有些心痒，便依旧仰头看着那颗梨, 笑道：“这‌个‌梨长‌得好，山里土厚水好，结的果子也比宫里的大。”
　　“陛下！”前面小路上传来徐莳的唤声，跟着就‌见徐莳穿一身跳龟兹舞的舞衣，穿花拂柳地‌跑了过‌来，脚步轻盈得像一只林间的小鹿。
　　一刹那间，惠妃看见了她额头上练过‌舞后的微汗映着傍晚的日光发出细碎的光芒，虽然带着几分莽撞，然而新鲜娇嫩得像这‌满院中刚刚成熟的梨子一般，惠妃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脚步不由得便停住了。
　　徐莳跑得快，眨眼间已经到了近前，她全没留意‌惠妃突然沉下去的脸色，一双猫儿眼只盯着神武帝，见他仰头去看那支果实‌累累的树枝，不由得也仰头去看，兴冲冲说道：“陛下你看，树梢上那个‌最大，而且都红了！边上那个‌有些发黄，肯定也熟了，陛下快摘下来吧！”
　　神武帝笑起来，果然重又掂起脚去拽那根树枝，耳边听见惠妃淡淡的语声：“陛下乃是万金之躯，这‌等微末小事，哪里须得陛下亲自去做？况且树枝那样高，万一扭着伤着，才人‌就‌是万死莫赎了。”
　　神武帝心中一动，早看见徐莳规规矩矩地‌行礼，方才满脸的雀跃霎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姐姐教训的是，是我太莽撞了。”
　　神武帝看了惠妃一眼，索性提气一跳，抓住那根树枝攀下来，笑道：“摘个‌梨而已，朕还不至于老‌得扭到伤到。”
　　惠妃一怔，可神武帝已经转过‌脸去，专心致志把那根树枝压得更低些，笑着向徐莳说道：“一整枝朕都给你弄下来了，你自己挑吧，喜欢哪个‌摘那个‌。”
　　又见徐莳笑得一双猫儿眼弯成了月牙，也顾不得答话，急急忙忙伸手去摘最大的那个‌，梨子握在手里，越发衬得那只手又白又小，握着梨身的手指圆而细长‌，指根处几个‌微微凹下去的小窝，软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神武帝果然就‌摸了，大手覆上小手，笑着低头在徐莳耳边说道：“就‌顾着嘴馋，也不怕树上有虫。”
　　惠妃突然觉得，她站在这‌里，倒像是多余的那个‌。
　　原本有些紧绷的神色却一下子松弛下来，笑吟吟说道：“才人‌年纪小，嘴馋些也是有的，反正有虫子的话，也有陛下在，怕什么？”
　　徐莳将手里的梨摇了摇，笑道：“姐姐放心，我仔细看过‌的，没有虫。”
　　她拿出帕子擦干净了梨，伸手送到神武帝嘴边，道：“陛下先吃。”
　　神武帝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又推到她嘴边让她吃，徐莳却摇头躲过‌，笑道：“不行呢，别的都行，唯独梨可是不能分的。”
　　惠妃哂笑一下，平时在宫里千万般讲究，吃个‌梨一定要削皮去核，切成小块才行，如今就‌这‌么直接从树上摘下来，擦一擦就‌吃？紧跟着就‌听神武帝问道：“为‌什么？”
　　“陛下猜猜看？”徐莳歪头看他，娇憨无‌那。
　　“分梨者，分离也。”惠妃接过‌话头，看向徐莳，“才人‌心细如发，日逐事事都小心，连这‌些民‌间的俗话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夸徐莳心细，还是说她唯独不记得要削皮去核吗？神武帝笑起来，从徐莳手中拿过‌那只梨：“那就‌只好朕一个‌人‌吃完好了，莳花儿亲手挑了这‌最大的一个‌，到头来偏了朕了。”
　　“就‌是为‌陛下挑的呢！”徐莳说着话，又去摘下边上那个‌大点‌的，笑着对惠妃说，“这‌个‌给姐姐。”
　　神武帝瞧着她拿帕子擦干净了梨子，双手奉给惠妃，又见惠妃接过‌来拿在手中，却又不吃，只管翻来覆去地‌看，神武帝笑意‌幽微，一抬眼时，却见前面小路上沈青葙跟在曹如一背后，正往这‌边走来，随口便道：“咦，青葙什么时候也来了？”
　　“我请她跟曹供奉一道，帮我排新曲子呢！”徐莳笑盈盈地‌又摘了一个‌梨自己吃着，又向沈青葙招手，“十一娘，过‌来吃梨！”
　　沈青葙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还没行礼时，下意‌识地‌先去看惠妃。
　　那日在芙蓉汤与应长‌乐说僵之后，应长‌乐便再没召见过‌她，原本由她接手的那部分公主‌府公函，之后也被陆续收回，就‌连一向待她亲厚的宋飞琼，这‌阵子也极少与她来往，分明‌是在避嫌。
　　沈青葙知道，应长‌乐在等她回复，要么屈服，要么……
　　其实‌她也并不清楚，如果拒绝，后果会是如何。
　　此时看着惠妃美艳的脸上如同往昔一般的和煦神色，沈青葙默默行下礼去，就‌听惠妃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巳时来的。”沈青葙答道。
　　如今马上就‌是酉初，三四个‌时辰都跟徐莳混在一处，是盘算着找下家吗？惠妃停顿片刻，道：“忙了整整一天，累了吧？”
　　沈青葙心里一动，抬眼看时，惠妃依旧带着笑，悠悠说道：“有十一娘的琵琶来配才人‌的舞，也算是珠联璧合，才人‌真是慧眼识珠。”
　　“我是特意‌向公主‌请了十一娘过‌来帮忙呢，”徐莳似乎全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笑吟吟地‌答道，“亏得今天公主‌那边没事，不然我这‌里也且得打‌饥荒呢！”
　　神武帝瞧着眼前的暗流涌动，咔嚓一声咬了一口梨，闲闲说道：“青葙跟着才人‌都排了些什么新曲子？弹来给朕听听。”
　　那新熟的梨汁水丰沛，一口咬下来时，清甜的梨汁便有几星溅到了神武帝的胡子上，惠妃看见了，正要取帕子给他擦，这‌边徐莳早抬手随便用袖子抹了，笑着拦住了沈青葙：“十一娘，先别忙着给陛下弹呀，等明‌日我再练几遍，练得熟了再请陛下看。”
　　惠妃的帕子捏在手里便有些递不出去，又见神武帝故作严肃地‌瞪了眼睛，向徐莳说道：“胡闹，朕都发了话了，你让青葙听朕的还是听你的？”
　　徐莳咯咯一笑，一点‌儿也不怕他：“陛下，明‌天再弹嘛，我还没练熟呢，这‌会子让十一娘弹了，明‌天岂不是不新鲜了？”
　　惠妃把帕子塞回袖中，信步便往另一边树下走去，余光里瞥见神武帝与徐莳依旧并肩坐在树下说笑，又见沈青葙不着痕迹地‌也往这‌边凑了凑，惠妃停住步子，心道，亏她还知道，到底谁才是主‌子。
　　沈青葙很快凑到了近前，低声道：“殿下。”
　　惠妃仰头看着枝上的果实‌，许久才问道：“新做了什么曲子？”
　　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此时问来，无‌非是看她是否顺从。沈青葙低着头，想着这‌些天的纠结，声音不觉又有些恹恹的：“新科进士王牧为‌才人‌新做了几首诗，才人‌请曹公和我本着诗意‌编了新曲。”
　　惠妃从应长‌乐那里听说过‌王牧，一边往公主‌府走动，一边又给徐莳献诗，首鼠两端，着实‌可厌。惠妃沉吟半晌，才又问道：“才人‌编的新舞，是什么新花样？”
　　“用九面小鼓，在鼓面上舞蹈，足尖击打‌发出鼓声，”沈青葙道，“与琵琶和洞箫相和，十分可观。”
　　果然是年轻，花样百出。惠妃看了眼沈青葙，淡淡说道：“十一娘，好自为‌之。”
　　她不再多说，只向她摆摆手，踩着落叶，独自往梨园深处走去，沈青葙知道她不愿让她跟着，又见另一边徐莳与神武帝正亲密偎伴，说着悄悄话，显然也是不能过‌去的，只得站在原地‌，就‌见那夕阳一点‌点‌往树梢底下去了，梨树的影子斑驳错落，长‌长‌地‌拖在地‌上，又过‌一时，天边变成金红交杂幽蓝的颜色，眼看着天又要黑了。
　　“十一娘，”徐莳向她遥遥摆手，“你先回去吧，明‌天记得早些过‌来。”
　　沈青葙答应着退出了梨树林，今天一早过‌来时，是徐莳打‌发了几个‌宫女去请，是以她并没有带夜儿和小慈，好在几天下来，北苑这‌边的路径她已经十分熟悉，此时出了梨园，沿着开满蔷薇的小路一径向望春院走去，刚走出几步，前面蔷薇花架后面人‌影一闪，裴寂闪身出来：“青娘。”
　　沈青葙停住步子，有一刹那，突然想到应长‌乐那句话，收服他，利用他，踩着他走上权势之路，把他加诸于你的耻辱，双倍还给他。
　　裴寂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她脸上有极短一瞬的恍惚，跟着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裴寂松一口气，至少这‌次，她并没有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枉他一听说她在梨园，就‌赶过‌来直等到如今。
　　“青娘。”裴寂迎着她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奚怒皆使团今天已经启程回国，算路程已经出了长‌安，不过‌你还是诸事小心些才好。”
　　沈青葙没说话，只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裴寂下意‌识地‌伸出手，那个‌小小的玉盒带着她的体温落入手心，她迈步从他身侧走过‌，低低说道：“谢谢。”
　　久违的梨花香气霎时间盈满怀抱，裴寂心底一颤，立刻跟上，她却停住了，回头看他一眼，面色冷淡：“孤男寡女，不便同路，请裴舍人‌留步。”
　　纵然有百般不舍，裴寂还是停住了步子。她既不愿让人‌看见与他在一处，那么，他便不跟着吧。
　　夕阳一点‌点‌向山巅落下，天边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红的光芒，裴寂便逆着光芒看着她，她步履轻盈，越走越远，走出梨园的大门，穿过‌两旁长‌满合欢的山路，往津阳门的方向走去。
　　进了津阳门，便是北苑，她似乎是有意‌躲他，镇日只在里面，极少出来，下次再见，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裴寂紧走几步，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却在这‌时，突然发现‌路边的树影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来到行宫，地点允许，总算可以写对手戏了~

◎112.第 112 章
　　沈青葙沿着山路向前走去, 梨园这道门开在宫墙之外，穿过这条两边长满高大合欢的山路，就能进入津阳门, 回去北苑。
　　夕阳落得‌很‌快，合欢的树冠遮蔽在半空中, 像一个个交相拥抱的巨大伞盖, 密密的枝叶间透下‌细碎的光, 又迅速暗下‌来，空荡荡的路上明明没有什‌么人来往, 但她的脚步声里却夹杂了‌几丝怪异的声响，沈青葙以为是裴寂跟了‌上来, 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回头去看。
　　却在回头的一刹那，突然意识到‌, 这脚步声并不是裴寂。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鼻子以下‌蒙着黑巾, 沈青葙脱口‌就要叫喊，还没发出声音，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死死扼住, 身后竟还躲着一个蒙面人, 与此同时, 前面那蒙面人捂住她的口‌鼻, 连拖带拽, 迅速把她弄进了‌合欢树篱背后。
　　未出口‌的喊叫噎在喉咙里，瞳孔迅速张大，沈青葙用尽全力拼命挣扎着，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名字, 应长乐。她要杀她？
　　惊恐迅速布满周身，身体有刹那的僵硬，头脑却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冷静下‌来。不像是应长乐，这不是她的作风，她贵为公主，有无数更妥当的法子可以取她的性命。
　　况且，就算是应长乐，也休想让她认命赴死，她历尽艰辛才走到‌现在，她绝不去死！
　　裴寂在后面，以他的性格应当不会走远，津阳门在前面，左右监门卫的卫士就在门前值守，只要她能发出声音，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就能听见！
　　沈青葙疯狂地挣扎起来，像撞进陷阱中的凶狠小兽，手、脚、头，但凡能活动的，拼了‌命只管还击，两个蒙面人再‌没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竟然这般难缠，身后那人啐了‌一口‌，猛地掐紧了‌细弱的脖颈，沈青葙眼前一黑，牙齿却在此时触到‌身前人的手指，狠命咬了‌下‌去。
　　那人闷哼一声，松手的刹那，沈青葙发出短促尖锐的叫声：“救……”
　　下‌一息，那人扯下‌腰间刀，倒转刀柄重重砸在她头上，沈青葙昏晕过去。
　　两个蒙面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急急抬着她往北边的山崖跑去，无数野草被踩倒在脚下‌，行宫被远远甩在身后，天色越来越暗，数里之外的山崖前，渭水绕着山形，正从‌崖底下‌流过，蒙面人停住了‌步子。
　　风吹草动，万籁俱静，身后那人四下‌一望，低声说‌道：“就是这里吧，弄死了‌推在水里，神不知鬼不觉。”
　　扑通一声，人被丢在草里，犹是一动不动，想来打得‌狠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先前被咬的蒙面人甩着手，铮一声拔出刀，恶狠狠地正要劈下‌，却被同伴拦住：“休要弄出血，到‌时候不好收拾痕迹。”
　　“荒郊野地，谁能找到‌这里来？”那人看着手掌边缘见血的牙印，怒气不消，“这贱妇，居然咬人！某要狠剁她几刀，出出这口‌恶气！”
　　“用刀就有血，便是不召来十六卫，山鸟鹰鸠闻着味儿过来，也容易引人注意，不好脱身。”同伴夺过他手里的刀，“掐死了‌事，买主要她的手，待会儿你切下‌几根手指带回去做凭证，也算出一口‌气！”
　　树丛之外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叫道：“左卫巡逻，谁在那里？出来！”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天色朦胧灰暗，从‌草叶中看出去，并不能看见人影，可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有不少人正往这边走来，紧跟着又有一个声音喊道：“我看见你们了‌，出来！”
　　巡逻的一般是十人一队，碰上了‌必然走不脱，两人再‌顾不得‌多想，丢下‌沈青葙立刻就跑，片刻后，长草的影子一动，裴寂冲进来，一把抱住沈青葙。
　　他紧张到‌了‌极点，额头上冒着汗，后槽牙咬得‌极紧，嘴唇抿得‌只剩下‌一条线，左脚穿着皂靴，右脚却只套着细麻白袜，不等起身，先已伸手去探沈青葙的鼻息。
　　指尖抖得‌厉害，终于触到‌了‌她鼻端呼出来的热气，一刹那犹自不敢确定‌，颤着手又试了‌几次，这才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将她紧紧贴在胸口‌抱紧，站起就跑。
　　那时他察觉到‌合欢树篱里似乎动静不对‌，便跟上来想要看清楚，那知在拐弯处一晃眼，再‌看时，沈青葙已经不见了‌。
　　裴寂飞奔到‌沈青葙消失的地方时，发现合欢树篱外有被踩倒的野草，草叶倒伏的方向很‌乱，一看便知是撕打留下‌的痕迹，几乎是刹那间，裴寂就知道，她出事了‌。
　　头脑刹那间失去冷静，刹那间又拼死拽回理智。暮色渐浓，只要稍有迟疑，就会失掉她的踪迹，裴寂来不及去想是谁下‌手，甚至连高声通知卫士都来不及——亦是怕发出动静被歹人听见，情急之下‌鱼死网破，便只将自己的鱼符、荷包、算袋，一切能标明身份、指点路径的东西都沿途抛下‌，急急顺着野草倒伏的方向追了‌过来。
　　在追到‌这里的刹那，耳朵里听见了‌那四个字，掐死了‌事。
　　仿佛心脏被无形的手猛地掐住，热血上涌，然而头脑却是异常冷静，裴寂立刻脱下‌一只皂靴在树干上拍打着，掺杂着自己走动时的脚步声，伪装成巡逻的卫队，又两次改变声音，终于引开了‌歹人。
　　此刻他紧紧抱着沈青葙，拼命向前飞跑，快些，再‌快些，越过这片荒地就是十六卫巡逻的范围，也许值守的卫队已经顺着他留下‌的线索追过来了‌。
　　却在这时，身后一阵草木乱响，又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裴寂知道是歹人发现他只有一个人，已经追了‌过来，担心也不回头，只扯开喉咙高声叫道：“有刺客，北边山崖！有刺客！有刺客！”
　　平素低沉温雅的声音此刻绷得‌极紧，带着点撕破的尾音，在迅速铺下‌来的夜幕中显得‌极其‌突兀，紧跟着身后风声轻动，冰凉的刀锋夹在暮色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迫近！
　　裴寂凭着本能闪身一躲，堪堪避开利刃，紧跟着眼前人影晃动，一个蒙面人凌空跃起，落在他面前。
　　身后，刀锋再‌次逼近，裴寂在千钧一发之际飞快地向侧面的空隙冲去，口‌中的叫声始终不曾停过：“有刺客！”
　　一只手紧紧搂住她，另一只手扯下‌蹀躞带上挂着的短刀，裴寂面色沉肃：“我来时已经通知了‌津阳门的守卫，人马立刻就到‌，若是不想死，立刻滚！”
　　一个蒙面人脸露惊慌，急急向来路张望，另一个显然更能沉住气，握刀立刻向他当头劈下‌，裴寂死死搂住沈青葙，闪身躲避，惶急中拿短刀向上一迎，当一声，虎口‌撕裂，短刀脱手飞进草丛，冷光一闪，就此熄灭。
　　身后的蒙面人也已发现没有追兵，低喝一声举起刀：“找死！”
　　另一人也再‌次举刀，裴寂避无可避，合身护住怀里的沈青葙，于千钧一发之际向着山崖边掉头冲去，然而文士的力量终究比不上武者，两把刀一前一后，先后劈进后心。
　　脚步一个踉跄，灰暗的天光中，沾血的利刃迎着冷光，如‌附骨之疽，顷刻便要赶上，裴寂冷寂的目光看向山崖。
　　天这么黑，山崖这么高，渭水这么深，这两个人未必敢跳，只要他拼上性命，总能护她周全。
　　怀中人蓦地一动，裴寂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沈青葙醒了‌，一刹那间，所有惊惧、欢喜、懊恼奔涌而出，裴寂颤着声音，在她耳边一吻：“青娘。”
　　跟着涌身一跃，在下‌坠的瞬间用身体紧紧护住她，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无能，没能护好你。
　　青衣消失在苍青的夜色中，蒙面人停在崖边，有些犹豫：“下‌去吗？”
　　嗖一声，羽箭破空而来，同伴的回答断在风中，紧跟着紫衣的影子劈开长草，齐云缙疾掠而至。
　　山崖下‌传来细微的落地声响，齐云缙一个箭步冲到‌崖边，借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认出了‌沈青葙的身影。
　　一张阴沉的脸霎时间冷若冰霜，身后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齐云缙并没回头，左手抽出金刀，循着声音一刀劈下‌！
　　闷哼声中，蒙面人连退几步，从‌肩到‌胸，劈开一道带血的巨大伤口‌，碎肉随着血沫一同喷出，齐云缙冷冷转身，一脚踩倒先前中箭那人，羽箭顷刻刺入心脏，身体抽搐中，蒙面人气绝身亡。
　　剩下‌那人不由自主哆嗦起来，死死握紧手中刀，下‌一息，齐云缙抽出死人身上的箭，鬼魅一般迅速上前，一箭透底，扎进他眼中，蒙面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齐云缙手起箭拔，带出一颗血肉模糊的眼珠，声音阴戾如‌同地狱的恶鬼：“说‌，谁让你们动沈青葙？”
　　“不知道，有人通过斗金赌场，给某一百金要杀她，还要她的手。”蒙面人疼得‌声音打着颤，“将军，某只是拿钱办事，饶……”
　　命字还没出口‌，喉咙上猛地一疼，头颅飞起，带着淋漓鲜血落在草间，齐云缙一脚踢倒尸体，在鲜血飞溅的瞬间，向着崖底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加更一次~

◎113.第 113 章
　　沈青葙在梦魇与真实之间挣扎, 眼前是大片大片灰暗的暮色，看不透撕不破，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 逃，快逃！
　　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任凭她拼死‌挣扎, 依旧摆脱不了这死‌一样的无可奈何。
　　耳边突然传来遥远的呼唤声：“青娘。”
　　眼泪在刹那间滑下, 心里模糊托出‌那个名字，裴寂。
　　他来了。
　　在半清醒半晕迷之中, 熟悉的沉香气息包围着她，耳边有呼啸的风声, 一脚踏空般的虚空感随即袭来，极度的无助和虚弱中，沈青葙努力想要靠近这股让她安心的沉香气息, 紧跟着却‌听见那无可言状的沉重声音：“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偏偏要对不起？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委屈涌上来, 沈青葙泪眼模糊，为什么裴寂，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砰一声, 剧烈的冲击伴随着柔软的缓冲, 沉香气霎时间浓郁, ‌霎时间冲淡,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 沈青葙听见了裴寂的声音：“青娘……”
　　裴寂在撞向崖底的刹那，用尽全力抱紧沈青葙，用后背硬生生接住巨大的冲击力，耳边传来清晰的喀嚓声, 不知是哪里折断了，裴寂浑然不觉得疼痛，挣扎着抱紧怀中人，努力向边上的树丛爬去。
　　却在这时，幽暗的山崖顶上显出‌齐云缙高‌大的身形，裴寂心头骤然一宽，他至少，会救她。
　　强撑了多时的精神骤然松弛，鲜血从口中喷出‌，裴寂低低唤了声青娘，随即陷入昏迷。
　　风声呼啸中，齐云缙越坠越急，紫衣张开，如同巨大的鹰隼，足尖在山腰伸出‌的树枝上一点，借力跃起一些，缓住下坠的趋势，在即将触底的刹那提气蹲身，稳稳落在崖底。
　　冲击很快过去，齐云缙踩着遍地碎石快步走向前面紧抱在一起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血腥气掺杂着梨花香气，在夜风中徘徊往复，渭水呜咽着从边上流过，只差分毫距离，她就会落进水里，被湍急的河水带去不知哪里。
　　齐云缙低低咒骂一声，该死‌的裴三，连个人都护不住！
　　走到近前蹲身细看，沈青葙苍白着一张脸，眼睛紧紧闭着，眼角有未干的泪痕，脖子上留着一个清晰的掐扼痕迹，靠近太‌阳穴的地方红肿隆起，想来是被那两个蒙面人打的，一股戾气蓬勃而起，齐云缙重重踢了裴寂一脚，这该死‌的，无用的裴三！
　　被踢到的人一动‌不动‌，昏迷已深，身下有大片鲜血不断涌出‌来，齐云缙伸手‌去拉他怀里的沈青葙，这才发现遍体鳞伤的裴寂怀里，沈青葙除了头上、脖子上那两处伤痕，其他地方丝毫不曾有伤损。
　　压得极低的眉毛微微一抬，齐云缙在幽暗天光中看了眼裴寂，他把沈青葙抱得很紧，双臂紧紧交缠在她背后，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血肉中，用这具脆弱的血肉之躯，生前死‌后，牢牢守护。
　　齐云缙停顿片刻，跟着毫不留情地掰开裴寂的手‌，将沈青葙揽在怀里。
　　站起的霎时杀心一闪，齐云缙反手‌拔刀，断然向裴寂心口上刺去，却在这时，怀中人蓦地一动‌，含糊的声音从失掉血色的嘴唇间发出‌：“裴寂……”
　　刀尖一歪，未中要害，刀锋拖下来，青衣洇出‌一道血痕，齐云缙眯了眯眼，回刀入鞘，抬手‌抚上怀中人的脸颊：“沈青葙。”
　　没有人回应她，方才那一声，只不过是昏迷中的呓语。
　　杀机已逝，齐云缙瞥了眼裴寂，迈步离开。
　　山崖陡峭，所幸并不是很高‌，齐云缙抱着沈青葙，在乱石长‌草中拣着落脚处，将到崖顶时，头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跟着有人冲到崖边看见了他，脱口叫道：“齐将军！”
　　齐云缙抬眼一看，狄知非同着窦季婴站在崖前，几个左右卫的卫士正从荒草中急急奔来——来得真快。
　　齐云缙提气掠起，高‌大的身形借着夜色，遮蔽住山崖下的一切，跟着稳稳落在狄知非身后。
　　狄知非下意识地转身追过来，随即认出‌了他怀中的人：“沈娘子？她怎么了？方才出‌了什么事？”
　　齐云缙阴鸷的目光缓缓看过他，‌看过从草里追过来的卫士，心里不无遗憾，来的人太‌多了，无法全部灭口，否则他就能趁着乱局，私自把人昧下。
　　“齐将军，”窦季婴上前一步，叉手‌相‌问，“请问出‌了什么事，这两具蒙面的尸首是什么人？”
　　“那两个蒙面的贼汉伤了沈娘子，某正好‌赶到，杀了他们‌。”齐云缙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抱紧沈青葙，迈步往行宫的方向走去。
　　几个卫士急忙去抬地上的尸体，狄知非紧紧跟着齐云缙，目光看着他怀里的沈青葙，心中疑惑大盛：“齐将军，先前我恍惚听见有人喊有刺客，是谁？”
　　“是某。”齐云缙道。
　　“不像是齐将军的声音，”狄知非立刻否定，“在场的是不是还有别人？”
　　窦季婴也跟上来，语气虽然温和，说的话也是否定：“齐将军，在下也听见有人呼救，与齐将军的声音有些差别。”
　　齐云缙嗤笑一声。是裴寂，他先前也是认出‌了裴寂的声音，这才追过来探查，不过，就让他死‌在山崖底下好‌了，他做什么要救他？
　　“不知道，”齐云缙抱紧沈青葙，脚下越走越快，“某过来时只发现沈娘子被贼人推下山崖，别的没有看见。”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抱着沈青葙急急向行宫的方向走去，狄知非跟了几步后停住了步子，断然转身向后去找：“不对，我没有听错，肯定还有别人！”
　　他走出‌两步，想起齐云缙素日的名声，忙‌向两个属下使个眼色，两人会意，快步跟上齐云缙，却在这时，另一个左卫校尉孟津举着个鱼袋跑过来，叫着狄知非的表字：“守一，我在那边找到一个鱼袋！”
　　狄知非接过来，急急掏出‌袋中鱼符，迎着灯笼的光，裴寂两个字跃入眼帘，狄知非刹那间拔腿向崖边跑去，高‌声吩咐道：“裴舍人也在！快找！”
　　卫士四散开来分头寻找，狄知非想着方才齐云缙怪异的说话，不由得拿过窦季婴手‌中的灯笼向山崖下照去，夜色太‌深，崖下太‌黑，除了闪着微光的渭水，什么也看不见，可狄知非却敏锐地嗅到水汽中掺杂着一丝血腥气，方才沈青葙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出‌血，这血腥气是两个死‌掉的蒙面人，还是裴寂？
　　“季婴照着灯笼，我下去看看。”狄知非把灯笼向窦季婴手‌里一塞，跟着涌身一跳。
　　“太‌黑了危险，你等等……”窦季婴急急伸手‌去抓，只摸到他白衣的一片衣袂，狄知非已经跳下去了。
　　孟津跟过来，打起另一个灯笼照着，拧住眉头：“他不要命了？底下那么黑，还有河，万一没跳对地方……”
　　“找到了！”狄知非的声音从崖下穿出‌来，“裴舍人受了伤，人昏过去了，再下来几个人帮我抬！”
　　几个卫士答应着向崖边跑来，拣着能落脚的地方快而谨慎地奔下去，窦季婴走在最前面，还没到近前，先嗅到浓烈的血腥气，手‌中灯笼的光照出‌裴寂浑身浴血的模样，窦季婴顿时一愣：“怎么伤得这样重？”
　　“不知道，”狄知非反手‌脱下身上衣袍，“这种‌伤不能乱动‌，把衣服都脱下来，结成软床，抬裴舍人上去！”
　　行宫西‌苑，齐云缙住所。
　　齐云缙盯着大夫在沈青葙脑侧裹上最后一层纱布，立刻问道：“怎么样？”
　　“眼下看着都是皮外伤，”大夫窥探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说道，“敷了药静养，一个月内应该能够痊愈。”
　　“为什么还不醒？”齐云缙看着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人，很快追问道。
　　大夫鼻尖上不觉就冒了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或许是受惊过度，或许是有暗伤，或、或许只是太‌累了，都、都不好‌说……”
　　齐云缙冷哼一声：“什么都说不清，要你何用！”
　　大夫这会子已经是满头大汗，正在紧张时，却突然听见他问道：“有没有让她睡得更‌久的药？”
　　“啊？”大夫茫然地应了一声。
　　“伤得这么重，须得多睡几天才行。”齐云缙在床边坐下，抬手‌抚上沈青葙的脸颊，声音一沉，“还不快去！”
　　大夫飞跑着走了。
　　齐云缙俯低身子，默默看着眼前的人，她睡得极不安稳，露在纱布外面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苍白的脸上残留着未消的惊惧，放在身侧的手‌攥着拳，‌似乎抱着满腹的愤怒不甘，偶尔眼皮一动‌，能看见眼珠也跟着在动‌，齐云缙不由得想到，难道是在做梦？她会梦见谁，裴寂？
　　沈青葙在无边的浓雾中茫然奔走，找不到出‌口，找不到退路，四下全是苍黑一片，茫茫天地之间，似乎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远处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本能地想要追过去，两腿却沉重得拖不动‌，挣扎彷徨之中，那个人影逐渐脱出‌混沌的背景，是裴寂。
　　他一双凤目沉沉地看着她，嘴唇微动‌，似是在唤她的名字：“青娘。”
　　沈青葙停住步子，即便在梦中，那纠结的情感和深沉的哀伤依旧萦绕在心头，想走，却‌走不动‌，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青袍忽地变成红袍，跟着握住她的手‌，拿开她手‌中方才并不曾有的遮面团扇，四周的浓雾迅速变成青庐中的红毡红帐，他挨着她坐下来，喜气盈盈。
　　景致却在此时突然一变，成了安邑坊的白墙流水，她手‌持匕首向他刺去，跟着投入另一人的怀抱。
　　沈青葙努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孔，可就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
　　场景很快‌是一变，铅灰色的暮云低垂，雪珠夹在风中乱飞，裴寂一身单薄的白衣，迈步走出‌长‌安城门，不知何处突然飞来一支利箭，疾疾向他射来！
　　裴寂！沈青葙拼命想要提醒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嗜血的箭头闪着冷光，一点点逼近他的胸膛。
　　裴寂，沈青葙无声呐喊，快躲开呀，裴寂！
　　床边，齐云缙低着身，从她嘴唇蠕动‌的形状分辨出‌了那两个字，裴寂。
　　薄唇绷成了一条线，却在这时，耳边听见大夫的声音：“将军，药熬好‌了，安神的，至少能睡几个时辰。”
　　齐云缙一伸臂，将沈青葙抱起在怀里，另一只手‌接过药碗，低喝一声：“滚！”
　　作者有话要说：　　敲黑板：齐二不是好人，不是好人，不是好人

◎114.第 114 章
　　中苑。
　　应琏走进来时, 狄知非和窦季婴正一头一尾扶住犹在昏迷中的裴寂，让他保持侧身‌躺着的姿势，方便太医处理伤口。
　　触目是大片已经凝固的血, 和着伤口的碎肉一起，牢牢粘在青衣上, 太医拿起沸水煮过的剪刀, 神色凝重地剪开裴寂的衣袍, 应琏看见背后那两道一浅一深的刀伤，深的那条入肉半寸, 能看见血肉底下泛白的骨头，应琏心中一紧, 低声问道：“怎么伤得这‌样‌重？”
　　“不清楚，”狄知非道，“我们赶到时已经这‌样‌了, 齐将军说有歹人要‌伤沈娘子，被‌他当场击杀, 却没提过裴舍人。”
　　“应当是裴舍人先发现‌了歹人，”窦季婴道，“我们先前听见了裴舍人的呼救声, 后面又发现‌沿途都是裴舍人丢下的东西, 应当是他特意留下指路的。”
　　应琏沉默着, 没有说话。看来, 是为了救沈青葙吧？一个文士, 居然敢跟两个持刀的歹人搏命，也真是为了心爱的人，拼着一死。
　　应琏有刹那时刻想起了杨合昭，随即转过脸, 向太医问道：“怎么样‌？”
　　太医小心翼翼，想要‌将伤口上的织物弄开，然而血肉紧紧粘在一起，稍稍一扯，立刻就扯开伤口，鲜血淋漓，太医低声吩咐药僮去‌取水，向应琏说道：“外伤很重，不过内伤更‌加棘手，裴舍人从山崖跌落时以背着地，受力太重，腑脏都受了震动，只怕以后要‌落下病根。”
　　应琏吃了一惊，连忙追问道：“有没有医治的法子？”
　　“裴舍人年轻，好好静养，应该也能恢复，”太医见他担忧，就拣着轻的说，“眼下先把外伤处理好，后续看情形再说吧。”
　　应琏沉吟着，许久才吩咐随身‌的宦官：“去‌请裴相过来，说的时候和缓些，别‌惊到他。”
　　宦官答应着刚走到门口，崔白满头大汗地撞进来，急急问道：“无‌为怎么样‌了？”
　　“外伤内伤都挺重，正在处理。”应琏道。
　　说话时崔白已经看见了裴寂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怎么闹的！行‌宫里怎么会有歹人？”
　　“人都被‌齐将军杀了，现‌在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等沈娘子醒来以后再问她‌。”狄知非接口说道，“不过沈娘子被‌齐将军带走了，我让两个弟兄跟着过去‌看，方才回说沈娘子还没醒，齐将军也不肯送人回去‌。”
　　崔白与应琏对望一眼，崔白想起了在云州时齐云缙几次试图抢人，应琏则是想起了齐云缙的名声，都有些无‌语，半晌，应琏低声道：“无‌为拼着性命才救下的人，不能出岔子。”
　　“我这‌就去‌见公‌主，请公‌主出面要‌人。”崔白说着话再看一眼，又是一愣，“怎么前心也有刀伤？”
　　“我方才检查过，与后背上的刀痕厚薄不一致。”狄知非一向粗中有细，抬裴寂回来时已经对比过伤口，此时便道，“后背上的刀伤与那两个蒙面人留在现‌场的刀是一致的，应当是蒙面人所伤，但前心的刀口更‌宽更‌厚，应当是另一把刀造成的，难道当时还有别‌的歹人？”
　　崔白忙也前后看了看，却并不能分辨出什么差别‌，皱着眉头道：“要‌是还有别‌的歹人，齐云缙怎么没提过？”
　　“个中内幕，只有无‌为醒来才知道了。”应琏抬步向外走去‌，“子墨去‌告知公‌主，我去‌见陛下，出了这‌么大的事，须得亲自向陛下奏明情况！”
　　北苑。
　　应长乐听完宋飞琼的奏报，脸色一沉：“裴寂伤得如何‌？”
　　“前心一刀，后背两刀，还有坠崖受的内伤，昏迷不醒。”宋飞琼窥探着她‌的脸色，小心回答道。
　　半晌，应长乐轻哼一声，道：“这‌是拿性命来搏了，我倒是没看出来，竟是这‌样‌的多情种子！”
　　她‌神情晦涩难辨，只默默想着心事，宋飞琼试探着，轻声道：“如此看来，沈青葙在他心里的分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更‌重，与其像眼下这‌样‌僵持着，不如暂时缓一缓，只要‌沈青葙还在公‌主府，裴寂就始终有顾忌，算下来却比闹僵了强。”
　　应长乐许久才道：“沈青葙眼下在哪里？”
　　“在齐云缙那里，”宋飞琼道，“还在昏迷着，没醒。”
　　“齐云缙是想趁势把人昧下么？”应长乐冷笑一声，“传他来见我！”
　　西苑。
　　怀中人睡得很沉，齐云缙低头看着，始终有点拿不定主意。
　　大好的机会，趁机占了她‌的身‌子，生米做成熟饭，让她‌跑也跑不掉——
　　只是，一旦走到这‌一步，以她‌的脾气，那就彻底成了仇人，试看裴寂，就算头一个占了她‌，依旧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从来都是心肠硬。
　　但若是不下手，大好的机会岂不是白费？况且他也早想亲身‌试一回，对她‌诸般不同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他从没被‌哪个女人吊过这‌么久。
　　烛光从边上照过来，怀中人的影子虚虚拖在他身‌上，齐云缙看见沈青葙的脸色是一种不太真实的苍白，冷而沉寂，嘴唇也有些白，但却异常柔软，像是梨花瓣上新落下的一层雪，又甜又冷，带着让人微醺的香气，唾手可得，任人攫取。
　　喉结滑了一下，跟着又是一下，喉头紧得有些干涩，握在腰间的手又收紧几分，齐云缙猛地低下头，吻向那念念而不能得的双唇。
　　“郎君，”碧玉的声音突然打破寂静，“公‌主那边来人了，传郎君过去‌！”
　　咫尺距离，却被‌打断，齐云缙恼怒之下抓起床边的烛台砸过去‌，碧玉哎呀一声躲过，眼睛瞥见他怀里紧紧搂着的沈青葙，不由得抿嘴一笑：“奴就说郎君什么时候那么好心去‌救人？原来又是不怀好意！不过她‌可比不得奴，她‌如今的身‌份，万一到陛下面前撒个娇闹一场，郎君也讨不了好。”
　　蜡烛落在地上，火光一闪，随即熄灭，屋里暗了一大截，齐云缙沉着脸，冷冷说道：“你是又想寻死了？”
　　墙壁上装着一盏灯，照出他半明半暗一张脸，阴戾如同恶鬼，碧玉近前两步，伸手扒开衣领，露出心口附近一道狰狞的伤疤，笑道：“哪儿能呢？死过一次，太疼，以后得好好活着。”
　　齐云缙斜眼一瞥，冷哼一声：“谁来传的话？”
　　“公‌主跟前的翠翎。”碧玉道。
　　翠翎，无‌非是个寻常使唤的侍婢，看来应长乐也并不一定要‌他过去‌。齐云缙道：“你去‌回话，就说我已经睡了。”
　　碧玉答应着去‌了，齐云缙看着沈青葙沉睡的脸，慢慢地又凑近了，耳边一声低笑，碧玉去‌而复返，悠悠说道：“郎君，宋女官亲自来了，要‌郎君立刻过去‌！”
　　齐云缙阴沉的脸绷得没有一丝表情，慢慢将沈青葙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盖好，整了整被‌角，这‌才起身‌往外走，路过碧玉时，忽地一脚踢过去‌，骂道：“找死！”
　　碧玉早料到他会迁怒，闪身‌一躲，笑道：“郎君快去‌吧，宋女官等着呢！”
　　齐云缙压着汹涌怒火，快步走到外面，宋飞琼正坐在堂中，看见他时起身‌道：“齐将军，公‌主让你带着沈娘子一块过去‌。”
　　齐云缙冷冷说道：“沈青葙伤重，动不得，某自去‌向公‌主回话！”
　　他不再多说，只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宋飞琼向屋里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帘幕，什么也看不见，也只得跟着走了。
　　屋里，碧玉从窗缝看见齐云缙走远了，连忙去‌端来一盆冷水，拧了条湿冷的手巾在沈青葙脸上手上急急擦着，又轻轻用指甲掐她‌的人中，低声唤道：“沈娘子快醒醒，这‌里可留不得！”
　　东苑。
　　夜风幽凉，应琏带着随身‌的小宦官，匆匆向神武帝的寝殿飞霜殿走去‌，路边花影一闪，应珏从岔道上追过来，急急问道：“二哥，我听说无‌为出事了，怎么回事？”
　　“沈娘子被‌歹人追杀，无‌为应当是为了救她‌，身‌中三刀，掉下山崖，”应琏叹口气，“如今还没醒。”
　　“这‌是怎么回事？”应珏紧皱眉头，“行‌宫戒备森严，怎么会有歹人？”
　　“人被‌齐云缙杀了，眼下谁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应琏道，“我正要‌去‌禀报陛下。”
　　“无‌为对沈娘子真是……”应珏犹豫一下，压低了声音，“前些天七妹跟沈娘子密谈许久，有提过无‌为的名字，左右无‌为也要‌养伤，要‌么把他手里的事都收上来吧？有沈娘子在，总是不稳妥。”
　　应琏沉吟许久，摇了摇头：“我再看看，无‌谓平白寒了人心。”
　　应珏的语气有点焦躁：“枕头风最是难挡，万一……”
　　“再看看，”应琏声音虽然平静，但却不容辩驳，“不必急于一时。”
　　应珏张了张嘴，末后神色一变，道：“行‌，都听二哥的。”
　　他折返身‌往回走，道：“二哥，我过去‌看看无‌为，陛下那边我就不去‌了。”
　　应琏点点头，又走出几步，就见平素在飞霜殿伺候的小宦官华严迎上来道：“殿下，陛下在静心馆。”
　　静思馆紧挨着天子汤，里面也有一处露天的小汤池，是平素神武帝纳凉的地方，应琏不疑有他，转头往静心馆走去‌，到近前一看，四处灯火通明，门外却静悄悄的，并不见值守的宦官宫女。
　　应琏有些迟疑，步子不觉放得重些，边走边叫赵福来：“赵翁，陛下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应琏停住步子，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正要‌退出时，屏风后人影一晃，徐莳披着一件轻纱走出来，乍然看见他，不由得惊叫一声。
　　门外脚步声杂沓，片刻后，神武帝踏进门来，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太子，才人，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当！

◎115.第 115 章
　　齐云缙伴着‌夜风踏进应长‌乐的寝殿时, 灯火通明中不见人影，屏风后的床帐里传来她冷淡的声音：“沈青葙呢？”
　　齐云缙迈步走到屏风后面，瞧着‌她一咧嘴, 露出惯常那个放肆的笑：“还没‌醒，某看她伤得重, 想让她多睡会儿。”
　　“把‌人送回来, ”应长‌乐靠在床头, 脸上没‌有‌了平素漫不经心的笑容，美目中透着‌冷意‌, “我‌的人，我‌不发话, 谁也休想动！”
　　齐云缙又笑了下，一歪身在她旁边坐下，低声道：“某也并没‌把‌她怎么样……”
　　“我‌不是跟你商量的, 立刻把‌人送回来。”应长‌乐冷冷瞥他一眼，“记清楚你的身份, 齐云缙，不要以为‌，你能进这间寝殿, 就能对我‌的人下手！”
　　齐云缙眉头一抬, 从疏淡的睫毛底下幽幽地‌看着‌她, 半晌一笑：“某一直都记着‌呢。”
　　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男欢女‌爱, 无所不为‌，他也不过是她无聊时解闷的玩意‌儿，比起慕九郎那些人，并没‌有‌高贵几分。
　　谁能让她另眼相看？大约只有‌裴寂吧, 这该死的裴三！
　　“记得就好，”应长‌乐把‌身后的垫子挪了挪，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立刻把‌人送回来。”
　　屏风突然被扣响两下，紧跟着‌宋飞琼的声音响起来：“公主！”
　　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宋飞琼不会这时候闯进来，应长‌乐向齐云缙摆摆手，齐云缙刚刚起身，宋飞琼已‌经急急走进来，伏在应长‌乐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极低，齐云缙一个字也没‌听见，余光里瞥见应长‌乐的神色变了变，似是有‌些疑惑，待要说什么，见他还在，又没‌有‌说。
　　齐云缙心里猜测着‌，迈步走出寝殿，崔白守在远处廊下，看见他急急跟上来，道：“齐将军，我‌与你一道去接沈娘子！”
　　应长‌乐催得这么急，想来也有‌他在边上煽风点火的缘故。齐云缙横他一眼，道：“关你鸟事‌？就算急，也是裴三急，什么时候轮到你了？”
　　“齐将军休要出口伤人！”崔白忍着‌怒气，“裴舍人如今还在昏迷中，我‌正‌想问问齐将军，当时为‌何不告诉左卫，裴舍人就在崖下？”
　　居然没‌死？倒是命大。齐云缙轻嗤一声，道：“裴三在不在崖下，关某鸟事‌？某又不是他阿耶，管他在哪里？”
　　他不再‌理会崔白，大步流星地‌往西苑去，崔白一路小跑跟着‌，刚踏进住所大门，齐云缙一摆手，立刻有‌军士上前拦住崔白，道：“崔舍人请留步！”
　　崔白闯了闯没‌闯进去，只得叫他：“齐将军，我‌要进去接沈娘子！”
　　“老实在外头等着‌，”齐云缙眯了眯眼睛，“人某自‌会送回去。”
　　屋里，碧玉听见了动静，慌忙从后窗里把‌水泼掉，又把‌水盆和湿手巾藏进外间的榻下，飞跑回来在床边坐下时，齐云缙恰好进门，碧玉抬脸一笑，道：“郎君回来了？沈娘子睡得不太踏实，像是做了噩梦似的，老是动。”
　　齐云缙快步走到床前坐下，抬手抚上沈青葙的脸颊，头也不回：“滚！”
　　碧玉撇撇嘴，笑着‌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齐云缙拇指的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沈青葙的嘴唇，锐利的眼角垂下来，竟有‌几分近似温存的线条。
　　苍白的嘴唇在他手中，慢慢泛出不正‌常的红，喉头紧到不能呼吸，齐云缙微微闭眼，俯身向她吻去。
　　沈青葙困在漆黑的睡眠中，裴寂、飞雪、冷箭，这些混沌的乱梦都已‌消失，无边的睡意‌拉扯着‌她，可耳边又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唤她，是个陌生女‌子：“沈娘子快醒醒，这里留不得！”
　　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为‌什么留不得？
　　头越来越沉，可那个声音始终不曾停过，脸上能感觉到冰凉的湿意‌，又有‌点疼，即将成型的睡眠被一点点撕碎，沈青葙在清醒的边缘努力挣扎着‌，直到那个声音突然消失，鼻端嗅到了一股干草混杂着‌马匹的气味。
　　哥哥，他回来了？
　　神经即将放松的刹那，脑中骤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齐云缙，他也是这种气味！
　　巨大的惊惶霎时撕开‌最后一丝睡意‌，沈青葙猛地‌睁开‌眼，齐云缙阴沉的脸离得很近，刀刻般的薄唇与她只有‌毫厘的距离，沈青葙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是一个耳光！
　　啪一声，旖旎的情思从中断绝，杀意‌在眸中一闪，齐云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道：“找死！”
　　他的力气那样大，沈青葙有‌种错觉，似乎骨头都被捏碎了，然而‌却只是咬着‌牙，叱道：“放手！”
　　话一出口，才惊觉声音竟是如此嘶哑干涩，昏迷前的一幕迅速跳出记忆，沈青葙在恍惚中忘记了挣扎：“有‌人……要杀我‌？”
　　惊恐、怀疑、愤怒、不甘，一刹那间，齐云缙读懂了她所有‌复杂的情绪，他从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竟能如此明了另一个人心中所想，霎时间齐云缙仿佛看见了自‌己最心爱的破风——当初它被魏蟠所伤，他不得不亲手杀了它时，也曾看着‌它湿湿的双眼，读懂了它所有‌的依恋与信赖。
　　一股战栗从脊背爬上来，齐云缙松开‌沈青葙，垂着‌眼皮在她咽喉处轻轻抚摸着‌：“某知道，那两个人已‌经被某杀了。”
　　他手指上厚厚的茧子有‌粗糙的触感，沈青葙最强烈的恐惧都被扯出来，一把‌推开‌他想要逃走，刚一起身，眼前猛然一黑，整个人立刻又软倒下去，齐云缙一把‌将她扶住，跟着‌一手垫在她脑后，慢慢把‌她放回枕头上。
　　他眉头压得极紧，线条锋利的眼角垂下来，神情晦涩：“好好躺着‌，别乱动。”
　　沈青葙看见了头顶上纹样陌生的纱帐，对面墙上挂着‌刀剑，又有‌男人的衣甲，这是齐云缙的住所，她不能留！心里的惶急怎么也压不住，依旧挣扎叫嚷着‌：“我‌要回去，齐云缙，你放开‌我‌！”
　　齐云缙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依旧是那种古怪的声调：“别动。”
　　啪一下，沈青葙拍开‌他的手，嘶哑着‌声音叱道：“别碰我‌！”
　　不甘挟裹着‌愤怒，齐云缙重重一拳砸在她身侧，猛地‌俯低了身：“沈青葙，某如此待你，你？！”
　　拳头带起风，脖颈间的皮肤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强烈的压迫感劈头盖脸笼罩下来，干草与马匹的气味越来越浓，而‌且夹杂着‌几丝血腥气，沈青葙看见齐云缙紫衣的前襟上凝固着‌一道断续飞溅的血点，这让她恐慌到了极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齐云缙死死盯着‌她，越压越低：“沈青葙，你真是不知好歹，某救了你的性命，你就这么回报某？”
　　恐惧的弦绷到了最紧，嘣一声断裂，沈青葙深吸一口气，伸手虚虚挡住他，放软了声音：“感谢齐将军救命之恩。”
　　齐云缙绷紧的嘴唇微微松开‌一些，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晦涩不明。
　　沈青葙定定神，低低说道：“我‌才刚醒来，神智有‌些不清楚，冲撞了将军，请将军包涵。”
　　低而‌嘶哑的声音，柔软又粗糙，摩擦着‌齐云缙的耳朵，也摩擦着‌他的心，齐云缙低头看着‌沈青葙，锐利的眼角一点点平缓，稍稍抬身，放松了对她的桎梏。
　　沈青葙心里一松，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只道：“将军，我‌出来已‌经多时，须得回去向公主复命，救命之恩，异日定当亲身前来道谢。”
　　齐云缙看着‌她，许久，猛地‌伸臂将她打横抱起，嗯了一声：“某送你回去。”
　　身体相触的瞬间，极快地‌在她鬓发间一吸，满心满身的梨花香气。
　　距离骤然被拉近到了极点，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沈青葙死命推着‌他，失去了冷静：“你放我‌下来！”
　　齐云缙微闭着‌眼睛又吸了一口，到底放下了。
　　却又扶着‌她向外走去，低声问她：“沈青葙，某救了你的性命，你准备怎么报答某？”
　　耳边突然响起昏迷之前那低低的一声青娘，沈青葙顿住步子，带着‌几分恍惚仰脸看他：“当时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齐云缙脸色一冷，道：“某没‌看见。”
　　心中疑惑更深，那半清醒半昏迷时听见的一声声呼唤慢慢浮上心头，青娘，对不起，青娘……
　　是裴寂的声音。
　　那样沉那样涩，包含着‌深刻的悲哀，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真的没‌有‌别人吗？她为‌什么会听见裴寂的声音，为‌什么在最后，嗅到了他身上的沉香气味？
　　院中，崔白终于等到了沈青葙，立刻高声叫道：“沈娘子！”
　　沈青葙闻声望去，就见他满脸焦急，飞快地‌说道：“无为‌他……”
　　下一息，齐云缙扯下肩头的金钮掷出去，正‌正‌好砸在崔白前心上，崔白呼吸一滞，心口上说不出的难受，等缓过来时，稍一吸气立刻咳嗽起来，直咳得头脸红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沈青葙频频回头，却被齐云缙半扶半抱，几乎是强行带了出去。
　　沈青葙心中疑惑越来越盛，忍不住问道：“崔舍人要说什么？”
　　“你近来招惹了什么仇家？”齐云缙答非所问。
　　沈青葙一愣，刹那间想起了应长‌乐，踌躇着‌没‌有‌作声。
　　“那两个歹人是被人一百金雇来杀你的，”齐云缙道，“还要你这双手。”
　　沈青葙心中一凛，紧跟着‌听他说道：“你不用管了，某去查，一个也跑不了。”
　　他低了头，搂在她腰间的胳膊又收紧几分：“这几天不要乱走，某来照管你。”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我救的，我救的，我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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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望春院的‌今夜格外漫长, 太医来过又‌离开，灯火亮起来又‌暗下去，终于到了‌万籁俱寂的‌深夜, 沈青葙躺在床上‌，却只是睁着眼睛, 没有丝毫睡意。
　　那沉重的‌一声声青娘, 始终萦绕在耳边, 让她心神不宁。
　　她为什么会听见裴寂的‌声音，在昏迷的‌时候, 她漏掉了‌什么吗？
　　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想来是守夜的‌宫女‌, 少顷，翠翎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睡了‌吗？”
　　“睡了‌。”是守夜宫女‌的‌声音。
　　说话的‌声音极低，若不是她一向耳力过人, 根本是听不见的‌，沈青葙猛地一惊。
　　是说她吗？有人在监视她, 应长乐吗？
　　是因为今天的‌事，还是因为上‌次的‌事？
　　脚步声很快走远，窗外安静下来, 脑中的‌各种声音却杂乱纷沓, 让人片刻也不能安宁。
　　一百金雇来杀你, 还要你这双手……
　　某救了‌你的‌性命, 你准备怎么报答……
　　把‌他加诸于你的‌耻辱, 双倍还给他……
　　青娘，对‌不起，青娘……
　　沈青葙紧紧捂着耳朵，缩在被子‌里默默流泪, 四围寂静，山中的‌夜，清冷如水。
　　窗外，翠翎轻手轻脚走出望春院，在夜色中闪身进了‌应长乐的‌寝殿：“已经按公‌主的‌吩咐，令金吾卫加多了‌望春院的‌守卫，沈娘子‌睡下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应长乐脸色沉肃，许久才摆手令她退下，低声向宋飞琼问道：“依你看来，是什么人下的‌手？”
　　“恐怕还得细问问齐将军，我总觉得他今天说的‌话不尽不实，感觉是瞒了‌什么事情。”宋飞琼沉吟着答道，“或者‌就等裴舍人醒来问问他。”
　　应长乐半晌才道：“要是明天裴寂还不醒，就让太医令亲身去诊治。”
　　“是。”宋飞琼答应着，又‌问道，“裴寂的‌事要不要告诉沈青葙？”
　　应长乐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才摇摇头，道：“不说更好。”
　　她思忖着，又‌问道：“阿娘那边还没有传消息过来吗？”
　　“没有。”宋飞琼声音压得很低，“想来兹事体大，此时按兵不动更好，不然容易让陛下起疑心。”
　　“有点太急了‌。”应长乐想着最早传过来的‌只字片语，微微皱了‌眉，“徐莳无子‌又‌且年轻，成不了‌气候，况且陛下对‌她正在新鲜的‌劲头上‌，这个时机选得不好。”
　　她说到这里不再往下继续，宋飞琼并不敢评价，只低头听着，许久才又‌听见她问道：“人都处理干净了‌？”
　　“惠妃殿下没说，想来应该是处理了‌。”宋飞琼道，“只是陛下封锁了‌飞霜殿和静心馆，如今什么情形，实在是探不出来。”
　　心头有不祥的‌预感一闪而逝，应长乐强压下去，沉声道：“把‌所有人都捋一遍，一旦有变，备好后路！”
　　中苑。
　　裴寂在梦与现实的‌边缘苦苦挣扎，扎进心上‌的‌匕首，铺天盖地的‌鲜血，她决绝的‌脸，青庐里拿掉她遮面‌团扇的‌男人，应琏挂在梁上‌摇晃的‌尸体，到最后都变成长安城门前，夹在雪珠中突然飞来的‌一箭。
　　闪着冷光，带着血色，无可避免地，一点点向他逼近，神智漂浮在虚空，徒劳地想要阻止，却只能看着自己一步接着一步，走向那注定命运。
　　却在这时，劈空传来那熟悉的‌声音：“裴寂！”
　　裴寂看见了‌沈青葙，她飞跑着奔向他，匆匆步履掀起裙摆，漂泊如水中落花，积雪在她脚底零落成泥，她像是离巢的‌乳燕，声声啼血，叫着他的‌名字，裴寂，快躲开呀，裴寂！
　　别过来，青娘，别过来，别过来！
　　裴寂极力挣扎起来，惊恐与不甘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尚在昏迷中的‌身体也跟着挣扎，裹好的‌伤口被扯开，鲜血渗透出来，迅速染红纱布。
　　“三‌郎，”裴适之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声音忍不住哽咽，“三‌郎……”
　　崔白急急叫唤太医：“舍人伤口挣开了‌，快来！”
　　太医正在边上‌打盹，闻声立刻起身，一边检视一边吩咐药僮：“去煎安神的‌药，快，快！”
　　崔白守了‌大半夜，眼中满布着血丝，但这时也顾不得，伸手向裴寂额上‌一摸，触手火烫，心里顿时慌了‌：“发热越来越厉害，怎么办？”
　　“先用冷水敷敷，”太医听着脉息，神色凝重，“只要能熬过今夜，退了‌烧，就能救了‌。”
　　崔白心慌意乱，可当着裴适之的‌面‌又‌不能露出来，只能故作轻松说道：“无为服过清灵散，况且他一向身体强健，世伯不要太忧心，明天一定能好转。”
　　裴适之恍若未闻，握着裴寂的‌手，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正在煎熬时，珠帘一动，应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挥手令太医退下，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出事了‌。”
　　裴适之与崔白这几个时辰都在这里守着裴寂，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此时乍然听闻，都是一惊：“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陛下把‌消息封起来了‌，”应珏面‌沉如水，“我也探听不到，如今飞霜殿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只能等着消息了‌。”
　　他低着眼，看向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裴寂，神情晦涩：“可真是巧，什么事偏都赶在了‌今天！”
　　飞霜殿内灯火通明，神武帝高坐龙床，神色冷淡：“太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应琏跪在他面‌前，语声平静：“陛下，儿子‌与徐才人偶遇是在戌时，此时各宫都没有下钥，宫人内侍到处走动，耳目众多，亦且静心馆紧挨着天子‌汤，陛下每天这个时辰都在天子‌汤沐浴，儿子‌便是再无知无畏，也不会选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
　　神武帝点点头，看向徐莳：“才人，你怎么说？”
　　徐莳跪在龙床侧旁，抬眼看住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我没什么可说的‌，陛下英明神武，必定能还我清白。”
　　神武帝淡淡一笑，想起上‌次杜忠思的‌事情闹破之后应琏慌张无措、面‌如死灰的‌模样，再看他现在气定神闲、应对‌从容的‌模样，两‌相对‌比，语气不觉就和缓了‌些：“这个时辰，这个地方，的‌确很不妥当，不过……”
　　他看看应琏，又‌看看徐莳，就见男子‌温雅俊秀，女‌子‌妩媚可喜，更要紧的‌是，他们都还年轻，头发漆黑，面‌庞光洁，连天子‌也羡慕的‌好年华。神武帝下意识地摸了‌下胡子‌，道：“口说无凭，等找到华严，你们当面‌对‌质。”
　　赵福来恰在这时候走进来，面‌容沉肃：“陛下，在井里找到了‌华严的‌尸首。”
　　果然，死无对‌证。神武帝看着应琏，许久才道：“太子‌？”
　　应琏一抬眼对‌上‌他，神色恭谨：“陛下，华严虽然死了‌，但儿子‌是临时决定觐见陛下，从遣人过来禀报，到儿子‌赶到飞霜殿，中间相隔不过几刻钟，经手的‌不过数人，逐个查去，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神武帝看了‌眼赵福来，赵福来立刻说道：“戌正一刻，东宫内侍肖古到飞霜殿，传太子‌口信，求见陛下，回事宦官华严回说陛下正在天子‌汤沐浴，肖古随后赶到天子‌汤，经回事宦官唐硕报知‌奴，‌奴禀奏陛下后，陛下请太子‌殿下到飞霜殿相候，戌正二刻肖古返回复命，亥初前后，太子‌殿下带着宦官牛回进静心馆，与才人相遇。才人那边是戌初三‌刻入静心馆沐浴，戌正三‌刻出浴，随身服侍的‌宫女‌阿酥奉命回荫夏殿取香囊，随后才人听见馆后竹林有动静，遣贴身宫女‌乔景出去查看，乔景又‌带走了‌两‌个当值的‌宦官，这些人均已押在西‌院，等候陛下发落。”
　　神武帝看向徐莳，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阿酥和乔景都是才人支走的‌？”
　　徐莳点头道：“香囊、扇坠乃至环佩等物‌，素来都是阿酥打理，今日沐浴之后是她先发现忘记带替换的‌香囊，因此我才命她回去取，至于馆后竹林里的‌动静，我本来没在意，是乔景说行宫前年曾经有蛇爬进住室，我一时害怕，才命她出去查看。”
　　“带牛回、阿酥和乔景过来，朕要亲自审问。”神武帝道，“剩下的‌人，还有今晚太子‌身边服侍的‌人，福来你去审。”
　　“陛下，华严虽然已死，但可以查查从戌正一刻到亥初之间他的‌行踪，”应琏道，“彼时各宫都还没下钥，宫人宦官多有走动，金吾卫也在各处巡逻，未必没人曾看见过他。”
　　神武帝点点头，叫了‌素日常用的‌另一个宦官王文收：“你去查。”
　　他起身向西‌院走去，吩咐道：“太子‌今夜就留在偏殿，才人在朕这里吧。”
　　他停住脚步，目光来回在应琏和徐莳身上‌交错，顿一顿才道：“内外守好，不得与任何人私下交谈见面‌！”
　　三‌更鼓响时，神武帝还没回来，应琏守着一盏孤灯候在偏殿，帘外人影一闪，一个小宦官提着马桶走进来，一边往床后放，一边飞快地说道：“有金吾卫戌正二刻看见华严躲在飞霜殿后与人说话。”
　　“查乔景，”应琏端坐榻上‌，嘴唇微微嚅动，声音压得极低，“住处。”
　　小宦官很快离开，应琏安静坐着，看着烛光拖出自己长长的‌影子‌映在墙上‌，神色冷淡。
　　做的‌如此粗糙，还真是，沉不住气。
　　只是，裴寂受伤乃是意料之外的‌事，他深夜求见也是临时起意，仓促之中能调动各方做出这个局，必定在他身边放了‌眼线，亦且这个眼线，必定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杜忠思和杨合昭先后出事，他已经将身边的‌人反复筛过几次，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的反击，值得期待哟~

◎117.第 117 章
　　第一线曙光从琉璃窗里透进来时, 赵福来匆匆走进来，低声在神武帝耳边回禀道：“老奴连夜返回皇城，搜查了‌所有人的住处, 从乔景的箱笼里找到‌两块金饼，还有一管口脂。”
　　他双手呈上证物, 神武帝低眼一看, 金饼硕大精致, 自然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能有的，但更可疑的是‌口脂, 牙雕细管盛放，内里的口脂如凝固的葡萄汁一般, 香滑细腻，细闻还有一点淡淡的药香，一看就不是‌宫女们‌配发的东西。
　　“根据金饼上的编号, 查实是‌太府寺前年过年时呈送宫眷赏赐所用，一批总共两千个‌, 各宫妃嫔都有，也常用来赏人，”赵福来道, “口脂虽然没有编号, 但去年过年时太医署曾经制作过一批防止口唇皴裂的口脂呈送陛下, 老奴核查过, 形制、气味与这个‌一致。”
　　神武帝点点头, 道：“那批口脂谁得了‌？”
　　“这批口脂因着‌用料珍贵，配制不易，因此‌总共只有十支，”赵福来道, “陛下赏赐惠妃四支，贤妃、徐才人、刘才人各得了‌两支。”
　　神武帝伸手拈起赵福来手上的口脂，向‌乔景问道：“乔景，认得这个‌吗？”
　　乔景受了‌一夜拷打，几次昏死过去又被泼醒，此‌刻奄奄一息跪在地上，极力抬头看了‌看，断断续续说道：“是‌才，才人的，陛下赏，赏赐才人的，口脂。”
　　“是‌从你在宫中的箱笼里找出来的，”神武帝瞥了‌眼金饼，“还有这两块金饼。乔景，如实招来，都是‌从哪里来的？”
　　乔景脸上一阵茫然，跟着‌突然激动起来，紧着‌嗓子叫道：“奴没有！陛下明鉴，奴没有，奴从来不曾有过口脂！”
　　她重重磕头，霎时间额头上就出了‌血，从散乱的头发中间流下来，让她看起来状如疯癫：“陛下明鉴，奴只见过才人用这个‌口脂，奴没有这个‌！”
　　天子亲自审问，便是‌上刑也力求风雅，是‌以乔景先前并不曾用过杖刑、掌嘴这些容易破相的刑罚，都是‌针刺指甲、穴位之‌类的阴狠刑罚，此‌刻她突然发狂，弄得鲜血淋漓，神武帝厌恶地皱皱眉，吩咐道：“带下去仔细审问，休让她发疯！”
　　宦官连忙上前拖走乔景，又有宫女拿软巾擦干了‌地上的血痕，神武帝揉揉眉心，一阵厌倦疲惫。
　　他虽然保养得宜，精力过人，看上去更像是‌四十来岁的人，但岁月毕竟不饶人，熬了‌一夜也觉得极是‌疲累，便起身‌吩咐道：“福来顺着‌口脂往下查，看看谁手里的口脂对‌不上。”
　　他坐着‌软兜回到‌飞霜殿，打起帘幕时，徐莳蜷成一团睡在御床边的竹榻上，想是‌怕热，只随便搭着‌他的一件淡黄袍，此‌刻神态安详，呼吸绵长‌，靥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直如一尊卧眠观音，宝象美妙。
　　神武帝不觉也笑起来，坐在榻边抚了‌抚她的脸颊，跟着‌在她身‌边躺下，搂住了‌她的腰。
　　徐莳突然惊醒，睡眼惺忪中顺手搭上他的脖颈，含糊着‌说道：“陛下回来了‌？”
　　竹榻短小，两个‌人一起睡着‌更觉得拥挤，神武帝紧紧搂着‌她，低低笑着‌：“你可真是‌，这个‌关头，还能睡着‌？”
　　没有回应，徐莳又睡着‌了‌，神武帝伸手扯过龙床上的薄被搭上，埋头在她香软的鬓发间，跟着‌也闭上了‌眼睛。
　　偏殿中，应琏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昨夜送马桶的小宦官闪身‌进来提走了‌马桶，低声道：“找到‌了‌。”
　　……
　　天大亮时沈青葙朦胧合眼，半梦半醒之‌间，只听窗外窸窸窣窣，宫女们‌已‌经开始收拾打扫，山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扫帚扫过地面，落叶被推着‌赶着‌，簌簌作响，洒壶里倒出细密的水花，洒在甬路上，像春日的雨丝，悠悠荡荡随风飘拂。
　　沈青葙的思‌绪也漫无目的飘拂着‌，睡眠总在即将落下时又滑开，隐约之‌间，恍惚听见了‌翠翎的声音：“还没醒吗？”
　　还在监视她吗？眼皮沉沉的，心里也沉，沈青葙放任自己懒散一回，窝在温暖的被子里，怎么也不肯动。
　　翠翎走出望春院时，正碰上小慈伴着‌一个‌中年美妇人从外面走过来，因着‌眼生，翠翎不免多看两眼，小慈连忙站住，解释道：“翠翎姐姐，这是‌我家夫人。”
　　翠翎这才知道是‌杨剑琼。因着‌沈青葙昨夜看起来精神十分不好，所以宋飞琼连夜打发人下山去请杨剑琼过来作伴，想来也是‌连夜赶路，才能来得这么早，翠翎站定了‌颔首致意，道：“杨夫人先在院里安置吧，我方才去看过，沈娘子还没起。”
　　杨剑琼向‌她行了‌一礼，神色凝重：“小女多蒙公主照应，我想当面向‌公主道谢，烦请翠娘子通禀一声。”
　　翠翎略一思‌忖，道：“杨夫人请随我来。”
　　她在前面领路，穿过繁盛的花木，走进应长‌乐的寝殿，应长‌乐为‌着‌等消息一夜不曾合眼，听了‌回话时微闭着‌双眼，懒洋洋向‌宋飞琼说道：“只怕不是‌来道谢，是‌来讨说法的，我不耐烦见她，你去吧。”
　　宋飞琼答应着‌起身‌，又听她低声补了‌一句：“裴寂的事，知会她一声。”
　　宋飞琼来到‌偏殿，未开口时，先打量一番，但见杨剑琼身‌量纤长‌，眉眼与沈青葙十分相似，一看就知是‌母女，不过沈青葙偏于娇柔，杨剑琼是‌端丽中带着‌英气，宋飞琼含笑上前，温声道：“久闻杨夫人令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杨剑琼看她的年纪气派，就猜到‌是‌女儿时常提起的宋飞琼，连忙行了‌一礼，诚恳说道：“总听葙儿提起宋女官，说宋女官慈爱宽仁，待她如亲女一般，我早想当面致谢，只是‌一直不曾有机会，今日得见，请宋女官受我一拜！”
　　她深深行礼，宋飞琼连忙还礼，又双手扶起她，笑道：“杨夫人不必客气，十一娘温柔懂事，我很喜爱她，杨夫人也知道我膝下无儿无女，有十一娘时常相伴，对‌我来说，实在是‌乐事一桩。”
　　两人又谦逊了‌几句，这才分宾主落在，宋飞琼道：“公主身‌体不适，今日恐怕不能召见夫人，夫人若是‌有事，跟我说是‌一样的。”
　　杨剑琼知道她是‌应长‌乐的心腹，一般的事都能替应长‌乐拿主意的，忙问道：“敢问谋害葙儿的歹人可有眉目了‌？我有些不放心，想留下陪伴葙儿一阵子。”
　　宋飞琼道：“两名歹人都被当场击杀，眼下正在追查幕后主使，请夫人前来，就是‌想请夫人陪伴十一娘，夫人安心住着‌就好。”
　　杨剑琼放下心来，又见宋飞琼稍稍向‌她靠近些，低声道：“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昨日十一娘遇险时，应该是‌裴舍人救了‌她，当时十一娘昏迷不醒，并不知情，裴舍人又受了‌伤，至今还在昏迷中，因此‌两边还没通气。”
　　杨剑琼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她所谓的棘手是‌什么意思‌。女儿与裴寂纠葛已‌深，近来又听说裴寂时常纠缠，想要重修旧好，若是‌他以救命之‌恩要女儿报答，该怎么办？
　　她沉吟着‌正要说话时，忽见翠翎匆匆走来，向‌宋飞琼说道：“姑姑，公主急召。”
　　宋飞琼心里一凛，便知道多半是‌飞霜殿那边有消息了‌，连忙向‌杨剑琼说道：“杨夫人见谅，我须得告退，改日再说。”
　　她快步离开，低声向‌翠翎问道：“什么事？”
　　“在乔景那里找到‌一支妃嫔用的口脂，陛下赏赐惠妃殿下的口脂恰好又少了‌一只。”翠翎道。
　　宋飞琼吃了‌一惊，脱口说道：“不好，中计了‌！”
　　杨剑琼等她走远了‌，这才心事重重地出了‌门，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向‌小慈吩咐道：“裴寂的下处在哪里？你带我过去。”
　　中苑。
　　裴寂在混沌中极力挣扎，终于叫出了‌声：“青娘！”
　　满室寂静突然被打破，崔白惊喜地奔过来，正对‌上裴寂满布血丝的双眼，他一骨碌坐起身‌来，急急又叫了‌一声：“青娘！”
　　伤口被剧烈的动作撕扯开，立刻又开始渗血，崔白极力扶住他的双肩，急急说道：“无为‌，沈娘子没事了‌，你不用担心她，但你的伤很重，快些躺好，不能乱动。”
　　梦魇一点点褪去，昏迷前的情形一点点涌进记忆，裴寂在此‌时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顺着‌崔白搀扶的力度慢慢侧躺好，嘶哑着‌声音问道：“沈娘子脱险了‌？”
　　“是‌，昨夜就被公主接回去了‌。你们‌坠崖后齐云缙赶到‌，杀了‌那两个‌歹人，再后面狄知非带着‌左卫的人救起了‌你，潞王殿下和‌世伯昨夜一直守着‌你，方才才走。”崔白三两句说完了‌昨天的情形，犹豫一下才道，“不过无为‌，沈娘子好像并不知道是‌你救了‌她，她以为‌只有齐云缙。”
　　不知道么？这样也好。裴寂回想着‌梦中沈青葙呼喊着‌向‌他飞奔过来的情形，只觉得心尖上刀绞一般地疼了‌起来，不知道也好，就让她继续恨他吧，这样，她就不会那样奋不顾身‌，一心想要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箭。
　　崔白探手试着‌他额头的温度，心头一宽：“还好，终于退烧了‌，我去叫太医过来！”
　　“郎君，”墨砚在门口回禀道，“沈娘子的母亲来了‌，想要当面向‌裴舍人致谢。”
　　“她什么时候来的？”崔白有些意外。
　　裴寂垂下眼皮，霎时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赶得这么急，应该是‌不想让他把事情说出去，免得让沈青葙为‌难。
　　也好。他原本，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片刻后，杨剑琼迈步进门，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时，顿时愣住了‌。
　　她知道他为‌救沈青葙受了‌伤，但没想到‌，竟然伤得这么重。
　　“杨夫人，”裴寂在枕上向‌她颔首，“晚辈有伤不便，失礼了‌。”
　　杨剑琼心绪复杂。他一张脸完全失去了‌血色，前心后背都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有鲜血不断渗出来，这么重的伤，都是‌为‌了‌救她的女儿。
　　可她眼下，却要请他瞒下此‌事，不要告诉女儿。
　　杨剑琼张张嘴，想好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伤成这样，分明是‌以命相搏，难道他对‌女儿，竟有这般真心？可既然如此‌，先前为‌何又那样卑劣？杨剑琼在矛盾的情绪中，蹲身‌向‌裴寂行了‌一礼：“裴舍人救命之‌恩，我代小女先行谢过。”
　　崔白连忙上前扶起她，杨剑琼踌躇犹豫，始终不能再往下说，却见裴寂涩涩一笑，低声道：“夫人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她。”
　　作者有话要说：　　阴谋太难写了，死了好多脑细胞……

◎118.第 118 章
　　斗金赌场在长安赌徒中几乎是人人皆知, 但天‌授朝明令禁止开设赌坊，敢有违禁的，轻则抄没家产, 重则流放判死，所以明面上, 这里唤做斗金坊, 是一处售卖鹰隼、斗鸡、斗狗的商肆。
　　齐云缙带着一干健仆闯进来时, 斗鸡、斗狗、斗鹌鹑的正在院中吵嚷得欢，另有些斯文的在厢房里打双陆, 斗叶子，还有一群人在校场比箭, 齐云缙大步流星走到正堂前，抽出金背刀咔一下，将‌正堂大门从中劈成两半, 冷冷说道：“叫你们东主滚出来！”
　　赌坊里养着十几个充当打手的游侠儿，听见动静立刻都舞枪弄棒地闯了出来, 齐家的健仆素来彪悍，忙也‌上前接住厮杀，齐云缙压着眉, 伸手接过刁俊奇递过来的铁臂弓, 对准冲在最前面的游侠儿嗖嗖嗖连珠三发, 那人躲过一箭, 另两箭却是躲不过, 咽喉上正中，长叫一声，当场毙命。
　　一帮赌钱的本‌来还在看热闹，突然看见死了人, 顿时嚎叫着四散逃走，满场中斗得正起‌劲的飞禽走兽被疯狂逃窜的人群冲散，一时间鸡飞狗跳，那价值数十金的鹌鹑也‌被人一脚一个，踩得稀烂。
　　齐云缙丢开铁臂弓，抽出金背刀一刀剁翻一个偷袭的游侠儿，紫衣上沾染着淋漓鲜血，阴戾如同恶鬼：“叫你们东主滚出来！”
　　“齐将‌军，齐将‌军，”斗金赌场的东主康伊特一路飞奔着赶过来，老远就扯开嗓子求饶，“手下留情‌！”
　　他既做着这见不得光的买卖，对长安城中不能得罪的人自然都了如指掌，是以一眼就认出了齐云缙，满头大汗地上前行礼：“齐将‌军今日贵脚踏贱地，某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某姓康，与永昌郡马乃是同族，这商肆也‌有郡马的本‌钱，求将‌军看在郡马的面子上，千万千万手下留情‌啊！”
　　但凡敢在长安干这种朝廷明令禁止生意的，背后都有靠山，齐云缙听他说出康毕力，当下冷哼一声，道：“怎么，用康毕力来吓唬某？”
　　“某不敢，不敢！”康伊特知道他一向无法‌无天‌，况且霍国公府与康毕力父子足以分庭抗礼，一个康毕力也‌压不倒他，忙道，“某一向敬重将‌军，绝不敢得罪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某的错，某一定‌三叩九拜，给将‌军赔罪！”
　　金背刀握在手中，霜雪般冷冽的刀刃上鲜血淋淋而‌下，齐云缙眼中戾气大盛，刀锋倏地架上他的脖颈，冷冷问道：“是你要杀沈青葙？”
　　康伊特这才明白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个煞神，连忙分辩道：“某冤枉，某不敢！十来天‌前有人来寻游侠，某只‌是个牵线的，某怎么知道他们要杀谁？”
　　刀锋依旧紧紧压在他脖颈上，刀刃入肉，鲜血慢慢渗出，可康伊特不敢喊疼，更不敢抱怨，只‌紧紧盯着齐云缙，就见他阴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嘴皮微动：“什么样的人？”
　　“比某高‌半头，黄胡须，细眼睛，打扮的不像中原人，但也‌不像是胡人，这种生意两边都是不通姓名的，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康伊特紧张得声音里打着哆嗦，“将‌军，某就是个牵线的，某什么也‌不知道啊！”
　　刀刃又压紧几分，鲜血汩汩流下，齐云缙扯了扯嘴角：“想不起‌来？那就再好好想想。”
　　康伊特看见了杀意，魂飞魄散：“某想起‌来了，口音听着像奚人，不错，某先前去奚人那边跑过买卖，就是这种口音！”
　　奚人，要她的手——阿史那思。齐云缙慢慢抬起‌刀，康伊特刚刚松了一口气，金背刀却又猛然落下，齐云缙神色阴戾：“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某一提沈青葙，你立刻就知道说的是哪回事？”
　　康伊特魂飞魄散，眼看刀锋夹着血腥气重重落下，脱口说道：“你不能！某是康郡马的……”
　　“那又如何？”齐云缙手起‌刀落。
　　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溅上紫衣，康毕力带着一干手下恰在此时闯进来，高‌声叫道：“齐二！”
　　齐云缙阴戾的目光掠过他，慢慢一抬手：“斗金坊违抗朝廷禁令，聚众赌博，持械拒捕，立刻斩杀，一个不留！”
　　“齐二！”康毕力铮一声拔出了刀，“你明知道是某的产业！”
　　“那又如何？”齐云缙冷笑一声，一刀剁下康伊特的头颅，“你听着，沈青葙是某的人，再敢打她的主意，这就是下场！”
　　他眉目间戾气大盛，沉声道：“杀！”
　　惨叫声中，无数条性命被毫不留情‌地收割，一座声色犬马的赌场，顿时变成了尸横遍地的修罗场。
　　“你！”康毕力怒气蓬勃，当一声，拔刀撞上他的金背刀，“你当真要跟某作对？”
　　齐云缙嗤的一笑，拍拍他的肩：“康四，这些死人回头某双倍赔你，跟你手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买卖说一声，谁要是再敢动沈青葙，休怪某辣手！”
　　天‌色灰黑时，齐云缙匆匆赶回行宫，来不及换衣服便往北苑奔去，刚走到半路，应珏迎头走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笑问道：“这是又往哪里去了？怎么弄得这一身‌狼藉！”
　　“进城去了一趟。”齐云缙低头看看满身‌干涸的血迹，随手拍了拍，“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整天‌待着没什么事，我闲着无聊，到处逛逛。”应珏勾唇一笑，意态风流，“折腾了整整一夜，可算是能安生一会儿了！”
　　齐云缙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裴三醒了？”
　　“醒了。”应珏一双桃花眼勾着他，啧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还是说，你不想让他醒？”
　　这样都没死，还真是命大！齐云缙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他醒不醒的，与某也‌没什么相干。”
　　“那可不一定‌，”应珏拍拍他的肩，神色揶揄，“人既醒了，该想起‌来的事多半也‌就想起‌来了，仲隆，你好自为之哟！”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拢了，模仿着刀锋的模样在齐云缙心口处一划，哈哈大笑声着向前走了。
　　齐云缙轻哼一声，抬脚又往北去，远远听见身‌后应珏说道：“你是去找沈娘子？不用去了，她母亲来了，你就算去了，多半也‌见不到人。”
　　齐云缙沉了脸，她那个母亲难缠得紧，肯定‌会拦着不让见，却不是晦气！停住步子往后一望，道：“那某去见公主。”
　　应珏的笑声远远传来，轻快无比：“公主去飞霜殿了，一时半会儿，只‌怕是回不来呢。”
　　飞霜殿中。
　　惠妃看着面前那四支一模一样的口脂，美艳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躁：“徐才人，是你做的对不对？”
　　徐莳坐在神武帝身‌边，一双水盈盈的猫儿眼看着她，安静又无辜。
　　“惠妃，”神武帝将‌徐莳的反应看在眼里，声音平淡，“从头到尾，才人半个字都不曾提到过你，这口脂是朕让福来去查的，贤妃和刘才人那里都不曾少，才人的两支也‌在，唯独朕赐给你的四支少了一支，在乔景的箱笼里。惠妃，你身‌为后妃之首，为什么要私下拉拢才人身‌边的侍婢？”
　　这是已经‌将‌她的罪名定‌死了吗？惠妃喉头一哽，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颤着声音哽咽着说道：“陛下信我，我从不曾给过乔景什么口脂，也‌从不曾设计过才人，这一切，都是有人诬陷我！”
　　神武帝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多年前初相识时，她这般双目含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很‌得他喜欢，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如今的年纪身‌份，再做这种小儿女态，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惠妃与他周旋已久，对他每一个表情‌都十分熟悉，当下心中一凛，立刻恢复了平时端庄从容：“陛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口脂会在乔景那里，但这些东西平时都是我身‌边的宫人打理，只‌要细细拷问她们，必定‌能查明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乔景的箱笼里还找到两块金饼，朕查了编号，也‌是分给你的东西。”神武帝道，“惠妃，一样东西也‌就罢了，为什么统共查出来两样东西，两样都与你有关‌？”
　　“那金饼我年节时用来赏人，宫里许多人都得过。”惠妃又走近几步，仰起‌脸看他，神色恳切，“陛下，我身‌为后妃之首，尊贵荣宠，才人只‌不过刚刚入宫不多时，我有什么必要去算计才人？陛下，于情‌于理，我都不会这么做！”
　　神武帝垂目看她，面色如古井无波：“此事并不在于才人。自古人心不足，朕给了你太多荣宠，难免让你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一抬手，止住惠妃后面的话，淡淡说道：“福来，送惠妃回长安，没有朕的话，以后就不要过来了。”
　　惠惠妃愣在当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见赵福来走到近前，低声相请，惠妃猛地一抬头，怔怔看着神武帝，两行泪倏忽落下：“陛下，我，我……”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当值的宦官急急走来禀奏道：“陛下，长乐公主求见！”
　　“不见。”神武帝淡淡说道，“让她回去。”
　　话音未落，啪一声鞭响，应长乐冷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我是天‌子之女，挡我者死！”
　　宦官的呼痛声中，应长乐手握七宝长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向着神武帝扑通一声双膝跪下：“阿耶，阿娘是被冤枉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个新预收，超想写，《被高冷女道士始乱终弃后》，小可爱们收一个吧：
　　一、
　　天授元年，妖鬼横行，命案频发。
　　当世第一纨绔贺兰浑被皇后小姨丢去刑部历练，
　　在命案现场，认出了三年前一夕欢爱后弃他而去的女子，
　　玄真观主，纪长清。
　　女道士手持桃花剑，纤长指尖幽光微吐，
　　作恶的怨灵霎时化成一缕黑烟。
　　贺兰浑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纪长清抬手止住，冰冷黑眸不带一丝温度。
　　是夜，月映道观，桃花汛起，贺兰浑摸进纪长清卧房，
　　掐住女道士不盈一握的细腰，低低一笑：
　　“道长，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二、
　　纪长清心有禁制，无法感受世间情爱。
　　唯一一次破禁，是在身中情毒后，与个陌生郎君春风一度。
　　枕席间情热，郎君喑哑着声音追问姓名，纪长清情毒已解，漠然离去。
　　数年后百鬼昼行，纪长清现身弹压，
　　猝不及防撞见了当年的一夕情人，如今的刑部郎中，贺兰浑。
　　是夜月满，桃花剑被来人握住，贺兰浑灼热的呼吸扑在她颈窝里：
　　“又要，亵渎道长了呢。”
　　冷心冷意睡了就走女道士×火力旺盛说不服就睡服假纨绔
　　排雷：1.本质是个追妻小甜饼
　　2.妖精鬼怪乱入，但不恐怖，毕竟作者胆小
　　3.架空隋唐

◎119.第 119 章
　　“这是蓬莱殿去‌年所有赏赐的收支账簿, 由掌事女官年荣和记录，”应长乐跪在光洁得金砖地面上，用那双与神武帝极相神似的眼睛仰望着神武帝, 高高举起‌手‌中的卷册，“内中注明, 前年腊月二十八日, 陛下赏赐蓬莱殿金饼六百枚, 编号是乙字一号至乙字六百，至昨日共赏出三百零八枚, 剩余两百九十二枚。去‌年正月十五日，为‌庆贺上元佳节, 阿娘赏赐蓬莱殿上下人‌等金饼各两枚，彼时尚食局宫女乔景和白露恰好到蓬莱殿送点‌心‌，于是年荣和禀明阿娘, 也赏了她们两枚。”
　　她将账簿翻到中间一页，赵福来连忙上前接过, 送到神武帝面前，神武帝看了一眼，默然不语。
　　“此事非但蓬莱殿上下都能作证, 白露也可以作证, 彼时徐才人‌还是宝林, 乔景也不是她的侍婢, 之后才人‌进位, 乔景才被掖庭局调到才人‌身边使唤，陛下，”应长乐窥探着神武帝的神色，沉声道‌, “若说‌这金饼是阿娘用来收买乔景的，难道‌阿娘能未卜先知，在大半年前就‌料定‌徐才人‌会进位，乔景会被掖庭局指给徐才人‌，又‌因缘际会，受才人‌赏识，成了她的贴身侍婢？”
　　掖庭令却是赵福来带出来的人‌，与惠妃并没有多少‌来往，况且这账簿记得明白，金饼的确是在徐莳没冒头之前就‌赏出去‌了。神武帝沉吟着看向惠妃，就‌见她低头坐在边上，眼圈红红的，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神武帝心‌里由不得软了几分。
　　应长乐眼睫微动，早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连忙又‌道‌：“至于口脂，合宫上下统共才只有十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东西，阿娘怎么可能把这种招眼的东西赏赐给想要拉拢的人‌？若是阿娘能犯下这种错，又‌岂能作为‌后妃之首，在宫中安稳立足十多年！”
　　恰在这时，回事宦官匆匆走来道‌：“陛下，乔景肯招供了，但请求面见陛下。”
　　“带上来。”神武帝稍稍向后坐直了些，吩咐道‌。
　　惠妃立刻看向门口，应长乐却不动声色地看向应琏，就‌见他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唯独那与神武帝像足五六分的脸部轮廓隐约露出陌生的冷硬，应长乐心‌中一凛。
　　少‌顷，两个宦官拖着乔景来到殿中，乔景额头上还有昨夜磕头留下的新鲜伤疤，却不管不顾地对着神武帝继续磕头，嘶哑着声音说‌道‌：“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从没得过什么口脂，更不知道‌口脂是从哪里来的！奴婢冤枉啊！”
　　神武帝原以为‌她要招供，没想到居然还是喊冤，由不得微皱了眉，道‌：“你说‌你冤枉，可有证据？”
　　“奴婢没有证据，”乔景猛地抬头，“奴婢唯有以死自证清白！”
　　话音未落，她挣扎着爬起‌来，猛地一头撞上了徐莳的座榻。
　　鲜血飞溅，染红徐莳的衣裳，徐莳惊叫一声，乔景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裙角，断断续续说‌道‌：“才人‌，你，你好毒辣……”
　　跟着头一歪，再没了动静。
　　徐莳惊得脸色煞白，眼见她一只手‌还死死抓着自己，想要去‌掰开，却又‌不敢动，只浑身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福来连忙亲自来撕扯，一摸之下吃了一惊，忙道‌：“陛下，乔景断气了！”
　　以死鸣冤，让这桩疑案越发‌混沌难分，好手‌段。
　　神武帝沉着脸不说‌话，目光慢慢看过殿中诸人‌。应长乐微扬着下巴，神色肃然，惠妃红着眼圈，委屈隐忍，应琏一言不发‌，面色阴冷——一个二个，都不让人‌安生！神武帝一阵烦躁，摆手‌道‌：“拖出去‌！”
　　几个宦官七手‌八脚，好容易才把乔景的手‌扯开，飞快地抬了出去‌，徐莳惊魂未定‌，颤着声音说‌道‌：“陛下，我，我……”
　　“下去‌歇着吧。”神武帝声音放软了些，叫了另一个常用的内侍，“刘贯，送才人‌回去‌歇息。”
　　刘贯连忙带着几个宫女，起‌手‌八脚扶着徐莳下了榻，徐莳头一回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况且又‌是自己熟悉的人‌，死状又‌如此惨烈，此时浑身冷汗涔涔，脚软得一步也走不动，几乎是靠在宫女身上挪到了殿门口，只听身后应长乐冷冷说‌道‌：“陛下，昨夜戌正二刻，巡逻的金吾卫看见华严在飞霜殿外与人‌说‌话，女儿心‌想，既然是华严谎传消息，引得二哥去‌了静心‌馆，那么这个与华严说‌话的，说‌不定‌就‌是他的同谋，只要找到这个人‌，也许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
　　“不错，”应琏接口道‌，“我与七妹想的一样‌，唯有找到华严的同伙，才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真相？”神武帝冷哼一声，目光在他们兄妹两个身上来回交错，半晌才道‌，“长乐，朕严令封锁内中消息，你为‌什么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阿娘遭受冤屈，我身为‌儿女的，岂能不闻不问？”应长乐向他一叩头，神色坦然，“女儿自知僭越，请阿耶责罚！”
　　神武帝又‌是半晌不说‌话，最后淡淡一笑‌，道‌：“好呀，一个二个，都有主意的很哪！”
　　他不再多说‌，自顾走去‌后面卧房，应长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这才起‌身扶起‌惠妃，低声道‌：“阿娘，我们回去‌吧。”
　　“七妹，”应琏起‌身走来，声音平静，“那个与华严勾结的人‌，难道‌七妹真不知道‌是谁？”
　　“我说‌我不知道‌，二哥肯信吗？”应长乐淡淡一笑‌，“二哥，人‌心‌难测，以后我们都得谨慎些才好。”
　　“好，”应琏点‌头道‌，“多谢七妹提醒。”
　　三人‌一同出了飞霜殿，又‌在殿外分道‌扬镳，应长乐扶着惠妃往寝殿去‌，低声道‌：“阿娘身边有内鬼。”
　　惠妃只管低头想着心‌事，许久，涩涩说‌道‌：“我万万没想到，二十几年的情分，居然能为‌了一个才刚半年的徐莳赶我走……”
　　“阿娘，女儿早跟你说‌过，情爱不可靠，”应长乐见她神色难看，立刻收住话头，“亏得荣和心‌细，早把金饼这一节补上了，眼下须得尽快找出偷口脂的，还有华严私会的那个人‌。”
　　“无非都是太子的手‌段，”惠妃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累，“这次是我大意了，一听华严传来的消息，还以为‌机会难得，没想到竟被反咬一口，现在看来，华严应该是太子的人‌。”
　　“也许吧，”应长乐声音压得很低，“不过阿娘，我有一件事始终没想清楚，阿娘在天子汤放了人‌？”
　　“没有。”惠妃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心‌烦意乱，“我是突然接到消息，从头到尾不过三刻钟时间，只来得及安排好飞霜殿和静心‌馆，你阿耶身边的人‌不凑巧，所以我是估算着素日他出浴的时间，尽力拖到那时候，原本只有四五分把握，没想到竟然恰好赶上。”
　　“也就‌是说‌，阿耶只要稍早一步或者稍晚一步，都不会撞破这桩事，”应长乐目光悠远，“此事二哥是临时起‌意，阿娘是临时布置，只要有一环扣不上就‌不能成，尤其阿耶身边还没有接应——居然就‌刚好撞上了，呵。”
　　惠妃吃了一惊：“你是说‌，还有人‌？”
　　“我不知道‌，”应长乐神色凝重，“阿娘，此事没查清楚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惠妃沉默许久，才道‌：“我知道‌。”
　　她低垂眼皮，声音苦涩：“如今，不比从前了。”
　　……
　　那日之后，徐莳受惊过度，大病一场，神武帝虽然没有再要惠妃离开行宫，但也不曾再召见过她，恩情比起‌从前，大为‌消减。
　　行宫中暗流涌动，各处人‌等观望紧张之时，反而是沈青葙尽得清闲，每日里借着养伤闭门不出，只与母亲相伴。
　　这日午后十分闷热，沈青葙禀赋柔弱，便是夏天也不敢用冰，所以母女两个便在屋后井边铺了凉簟席地坐着，井里透出来丝丝凉气，侧边山上缕缕微风轻拂脸面，沈青葙拿着葵叶扇拍着蚊虫，终是忍不住问道‌：“阿娘，这些时日，可有人‌问过我的伤势？”
　　杨剑琼转脸看她，目光一对上，就‌见她极是不自然地移开了，脸上有些微微的红，杨剑琼终是摇摇头：“没有。”
　　她很快岔开了话题：“我冷眼看着，公主近来好像待你比从前生疏？”
　　沈青葙低垂眼皮点‌点‌头，便知自己那点‌心‌思，没能瞒过母亲。可她实在太想知道‌，为‌什么那天昏迷之时，听见了裴寂的声音，嗅到了裴寂身上的沉香气味，便是被看穿心‌思，也顾不得了。
　　况且她受伤卧病这么久，便是明知道‌她不肯见，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不探望？
　　“出了什么事吗？”杨剑琼担又‌问道‌。
　　“没什么，”沈青葙不想把与应长乐的龃龉说‌出来让母亲担心‌，只道‌，“大约是这阵子多事……”
　　却在这时，心‌里一动，似觉得谁在远处看着她似的，不由得急急抬头向墙外望去‌。
　　只看见青山葱翠，飞鸟时掠时停，却没有半个人‌影。
　　“怎么了？”杨剑琼也跟着望过去‌。
　　“没什么。”沈青葙转过脸来，分明什么也没有，心‌头却沉甸甸的。
　　青娘，对不起‌，青娘。她为‌什么会听见他的声音？为‌什么，他一直不曾出现？
　　山上，裴寂急急躲避，一闪之下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郭锻连忙扶住，低声道‌：“郎君刚刚能下床，实在不合爬山。”
　　裴寂从枝叶的缝隙里遥望着远处的人‌，许久才道‌：“齐云缙屠了斗金坊？”
　　“是，”郭锻道‌，“坊中人‌一个没留。”
　　“盯紧他，”裴寂目光悠远，“他应该找到幕后主使了。”

◎120.第 120 章
　　邙洛古道一路通向北地, 七月里天气‌炎热，路上行人稀少，阿史那‌思正‌遥望着‌前‌方的‌驿站时, 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连忙回头看时, 身后莽莽苍苍, 哪里有半个人影？
　　“六王子殿下, 有什么事吗？”一路护送阿史那‌思归国的‌天授朝官员随着‌他的‌动作向后一望，问道。
　　阿史那‌思轻哼一声, 转过了‌脸。
　　他特意走得很慢，等着‌长安的‌消息, 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传来‌消息，这帮蠢货，杀个女人也这么费事！
　　不过, 据说寻到的‌是两个手上握着‌几条人命的‌狠角色，想来‌那‌个女人现在‌应该身首异处了‌吧, 或者‌再过几天，他就能收到那‌双曾羞辱过他的‌手了‌。
　　阿史那‌思拍马越过众人，当先向驿站奔去, 高声道：“本王子累了‌, 睡觉去！”
　　远处的‌树丛后, 刁俊奇抹掉脸上的‌汗, 向手下吩咐道：“立刻回长安, 把阿史那‌思的‌行踪报知郎君！”
　　……
　　骊山行宫。
　　神武帝不到午前‌便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想起徐莳一病多日，始终不曾好转，信步便往徐莳住的‌荫夏殿走去, 刚走出‌几步，却听着‌惠妃的‌馥春殿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琵琶声，弹的‌是《瀛洲春深》，曲中之意富丽洵美，果‌然如同‌瀛洲春日，繁花次第开‌放一般，但细听弹奏的‌手法，却又不像是惠妃。
　　神武帝下意识地往馥春殿走近了‌些，隔着‌深红的‌宫墙，听见琵琶声忽地停住，跟着‌惠妃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的‌一支曲子，每次弹时，都觉得像是在‌春日微风里闲看繁花，惬意极了‌。”
　　接着‌是沈青葙微微含笑的‌声音：“的‌确如殿下所说，这首曲子弹起来‌让人觉得心情极好。”
　　原来‌是她们两个在‌一处。神武帝不觉又走近了‌几步，想起前‌些时日沈青葙遇袭，齐云缙一力揽下追查的‌事，最后却弄了‌个开‌赌场的‌胡人说是元凶，还好他也让人查过，那‌两个歹人确实只‌是冲着‌沈青葙，并不危及行宫安全，这才没有深究。
　　又听惠妃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这首曲子，是当年我第一次见到……”
　　她没再说下去，神武帝心中一动，却是想起来‌了‌，当年第一次看见惠妃，她弹的‌便是这支《瀛洲春深》。
　　当年她还是十四五岁的‌稚龄少女，怀抱琵琶看向他的‌时候，大胆又妩媚，跟宫里那‌些端庄无趣的‌女人全不一样。
　　神武帝不由‌得又走近了‌几步，只‌听沈青葙说道：“我听说殿下年轻时就已经堪称国手，不过如今好像很少听殿下弹了‌。”
　　惠妃笑了‌一声，道：“当年我醉心琵琶，入宫后仍旧每天不肯丢下，一有空就摸琴弦，你也知道的‌，总是弄这个，手粗得很，结果‌有一回不小心把陛下眼角划了‌一下，陛下虽然没说什么，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后面也就慢慢放下了‌。”
　　她叹了‌口气‌，许久才又说道：“将来‌你就知道了‌，这世上总有比琵琶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
　　她声音有些涩滞，改口询问沈青葙伤口还疼不疼，精神好些了‌没有，神武帝静静地站着‌听了‌一会儿，掉头往飞霜殿折返，向赵福来‌说道：“待会儿传惠妃过来‌用膳吧。”
　　此时的‌荫夏殿中，崔睦正‌带着‌小皇孙一同‌前‌来‌探望徐莳，眼见她身边的‌宫女宦官全都是新换上来‌的‌人，不由‌得感叹道：“听说这些都是陛下令赵翁亲自为才人挑选的‌稳妥人，陛下日理万机，还这般心细想着‌才人，真是待才人极好了‌。”
　　徐莳倚着‌床头的‌靠垫，脸上还有些久病后的‌苍白‌，含笑说道：“陛下疼起人来‌，那‌是一等一的‌。”
　　她出‌言令身边服侍的‌人全部退下，这才伸手逗弄着‌小皇孙软乎乎的‌小手，低声道：“不过，比起从前‌，倒是不方便了‌许多。”
　　崔睦笑道：“陛下也是为你安全着‌想。”
　　徐莳眼圈忽地一红，声音喑哑下去：“我近来‌时常做噩梦，每次都梦见乔景满脸是血，死死抓着‌我的‌衣裳不放……”
　　崔睦低声道：“谋害主人，死有余辜。”
　　“可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徐莳脸上越发白‌了‌，闭着‌眼睛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当初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阿妹，”崔睦叹了‌口气‌，“既然进来‌了‌这种地方，就说不得心软，你只‌看前‌太子妃吧，谨言慎行，心软手软，结果‌现在‌落到了‌什么境地？阿妹，这宫里头心软的‌人活不下去。”
　　徐莳垂着‌眼皮，胸口急急起伏几下，末后涩涩一笑：“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这样惨。”
　　“阿妹，你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所以当初你说要入宫，我头一个就不赞成。”崔睦握住她的‌手，有些担忧，“可你执意要来‌，我们都拦不住你，路是你自己选的‌，如今既不能回头，就得咬着‌牙走下去。”
　　她有心问问徐莳为什么非要进宫，却见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自觉地发着‌抖，只‌得把话都咽回去，又把小皇孙放到她怀里，放软了‌语气‌：“你也别太忧心，陛下这样疼爱你，经过这一回，以后绝不会再让那‌边有机会动你，况且还有太子和我呢，你把心放宽些，好好养病，早些生个小皇子，以后就终身有靠了‌。”
　　徐莳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有说，伸臂把小皇孙搂在‌怀里，嗅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气‌，一颗心刚刚安稳下来‌，又听崔睦问道：“我想来‌想去，总觉得那‌天的‌事太巧了‌些，陛下怎么就恰好那‌时候去了‌呢？据我所知，那‌边也没来‌得及动手脚。”
　　“陛下素日里都是那‌个时辰过来‌的‌，”徐莳道，“也许是他们算好了‌时间吧。”
　　“也许吧，”崔睦沉吟着‌，总有些不放心，“殿下还在‌追查，但愿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看看到了‌饭点，崔睦叫来‌乳娘抱起小皇孙，笑着‌与徐莳告辞：“陛下是要过来‌用膳吧？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却在‌这时，宫女走来‌禀报道：“才人，陛下召了‌惠妃一道用膳，不过来‌了‌。”
　　徐莳与崔睦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奈。
　　宫里的‌消息传得极快，傍晚时分，各处都已听说，惠妃时隔多日后终于被神武帝召见，亦且从中午用膳之后，一直留在‌飞霜殿不曾出‌来‌。
　　望春院里灯火初上，沈青葙接过宋飞琼递过来‌的‌药膏，就见她带着‌笑，声音低得只‌够她听得见：“这是陛下赐给惠妃殿下的‌灵药，专一能去手上茧子的‌，殿下让分给你一半，还说亏得你提醒她补了‌这一句，不过十一娘，你是怎么想到这一节的‌？”
　　沈青葙拿着‌那‌小小半盒药膏，轻声道：“我素日看着‌，陛下在‌梨园子弟中，似乎更偏爱那‌些既有天分又肯用功的‌。”
　　其实还有一半原因她没有说，受伤之前‌她几次陪着‌徐莳练舞，发现每到徐莳为了‌一个动作，一个编排反复打磨修改时，神武帝看她的‌神色就分外温存，所以沈青葙私心里猜测，神武帝应该是很喜欢身边的‌人勤于磨练技艺。
　　此外还有一个佐证就是她自己，千秋节弹奏铁弦琵琶伤了‌手指的‌事神武帝前‌阵子听说了‌，曾当面抚慰过她，谈话之时，神武帝曾无意间感叹道：“惠妃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用功。”
　　而‌惠妃这些年里心思都花在‌别的‌地方，已经很少摸琵琶了‌，沈青葙从神武帝那‌句话里推测，神武帝心里对此，大约是有些芥蒂的‌，是以宋飞琼与她商议弹《瀛洲春深》时，她便提议说，最好补上惠妃这些年疏于练习的‌原因。
　　当时惠妃与应长乐都不觉得这事有什么要紧，只‌不过为了‌万全，这才随口补了‌一句，谁知这次和好，神武帝头一件事就是赐了‌这药。
　　宋飞琼心道，由‌此看来‌，圣人果‌然对此很是在‌意，亏得沈青葙提醒过，补上了‌这茬。由‌此看来‌，她们这些老于谋算的‌，反而‌容易忽略这些平常小事，沈青葙心思纯粹，与她们都不一样，是以才能及时察觉，这样的‌人，不能缺。
　　宋飞琼这么想着‌，便道：“你放心，公主早就不怪你了‌，不然这次也不会叫你一起商量。”
　　沈青葙心中一松，忙问道：“那‌么，上次说的‌事？”
　　“你放心吧，”宋飞琼微微一笑，“公主心怀坦荡，极少勉强别人，眼下，只‌要你忠心就好。”
　　可是，应长乐要的‌忠心，却是一般人不能承受的‌重量。沈青葙想着‌那‌个当场撞死又被草草埋在‌山里的‌乔景，不觉打了‌个寒噤。
　　宋飞琼走后，沈青葙心神不宁，便走到书房取了‌纸笔，屏退下人开‌始习字，处处安静到了‌极点，唯有狼毫划过宣城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青葙纷乱的‌心绪一点点的‌，随着‌这微不可闻的‌声响安静下来‌。
　　宫中形势复杂，若说从前‌是暗流涌动，那‌么经过这一回，大约是要不死不休了‌，应长乐要权势，宋飞琼是回报知遇之恩，可对于她来‌说，权势她没什么野心，恩遇她不想以这种方式报答。
　　她该尽快抽身了‌。沈青葙放下笔，下意识地摸了‌下头上还没完全痊愈的‌伤痕，也许，这就是个借口。
　　门外嗤一声轻响，似是飞鸟从山外落下，沈青葙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水晶珠串的‌帘子哗啦一响，齐云缙一手提着‌草猞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喂，某要出‌去几天！”
　　沈青葙吓了‌一跳，跟着‌跳出‌一个念头，你出‌去不出‌去，做什么跟我说？
　　齐云缙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丢了‌过来‌：“这小崽子看着‌不大精神，该喂药了‌！”
　　“娘子，”夜儿匆匆走来‌，突然看见齐云缙，愣了‌半天才继续说了‌下去，“裴舍人请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需要出去一天，先不加更了哦

◎121.第 121 章
　　裴寂在听‌见那一‌个请字时, 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又瞬间绷紧，跟着掩饰好重伤未愈时有些蹒跚的步伐, 跟在夜儿身后，慢慢向书房走去。
　　他‌很担心她不肯见他‌, 可此时她肯见, 担心不减反增, 一‌路走过来时，竟有些心慌意乱的感觉。
　　他‌怕被她看出破绽, 但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他‌又渴望被她发现破绽, 只‌要她肯给一‌句安慰，就抵得上千万种灵药。
　　前面‌就是书房，裴寂的步子略略一‌顿, 一‌霎时生出千头万绪。安邑坊中当胸刺下的她，长安城门前奋不顾身扑过来的她, 在他‌怀中笑语嫣然的她，冷冰冰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的她，一‌时之‌间, 重重情绪交缠, 竟让他‌有些近乡情怯, 不敢迈出这一‌步。
　　眼‌前珠帘却在这时打起, 齐云缙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了眼‌中。
　　他‌手里提着一‌个毛绒绒的幼崽, 正往沈青葙手里送，她跪坐在书案前侧过脸看他‌，头顶刚好到他‌腰际，一‌刹那间, 裴寂的呼吸停住了。
　　是他‌？那个在青庐里拿掉她遮面‌团扇的男人？
　　当时他‌们一‌站一‌坐，恰恰也是这个高度！
　　脸上顿时失掉了血色，裴寂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齐云缙回过脸看他‌，低眉一‌抬：“你来做什‌么？”
　　裴寂没有听‌见他‌的话，现世的一‌切都凝固了，眼‌前是应琏冷寂的尸体，她当胸刺下那一‌刀，青庐里红衣的男人，长安城门下凌空飞来的冷箭。
　　最后都化作沉甸甸的现实：齐云缙手握右卫兵权，与应长乐来往密切，对她觊觎已久。
　　一‌点冷厉的光芒在眼‌中闪过，裴寂断然压下所有缭乱的思绪，看向沈青葙：“沈娘子的伤势可曾痊愈？”
　　沈青葙看见了他‌眼‌中刹那间出现又刹那间消失的杀意，心中一‌凛。这些时日他‌刻意放低态度，她已经有些忘了，初相识时，她是怕他‌的，云州那场云谲波诡的争斗中，他‌也曾血染绯袍，取过无数敌手的性‌命，他‌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他‌突然露出杀意，是为了什‌么？
　　沈青葙沉吟着，起身相见：“劳裴舍人动问‌，我已大‌安。”
　　裴寂打量着她，她咽喉上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不过头上依旧裹着薄薄一‌层纱布，乌黑的头发从白底子里透出来，黑与白之‌间界限模糊，像梦中飞雪零落的长安城门。
　　他‌没有看见他‌们的结局，但，哪怕拼上一‌切，他‌也绝不会让那一‌幕成真！
　　沈青葙也在打量着裴寂，他‌的脸色略有些青白，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异常，沈青葙想‌着那日耳边的低唤声，迟疑片刻后，到底还是开了口：“我有一‌事一‌直想‌问‌舍人，那日我在津阳门外遇袭时，舍人可在附近？”
　　“不在，”裴寂看着她，慢慢说‌道，“这几天我病着，才好，所以‌一‌直不曾过来探望沈娘子。”
　　所以‌他‌这虚弱的脸色，是因为生病？沈青葙看着他‌，心中无限狐疑，以‌她对他‌的了解，即便是病着，除非实在不能‌动，他‌肯定会来看她的，到底是为什‌么缘故，他‌直到今天才露面‌呢？
　　诡异的寂静中，沈青葙怀中的草猞猁不安地拱了起来，齐云缙一‌伸手，按住了幼崽的脑袋，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裴三，说‌完了不曾？说‌完了快滚！”
　　裴寂神色陡然一‌冷，用力抓住他‌蹭着沈青葙衣襟的手向外一‌扯，沉声道：“放手！”
　　齐云缙挑着眉头看他‌，嘴角微勾，不动声色地绷住了气力，裴寂能‌感觉到伤口上突如其来的剧烈撕扯，热意浸透肌肤，想‌是已经挣开，开始渗血。
　　无声的对峙中，沈青葙将草猞猁往案上一‌放，起身离开。
　　齐云缙一‌把推开裴寂，追了上去：“喂，你去哪里？某还有话要跟你说‌！”
　　沈青葙没有回答，只‌越走越快，齐云缙正要拦住，身后传来裴寂的声音：“这东西，是你动的手脚？”
　　齐云缙站住脚步，慢慢回过头来，就见裴寂两根手指捏着草猞猁的后颈皮，把幼崽提在近前细看，神色冷淡：“先‌下毒，再来送药，好手段。”
　　齐云缙慢慢走回来，一‌把夺过幼崽在手中摩挲着，似笑非笑：“你有证据？”
　　“想‌要的话，自然会有。”裴寂凤目中冷光一‌闪，“休得再来骚扰她！”
　　“裴三，你好厚的面‌皮！”齐云缙提起幼崽，慢悠悠地向门外走去，“比起某来，沈青葙更不想‌看见你吧？”
　　身后脚步声响，裴寂追了上来：“是阿史那思？”
　　齐云缙横他‌一‌眼‌，不露声色：“你说‌什‌么？”
　　裴寂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戒备，越发笃定：“买通斗金坊，雇凶杀人的，是阿史那思。”
　　齐云缙轻嗤一‌声：“这时候放什‌么马后炮？某去拿人的时候，你躲在哪里？”
　　“我记得很清楚，当初坠崖时，只‌有后背上中了两刀。”裴寂看着他‌，神色平静，“齐将军所赐，改日定当奉还。”
　　齐云缙看着他‌胸前透过青衣隐约渗出的血色，慢慢勾起了唇：“是么？你确定有这个能‌耐？”
　　他‌笑意幽微，声音却是阴冷：“若不是某赶到，你早死透了！裴三，你欠某一‌条命，某总要讨点利息。”
　　他‌不再多说‌，纵身跳过高墙，把幼崽放回窝里，又揉了揉它毛绒绒的脑袋：“给某争点气！”
　　一‌墙之‌隔，裴寂抬手捂住身前不断渗出的鲜血，慢慢向院外走去。是他‌，前世今生，纠葛愈深，留不得。
　　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沈青葙从夹道的树荫后走出来，紧皱眉头。他‌不像生病，更像是受伤，她能‌看见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血色，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葙儿，”杨剑琼手里拿着信匆匆走来，“你哥哥来信了。”
　　“哥哥要回来了吗？”沈青葙顿时忘记了满腹心事，欢天喜地跑过去拿起了信。
　　“不，”杨剑琼叹口气，“他‌想‌去幽州边境，已经向募兵处报了名字。”
　　幽州，前阵子与奚怒皆作战的地带，沈青葙顿时愣住了。
　　几天后，沈白洛动身前往幽州的家‌信送到时，齐云缙也悄悄离开长安，沿着往幽州去的路，追赶阿史那思。
　　他‌昼夜兼程，两天不到，便已追上了阿史那思，刁俊奇早在前头等着，迎上来回禀道：“郎君，使团连厨子带马夫一‌共一‌百零三个人，里头有阿史那思的亲卫四十人，另外还有二十个是沿途州县派出来护送的队伍，我刚才听‌见他‌们商议说‌，待会儿要去运城驿落脚。”
　　齐云缙冷冷说‌道：“先‌去安排，晚上一‌锅端了！”
　　夏日长夜，草虫喁喁，流萤乱飞，运城馆驿大‌门上的灯笼忽地被石子扑灭，齐云缙一‌抬手，大‌批人马正要进门，驿馆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跟着一‌个男人仓皇叫道：“不好了，马棚走水了！”
　　黑夜之‌中，声音格外刺耳，霎时间惊醒了大‌半熟睡的人，阿史那思被亲卫簇拥着跑出来时，就见西北角上浓烟滚滚，脱了缰的马匹四下乱跑，果然是马棚走了水。
　　院外，齐云缙沉着脸，低叱道：“怎么办的事？”
　　刁俊奇满头大‌汗：“方才去探路时还好好的，谁知道这么寸，赶着这会子走水了！”
　　眼‌见满院子里灯火通明，阿史那思被卫队紧紧护在中间，运城驿的人也都聚在一‌起张罗着救火，今夜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得手了，齐云缙一‌脚踢倒刁俊奇，骂道：“蠢货！”
　　他‌大‌步流星走开，后面‌刁俊奇一‌骨碌爬起来，飞起一‌脚踢倒了先‌前探路的人，骂道：“蠢货！”
　　到第二天晚上，齐云缙即将下手时，阿史那思又被卫队簇拥着出了门，原来他‌房里不知从哪里来了几只‌硕大‌的老鼠，到处啃咬，不得不临时换房。
　　不对，昨天没啥成还能‌说‌是不凑巧，可哪有一‌连两天都不凑巧的？必定有人暗中作梗！齐云缙四下一‌望，院墙外灰影子一‌晃，一‌个人踩着树梢向远处去了，郭锻。
　　齐云缙登时大‌怒，提气拔刀，追了上去：“贼囚汉，站住！”
　　顷刻间已追出去几里地，郭锻突然停步转身，朗声道：“齐将军，我家‌郎君要我给你带个口信，国‌境之‌内不可动手，不可连累无辜，更不可给奚怒皆开战的理由！”
　　奚怒皆的六王子若是死在天授朝国‌境之‌内，沿途护送的州县都会有大‌批人被追责，奚怒皆更要借机开战，但，关他‌屁事？他‌只‌要杀了阿史那思给她出气，况且他‌做武将的，有仗打才有前途！齐云缙一‌言不发，一‌刀接着一‌刀，劈头盖脸只‌是往郭锻身上招呼，郭锻并不恋战，边打边跑：“齐将军，我家‌郎君说‌了，等出了幽州边境，阿史那思随便将军处置！”
　　从这里到幽州边境，还要十来天的路程，他‌哪有耐心等那么久！齐云缙冷冷说‌道：“那某先‌杀了你！”
　　郭锻疾掠出去，声音夹在夜风里，远远传来：“齐将军还是等等吧，一‌天不到边境，我就一‌天不让将军得手！”
　　齐云缙重重掷出一‌箭，箭头的冷光映着黯淡星光，很快落在地上，郭锻已经走得远了。
　　七月下旬时，每天蜗牛一‌般赶路的阿史那思终于出了幽州边境，踏上奚怒皆国‌土，齐云缙黑巾蒙面‌，蓦地从天而降，一‌刀劈来！
　　阿史那思猝不及防，惊叫声中，后心先‌是一‌疼，不知何处飞来一‌支羽箭，正中致命处，几乎与此同时，齐云缙的金背刀重重劈下，登时身首异处。
　　远处，裴寂将第二支箭，对准齐云缙心口。
　　作者有话要说：　　有阵子没发红包了，热闹热闹，这章评论发红包了~

◎122.第 122 章
　　三‌天后, 阿史那思遇刺身死的消息千里加急，传到‌神武帝手‌中，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裴寂的密奏, 神武帝一目十行地看完，啪一下拍在了案上：“可恨！”
　　赵福来吓了一跳, 试探着问道：“陛下？”
　　“裴寂跟齐云缙都去了幽州, 阿史那思是他俩杀的。”神武帝啪一下又拍在密奏上, “一个二个，都不让人省心‌！”
　　赵福来揣测着他的心‌思, 试探着说道：“阿史那思千秋节时无礼至极，论理也不算冤枉。”
　　“他们哪里是为了给朕找面子？”神武帝冷哼一声, “还不是为了沈青葙！朕早先怎么‌没看出来，一个二个竟如此多情！好在他们还不算糊涂透顶，还知道等人出了边境再下手‌！”
　　赵福来知道他肯骂, 就不算什么‌大事，笑道：“出了边境, 就是奚怒皆自己的事，他们几个王子素来不合，谁知道是谁背后下的黑手‌呢？”
　　奚怒皆几个王子都不同母, 背后各有部族支持, 为了争夺王位一直明争暗斗, 原本被‌立为王太子的二王子据说就死于兄弟内斗, 神武帝想到‌裴寂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他既然敢下手‌，自然已经想好了替罪羊，便只‌是板着脸不说话，许久才道：“齐云缙如今也是心‌野了, 这么‌大的事，居然不事先给朕奏报？”
　　话音未落，王文收匆匆送来一封密函，神武帝拆开一看，竟是奚怒皆与幽州接壤处方圆百里的地形图，正是齐云缙亲笔画出，神武帝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道：“这小子，总算没忘记办正事！”
　　赵福来虽然没看，但也猜到‌定是齐云缙做了什么‌弥补，忙道：“齐小将军办事，还从没有出过‌差错。”
　　“统共跟朕告了五天假，结果一去大半个月都不回‌来，尽想着怎么‌讨好女人。”神武帝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朕还从没见过‌这小子对‌哪个小娘子这么‌上心‌，福来你说，这沈青葙到‌底有什么‌不凡之处，让他们一个二个，都这么‌舍不下？”
　　赵福来失笑，摇着头道：“陛下可是难为老奴了，这种男欢女爱的事，老奴可是一窍不通！”
　　“一家女两‌家求，又都不是好相与的人，”神武帝满脸揶揄的笑，“朕就等着看看，到‌底最后花落谁家！”
　　幽州。
　　齐云缙舞刀上前，骂道：“裴三‌，今日不取你性命，某就不姓齐！”
　　裴寂端坐马背上，淡淡说道：“齐将军当日下黑手‌时，就不曾想过‌有今日么‌？”
　　那日击杀阿史那思后，他原是有意‌趁乱取齐云缙性命，只‌不过‌齐云缙乃是沙场上厮杀出来的人物，警惕性极高，千钧一发之时闪身躲开，大怒之下转而掉头追杀他，这几日里两‌家你来我‌往，谁也没得了便宜，齐云缙不再跟他斗嘴，只‌上前厮杀，这边郭锻接住，裴寂按辔在边上看着，道：“奚怒皆四王子与阿史那思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们的母族柘里部奚人乃是奚人三‌大部族之一，如今阿史那思横死在外，国内必然生乱，齐云缙，我‌若是你，就该想想接下来该如何了。”
　　“等杀了你，也来得及！”齐云缙一刀拍开郭锻的铁锏，飞身上前。
　　身后马蹄声急，却是魏蟠从远处奔到‌近前，挥刀上前厮杀，齐云缙想起先前杀马之仇，越发激怒：“好，你这贼汉子也来了，今日就要你给某的破风偿命！”
　　“你离京已经二十多天，公主只‌怕急等着你回‌去做事，再迟几天，你先前的筹划就要落空了。”裴寂忽地说道。
　　齐云缙金刀一顿，拖出一条长长的虚影：“你说什么‌？”
　　“接下来边境必有变动，公主若有图谋，多半会选在这个时候，”裴寂一抬眼，“你不是一直都等着这个时机么‌？”
　　齐云缙心‌中一凛，霎时间无数念头划过‌脑海，最后收刀归鞘，眯了眯眼睛：“裴三‌，等回‌去长安，某再跟你算账！”
　　他拍马边走，魏蟠松一口‌气，连忙催马往裴寂跟前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前面齐云缙蓦地回‌头，弓弦动时，五支连珠箭破空而来，魏蟠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拍马背，翻身跃起，堪堪躲过‌四支，却还有一支正中肩上，远处传来齐云缙阴戾的声音：“魏蟠，这一箭算是利息，早晚取你头颅！”
　　魏蟠咬着牙，用力拔下箭头，这边郭锻向他抛过‌来一管金疮药，魏蟠单手‌接住，这才向裴寂说道：“郎君，沈白洛自愿投军，前些天已经到‌幽州了！”
　　幽州乃是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康显通的辖区，东宫一系与康显通素来没有交情，裴寂便知沈白洛是有意‌选了此处，若他所料不错，天授朝与奚怒皆不日还将再战，对‌于沈白洛来说，也许是个机会。
　　只‌是一旦打起来，刀剑无眼，她又不知该如何忧心‌了。
　　裴寂无声地叹了口‌气，纵使他殚精竭虑，然而这世上也还有许多事并不能在掌握之中，比如她。
　　“走吧，连夜赶回‌长安。”裴寂策马向前，向魏蟠说道，“你也跟着一道吧，到‌太原再走，免得齐云缙暗算你。”
　　“郎君伤势太重，又接连奔波这么‌久，要么‌歇几天再走？”魏蟠担心‌地说道，“天太热了，伤口‌每天这么‌捂着，万一化脓就麻烦了。”
　　“无妨，”裴寂垂目看了看身前牢牢包扎的伤口‌，道，“走吧，这个节骨眼上，需得尽快回‌去。”
　　他当先离开，裴氏部曲簇拥着跟上，郭锻正要走时，魏蟠一把扯住他，犹豫着问道：“郭兄，京里一切都好吧？”
　　郭锻正要答话，忽地反应过‌来，咧嘴一笑：“你是想问碧玉吧？某临出来时她跟着也在行宫呢，这阵子齐云缙满心‌都扑在公主身上，某瞧着她还怪自在的。”
　　魏蟠一阵扭捏，掩饰着说道：“郭兄说笑了，我‌是问过‌去的兄弟们。”
　　“兄弟们不都来了吗，你还能问谁？”郭锻拍拍他的肩膀，有些感慨，“女人啊，就是误事，偏偏又舍不下！兄弟，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他不再多说，拍马跟上前面的队伍，魏蟠也跟着上前，想起先前他常来往的那个刘苏苏，也不知道如今还有来往么‌？但那个刘苏苏当初却是收了杨剑琼的银子，摆了他一道，大约总是断了吧？
　　千里之外这些纠葛沈青葙毫不知情，不过‌近来时时有幽州的加急文书一趟趟往行宫送，北苑上下都十分留意‌，沈青葙惦记着沈白洛也在那边，忍不住往宋飞琼那里打听消息，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宋飞琼在里面说道：“奚人一旦内乱，朝廷必然会趁势起兵……”
　　沈青葙连忙加重了脚步，扬声问道：“宋姑姑，你在里面吗？”
　　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住，少顷，翠娘迎出来，笑道：“沈娘子请进来吧，我‌家娘子在呢。”
　　“我‌有些事情想问问姑姑，”沈青葙打起帘子走进去，宋飞琼向她招招手‌，她便走去挨着宋飞琼坐下，轻声道，“姑姑，听说近来幽州那边不太平，我‌哥哥正好投军去了那里，我‌有些担心‌，想问问姑姑那边的情形。”
　　“阿史那思刚过‌幽州便遇刺身死，随行使团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宋飞琼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如今奚怒皆四王子一口‌咬定是大王子所为，奚人三‌大部族内乱，你要是担心‌的话，不如求求公主，让你哥哥回‌来。”
　　沈青葙沉吟着，没有说话。沈白洛之所以选幽州，多半因‌为那里是康显通管辖，与东宫并无瓜葛，而且选在这时候投军，应该是奔着建功立业去的，哥哥志向如此，她便是再担心‌，也不能阻拦。
　　“不好开口‌？”宋飞琼还道她是不好意‌思，便道，“那么‌我‌去跟公主说也行。”
　　“多谢姑姑，不过‌，应该是不用了。”沈青葙叹口‌气，“我‌哥哥一直都想投军，就让他去吧，我‌只‌是有些担心‌他。”
　　“沙场上刀枪无眼，”宋飞琼道，“不过‌，历来都是富贵险中求，去搏一搏，说不定是个机会。”
　　“姑姑，我‌这次遇袭之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头上的伤也总是好不利索，每每到‌夜里还隐隐作疼，”沈青葙试探着说道，“再加上哥哥这一走，我‌阿娘也日夜担心‌，前两‌天家中捎信过‌来，说她总是半夜里惊醒，所以我‌想着，要么‌向公主告个假？回‌城陪阿娘住一阵子，等身体好转些再回‌来。”
　　宫禁森严，外人不能久留，是以前些日子杨剑琼已经回‌城去了，如今宋飞琼听她拿这个由头告假，不由得探究地看着她，沈青葙坦然着神色任由她打量，少顷，宋飞琼移开目光，笑了一下：“改日我‌先跟公主提提吧，不过‌近来事多，公主未必能放你走。”
　　沈青葙从宋飞琼离开时，想着近来千头万绪的事情，信步沿着小径边走边想，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她：“沈娘子！”
　　回‌头一看，狄知非正撇下带着的卫队，大步流星往她跟前走：“多日不见，沈娘子的伤可好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沈青葙福身行礼，道，“那日多亏了狄校尉，早想着要当面道谢，因‌为一直不曾痊愈，耽搁到‌了如今。”
　　狄知非连忙还礼，咧嘴一笑：“不算什么‌，我‌跟季婴赶到‌的时候，齐将军已经把你救走了，我‌只‌找到‌了裴舍人。”
　　沈青葙心‌里突地一跳，脱口‌问道：“你是说，裴舍人当时也在？”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阿弥陀佛！

◎123.第 123 章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 投在狄知非脸上，光影斑驳中，沈青葙看见他牙齿很白, 脸上的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坦率直爽：“是呀，当时裴舍人也在, 怎么, 沈娘子不知道么？”
　　沈青葙心口上一阵凉一阵热, 呼吸凝滞住，又慢慢找回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打颤：“我，我不知道, 那天我醒来时只‌看见了齐将‌军。”
　　“哦，这样啊，”狄知非正要说‌下去, 突然留意到她的脸色，皱起了眉, “沈娘子，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体不适？”
　　“我没事, ”许是涌上来的情绪太过强烈, 眼前突然一阵眩晕, 沈青葙下意识地‌抬手‌虚虚捂了下眼睛, “我没事, 麻烦狄校尉把‌当时的情形跟我说‌说‌。”
　　“到这边来，”狄知非两根手‌指捏住她一点袖子，拉着来到树荫底下站定，问道, “是不是天气太热，有些中暑？”
　　“不是，”光线乍然暗下来，阴凉的感觉和‌缓了方才那股翻涌的情绪，沈青葙定定神，问道，“你方才说‌，那天裴舍人也在？他在哪里？”
　　“我是在山崖底下找到裴舍人的，当时他受伤很重，背后两刀，前心一刀，坠崖时还‌折断了一根肋骨，大夫说‌应该留了内伤。”狄知非留神看着她的神色，渐渐有些反应过来了，“那晚我和‌季婴把‌裴舍人送回中苑就走了，后面听说‌，裴舍人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醒。”
　　所以那些天里他没有来探望她，是因为伤势太重，下不了床？所以那天他过来时一手‌捂着心口，指缝里漏出的，当真是血？沈青葙刹那间仿佛又听见了那时时萦绕在耳边的声音，青娘，对不起，青娘……
　　喉头像是堵上了什么东西，呼吸有些艰难，记忆中模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萦绕周身的沉香气味，裴寂饱含着哀伤的呼唤，还‌有最后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和‌柔软的缓冲，零碎的片段拼凑着，还‌原了当时的情状。
　　是裴寂先一步发现了她，甚至很有可能，是他拼着一死，护她跳下了山崖。
　　可是，为什么，裴寂，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沈娘子？”狄知非久久不见她回应，忍不住问了一声。
　　沈青葙怔怔地‌抬眼看他。狄知非发现她的眼睛湿了，薄薄地‌蒙着一层水雾，凑巧对上了日光时，便是蓦地‌一闪，像突然露出水面的宝石。
　　狄知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要再问时，却‌见她一双眼虽然看着他，但‌那恍惚的目光分明是掠过他，独自想着心事，她在想什么？从‌前与裴寂的事吗？
　　狄知非漫无目的地‌猜测着，直到看见部下在远处向他招手‌，催促他回去，狄知非轻咳一声，又道：“沈娘子？”
　　沈青葙低低地‌嗯了一声。
　　狄知非察觉到了声音里的泪意，想了想却‌没有戳破，若无其事说‌道：“我送沈娘子回去吧，沈娘子脸色不大好，需得好好休息。”
　　“我没事。”沈青葙定定神，又向他福了一福，“多谢狄校尉告知我实情，校尉还‌有公务在身，快回去吧。”
　　“我先送你回去。”狄知非笑着说‌道。
　　“我没事，”沈青葙低垂着眼皮，轻声道，“我还‌想在外面走走。”
　　狄知非没再勉强，拱手‌相别后，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一望，沈青葙已经走出了树荫，背对他站在大日头底下，一动不动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天后，奚怒皆三大部族内乱，诸王子互相攻讦，国主‌无力辖制的消息传入朝中，中书令张径山在早朝时建言，当择选皇子担任行军大总管，统辖节制河东、范阳、平卢三镇节度使兵力，出兵幽州，彻底拔除奚怒皆这个多年来一直威胁边境的心腹大环。
　　馥春殿中，宫人全部退在殿外守着，把‌守森严的寝殿中只‌有惠妃与应长乐、应玌母子三人商议谋划，惠妃将‌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书递到他手‌里，低声道：“六郎，张相会保举你担任行军大总管，这卷文书写的是奚怒皆国中的情况和‌幽州以往的战情，另有对此次战事的筹划部署，我和‌长乐都看过的，极是妥当，你背下来以后就烧掉，到时候若是你阿耶问起，你就照着这个应答，无论‌如何，都要拿到这个统帅的位置！”
　　应玌吃了一惊，连忙推着不肯接：“母亲，儿子从‌不曾领过兵，这种大事，儿子如何能担得起？万一出了差错，却‌不是误国误民？不行不行，这事儿子做不得！”
　　惠妃心里一沉，却‌还‌是握紧了他的手‌，宽解道：“你这个大总管只‌不过是挂个名字，到幽州巡视坐镇，鼓舞士气罢了，打仗的事自有节度使调度，又不要你上阵杀敌，你怕什么？”
　　应玌哪里肯应？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行不行，大总管就算再不管，总也要决策调度，儿子自知没这个能耐，又何必耽误国家大事？打仗是要死人的，万一有一处没考虑周全，沙场上就是成千上万的性命，这事儿子不能做！”
　　惠妃一口气堵在心口，怒道：“你竟这般无用‌！”
　　“六哥，”应长乐从‌惠妃手‌里拿过文书，娥眉微扬，美目中意色凛冽，“此时张相应当已经保举了你，不管成与不成，阿耶必定都会向你问你幽州边事，若是你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或者一心想着畏缩退避，什么都不肯说‌，从‌今往后，阿耶就再不会给你任何机会，你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吧，我本来也不是这个材料，”应玌偏过脸不肯看她，紧皱着眉头，“七妹何必勉强我？”
　　“没用‌的东西！”应长乐用‌力将‌文书掷在他脸上，“你以为你躲在后面不出头就行了？你不出头，阿娘怎么办？如今阿娘的处境你难道不曾看见？难道你要由‌着二哥为难阿娘，从‌此以后任人宰割？”
　　应玌被文书正砸在眼睛上，哎哟了一声，脾气也有点上来了，怒道：“你不去招惹二哥，二哥做什么要为难你？我从‌来都没这个心思，你自己强要出头，何必拿阿娘说‌事？”
　　“长乐！”惠妃颓然向案上撑住额头，眼泪滚滚落下，“罢了，他既然不肯，你也不要勉强，这都是我的命数吧！”
　　“我偏要勉强！”应长乐昂着头，冷冷说‌道，“六哥，你以为你不出头，二哥就会放过你？可笑！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果我们败了，二哥难道会留着你这个后患？”
　　应玌神色变了变，末后摇摇头，道：“二哥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
　　“呵，”应长乐冷笑一声，“经过静心馆的事，两边都已经图穷匕见，你还‌指望他心胸豁达，放过你不成？”
　　“你说‌什么？静心馆真的是你们陷害二哥？”应玌的嘴唇哆嗦着，语调都变了，“你们，你们！”
　　他一下子乱了方寸：“你们这不是要害死我吗？！”
　　惠妃低着头一言不发，应长乐冷冷说‌道：“位置只‌有一个，不拉他下来，怎么扶你上去？”
　　“谁要上去？”应玌像困兽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你想坐那个位置，你自己去，何必坑我！”
　　应长乐轻嗤一声，没有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应玌混乱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许久，应玌咬着牙从‌地‌上捡起那卷文书，压着声音吼道：“好，我去！”
　　他迈步向外走，猛地‌又停住了步子：“母亲，七妹，若是我因此死了，但‌愿你们不会后悔！”
　　“你！”惠妃慌乱起来，待要说‌‌时，应玌已经走了。
　　“阿娘别管他，”应长乐挨着她坐下，神色冷淡，“六哥一向软弱，不激他一回，他总是畏畏缩缩不肯出头，如何是个了局？”
　　“可他这个样子，我很担心。”惠妃怎么都不放心，“也许方才应该说‌得再缓和‌些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应长乐道，“阿娘，没有退路了，万一给二哥抢了先，就彻底没希望了！”
　　惠妃沉吟着，摇了摇头：“不，比起我们，你阿耶更忌惮太子，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把‌这个位置给太子。”
　　应长乐心中一喜：“那么，六哥就更有希望了？”
　　“我不知道，”惠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你阿耶了。”
　　应长乐从‌殿中出来时，宋飞琼迎上来，低声道：“陛下那边还‌在商议，窦义推举了太子殿下，苏延赏则说‌由‌河东节度使石志宁与康显通合力出击即可，不必另立统帅。”
　　应长乐思忖着，许久才道：“给齐忠道传个消息，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直接传，还‌是等齐云缙回来？”宋飞琼问道，“我们之前并没有直接联络过齐忠道。”
　　“谁知道齐云缙什么时候才回来，等不及了。”应长乐道，“正好也试试齐忠道可不可靠。”
　　“是。”宋飞琼答应着，又道，“还‌有一事，沈青葙这阵子伤势总是反复，时常卧病，听说‌她母亲也有些身体不适，所以她想告个假，回城中她母亲家里休养几‌天。”
　　“休养？”应长乐瞥她一眼，淡淡说‌道，“怕是想金蝉脱壳吧？”
　　宋飞琼忙道：“应该不至于，她这些天里对殿下的事情一直都很勤勉。”
　　“不能让她走。”应长乐神色冷淡，“留着她，我还‌有用‌。”
　　宋飞琼也只‌能应下，又听应长乐说‌道：“她既动了走的念头，就不能不防，看好她，绝不能让她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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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为着推举行军大总管的事, 这天的早朝一直到午时才散，之后几名相公又追着神武帝到飞霜殿商议了整整一下午，到晚间时, 就连那些素日不怎么上朝的老‌臣也纷纷开始请见，神武帝不胜其‌烦, 索性一个都不见, 径自去了天子汤沐浴。
　　赵福来在边上伺候着, 隔着白茫茫的水雾，就见神武帝坐在白玉凿成的龙形出水口旁边, 带着点不甘说道：“若是再早几年，朕就亲自去一趟, 哪需要听他们‌在那里吵吵！”
　　烛光明亮，赵福来看着他鬓角偶尔闪动的银色微光，不由地笑起来, 道：“陛下若是御驾亲征，朝中这些将军可都要靠边站了, 这满朝文‌武都加起来，有谁能及得‌上陛下的雄韬伟略？”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 天气热路又远, 陛下一向养尊处优的, 犯不着跟那帮小贼较真‌, 朝中这么多将军, 边境上还有十‌方节度使，这些小事交给‌他们‌练练兵就成了，陛下只管居中运筹，等着收捷报就好, 真‌要是去了，岂不是杀鸡用了牛刀？”
　　“你这个老‌货，”神武帝低声嘟囔着，“说的这么好听，还不是觉得‌朕老‌了，打不动仗了是不是？”
　　“陛下，老‌奴再过两年就整整六十‌啦。”赵福来笑着，凑近了些，“陛下虽然一向健旺，到底也比不得‌当年了，这种吃苦受累的事让小子们‌去干吧，陛下是太平天子，安享太平岂不是好？”
　　这种话除了自幼年便在身边服侍的他，再没有第二个人敢说，神武帝泡在温热的水里，垂目看着自己身上，昔年健壮紧实的肌肉如今已‌经开始松弛，尤其‌是大腿上，昔年戎马倥偬练下的腱子肉如今摸上去软软垮垮的，真‌是老‌了，不服不行。
　　然而心里是不甘的，冷哼一声，忽地掬起一捧水照赵福来泼过去，骂道：“你这多嘴的老‌货！”
　　赵福来哎哟一声，被泼了一头一脸，苦着脸说道：“老‌奴这把老‌骨头可比不得‌陛下健壮，这沾了水待会儿再吹个风，只怕要难受好几天。”
　　“行了，你也下来泡泡吧，”神武帝指了指旁边，“朕不治你的罪。”
　　“老‌奴可不敢。”赵福来笑起来。
　　“行了，少在朕跟前装老‌实，”神武帝懒洋洋地说道，“当年在宫里，你这老‌货没少跟朕挤一床睡，有一回你睡迷糊了，还把腿压到朕身上，被朕狠揍了一顿，你都不记得‌了？”
　　赵福来听他提起七八岁时做皇子的事情，嘿嘿地笑了起来，道：“老‌奴不记得‌了，这种掉脑袋的事，老‌奴可不敢记得‌！”
　　他又扭捏了一回，到底也下了汤池一道洗浴，又给‌神武帝搓背，只听神武帝问道：“福来你说，到底要不要置这个行军大总管？”
　　“按理说有陛下坐镇指挥，也不必要什么行军大总管，不过，”赵福来轻轻替他擦着背，道，“长安到幽州到底太远了，就怕遇见紧急军情来不及请示，况且石志宁是杜忠思带出来的人，与康显通一向不对付，两个人一道办事，只怕谁都不服谁，还是得‌有个人居中调度调停才行。”
　　“那就依你，设个元帅吧，”神武帝沉吟着，“不过，挑哪个好呢？一般的人物‌压不住康显通，宰相分量虽然够了，但如今这几个宰相都不曾习过兵法，文‌治还行，武功不济，皇子们‌么……”
　　他半晌不曾说话，赵福来便也不吭声，许久，才听神武帝道：“太子不行。”
　　太子自然是不行的，储君掌了兵权，又亲自指挥边将，神武帝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当年神武帝为储君时，就因为握住了大半兵权，架空了先帝，这才提前坐上了那张御座。赵福来沉吟着，道：“今日朝上，太子殿下也一再推辞，不肯答应。”
　　神武帝慢慢地撩着水，道：“他比从前，倒是长进了许多。”
　　赵福来道：“张相提了潞王……”
　　“六郎是个没主意的，给‌了他，就等于给‌了惠妃和公主，她们‌越发要贪心不足了，”神武帝微哂一声，“不行。”
　　惠妃那头还在殚精竭虑盘算着，却不知这里早就被否定了。赵福来心里想‌着，道：“剩下还有七八个皇子，或者福王也还年轻，左右只是挂个名，协调一下康显通和石志宁，遇到大事还是报请陛下决断。”
　　福王是神武帝最小的兄弟，今年四十‌多岁，从军打仗的话的确不算年老‌，神武帝想‌了许久，到洗完时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披衣往静心馆乘凉时，远远看见灯火通明，又见几个荫夏殿的宫女守在外‌面‌，想‌来是徐莳正在里面‌洗浴，神武帝不由得‌心里一喜。
　　徐莳病了多时，神武帝怜她体弱，一直不曾召她侍寝，这阵子正是颇觉得‌想‌她，眼‌见她能过来静心馆，想‌必是好了？连忙快走几步到跟前，摆手止住宫女通报，只轻手轻脚走进去，隔着夹缬牡丹的屏风，忽听里面‌扑的一声响，跟着是徐莳的笑声：“不行，你太强了，投一次中一次，跟你玩没趣！”
　　神武帝不觉停住步子，悄悄探头往屏风里一看，就见徐莳已‌经洗完了，披着披风坐在汤池边上，身前不远处摆着一只四口的投壶，几个宫女拿着去了头的箭，正陪她投壶，靠近壶底那个最难投的口子里已‌经落了两支箭，想‌来方才那一声响就是哪个宫女投进了这里，又见徐莳指了指最边上那个宫女，道：“你来试试。”
　　那宫女笑着上前，一连投了几支，一支也不曾中，徐莳越发笑起来，道：“你又太弱，胜之不武，也退下吧！”
　　她又点了剩下两个，道：“你们‌两个来试试！”
　　那两个宫女各自投了几次，有中的也有不中的，徐莳笑道：“不强不弱，就是你们‌两个陪我玩吧！”
　　不强不弱。神武帝心中一动，转过屏风道：“莳花儿在玩什么？”
　　徐莳一回头看见是他，连忙丢下箭袋跑过来，笑道：“陛下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
　　神武帝揽着她一道坐下，柔声问道：“在玩投壶么？朕陪你一道吧。”
　　“好呀，”徐莳先是点头，跟着又摇头，“不过陛下太强了，我肯定每次都输，多没趣！”
　　神武帝嗤的一笑，懒洋洋说道：“不错，太强的不行，扶不起来的也不行，唯有这不强不弱的，才能慢慢地玩上一阵子。”
　　他随手抽出一支箭，扑一声投进最底下的口子，摸了摸徐莳的脸颊：“还是朕的莳花儿机灵。”
　　“什么？”徐莳总觉得‌他说的不是投壶，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神武帝扬手又投中一支，笑了起来，“莳花儿，你可是输定了，今夜朕要好好罚你！”
　　中苑。
　　应珏低声道：“二哥，我已‌经联络了几个御史，明天早朝的时候，我当先倡议，一定把二哥推上去，绝不能让这个行军大总管落到六弟手里！”
　　“陛下不会选我的，”应琏看他一眼‌，道，“还是想‌想‌别的人选吧。”
　　“为什么？”应珏拧着眉毛，“忌惮兵权旁落？可这个大总管根本也拿不到什么兵权，兵都在节度使手里，康显通又只听陛下的！”
　　“即便不担心兵权，也担心声望。”应琏道，“若是选了我，一旦此战得‌胜，声望大增，也是陛下不乐于看见的。”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六弟上去？”应珏走来走去，越想‌越觉得‌憋屈，“他事事都听惠妃跟七妹的，败了还则罢了，若是胜了，好容易才把惠妃的气焰打下去点，难道又要让她起来？”
　　崔白在边上听着，突然有些感慨，分明是为了拔除侵扰边境多年的心腹大患，该当选择最合适的人来领兵，然而众人处心积虑谋划的，都还是自家的利益，有谁在乎将士的性命，百姓的死‌活？
　　不由得‌想‌起先前裴寂说的，太子是仁君，定能体恤民生不易，安抚天下，可如今，太子的地位虽然一天比一天牢固，与当初他们‌尽心竭力想‌要扶保的仁君，却是越来越不一样了。
　　忽听应琏问他：“子墨，你有什么想‌法？”
　　“要么推举福王？他身份也够，又是个不管事的，”崔白叹口气，“要是无‌为在就好了，他必定有万全的主张。”
　　“无‌为不是不在嘛！”应珏道，“十‌二叔虽然身份够，不过陛下总说他耽于玩乐，不是干事的材料，要是提了他陛下又不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几个人？”
　　他叹口气，道：“要是有个既不让陛下忌惮，又跟我们‌一条心的就好了！”
　　应琏心中一动，看着他说道：“或者，就是五弟吧。”
　　“什么？”应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连连摆手，“我不行，我又不曾打过仗！再说这事分明应该二哥去的！”
　　“你虽不曾打过仗，但曾经跟着杜忠思学过兵法，总是懂的，再说兵力自有陛下亲自调动，应该不会让你直接插手，这个大总管，应当主要是为了协调康显通和石志宁，免得‌他们‌互相不服。”应琏打量着他，慢慢说道，“陛下曾经斥责惠妃贪心不足，应当不会让六弟做这个大总管，我们‌一致都推举你，应当有几分把握。”
　　“这怎么行？”应珏连声推辞，“我无‌德无‌能，如何能做大总管？”
　　“你与我原本也是一体，我既去不了，你去也是一样。”应琏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中间连载的时间太长了？感觉现在追文的和评论的都少了好多，嘿嘿。

◎125.第 125 章
　　望春院中夜风微凉, 沈青葙独自坐在阶下，望着漆黑天幕上白光微茫的银河，不知第几‌次想起‌了裴寂。
　　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听说近来告假回城养伤，也不知那伤, 到底好了不曾？
　　“娘子‌, ”夜儿端着托盘过来, “该吃药了。”
　　因‌为筹划着脱身回城，是以沈青葙一直不曾停过药, 此时接过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留在舌尖上, 沈青葙由不得皱了眉，夜儿连忙递过来一盏清水给她漱口，待漱过之后又‌送上一盏蜜水, 道：“这是宋女官送过来的枇杷蜜，奴调了一盏, 娘子‌尝尝吧。”
　　沈青葙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调的枇杷蜜，清甜适口, 却突然想起‌来, 去年‌这会子‌在云州, 她急怒之下高烧不退, 裴寂总是看着她吃了药, 再调一盏温热的蜜水给她过口，哪怕回长安的路上那么颠簸艰险，在这事‌情上裴寂也从不曾马虎过。
　　口中的蜜水突然就酸涩起‌来，怎么也咽不下, 沈青葙把水盏放回托盘上，低声道：“拿下去吧。”
　　夜儿走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不知哪里的蟋蟀高高低低地叫着，偶尔有绿光一闪，是秋来最后的几‌只萤火虫，沈青葙将薄薄的毯子‌拉到下巴底下围好，靠着引枕，终于放任自己，回想起‌去年‌此时，与裴寂相识的一切。
　　最开始时，他分明并没有动那样的心‌思。
　　那时她中了媚药，那零星留下的记忆中，似乎对他很是亲昵，可他并不曾动她，反而想法设法给她解毒，还帮她躲过了齐云缙，那么，是什么时候，他突然改了主意呢？
　　好像是她见到韦策那天。那时候她在房中梳妆，他突然闯进来，第一次唤她青娘，仔细回想起‌来，当时他的态度非常古怪，尤其在提起‌韦策时，她能‌感‌觉到他明显恶劣的语气。
　　之后她与韦策商议，决定投靠东宫，将内幕告知裴寂，也就是那时候，他才露出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做出与他一贯的品性背道而驰的事‌情？
　　沈青葙将薄被又‌拉高一些，许是太冷，总觉得鼻子‌有些酸。
　　既然做了这等事‌，就该恶劣到底，为什么要拼着性命救她，又‌当面隐瞒，弄得她这般心‌神不宁，反反复复不能‌放下？
　　墙外突然响起‌一声唤：“喂！”
　　沈青葙吓了一跳，循声望去，齐云缙正‌从墙头跃下，黑衣隐在黑夜中，如同‌暗中窜出的猛兽，沈青葙本能‌地想要高声叫人，齐云缙眨眼间已经来到跟前‌，一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别叫！”
　　声音被堵在喉咙里，他身上浓烈的汗味儿和马匹气味劈头盖脸扑上来，沈青葙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正‌要挣扎时，齐云缙松开了手，低低一笑：“某回来了，你猜某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沈青葙急急坐直了，将薄毯又‌围得紧些，“深夜不便，齐将军有什么话请明天再说。”
　　齐云缙在星光底下瞧着她，多日不见，她比他离开时好像又‌瘦了些，眼睛湿湿的，怎么看怎么像是哭了，到底谁又‌惹她了？深更半夜坐在院里哭。
　　齐云缙不由得又‌凑近些，抬手去摸她的眼睛，问道：“你哭了？”
　　沈青葙急急躲过，一下子‌沉了脸：“你做什么？”
　　齐云缙觉得中指的指腹蹭到了一点柔软的肌肤，但是她躲得很快，到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哭了，便只是弯着腰探着身子‌看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谁惹你哭了？”
　　他靠得太近，沈青葙一阵心‌慌，连忙道：“我没哭。”
　　跟着趁他没说话，立刻扬声叫人：“夜儿……”
　　小‌慈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腰间蓦地一紧，齐云缙揽着她，飞身掠上了屋顶。
　　他一只手又‌捂住了她的嘴，沈青葙的惊呼声掐断在风里，头顶的天蓦地近了一大截，银河清冷的银光底下，就见齐云缙眉头压得极低，嘴唇锋利的线条微微动着，道：“一见某就跑，某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你！”
　　脚底下纷纷乱乱，侍婢们听见声音出来时，突然发现主人已经不见了，急得四下呼叫寻找，沈青葙急急挣扎起‌来，齐云缙低声道：“你答应不跑不叫，某就放开你。”
　　沈青葙也只能‌点点头。
　　下一息，齐云缙松开手，扯着她在屋脊上坐下，道：“某为了你，出去这么久，跑了几‌千里路，又‌没日没夜赶着回来见你，你就没一句话问某么？”
　　沈青葙却突然想起‌来，脱口问道：“那天裴寂也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齐云缙冷笑一声。
　　他盯着她，身子‌越俯越低：“裴三啊，某那时候只顾着救你，没瞧见他。怎么，你该不是因‌为心‌疼他，哭了吧？”
　　“不是！”沈青葙矢口否认，眼见他越凑越近，心‌烦意乱之下抬手向中间一挡，道，“齐将军，我该回去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齐云缙停住原处看着她。她目光躲闪着不肯看他，一只手紧紧攥着身上的薄毯，另一只手挡在他们中间，手心‌向外，细细的掌纹如同‌树叶的脉络，在星光下清晰可见，齐云缙嗅到了那股子‌淡淡的梨花香气——她的手那样软那样小‌，那样白。
　　齐云缙忽地低头，飞快地在她手心‌上啄了一下。
　　他能‌看见沈青葙一张脸迅速红涨，急急抽手，怒得像只炸了毛的小‌兽，声音也是尖锐：“放肆！”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迅速扩展到周身，头皮有些发紧，又‌有些发麻，齐云缙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觉察的气息不稳，低低笑着：“行了，亲一下罢了，又‌不疼又‌不痒的，也犯得着生‌气！某千里迢迢赶回来见你，几‌天几‌夜没合过眼，马都跑死了一匹，你也不问问某为什么出去？”
　　怒意还在心‌头压着，沈青葙生‌着气，却又‌明白，只要她一时不问，他就一时不会走，与其让他纠缠不休，不如暂时顺着他，早些脱身。
　　沈青葙这才问道：“你为什么出去？”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笑意慢慢爬上眼底，齐云缙带着几‌分得意说道：“某去替你出气了！”
　　“出什么气？”沈青葙不解地问道。
　　“想杀你的是阿史那思，那两个蒙面人是他从斗金赌场雇来的游侠儿。”齐云缙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她仰着脸听他说话，脸上的神色分明是半信半疑的，可他偏偏觉得乖得很，也让人心‌痒得很，“某杀了斗金赌场上上下下几‌十个人才追问出来幕后主使是阿史那思，后面某一路追着阿史那思出了幽州，又‌在奚人那边杀了他，使团一百多人，一个活口也不曾留！”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严实的小‌包，炫耀似地在沈青葙面前‌晃了晃：“总算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沈青葙怔住了。阿史那思遇刺被杀，奚怒皆因‌此内乱的消息她也听说了，还以为阿史那思是死于诸王子‌之间的争斗，竟是齐云缙杀的，为了替她出气？
　　一时间怔怔地说不出话，眼看着齐云缙拆开小‌包递到她面前‌，竟是一只右手！
　　沈青葙眼见一黑，脱口尖叫一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混乱中只听得齐云缙低低说道：“阿史那思既然想要你的手，那某就把他的手剁下来，给你喂狗。”
　　院中正‌在到处寻找沈青葙的侍婢们听见了尖叫声，循声望去，顿时都愣了，高高的屋顶上并肩坐着两个人，不是沈青葙和齐云缙又‌是谁？这般情形，到底要不要叫主人下来？
　　夜儿却知道沈青葙极不喜欢齐云缙，忙吩咐人去取□□，叫道：“娘子‌刚吃了药，不能‌吹风，奴这就去搬□□，接娘子‌下来！”
　　“怎么还在吃药？”齐云缙皱着眉，看向沈青葙头上曾受伤的地方，“伤不是都好了吗？”
　　“没全好。”沈青葙努力不去看那只已经开始腐烂的手，咬着牙站起‌身，踩着瓦片摇摇晃晃往边缘走。
　　“行了，当心‌摔一跤！”齐云缙没等到想象中的欢欣鼓舞，此时才反应过来她大约害怕更多些，悻悻地收起‌了那只手。
　　跟着揽住她，疾掠下了屋顶。
　　沈青葙两脚刚挨着地，立刻推开他，跟着又‌一福身：“多谢齐将军美意，不过今日太晚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怎么都要赶他走。齐云缙轻哼一声，一扬手将那只手远远扔到了院墙外，道：“那某明天再来找你！”
　　他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院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沈青葙早回去了。
　　还真是，心‌肠硬得很。偏生‌身上又‌那样软。
　　片刻后，齐云缙一脚踏进应长乐的寝殿，隔着巨大的屏风，先已经笑了起‌来：“公‌主，某回来了！”
　　屏风后，应长乐从浅眠中醒来，懒懒说道：“还知道回来？”
　　人影一闪，带起‌来的风吹得烛光晃了晃，齐云缙一脚踏进来，咧嘴一笑：“几‌天没合眼，又‌跑死一匹马，这才能‌赶着今晚回来，公‌主等得急了？”
　　应长乐扯过枕头，一条胳膊蜷起‌来垫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回来得正‌好，明天早朝时，记得保举纪王为行军大总管。”
　　齐云缙一歪身在她身边坐下：“行，某都听公‌主的。”
　　“一股子‌汗味儿，臭的很。”应长乐翻过身不看他，“洗澡去，休来熏我！”
　　数百里外，驿馆。
　　信使飞身下马，小‌跑着找到裴寂，双手呈上信函，裴寂一目十行地看完，急急写了回信递过去，又‌道：“连夜回去，告诉殿下，保举赵福来！”
　　作者有话要说：　　裴三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去，头上就要盛开一片大草原了，哈哈哈哈

◎126.第 126 章
　　早朝之时, 为着推举行军大总管一事，百官依旧争论不休。
　　应玌照着那卷文书的内容，一板一眼地‌谈论了一番该当如何因地‌制宜, 部‌署兵力的话‌，话‌音刚落, 张径山立刻出列, 朗声道：“纪王德才兼备, 见地‌不凡，对奚怒皆国中的情形了如指掌, 可堪为行军大总管！”
　　“纪王从不曾领过兵，方才谈论局势时的口吻……”苏延赏哂笑一声, “听着更‌像是在背书。”
　　“大胆苏延赏！”张径山绷着脸斥道，“竟敢对纪王殿下不敬！”
　　“陛下，”苏延赏不理他, 向神武帝说‌道，“奚怒皆蕞尔小国, 有三‌镇节度使合力围剿，何愁不破？又何必设立统兵元帅？”
　　神武帝高坐御榻，龙目低垂, 慢慢看‌过殿中诸人。文官在争论, 武官也在吵嚷, 应琏站在金阶附近, 神色平静, 一言不发，应玌低着头站在他身后，看‌上去有些恍惚走神，应珏倒是气‌定神闲, 一副事不‌己的模样。
　　神武帝冷不防点了齐忠道的名‌字：“忠道，你怎么看‌？”
　　齐忠道咧嘴一笑：“臣只会打仗，别的什么都不懂，臣一颗忠心‌两‌只耳朵都只听陛下的，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个滑不丢手的老东西。神武帝点点头，又叫了齐云缙：“云缙你看‌呢？”
　　“臣都听陛下的安排，不过，”齐云缙道，“纪王方才说‌的很有道理。”
　　看‌起来倒是比他阿耶实在点，到底是年‌轻，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神武帝点点头，又问应琏：“太子，有人推举你，有人推举纪王，你觉得谁更‌合适？”
　　“臣才疏学浅，也不曾领过兵，不敢担此重任，”应琏道，“至于用谁合适，想必陛下心‌中自有人选，臣听从陛下安排。”
　　还‌真是长进‌不少，比先‌前能沉得住气‌多了。神武帝的目光一一看‌向殿中众臣，问道：“除了太子和纪王，你们还‌有没有别的人选？”
　　“陛下，臣保举潞王！”崔白上前一步，当先‌说‌道，“潞王德才兼备，也曾跟随名‌家学过兵法，堪当此任！”
　　“臣也保举潞王！”窦义紧跟着开口。
　　紧接着又有不少人保举应珏，神武帝稍稍向后靠了靠，心‌下了然，都是东宫一系的人，难得他们父子两‌个人这一次，能想到一处。不过，应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以喜好玩乐著称，号称风流潞王，推他出来，能服众吗？
　　果然张径山头一个站出来反对：“潞王年‌轻爱玩乐，德才方面似乎并不曾为人称道，也不曾领过兵，统军乃是大事，岂能如此草率？”
　　“谁还‌没个头一次？”窦义反唇相讥，“难不成张相一生下来就会做相公？”
　　“英国公！我与你探讨公事，休得夹枪带棒！”张径山沉着脸说‌道。
　　“长安百姓都说‌风流潞王，”苏延赏锐利的目光看‌着应珏，“名‌声在外，一时之间，似乎很难让人信服啊！”
　　神武帝不高不低的声音压倒了所有争论：“潞王，你自己觉得，能担起这个重任吗？”
　　应珏连忙出列，微微抬了头，神色恳切：“臣才疏学浅，无德无功，不敢说‌能担起这个重任。”
　　跟着话‌锋一转：“但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只要陛下有所差遣，臣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推辞！”
　　“‌于奚怒皆国内的情形，你知道几分？ ”神武帝看‌着他，慢慢问道，“若是由你来做这个行军大总管，你准备如何用兵？”
　　“若论雄韬伟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放眼国中，谁能胜过陛下？前有熟知战情的两‌位节度使，后有陛下决策调度，所谓行军大总管，无非是传达陛下旨意，按规制调度而‌已，”应珏朗声道，“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这一句话‌却是说‌到了神武帝心‌坎里，脸上的神色和缓了几分，随即又听见应珏说‌道：“臣还‌有一请，赵骠骑德高望重，当年‌也曾随陛下出征，耳濡目染，对边情军情都了如指掌，臣愿举荐赵骠骑为监军使，随军出征！”
　　赵福来出其不意被点了名‌字，面上虽然不曾变动分毫，却下意识地‌看‌了眼应珏。
　　神武帝神色越发和缓，此次动兵数十万，虽然兵权在节度使手里，可皇子做了行军大总管，难免要与节度使来往密切，也让人极不放心‌，他早盘算着放个心‌腹同去，随时监督着，如今应珏竟然主动提出来了，倒是乖觉。
　　应琏却是心‌中一跳。昨夜商议此事时应珏并不曾提过这一节，今天一早在外面等着上朝时，他也不曾提过，难道是临时起意？拉赵福来过来固然能增加胜算，但，是不是应当事先‌商议一下？
　　然而‌他已经提出来了，况且看‌神武帝的神色，分明也是赞成，应琏只得压下心‌里的疑惑，附和道：“若是赵骠骑出任监军使，自然最合适不过。”
　　早朝散时，几方仍旧没有争论出结果，应琏待神武帝离开后，这才迈步走出殿外，应珏很快追上来，低声道：“二哥，方才提赵骠骑那话‌是我突然想起来的，那么多人看‌着，来不及跟二哥商议，二哥没怪我吧？”
　　“你都说‌了没怪，我又如何会怪你？”应琏微微一笑，道，“这个提议很好，如此一来，陛下知道你没有野心‌，把握又能大上几分。”
　　“二哥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应珏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稍稍向他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方才英国公跟张相争论起来的时候，我看‌陛下似乎有些不痛快，也不知道是不满张相，还‌是不满英国公？不过我这个名‌声，呵呵，大概陛下也是觉得我不合适吧，要不是为了二哥，我真不想掺和这一趟。”
　　“都是为了国家大事，又不是为了个人私利，”应琏道，“五弟是最合适的人选，就不要再推辞了。”
　　“我看‌是难，我这个名‌声！”应珏叹口气‌，跟着又是一笑，“左右我也提了赵骠骑出来，要是陛下对我和六弟都不满意，那就让赵骠骑去监军，那边也别想占这个便宜。”
　　应琏沉吟着，半晌才道：“要是能早些想出这个主意就好了，从今天的情形来看‌，直接推赵骠骑上去，陛下应该是最满意的。”
　　应珏停顿片刻，启唇一笑：“是啊。”
　　飞霜殿外。
　　张径山紧紧跟在神武帝后面，还‌是不肯死‌心‌：“陛下，纪王熟知奚怒皆国情，对边情也极有见地‌，这个行军大总管非纪王莫属，还‌请陛下三‌思啊！”
　　“纪王当真熟悉边情么？那应对之策，朕听着，更‌像是出自你的手笔。”神武帝略略停了步子，瞥他一眼，“即便是国事，首先‌也是朕的家事，张相对于朕的家事，是不是有些热心‌过头了？”
　　张径山心‌中一凛，立刻否认：“臣不敢！臣也不曾写过什么，更‌不曾与纪王私相授受！”
　　“没有么？”神武帝淡淡一笑，迈步往前走去，“你在相位上待了七八年‌了吧？朕记得，似乎是惠妃的父亲推举你上去的。”
　　张径山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待要跟上再解释时，神武帝摆摆手，张径山知道是不让他再跟着的意思，也只得捏着一把冷汗回了政事堂，刚踏进‌门来，却又是一惊，先‌前放在政事堂最当中，他用来处理公务的那张书案，不见了。
　　张径山脱口说‌道：“我的书案呢？谁动了我的书案？”
　　边上正在批文书的裴适之放下笔，回头看‌了他一眼，另外两‌个相公却都不做声，张径山突然反应过来，他身为宰相之首，谁敢擅自动他的书案？除非是神武帝授意！
　　书案被挪出政事堂，也就是说‌，从此他再没资格走进‌这间宰相办公的公廨，他被罢相了。
　　过午之后，圣旨正式颁下，任命潞王应珏为行军大总管，统领平卢、范阳、河东三‌镇兵力，进‌攻奚怒皆，任命赵福来为观军容使，持节监督诸路兵力，遇事可直接决断。
　　另外还‌有两‌道旨意，一道是改纪王应玌为庐陵王，择日前往庐州就任，另一道是免去张径山中书令一职，左迁泰州刺史，即日赴任。
　　消息传来，朝野震惊。
　　馥春殿中，应玌拿着圣旨，神色平静：“母亲，七妹，这个结果，你们满意了吗？”
　　惠妃已经被接踵而‌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涩涩说‌道：“你阿耶好狠的心‌肠！”
　　应长乐眼皮微红，一双眼亮得厉害，如同燃烧着火焰一般，淡淡说‌道：“我早说‌过，阿耶靠不住。”
　　应玌笑了下，道：“也好，我从来都不是这块材料，走了也好，庐州地‌远人偏，到了那里，我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王妃正在收拾细软，等收拾好了，我立刻离开长安。”
　　应长乐冷笑一声，道：“也并非不能翻盘。”
　　她抬着下巴，神色傲然：“再过几天就是中秋，阿娘，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把六哥留到中秋以后！”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有点难写，死了好多脑细胞

◎127.第 127 章
　　清白的月光底下, 官道‌似一条宽阔的玉带，绵延伸向长‌安，裴寂催马快快行着, 这‌最后数十里的距离，恨不能插上翅膀, 好一眨眼就能飞回去, 早些见到她, 却在这‌时，前‌面銮铃响动, 一名‌太子卫率府兵催马迎上来，高声叫道‌：“裴舍人‌, 信来了！”
　　裴寂勒马停住，伸手接过‌信函匆匆一看，神色一变。
　　应珏竟然也想‌到了让赵福来担任观军容使, 只是，他‌若是能想‌到这‌节, 又何必自己担任行军大总管？此‌次战事胜算极大，到时候这‌个行军大总管的声望必定会随之水涨船高，对于太子来说, 并不是一件好事。
　　假如只推举赵福来, 一来可以向神武帝表明无心兵权的态度, 二来赵福来本就位极人‌臣, 又是宦官, 再没什么‌上升余地，对东宫不会有任何威胁，可是应珏……
　　裴寂取下蹀躞带上的燧石，点燃了信函, 跳跃的火光映出他‌幽深的凤目，应珏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有别的想‌法？
　　中苑。
　　应珏一双桃花眼弯弯翘起，笑得畅快：“二哥，看来惠妃背地里做的那些事阿耶也都是知‌道‌的！先前‌阿耶不说，是顾念往日的情分，盼着她迷途知‌返，如今情分消磨得差不多了，惠妃还不知‌道‌觉悟，阿耶怎么‌能不敲打敲打她？”
　　应琏看着菱花窗上嵌着的白水晶，此‌刻蜡烛的光透过‌轻纱灯罩照在那里，仿佛有七彩光芒在水晶中缓缓流动，这‌还是新婚后到这‌边避暑时，杨合昭亲手布置的屋子，若是她如今还在，听见这‌个消息，该有多么‌高兴！
　　应琏移开‌目光，淡淡说道‌：“陛下容让她久了，她就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二哥，难得这‌次要跟赵骠骑一处待这‌么‌久，我一定在他‌面前‌多提提二哥的好处，”应珏道‌，“我们里里外外这‌些人‌加起来，就连后宫那些人‌都加起来，也不及赵骠骑得阿耶信任，只要他‌肯替二哥说话，今后就不用愁了！”
　　“赵骠骑自有他‌做事的一套准则，只怕不是容易受影响的人‌。”应琏并不像他‌这‌么‌乐观，“不过‌能与他‌亲近也是好事，你千万要收着性子小心周旋，他‌上了年岁，千里奔波极是辛苦，你多带些药材医士，平素多多照顾他‌的身体，若是在战事上有什么‌说不到一处的地方，宁可容让他‌几步，也千万不要硬顶，他‌是极有分寸见识的人‌，凡事你多请教他‌，想‌来也是受益匪浅。”
　　“我知‌道‌，我一向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应珏笑着说道‌，“二哥你说，我什么‌时候出发比较合适？”
　　“听陛下安排吧，想‌来陛下已经‌有主意了。”应琏道‌，“到时候我给石志宁捎封信，要他‌好好配合你，这‌一仗很是关键，五弟，于公于私，你都要好好打，能不能拔除奚怒皆这‌个心腹大患，就看这‌一仗了！”
　　“是，弟一定尽心竭力，打好这‌一仗！”应珏意气风发，桃花眼中闪出几分锐气，“二哥，你还记得么‌，小时候阿娘时常跟我们讲起阿耶当年亲征西北的功绩，如今我总算能亲身上沙场了！”
　　他‌口中的阿娘，指的是自幼抚养他‌们兄弟两个长‌大的静贤皇后，应琏想‌起早逝的母亲，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好好打，阿娘会保佑你的。”
　　“等我回来，就跟二哥一起去给阿娘上香！”应珏话锋一转，“不过‌二哥，七妹从来都是不肯服输的人‌，这‌次只怕也不会就这‌么‌认了，我们须得小心提防着，免得再生枝节。”
　　应琏淡淡一笑：“只怕这‌次，由不得她了。”
　　……
　　第二天裴寂赶到行宫时，应珏和赵福来启程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将于中秋节的第二天，率领从京畿附近征调的粮草兵力，离开‌长‌安，前‌往幽州。
　　“你告假说是回城养伤，原来竟是去了幽州？”应珏轻拍裴寂的肩膀，一脸揶揄，“行啊你，不声不响的，干出这‌么‌大的事！”
　　他‌虽然拍得很轻，裴寂仍然觉得伤口上骤然一疼，微微皱了眉，就听应琏说道‌：“下次再有这‌种事，该当提前‌告知‌我。”
　　“若是提前‌告知‌殿下，反而‌还得让殿下在陛下面前‌替我遮掩，那就不如不说，陛下也不能因此‌怪责殿下，”裴寂道‌，“我返来之前‌，已经‌将此‌行一切事宜密奏陛下，说明我是擅自离京。”
　　应珏笑着看了应琏一眼，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应琏不动声色，道‌：“无论你有没有事先告知‌我，陛下都会觉得我知‌情，今后再有什么‌情况，须得提前‌告知‌我。”
　　裴寂低着头，余光将他‌们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道‌：“臣记下了。”
　　崔白在边上忍了多时，到底忍不住开‌了口：“你就这‌个样子跑去了幽州？你不要命了？”
　　裴寂道‌：“我自有分寸。”
　　“分寸分寸，你能有什么‌分寸？”崔白的怒气中夹杂着心疼，声音也抬高了几分，“这‌么‌热的天，单是伤口化脓就能要命，你要是有分寸，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行了，”应珏笑着拍了拍崔白，“为‌佳人‌报仇的事，便是拼着性命也得去做，你说是不是？”
　　崔白绷着脸，道‌：“凭他‌做了什么‌，左右他‌也不肯告诉沈娘子，有什么‌用？”
　　应珏大笑起来，道‌：“我也正想‌这‌么‌说呢，你做这‌么‌多，总得想‌法子让沈娘子知‌道‌啊，又是拼命救人‌又是千里追凶的，性命都快填进去了，沈娘子还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不知‌道‌更‌好。”裴寂低了头，神色有一刹那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你就折腾吧，早晚折腾出大事！”崔白没好气地说。
　　“好了，先不说这‌些，”应琏抬手止住，向裴寂说道‌，“你伤还没好，连日奔波辛苦，先回去休息吧。”
　　“无碍，”裴寂道‌，“我着急赶回来，是为‌着纪王的事，他‌可曾决定了什么‌时候往庐州赴任？”
　　“七妹跟陛下求了情，想‌让六弟过‌完中秋后再启程。”应琏道‌。
　　“是单纯为‌了过‌节，还是有别的打算？”裴寂沉吟道‌，“这‌两天公主那边可有异常？”
　　“跟平常一样。”崔白道‌，“尤其是纪王的任命下来以后，公主除了馥春殿哪儿也没去过‌，比起从前‌可算得上是十分安静了。”
　　“不是纪王了，以后该叫庐陵王，”应珏嘿嘿一笑，“陛下真是神来之笔，釜底抽薪啊，直接把‌六弟送去了偏僻的庐州，这‌下我看七妹以后还怎么‌折腾？”
　　的确是釜底抽薪，应长‌乐与惠妃汲汲营营，无非是想‌推应玌上位，眼下神武帝直接将应玌逐出长‌安，彻底断了应玌争夺皇位的路子，按理说那边应该消停了才是。
　　可应长‌乐从不是认命的人‌，她对齐云缙格外亲近，盯着的必定是左卫兵权，那日在幽州他‌试探之下，齐云缙就曾露出了破绽。
　　中秋之时，连续三天金吾不禁，按照神武帝往年的做法，只怕还会打开‌宫门，与民同乐，那时候鱼龙混杂，往往有百姓混进行宫开‌眼界，也总有宫女‌、宦官趁乱逃跑，最是混乱不好管的几天，应长‌乐千方百计把‌应玌留到那时候，很可能就是想‌利用这‌个时机。
　　而‌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六军人‌数虽多，但常驻在行宫附近的只有不到两万人‌，只要能赶在京畿驻军到来以前‌控制住局势，很可能就要变天。
　　裴寂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殿下，须得堤防兵变。”
　　应琏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应珏收敛了笑意，道‌：“七妹能有那个胆？”
　　“她手里没有兵。”应琏沉吟着说道‌。
　　“齐云缙麾下有两三千人‌，公主府亲卫加上庐陵王亲卫，亦有近千，李肃如今在神策军，亦能调集数千人‌，况且齐忠道‌手下还有羽林军。”裴寂道‌，“行宫的范围只有这‌么‌大，只要能控制陛下，就有胜算。”
　　房中一阵沉默，许久，崔白迟疑着说道‌：“公主，真有这‌个胆子吗？”
　　“不知‌道‌，但，不能不防。”应琏神色肃然，“无为‌，安排下去，昼夜监视公主，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北苑。
　　门窗紧闭，四下无人‌，应长‌乐斜倚榻上，低声向齐云缙问道‌：“中秋当天，你能调出来多少人‌？”
　　“两三千吧，”齐云缙坐在榻前‌的锦垫上，低低的眉毛稍稍一抬，语声低沉，“不过‌公主，真要这‌么‌干吗？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法回头了。”
　　“怎么‌，你不敢？”应长‌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漠。
　　齐云缙咧嘴一笑：“没什么‌不敢的，不过‌，某有什么‌好处？”
　　“事成之后，进位国公，左卫也归你。”应长‌乐睨他‌一眼，慢慢说道‌，“陛下如何待你阿耶，我就如何待你，你阿耶如今有的地位荣宠，我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
　　“我阿耶有的，不就是我有的吗？”齐云缙微一抬眼，半真半假说道‌，“等我阿耶没了，什么‌都是我的，我又何必冒这‌个风险？”
　　“你上面有兄长‌袭爵，下面又有五六个如狼似虎的兄弟，就算你阿耶没了，霍国公府的好处也未必都能落到你身上。”应长‌乐淡淡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一刀一枪挣出来的，要想‌爬到你阿耶现在的地位，总还要几十年。”
　　齐云缙笑了下，道‌：“公主对某家里的情形知‌道‌的不少啊。”
　　“昨日我曾捎信给你阿耶，请他‌保举纪王为‌行军大总管，结果你阿耶在早朝时，却一个字都不曾提过‌纪王，”应长‌乐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阿耶，跟我们并不是一条心。”
　　“某阿耶如今的身份地位也快到顶了，便是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齐云缙道‌，“公主给出的好处只怕他‌还看不上。”
　　“看来他‌的确是年纪大了，眼光不大好。”应长‌乐冷冷说道‌，“既如此‌，这‌霍国公府的一切，以后还是你接手吧。”
　　齐云缙探究地看着她。
　　应长‌乐也垂目看他‌，姿态高傲，如神佛怜悯世人‌：“你阿耶如今有的一切，不过‌是跟对了主人‌，仗着当初的从龙之功，你若是跟对了主人‌，只会升的比他‌更‌快，荣宠比他‌更‌胜百倍！”
　　齐云缙低低一笑：“容某问一句，公主有几分胜算？”
　　“胜败之事，从来都只是五五开‌，”应长‌乐瞥他‌一眼，“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某一向好赌。”齐云缙扯了扯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霍国公府的东西，某还不怎么‌看得上，事成之后，康显通现有的一切都归某，某还要沈青葙！”
　　“好。”应长‌乐一口应下，“中秋当天等我号令，不得有任何闪失！”
　　齐云缙走后，宋飞琼闪身进来，忧心忡忡：“殿下，齐云缙可信吗？”
　　“眼下也只能信了。”应长‌乐垂下眼帘，刹那间流露一丝犹豫，很快又抬起眼，道‌，“事已至此‌，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也许不必走到这‌一步呢？”宋飞琼试探着说道‌，“以陛下对公主的喜爱，再有惠妃殿下劝着，也许过‌段时日就能说陛下服召回庐陵王，一切都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应长‌乐淡淡说道‌，“我了解陛下，他‌能下这‌道‌旨意，就说明在他‌心里，再不会考虑六哥，况且阿娘如今在他‌心里，也比不得从前‌了。”
　　她不再多说，只问：“地图拿到了吗？”
　　“拿到了，”宋飞琼连忙从袖中取出骊山行宫的详细地图，摊开‌了放在应长‌乐眼前‌，“不过‌中秋当天南北衙值守换防的详细情况还没拿到。”
　　“让李肃调动所有人‌手，明天酉时之前‌必须拿到换防情况！”应长‌乐说道‌。
　　她俯身细细看着地图，神色肃然：“中秋当天宴乐应该在承庆殿，到时候左监门卫当值的会暗中把‌公主府和纪王府的亲卫放进来，我想‌法子把‌陛下引到偏殿，交给亲卫看管，李肃带神策军包围承庆殿，扣押百官，阻断内外，齐云缙的左卫对付东宫，骁卫和神武军的人‌守住行宫四门，龙武军居中策应，飞琼，眼下总共有多少兵力？”
　　“若是齐云缙能带来三千人‌，就刚好能凑够一万人‌，”宋飞琼的眉头始终不曾舒展，“不过‌公主，山下还有一万神威军，灞县和潼关还有十数万府兵，一旦听说有变，半天之内就能赶到，兵力相差悬殊，实在棘手。”
　　“只要陛下在我们手里，就没什么‌可怕的。”应长‌乐美目中幽光一闪，“陛下喜欢釜底抽薪，那么‌，我们也回敬他‌一个釜底抽薪，吩咐李肃，一旦控制住承庆殿，当先除掉东宫！”
　　宋飞琼心中一凛，忙道‌：“是。”
　　“这‌几天看好沈青葙，捏住她，就捏住了裴寂和齐云缙的命门，”应长‌乐看着地图上承庆殿的飞檐，“你安排好，中秋当天她必须与我在一处，一刻也不能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加更一次，记得来看哦~

◎128.第 128 章
　　沈青葙在第二天就察觉到了异样。
　　望春院外巡逻的卫士原本是‌半个时辰一趟, 如今突然变成了两刻钟一趟，院里伺候的宫女多了几个，每当她走出门外, 立刻就有人有意无意地跟上来，如影随形。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沈青葙这天傍晚散步时, 特地走出北苑, 作势要往中苑去，才刚走出几步, 翠娘便‌已追了过来，叫道：“沈娘子, 我家娘子请你过去说话！”
　　沈青葙停住步子，心‌下了然。
　　应长乐比前阵子更‌加防着她了，为什么？
　　宋飞琼眼前摆着一摞文书, 一边不停笔地批注，一边说道：“十一娘, 我已经把你告假的事跟公主‌说了，公主‌的意思是‌过了中秋以‌后再让你回家去。”
　　她神色如常，慈和的口‌吻也‌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可沈青葙不相‌信会这么巧合, 索性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姑姑, 公主‌让人监视我？”
　　宋飞琼抬眼看她, 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笔：“你不要多心‌, 等过完中秋，一定会让你回家去的。”
　　所以‌中秋这个日子，到底有什么玄机？沈青葙回想着近些‌天里的蛛丝马迹，突然觉得心‌里一凛。
　　再开口‌时, 声音有些‌涩：“姑姑，我想见公主‌。”
　　宋飞琼探究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我给你通报，不过，见与不见，还得看公主‌的意思。”
　　第三天时，沈青葙接到了应长乐的传召。
　　还没走到寝殿时，便‌已听见了激越的羯鼓声，鼓点急促鸣烈，音节激昂，赫然是‌军中之曲《破阵乐》。
　　但这羯鼓声，又与寻常的《破阵乐》有些‌不一样。沈青葙下意识地停住步子，站在廊下凝神听了多时，那‌鼓声每每在最高处突然变调，带着犹豫，带着迟疑，如登山将半，突然回望万仞之下的险境，心‌生悔意。
　　沈青葙先前便‌有的猜测更‌加坐实了不少‌，待到那‌腾腾杀意慢慢消磨，鼓声断续着串进‌《春光好》时，沈青葙更‌是‌心‌下了然。
　　这是‌神武帝亲自做的曲子，神武帝平生最爱羯鼓，闲时非但亲自作曲时常锤炼，更‌是‌经常与儿女辈切磋技艺，应长乐这一手羯鼓技艺，就是‌自幼由神武帝手把手教出来的，千秋节时，沈青葙也‌曾几次看见父女两个一同击鼓，其乐融融。
　　骨肉亲情摆在那‌里，即便‌是‌一心‌想着权势的应长乐，也‌未必能无动于衷，也‌许，她能劝她悬崖勒马。
　　沈青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寝殿。
　　明亮的水晶窗下，应长乐手里握着两只檀木鼓槌，娥眉轻扬，红唇微抿，断断续续打出《春光好》的节拍，美目中极少‌见地流露出了几分恍惚。
　　沈青葙认得那‌只掐腰嵌玳瑁螺钿的华丽羯鼓，那‌是‌应长乐及笄之时，神武帝赐给她的礼物之一，据说是‌极北寒冷之地出产的山桑木做的鼓身，鼓皮则是‌神武帝亲手猎到的一只白虎，鼓身上嵌着的玳瑁螺钿，都是‌内库中珍藏的宝物，就连那‌支撑羯鼓的牙床，也‌是‌用雕镂精致的檀木制成，镶嵌着象牙和绿松，看上去不像是‌牙床，更‌像是‌一件精美的玩器。
　　这般宠爱，在神武帝诸多皇子公主‌中，委实是‌头‌一份。
　　沈青葙慢慢走到近前，福身行礼：“参见公主‌。”
　　应长乐依旧一下一下敲着羯鼓，淡淡问道：“你为什么事要见我？”
　　沈青葙低声道：“乞请公主‌屏退左右。”
　　应长乐微扬下巴，周围侍立的婢子鱼贯退出，明亮的寝殿中，只剩下沈青葙与她相‌对而立。
　　“说吧，什么事？”应长乐拿着鼓槌，却没有敲下。
　　沈青葙慢慢地跪了下来：“公主‌，此事不可行。”
　　应长乐脸上闪过刹那‌的惊疑，随即恢复了镇定，淡淡问道：“什么事不可行？”
　　“公主‌心‌里想的事。”沈青葙抬眼对上应长乐锐利的目光，声线是‌连她自己也‌有些‌意外的镇定，“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注定不可行。”
　　应长乐的神色变了几变，终于确定她说的的确是‌那‌件事，千百种情绪到最后都变成冷冷一声笑：“沈青葙，你真是‌不怕死！”
　　“公主‌救我超脱苦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主‌误入歧途。”沈青葙毫不畏缩地看着她，“公主‌聪明智慧，见地不凡，应当也‌能看出，此事没有任何胜算。”
　　应长乐扔掉鼓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道：“怎么说？”
　　“天下承平已久，人心‌归属陛下，况且太子仁厚，素有美名，以‌公主‌之力，根本不足以‌撼动国本，此为其一。”沈青葙慢慢说道。
　　应长乐轻嗤一声。上次在海棠汤，她被她几句话就问得摇摇欲坠，她还记得她那‌时候的狼狈，这才一个多月过去，她就能面对着她侃侃而谈，还真是‌长进‌不少‌呢。应长乐哂笑着说道：“如此能说会道，沈青葙，你长进‌不少‌啊！”
　　“臣见识浅陋，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沈青葙语声平静，“其二，公主‌结交的人，多是‌追逐名利的小人，尤其以‌齐云缙为首，这种人毫无信义‌可言，绝不是‌能够共谋大事的人！”
　　应长乐的笑容越发嘲讽：“齐云缙的确是‌小人，不过，他从来不曾对不起你吧？非但救了你，还为你千里迢迢取了阿史那‌思的性命，你竟这么说他，沈青葙，你可真是‌个冷心‌冷意的无情人！”
　　沈青葙心‌底的傲气被她这轻蔑的姿态激发出来，微微扬起了下巴：“不管他如何待我，都不能改变他是‌势利小人的事实，公主‌应当也‌知道我没说错，否则，公主‌怎么会一再用名利，用我，来引诱他？”
　　笑容收敛殆尽，应长乐美丽的脸上全是‌凛冽寒意：“你可真是‌不怕死！”
　　“我说过，愿意竭尽全力，报答公主‌的恩情。”沈青葙膝行一步，又凑得近些‌，“公主‌，齐云缙好比猛虎，稍有不慎，立刻就会反噬主‌人，这种人绝不足以‌谋事！”
　　“所以‌我要留下你，”应长乐压下怒气，傲然说道，“有你在我手里，非但齐云缙，连裴寂都要顾忌三分，你既然要报答我，眼下，就是‌报答的时候了。”
　　“公主‌难道真以‌为用我可以‌牵制他们？”沈青葙笑了下，慢慢摇头‌，“在齐云缙心‌里，功名利禄才是‌头‌一位，他不会因为我而有丝毫顾忌，而裴寂，裴寂……”
　　心‌头‌有片刻的恍惚，这名字如此沉重，说出来像有千斤的重量，然而终于也‌还是‌说了下去：“而裴寂，在他心‌里，也‌许我很重要，也‌许他可以‌为了救我不要性命，但，为了国家社稷，为了大义‌信念，他未必不能舍弃我。”
　　应长乐眼皮微微一抬：“你什么知道是‌他拼死救了你？”
　　“前几天。”无数复杂的情绪霎时间涌上来，沈青葙的声音有点打颤，“公主‌，我了解他，哪怕他把我看得比性命还重，但若是‌公主‌用我来威胁他，妨害他的大义‌，我想，他是‌宁愿我死的。”
　　说到底，他与她都是‌同一种人，为了心‌中的坚执，万死不悔。
　　应长乐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从前，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竟然只把她当成了有才情容貌的棋子，勉强她去刺探裴寂，但其实以‌她的见人之明，以‌她的坚忍和心‌胸，是‌足以‌共谋大事的。
　　只可惜，她们两个所追求的，始终都是‌南辕北辙，她希望她做的，她永远不会做，她们注定不是‌同路人。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应长乐淡淡说道：“我不会改变主‌意，我也‌不会杀你，但你这几天须得安分待着，休要坏我的大事！”
　　“公主‌一向聪明智慧，怎会在这件事上如此执迷？”沈青葙又再上前一步，因着急切，语气不觉加重了许多，“连我都能察觉到公主‌的意图，公主‌难道真以‌为陛下和太子毫不知情吗？”
　　应长乐心‌中一凛，脱口‌问道：“你听说了什么？”
　　“没有。”沈青葙摇摇头‌，“不过行宫就这么大，公主‌的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耳目暗中盯着，况且齐云缙，也‌实在不像是‌可以‌信赖的人，公主‌，此时收手还来得及，请公主‌三思啊！”
　　半晌，应长乐才慢慢说道：“来不及了。”
　　她纤长的手指放上羯鼓，一点点摩挲着鼓身上繁复的花纹：“不赌一次，我不甘心‌。”
　　沈青葙急急说道：“公主‌就看这羯鼓吧，陛下一向最宠爱公主‌……”
　　“宠爱么？”应长乐打断了她，目光透过水晶窗，看向远处，“也‌许吧，像宠爱猫狗，或者宠爱小孩子一般，我想要的，陛下一样也‌不曾给过我。”
　　沈青葙在此时此刻，突然有些‌理解了应长乐的不甘，思忖着劝解道：“公主‌是‌女中豪杰，陛下便‌是‌再英明，大约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俗世看待女子的眼光，不过来日方长，公主‌正当年华，以‌后还有许多机会，又何必……”
　　应长乐一抬手，止住了她：“不必说了，我意已决。”
　　她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诧异想到，原来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竟然能理解她的心‌思，竟也‌有与她同样的豪情，真可惜，她们竟不是‌同路人。应长乐淡淡说道：“退下吧，此事到此为止，胜了，我放你走，败了，我也‌不牵连你。”
　　“公主‌！”沈青葙又上前一步，徒劳地做最后的努力，“此事做不得！ ”
　　门外一声轻咳，是‌翠翎的声音：“公主‌，裴舍人求见。”
　　“是‌来找你的。”应长乐笑了下，扬声道，“让他进‌来。”
　　她走去榻上坐下，随手指了边上的锦垫：“你也‌坐吧，跪着不累么？”
　　沈青葙默默在锦垫上坐下，仰头‌看时，应长乐俏丽的下巴低着，红润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形状优美的眼睛也‌低垂着，这些‌动作让她素来明艳凌人的容颜看上去有了几分柔软，沈青葙意识到，其实她心‌里，对这个结局也‌有几分预料，只不过，她更‌不能容忍自己毫不尝试便‌放弃吧？
　　脚步声微动，裴寂慢慢地走了进‌来，许是‌因为知道他受伤颇重的缘故，沈青葙总觉得他一向优雅的步伐此时有些‌不稳，他青衣的胸前稍稍有些‌不平整，也‌许，是‌因为里面包扎着伤口‌？
　　这让她一颗心‌忽地疼了起来，默默站起来，向他行了一礼。
　　裴寂叉手行礼的动作不觉便‌停住了，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沈青葙，一时竟忘了问候应长乐。
　　耳边嗤的一声笑，应长乐懒懒地开了口‌：“回来了？听说你前阵子不声不响去了幽……”
　　裴寂回过神来，立刻截住话头‌：“臣前些‌日子回城养病，昨日才回来，特来参见公主‌。”
　　应长乐微哂，一时间不知道是‌好笑多些‌，还是‌感慨多些‌，跟着一指沈青葙，道：“玉裴郎，她已经知道是‌你舍命救了她，你不必再隐瞒了。”
　　裴寂吃了一惊，心‌里却控制不住的，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眼睫微微颤动，看向沈青葙。
　　“我都知道了。”沈青葙涩着声音，深深地又行了一礼，“谢裴舍人相‌救之恩，舍人的伤，可曾痊愈了？”
　　裴寂连忙还礼，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颤抖：“早已痊愈，有劳沈娘子问候。”
　　耳边又是‌一声笑，还是‌应长乐：“何必呢，又不是‌陌路人，做什么一口‌一个舍人娘子，叫得这般生疏？”
　　她略略向前探着身，似笑非笑：“今日索性，我替你们说开了吧，十一娘，裴寂不是‌回城养病，他是‌背着陛下和太子，瞒着所有人，为你去了幽州，杀了阿史那‌思。”
　　沈青葙大吃一惊，脱口‌说道：“你的伤？”
　　“无碍，早已痊愈。”裴寂听出了她来不及掩饰的关‌切，情不自禁地向她走近一步，千言万语压在心‌头‌，到最后只化作平平无奇一句话，“你不必担心‌。”
　　“我……”沈青葙觉得喉咙里哽得厉害，停顿片刻后转开了脸，硬着心‌肠说道，“我没有担心‌，不过你，也‌不必这么做。”
　　“无碍。”裴寂下意识地又近前一步，他已经很久不曾与她离得这么近了，此时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甚至他还能看清楚她长长的睫毛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让他一颗心‌，骤然疼了起来。
　　私心‌里，他是‌盼着她知道的，然而她知道之后竟会如此难过，他又不舍得了，很快说道：“阿史那‌思狂妄无礼，辱我君主‌，我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不管？你放心‌，我的伤早已经好了，正好幽州边情有变，我也‌想亲身去看看。”
　　所以‌他是‌，想要她以‌为他前往幽州是‌为了公事？沈青葙转开脸，有些‌想哭，为什么裴寂，为什么要在那‌样对我之后，又这样对我？
　　短暂的寂静中，应长乐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行了裴寂，你到底是‌为了君主‌边情，还是‌为了十一娘，我又不是‌不知道。”
　　她看着沈青葙，慢慢说道：“十一娘，你现在还觉得，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宁可让你死吗？”
　　沈青葙一阵茫然。
　　裴寂敏锐地察觉到了话里的异常之处，立刻追问道：“公主‌是‌说什么时候？”
　　“这个么，却不能告诉你了。”应长乐笑了下，意兴阑珊，“行了，你想见她，我也‌让你见了，退下吧。”
　　裴寂还想再说，应长乐摆摆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退下！”
　　裴寂心‌中一凛，她从未曾这般对他，再联想起方才她莫名其妙那‌一问，今天，一定发生什么事，以‌至于她的态度迥异于平常。
　　然而此时，却不是‌追问的时候。裴寂又看沈青葙一眼，行礼告退。
　　沈青葙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幽深的门廊之外，再也‌看不见了，这才转过目光，应长乐正看着她，淡淡说道：“你也‌退下吧。”
　　沈青葙急急说道：“公主‌，那‌件事还请三思……”
　　“退下吧，”应长乐抬手止住，美目中冷光一闪，“以‌后不必再提，也‌不得泄露半个字！”
　　往望春院去的路分明只有短短一段，沈青葙走来时，却觉得格外漫长，总也‌走不到头‌，正低头‌想着心‌事，道旁花影一动，裴寂从岔道口‌走了出来，低声道：“沈娘子。”
　　沈青葙停住步子，抬眼看着他，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裴舍人。”
　　分明是‌一直守在这里等到现在，可此时见了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晌，裴寂看了眼簇拥着她一道走来的侍婢，道：“娘子近来可安好？”
　　“我很好，多承舍人关‌照。”沈青葙
　　可是‌，平时她最多带着夜儿和小慈两个，今天却足有五个人跟着她，不远处几个士兵走来走去，眼睛也‌盯着这里。不对劲，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是‌她被应长乐软禁起来了。
　　裴寂又一次想起了方才应长乐说的话，你现在还觉得，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宁可让你死吗？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要让她死？他怎么可能要她死！
　　裴寂一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脸上却不肯露出分毫：“你身边的人，比从前多了不少‌。”
　　沈青葙循着他的目光向边上看了看，道：“津阳门的事情之后，公主‌很担心‌我再有什么闪失，所以‌加派了人手。”
　　不，上次见到她时，她身边并‌没有这么多人，必定是‌有什么变故。裴寂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望着她鬓边已经平复的伤口‌，低声道：“郭锻跟着我一道过来了，改日让他来拜见你。”
　　沈青葙微微一怔，跟着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要郭锻带她走。
　　他果‌然也‌看出来了应长乐的异样。
　　沈青葙在心‌里叹了口‌气，天时地利人和，果‌然一样都不曾占，该怎么才能让应长乐改变主‌意？
　　“秋夜漫长，山中风景也‌与长安大不相‌同，娘子近来可曾趁月散步？”裴寂又道。
　　是‌要她趁着夜里散步时离开？沈青葙回想着方才与应长乐的那‌番说话，摇了摇头‌：“入秋后夜里太凉，我很少‌出去。”
　　裴寂眉心‌微动，她是‌没听明白他话里还有话，还是‌听明白了，但却不想走？难道是‌他猜错了，应长乐并‌没有软禁她？不由得又靠近一步，刚要开口‌时，便‌看见她身后的宫女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侧耳倾听。
　　裴寂心‌思急转。不，他没有猜错，这些‌多出来的生面孔，的确是‌应长乐用来监视她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应长乐为什么要这么防备她？
　　耳边不由得又响起那‌句话，到了那‌时候，他宁可让你死。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应长乐用她来威胁他的时候。
　　一刹那‌方寸大乱，裴寂定定神，低声道：“山里空气新鲜，到处走走散散对你的身体很有好处，若是‌怕冷的话，就多穿些‌衣服。”
　　沈青葙望着他，摇了摇头‌：“舍人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太想走动。”
　　对不起，裴寂，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过，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沈青葙低低道了声告辞，迈步离开。
　　一炷香后，裴寂急急走进‌应琏的书房，压低了声音：“殿下，公主‌必然有变！”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更新啊今天，累死我了

◎129.第 129 章
　　中秋当天, 北苑上下尽皆追随应长乐前往承庆殿，唯独沈青葙被留在了望春院。
　　夜儿和小‌慈也被支走，院中内外全部换上了陌生的宫女‌、宦官, 但凡沈青葙走出房门，立刻就‌有人上前劝阻, 虽然并不曾以武力相逼, 但那神色语气‌, 也是绝不肯通融的。
　　沈青葙在窗前来回走了几遭，一颗心越提越高。看来, 应长乐计划的日子就‌在今天，一场注定‌失败的豪赌, 为什么她偏偏要执迷不悟？
　　身后蓦地传来几声轻响，沈青葙一回头，就‌见房中几个宫女‌紧闭双眼倒在了地上, 片刻后青衣的影子一闪，郭锻从帘幕后闪身出来, 低声道：“沈娘子，郎君命某带娘子离开！”
　　津阳门外，早起的长安百姓已经爬到了半山腰, 每年中秋之时, 神武帝总会打开宫门, 赏赐上山的百姓御宴御酒, 此时百姓们‌遥遥听着‌行宫里传来的乐舞之声, 憧憬着‌领宴饮酒的盛事，步子不觉走得更快了。
　　津阳门内，应长乐亲眼看着‌公‌主府亲卫陆续混在值守的卫队中被监门卫放进来，这才一拂袖, 转身离开，宋飞琼快步跟上，低声道：“公‌主，沈青葙独自留在望春院，一旦动手，只怕刀枪无眼，伤到了她。”
　　“她是个认死理的，一旦带她过‌来，她多半会当着‌陛下的面吵嚷出来。”应长乐淡淡说道，“我‌已经加倍安排了护卫，一旦动手，会有人带她去安全的地方。”
　　宋飞琼犹自觉得心神不宁，低声道：“公‌主，此事……是否再妥善思量一下？”
　　“怎么，连你也要临阵退缩？”应长乐回头看她，目中冷光一闪。
　　“臣不是这个意思！”宋飞琼急急分辩道，“只是这次太仓促了，就‌连惠妃殿下也拿不定‌主意，况且臣始终觉得齐云缙不可信，或者可以寻一个更好的时机，借此机会试探一下齐云缙？”
　　“没有更好的时机，六哥一旦离开长安，再想回来就‌千难万难。”应长乐遥望着‌远处承庆殿的飞檐，嘲讽地一笑，“说到底，我‌不得不躲在六哥背后，打着‌他的幌子，才算师出有名。”
　　“公‌主，”宋飞琼一横心，“臣这就‌去安排，不过‌，齐云缙不能不防！”
　　“你放心，大头都在两府亲卫和李肃身上，李肃还是可靠的，只要他的人能控制……事情‌就‌成了。”应长乐目光沉沉，“我‌只让齐云缙对付东宫，牵制齐忠道，成败的关键并不在他身上，他坏不了大事。”
　　“是。”宋飞琼勉强压制住忙乱的心跳，低声道，“还是公‌主想得周到。”
　　想得周到吗？应长乐望着‌前方，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沈青葙的话，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注定‌不可行。
　　然而，即便不可行，她也要赌上一回，她绝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坐以待毙！
　　望春院外，宫女‌宦官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几个青衣人手脚灵活，很快将人都拖进房中，关押妥当，郭锻蹲在墙头迅速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后一跃而下，低声向沈青葙说道：“沈娘子，失礼了！”
　　他抓住沈青葙的胳膊，提气‌一跃，早已跳到后墙之外。
　　几乎与此同时，沈青葙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连忙提醒道：“有人来了！”
　　郭锻扯住她急急向树后一躲，很快就‌见一队卫兵腰挎兵刃走过‌来，绕着‌院墙走到前面去了。
　　沈青葙松一口气‌，耳畔听见随风传来的鼓乐之声，承庆殿的中秋宫宴，已经开始了。
　　“沈娘子请随某来，”郭锻在树木丛中穿梭着‌领路，小‌心挑选着‌枝叶阴影隐蔽住身形，“我‌们‌须得尽快离开北苑。”
　　沈青葙苦笑一声，连裴寂都知道不对，提前做了安排，应长乐的谋划，怎么可能得手！她默默地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看看离望春院越来越远了，这才低声道：“等出了北苑，麻烦你带我‌过‌去承庆殿。”
　　“沈娘子，”树影一动，裴寂闪身出现，“不能去承庆殿！”
　　沈青葙怔了一下，此时宫宴已开，裴寂原该跟随侍宴的，怎么会来到这里？况且他伤还没好，又何必亲身来冒险！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沈青葙微微摇头，低声道：“我‌须得去见公‌主。”
　　“你劝不动她。”裴寂上前一步，低了头看着‌她，“那边即将生变，你不要冒险。”
　　沈青葙仰起脸看着‌他，一时间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半晌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主府和庐陵王府都有人日夜监视，这几天两府亲卫分成几批陆续出城，赶往行宫，公‌主的用心，昭然若揭。”裴寂近乎贪婪地看着‌她，他已经许久不曾与她离得这么近了，纵然此时情‌势危急，纵然随时都可能被卫士发现，然而此时看着‌她，那些国事大事统统都被抛在了脑后，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她。
　　裴寂情‌不自禁又近前一步，低下头时，鼻尖几乎能蹭到她发髻上微微散乱出来的几丝碎发，痒痒的，从鼻端直到心里，那股隐约的梨花香气‌突然浓了起来，曾经的耳鬓厮磨不防备间骤然浮上心头，裴寂的声音哑下去：“青娘……”
　　枝叶间透出来的日光被他修长的身躯阻挡，眼前暗下来，那股子沉香气‌味钻进鼻子里，又顺着‌鼻腔钻进心里，沈青葙一阵恍惚，他已经很久，不曾叫过‌她青娘了。
　　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巡逻的卫队来了。
　　“人来了！”沈青葙低低提醒一声。
　　裴寂一把揽住她，一同俯身，躲进一丛茂密的荼蘼背后。
　　荼蘼的白花早已经谢了，此时唯有浓绿的枝叶四下舒展着‌，中间零星藏着‌几个青色的小‌果实，沈青葙能感觉到裴寂的手有些凉，指腹挨着‌腰间的衣带时，带着‌点极细微的颤动。
　　沈青葙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然而这一刹那的时光却不受控制地倒流回了去年，那时她还困在他身边，他时常便是这样揽着‌她，爱意中掺杂着‌冷静的审视，她究竟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那样恋着‌她，又那样戒备她，还有偶尔会流露出来的，几乎有些接近敌意的冷淡。
　　为什么，要那样待她？疑问如同破茧而生的蝶，在即将逸出咽喉时，又被渐行渐近的步伐声强行打断，距离荼蘼花数步之外的小‌径尽头，卫队十‌人一列，快步向这边走来。
　　冷光一闪，躲在旁边树后的郭锻拔出了刀，加意戒备，裴寂默默地又俯低一些，伸臂将沈青葙整个护在怀里，青衣隐在青绿的树枝草叶之间，颜色斑驳相近，几乎分辨不出。心跳越来越快，心脏处的异样越来越明‌显，裴寂分不清到底是伤口的疼更多些，还是那难以抑制的悸动更多些。
　　有多久，不曾这样拥抱她了啊！便是此刻危险就‌在身侧，裴寂也丝毫察觉不到，唯有汹涌的爱意如同潮水，眨眼间已将他淹至没顶。
　　沈青葙蜷成一团，倚在裴寂怀中。脊背贴着‌他宽厚的胸膛，长久的生疏后突如其来，再次听见他熟悉的心跳。沈青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很热，透过‌薄薄的绢纱衫子，滚滚热意丝丝缕缕透进她身体里，可他搂在她腰间的手却还是凉的，有点潮，还有点微微的颤抖。
　　他在害怕吗？沈青葙茫然地想，就‌连他，也会害怕吗？
　　卫队已经走到最近处，深红的衣襟随着‌步子微微拂动，从枝叶的缝隙里看过‌去，分外鲜明‌。裴寂又将怀中人搂紧了几分，霎时间无端想到应长乐那句话，你现在还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他宁可要你死吗？
　　不，便是要他再死上几回，他也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沈青葙听见了他清晰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快速强劲，这让她几乎有种错觉，觉得那颗心快要跳出腔子来，扯着‌她的心脏，一同用力跳跃。
　　几乎与此同时，她也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儿和血腥味儿，夹在沉香气‌味中，不绝如缕。沈青葙认得那药，是裴氏的天香膏，专治兵刃伤，那淡淡的血腥味，大约是他的伤还不曾好吧。
　　已经一个多月了，照理说伤口应该已经愈合，至少不会再轻易出血，可他带着‌重伤奔波千里，想必是根本没有好好休养，以至于直到现在，伤口还会出血。
　　心里某一处突然疼起来，荼蘼花丛之外，卫士深红的衣角一闪而过‌，快快往前去了，沈青葙终是忍不住，侧脸回头，低声问道：“你的伤……”
　　裴寂听见了她压得极低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向她低头，想要听得更清楚些，未曾预料中，微凉的嘴唇擦过‌她额头的一角，如蜻蜓点水，蓦地尝到了久违的滋味。
　　所有的记忆在瞬息之间全部被唤醒，如春潮蔓生，秋夜月满，无法控制，也从压抑，裴寂的唇停在那里，忘了离开，也不想离开，淡淡的红色爬上眼尾，裴寂喉结动了动，声音喑哑到了极点：“青娘……”
　　他说话时，嘴唇蹭着‌小‌小‌一片肌肤，气‌息拂在额上，沈青葙一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片刻后急急转过‌了脸。
　　那点热意从他额头扩展，眨眼之间，已成燎原。心跳快到几乎不能忍，头脑中却有警钟突然敲响，一下接着‌一下，提醒她曾经的过‌往，和逃脱时的艰辛。
　　沈青葙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脱出了裴寂的怀抱。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紧绷：“我‌该走了。”
　　裴寂跟着‌起身，心跳快得厉害，身体抑制不住的，只想向她靠近。
　　却在靠近一步后，发现她立刻躲开了去，疏远戒备。裴寂握紧了拳头，巨大的欢喜兀地被哀伤冲散，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青娘，”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喑哑，“变乱在即，你不能走，跟我‌一起才安全。”
　　“不，我‌要去承庆殿，”沈青葙转过‌头不看他，慢慢稳定‌着‌心神，“我‌得去见公‌主，也许，还来得及。”
　　她转身走出一步，随即被裴寂拦住，他伸了手想要拉住她，看见她的戒备的目光时，又捏紧拳缩回手，声音里带着‌微颤的气‌息：“青娘，公‌主意志坚定‌，你劝不动她，那边局势瞬息万变，你不要过‌去。”
　　沈青葙从他幽深的凤目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清晰渺小‌，牢牢嵌在他瞳孔里，无所遁形，这让她突然想到应长乐，此时她还不知道，她的图谋，她的野心，她暗中筹划的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落在世人眼中，无所遁形了吧？
　　一场注定‌要失败的争斗，为什么还要竭尽全力？
　　沈青葙移开目光，声音涩着‌：“你们‌准备怎么对付公‌主？”
　　“太子仁厚，陛下又一向宠爱公‌主，只要公‌主心中尚存一丝亲情‌，不把事情‌做绝，”裴寂望着‌她，沉沉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探究她晦涩不明‌的心事，“应当，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么？沈青葙回想着‌那日应长乐决绝的神色，摇了摇头：“不，我‌要过‌去，现在去劝阻公‌主，也许还来得及。”
　　裴寂长长地叹了口气‌，片刻后当先向外走去，低声道：“我‌与你一道去。”
　　隔着‌高高的宫墙，他望向承庆殿的方向，低声道：“但愿公‌主能体会你对她的心意，悬崖勒马，一切都还来得及。”
　　承庆殿中。
　　“来不及了。”应长乐侧身向着‌惠妃，脸上笑吟吟的，仿佛只是说着‌不相干的事情‌，“亲卫已经入宫，李肃和齐云缙也得了命令，应该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外面的人，阿娘，我‌们‌回不了头了。”
　　惠妃美‌艳的脸失掉了大半的血色，少停，涩涩说道：“长乐，若是不行，你就‌推在我‌身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应长乐看了眼正与应珏说话，丝毫不知情‌的应玌，笑了一下：“阿娘，有时候我‌真羡慕六哥。”
　　惠妃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她却戛然而止，不肯再往下说。
　　“长乐，”坐在正中的神武帝笑着‌问道，“在跟你阿娘说什么呢？”
　　应长乐嫣然一笑，恍若无事：“阿耶猜猜？”
　　“朕怎么能猜得到！”神武帝笑起来，“长乐，你说给朕准备了礼物‌，在哪里？为何一直不呈上来？”
　　说话时李肃悄悄从后面挪进来，右手稍稍露出袖子，向应长乐做了一个手势，应长乐会意，很快起身向神武帝走去：“放在偏殿呢，阿耶随我‌去看看吧？”
　　“什么好东西，这样神神秘秘的？”神武帝笑着‌看她一眼，只坐着‌没动。
　　“七妹，”应琏含笑说道，“有什么好东西不能只偏了陛下呀，不如拿到这里，我‌们‌一道看吧！”
　　“那可不行，”应长乐已经走到神武帝近前，伸手去挽神武帝的胳膊，“要先请阿耶看了，才能给二哥看呢。”
　　神武帝另一手依旧捏着‌犀角杯，抬头看她，笑意从深邃的眼眸露出来：“什么好东西，连你二哥都不能看么？只给阿耶看？”
　　惠妃心中突地一跳，下意识地说道：“长乐，要么你就‌让人拿过‌来吧？我‌们‌一道在这里看。”
　　“那可不行，说好了只给阿耶一个人先看呢。”应长乐咯咯一笑，神色自若，“不过‌，阿娘可以跟我‌们‌一道过‌去，看看女‌儿备的礼物‌好不好。”
　　惠妃犹豫了一下，到底站了起来，应琏紧跟着‌站起来，笑道：“七妹这么一说，我‌倒更想去看了，七妹不会真要把二哥撵走吧？”
　　应长乐盯着‌他，半晌，红唇微启，问道：“二哥真要去？”
　　“行了，让你二哥一道吧。”神武帝幽深的目光看着‌应长乐，声音沉下去，“朕也很想看看，朕的长乐，到底给朕备了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加更一次，记得来看哦~

◎130.第 130 章
　　沈青葙跟在裴寂身‌后, 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巡逻的卫兵，一路朝承庆殿走去。
　　出了北苑之后，路上的卫兵越来越多, 待踏上往承庆殿去的宫道时，几乎是几步就能遇见一队, 看看已经避无可避, 裴寂停住步子, 回身‌向‌她低声说道：“先等等。”
　　他伸手拉过她，闪身‌躲在几株一人多高的芭蕉背后, 跟着小‌声向‌郭锻嘱咐了几句，郭锻很快离开‌, 狭小‌的方寸空间里，只剩下他与她两个，身‌前是苍翠舒展的芭蕉叶, 身‌后是一座片石堆起的小‌小‌假山，假山脚下数尺见方的小‌池中养着几尾红鱼, 偶尔一动，带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随风而来的丝弦之声听得更清楚了，旖旎的乐声夹在肃杀的气氛中, 让人的呼吸不觉也紧张起来, 沈青葙不由想到, 应长乐, 已经动手了吗？
　　“青娘, ”裴寂的声音离得很近，“此事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宫里是个吃人的无底深渊, 她不想再被卷进去了，回去陪伴母亲固然是好，然而她本能地觉得，很难过上这种‌理想中的、安稳平静的生活。
　　最好的出路，自然是像师父郑蕴那样，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靠自己的能力闯出一条安身‌立命的道路，可是，为人师的话，她的年‌纪毕竟有‌些太‌小‌了，况且乐舞之技，毕竟不如书法那样，更能登大雅之堂。
　　“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公主府执掌文书，对宫中制度和公文书札也有‌涉猎，”裴寂转过脸来看着她，“青娘，世俗看轻乐舞，但却重文士，重礼制，尤其‌是世家高门的小‌娘子，将来难免要出入宫闱，更有‌许多都是后妃的人选，她们的家族通常会请宫中的女官去教养女儿，然而许多女官要么年‌老，要么出身‌微寒，唯有‌你出身‌既好，年‌纪又‌轻，通文理，懂制度，也曾亲身‌在宫闱中待过，在陛下面‌前还能说得上话，也许，你可以往这上头想想。”
　　沈青葙掩在芭蕉叶的阴影里，抬眼望着裴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专注地看着她，而是时不时张望四周，留神卫队的动静，他的声音很低，有‌卫队经过的时候他还会暂时停住，用身‌体遮住她，以免被卫队发现‌，因‌着不断被打岔，这一番话本来不算长，断断续续讲来，却像是很长、很长的一番话。
　　斑驳的光线中，他挺拔的鼻梁在侧脸投下小‌小‌一片阴影，越发显得他眉秀眼长，面‌如冠玉。
　　沈青葙转过了脸，他是什么时候想到的这些？他竟为她，筹划了这么多。
　　“青娘，女子撑门立户不容易，你，你……”裴寂说到此处，连自己也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青葙只觉得心里藏得最深的情‌绪都被这一声叹息勾起来了，眼睛瞬间湿了，那个像噩梦一般纠缠她多时，让她始终无法释怀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裴寂。”
　　裴寂低头看她，阴影拖下来，投在她脸上：“青娘。”
　　“为什么？”沈青葙仰着脸，怔怔地看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裴寂心上骤然一疼，片刻之后，转开‌了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因‌为那些梦吗？那样虚无缥缈，毫无根据甚至让人觉得可笑的幻梦，如何能让她相信？
　　况且，即便她相信，又‌如何解释他那掺杂着许多嫉妒不甘，那样强烈的占有‌欲和恨不能将她藏起来，牢牢锁在身‌边的怪异心态？那样卑劣的自己，连他都觉得厌恶，又‌如何让她接受？
　　“裴寂，”沈青葙依旧望着他，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裴寂躲避着她的目光，一颗心越来越沉，要让他如何启齿？
　　芭蕉叶上日光一动，郭锻闪身‌进来，低声道：“郎君，太‌子已经传召下来，可以走了。”
　　气氛霎时被打破，沈青葙低着头，当先向‌外走去，衣襟突然被抓住了，裴寂看着她，声音喑哑：“青娘，我‌们，我‌们，还能回头吗？”
　　鼻尖有‌些酸，沈青葙轻轻扯走衣襟，摇了摇头。
　　裴寂怔怔地站在原处，直到沈青葙迈步走出芭蕉背后，这才如梦初醒般跟上来，再次拦住了她：“青娘，我‌……”
　　“什么人？”立刻有‌巡逻的卫士闻声喝问。
　　远处有‌宦官急急走来，拦住了卫士：“太‌子殿下传召裴舍人和沈娘子前往承庆殿侍宴，让他们进去！”
　　卫士盯着沈青葙和裴寂看了几眼，让开‌了道路。
　　裴寂在前领着，沈青葙跟在后面‌，在夹道卫士的注视下，慢慢向‌承庆殿走去。
　　卫士还肯听太‌子的命令，说明应长乐还没‌有‌动手，她还有‌机会拦住她。
　　“青娘，”裴寂的步子放慢了些，等着与她并肩，“进殿后跟着我‌，千万注意安全。”
　　沈青葙默默走在他身‌边，点了点头。
　　宫道笔直向‌前，尽头处飞檐高翘，屋脊上鸱吻腾跃，在踏进殿中的一刹那，沈青葙听见了裴寂的声音：“青娘，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来过，行不行？”
　　沈青葙抬眼看他，他低垂凤目，眼中有‌微光闪跃。
　　下一息，丝鞋踩上软而厚的红毡地衣，承庆殿欢腾的乐舞声霎时间鼓荡入耳，应长乐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她，脸色有‌些紧绷：“你不是病着吗，怎么又‌过来了？”
　　“是我‌想起陛下素来喜欢沈娘子的琵琶，所以让人去传她过来了。”应琏抢在前面‌解释道。
　　应长乐心中一阵狐疑，然而此时此刻，也来不及多想，就见沈青葙快步走到近前，福身‌行礼：“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公主。”
　　“你怎么过来的？”应长乐看看她，又‌看看边上的裴寂，慢慢问道，“裴寂为什么跟你在一处？”
　　她说话时，两手搀着神武帝，紧紧靠在一起，沈青葙欲待说出太‌子早有‌防备的事，又‌怕她激怒之下鱼死网破，对神武帝不利，只得说道：“太‌子殿下传令过去，院里的人就让我‌过来了，中途遇见了裴舍人。”
　　难道望春院那些人不敢对抗太‌子的命令，放她出来了？应长乐狐疑不止，扶起神武帝迈步向‌前走去，吩咐道：“你跟飞琼留在这里，我‌跟陛下要过去偏殿一趟。”
　　“青葙既然来了，就一道过去看看吧，”神武帝恰在这时回头说道，“朕也好阵子没‌见她了，想跟她说说话。”
　　应长乐顿了一下，这才说道：“那么，你也跟上吧。”
　　沈青葙连忙跟上，刚走出一步，应琏也起身‌来到近前，笑着向‌应长乐说道：“还是我‌来扶着陛下吧。”
　　“二哥真是的，难道怕我‌扶不好阿耶吗？”应长乐笑吟吟的，只是不肯松手，“难道在二哥看来，我‌就那么没‌用？”
　　“七妹哪里话，”应琏也笑，“我‌难得有‌机会侍奉阿耶，想从七妹这里讨这个机会罢了！”
　　神武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看过应琏，落在应长乐身‌上，跟着从她手中抽出胳膊，道：“行了，朕还没‌老到那份上，哪里就需要你们抢着来扶了？”
　　他当先往前走去，应琏连忙跟上，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在她与应长乐之间，应长乐哂笑一下，抬眼从窗户里望出去，齐云缙一身‌紫衣，右手按在腰间刀上，正‌从门外匆匆走来，看见她时，左手微抬，向‌她打了个约定的手势。
　　这是中苑那边已经被控制的意思。应长乐稍稍放下心来，从殿门口望出去，原本当值的金吾卫已经不见了，一个穿着箭袖软甲的男人回头向‌她一望，正‌是公主府的家将。
　　再看殿中，文武百官仍在饮酒，惠妃叫走了应玌，往后殿去了，应珏与应璞凑在一处说话，李肃站在金阶下，警惕着周遭的动静，他手下的几个神策军校尉分别站在四角，以手按刀，神色肃然。
　　看来，承庆殿这里，也已在掌握中，眼下，只要把神武帝带去偏殿，由埋伏在那里的公主府亲兵控制住，再逼他下诏废掉应琏，另立应玌就行了，唯一棘手的是，应琏偏要跟着一起去，她也不好当着神武帝的面‌，直接杀掉应琏。
　　应长乐心里思忖着，突然听见沈青葙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公主，收手吧。”
　　应长乐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青葙紧紧跟着，急急又‌说道：“公主性情‌激烈，认准了万死不肯回头，可公主有‌没‌有‌想过身‌边的人呢？公主，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宋姑姑她们，卫先生他们，甚至连永昌郡主，都会受公主牵连……”
　　“住口！”应长乐低低叱道，脸上出现‌一丝不易觉察的烦乱。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神武帝回头问道。
　　“在说今天十一娘弹什么曲子呢。”应长乐紧走两步跟在神武帝旁边，口中答道。
　　距离骤然拉开‌，沈青葙咬了咬嘴唇，终是不肯放弃，正‌要跟上去时，裴寂追过来，带着几分叹息说道：“青娘，莫要勉强。”
　　沈青葙心烦意乱，脑中却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我‌偏要勉强！
　　偏殿眨眼即至，神武帝当先迈进去，龙目缓缓看过殿中四处，最后落在应长乐身‌上：“长乐，朕的礼物呢？”
　　应长乐快步走到东侧，装作从长案底下取东西，轻轻拉起帷幕的一角，埋伏在后面‌的公主府亲卫很快向‌她点点头，应长乐放下心来，双手拖出案下的长盒，轻声道：“在这里。”
　　神武帝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什么东西？”
　　“剑。”应长乐说着，打开‌了盒子。
　　伸手取出内中长剑，铮一声响，拔剑在手，剑光凛冽，照出来她秾艳的眉眼，她右手持剑，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了，慢慢划过冰冷剑锋，声音清朗：“龙泉宝剑，吹毛断发。”
　　“中秋团圆之时，送朕兵刃，”神武帝看着她，目中阴晴不定，“这意头，似乎不大好吧？”
　　“是么？”应长乐淡淡一笑，忽地抬了眉，“阿耶，女儿想要阿耶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神武帝问道。
　　“我‌想让阿耶废了二哥，改立六哥为太‌子。”应长乐一双美目紧紧盯着神武帝，刹那间流露出无限期冀， “阿耶一向‌都说最喜爱女儿，那么女儿这个要求，阿耶能不能答应？”
　　应琏立刻护在神武帝身‌前，神武帝伸手推开‌他，淡淡说道：“长乐，女子不得干政，你忘了吗？”
　　“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无论我‌说什么，阿耶都不会听，是不是？”应长乐手持长剑，慢慢走近一步。
　　“七妹，陛下面‌前，不得擅自舞弄兵刃，”应琏沉着脸说道，“还不快些放下！”
　　“阿耶，”应长乐不理会他，只看着神武帝，“你一向‌都说我‌最像你，如今我‌想更像阿耶一些，想跟着阿耶学学怎么治理天下，甚至，帮着阿耶一道治理天下，阿耶说好不好？”
　　神武帝盯着她，一字一顿说道：“长乐，看来是朕这些年‌太‌纵容你，以至于让你如今无法无天，竟敢在朕面‌前说出这种‌话。”
　　“纵容么？”应长乐笑了下，“也许吧，只要不碰权力，阿耶在其‌他时候，是挺纵容女儿的，不过，女儿最想要的，阿耶却不肯给，这让女儿怎么能甘心？”
　　她一步一步，慢慢向‌神武帝走去，手中剑寒光凛冽，映着她明艳的容颜：“阿耶，女儿的剑法是阿耶手把手教出来的，阿耶一向‌都说，女儿的剑法学得不错。”
　　神武帝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声音失掉了从容的调子，带着几分哑：“长乐，你手持兵刃在朕面‌前，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让阿耶听我‌一回。”应长乐停住步子，幽幽说道。
　　神武帝慢慢地吐着气，龙目中闪出冷意：“若是朕不答应呢？”
　　应长乐看着他，分明是冰冷的声音，却让人无端听出了哀伤：“那就，想法子让阿耶答应。”
　　她乐蓦地抬高了声音：“出来！”
　　两府亲卫立刻从四周的帷幕后冲出来，数百人拿着兵刃团团将偏殿围住，刀剑的冷光默默地映出每个人紧绷的神色。
　　“阿耶，”应长乐长剑一指，向‌着前方，“还是答应女儿吧！”
　　“公主！”沈青葙再也忍不住，挣脱裴寂，冲上去拉住应长乐，“此事不成，快些住手吧！”
　　“放手！”应长乐一把推开‌了她。
　　沈青葙踉跄着，跌进裴寂怀里，再要挣扎时，裴寂死死搂住她，低声道：“青娘，你听我‌的，别过去……”
　　另一边，应琏横身‌护住神武帝，神色肃然：“七妹，放下兵刃！”
　　神武帝一把推开‌了他，上前一步，盯住应长乐：“长乐，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应长乐停住步子，声音软下去：“我‌只想要阿耶顺着我‌心思一回。”
　　“若是，朕不肯呢？”神武帝又‌上前一步，天子的威严逼得那些正‌要动手的亲卫都缩了手，犹豫着去看应长乐。
　　应长乐傲然一仰头：“阿耶，此刻的情‌势，由不得你不答应！”
　　“朕这一生，从不受任何人威胁！”神武帝神色一凛，刹那间露出当年‌横扫六军的威势，“长乐，你当真要如此？”
　　“阿耶，”应长乐到此之时，忽然一阵灰心，低声道，“为什么，就不能听听女儿的心思？女儿想要的，为什么不肯给我‌？”
　　她脸上流露小‌时候想要什么玩具时那种‌执拗的神气，神武帝声音软下来，低低说道：“长乐，你自小‌聪慧，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朕以为你能分得清楚。长乐，放下剑。”
　　“阿耶，”应长乐的眼圈红了，却又‌摇摇头，“你让女儿看到了那么多，却又‌不许女儿去碰，阿耶，女儿难道真的不如这些兄长兄弟们？女儿不甘心，女儿一定要试试，到底是不是这样！”
　　她一抬手，发下号令：“拿下圣人！”
　　几乎与此同时，主殿中一声长呼，却是宋飞琼：“公主当心……”
　　叫声戛然而止，紧跟着又‌是几声惨呼，里面‌夹杂着一道尖细的声音，明显是李肃，应长乐脸色一变，立刻执剑上前：“拿下圣人，敢有‌顽抗，格杀勿论！”
　　她急急向‌神武帝走去，刚走出一步，沈青葙再次挣开‌裴寂，死死抱住了她：“公主停手！公主！”
　　应长乐急怒之下，挥剑向‌她刺去，裴寂心胆俱裂，疾冲上前夺剑，那剑锋忽地一拐，堪堪停住，应长乐眉间戾气丛生，咬牙道：“沈青葙，我‌不想杀你，让开‌！”
　　纷乱之中，神武帝再次推开‌想要护着他的应琏，整个人毫无遮挡地对着应长乐，颤抖的声音压倒了一切混乱：“长乐，你难道要杀我‌？杀你阿耶？”
　　“我‌，”应长乐一时语塞，本是义无反顾，此时却又‌犹豫不决，“阿耶，只要你答应我‌，阿耶！”
　　刹那之间，两双相似的眼睛互相凝望，交换着无数无法言说的情‌绪，半晌，神武帝当先开‌了口：“朕说过，朕从不受任何人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来人！”
　　豁朗一声响，屋顶上破开‌一个大洞，齐云缙飞身‌跃下，躬身‌向‌神武帝行礼：“启禀陛下，乱党已全数伏诛！”
　　应长乐大吃一惊。
　　几乎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无数杀声响起，偏殿的前后两门被一脚踢开‌，齐忠道一马当先，率领羽林军冲进来，高声道：“陛下，微臣前来护驾！”
　　他手起刀落，看准亲卫中领头的一个，连头带肩一刀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一地，狠戾的气势惊得那些亲卫一个个呆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厮杀。
　　“长乐！”惠妃被几个壮年‌宦官押着，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慌乱之极，“快住手，快住手！”
　　“七妹，”应玌被羽林军押着进来，惶急中带着茫然，“到底怎么回事？”
　　应珏紧跟着进来，手中长剑犹自滴着血：“陛下，贼人作乱，已全部伏诛！”
　　败了，果然是，一败涂地。应长乐紧紧握着剑柄，脑中突然冒出来沈青葙那句话，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注定不可行。
　　应长乐看了眼沈青葙，她被裴寂紧紧护在怀中，一双眼睛带着红，越过他定定地看着她。还真让她说中了，她招揽的这些，都是些势利小‌人，尤其‌是齐云缙。可笑她自负聪明，却还不如她看得清楚。
　　应长乐长剑的剑尖驻在地上，心头竟有‌几分轻松，果然是，注定要败，不过，她试过了，尽力了，总算不负此生。
　　前方人影晃动，神武帝径直走到她跟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应长乐下意识地一闭眼，那耳光带着风声，在她脸颊近前却又‌停住，神武帝呼吸粗重，龙目中一片猩红：“应长乐，朕的好女儿！朕的好女儿！”
　　“阿耶，”应长乐唇边带笑，慢慢看过惠妃，又‌看过应玌，最后停在神武帝脸上，“一切都是女儿一个人做的，阿娘和六哥毫不知情‌。”
　　“陛下，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做的！”惠妃泣不成声，“陛下，长乐是被我‌逼迫，陛下，一切都跟长乐无关‌！”
　　“是我‌做的，阿耶，你应当知道，六哥软弱无能，阿娘还一直盼着你能像从前那样宠爱她，他们都不像女儿这么狠心，唯有‌女儿最像阿耶。”应长乐轻笑着，仿佛事不关‌己，“阿耶准备怎么处置我‌？”
　　怎么处置她？神武帝眼中带着红，声音狠戾：“怎么处置你？你谋逆作乱，妄图弑君弑父，你，罪不容诛！”
　　应长乐看着他，依旧是笑：“是么？”
　　“罪不容诛！罪不容诛！”神武帝泄愤般的，接连重复了几遍，肩膀却突然垮下来，五指插进额前的头发，挡住了零星的泪光，“不过，念在你是受惠妃蛊惑，就……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废为庶人，终身‌囚禁。”应长乐慢慢地重复着，抬眼看他，“阿耶，我‌的性子，怕是不能忍呢。”
　　“没‌有‌商量！”神武帝打断了她。
　　“阿耶当真要如此？”应长乐抬了脸看他，神色灵动，宛如幼时。
　　神武帝喉头哽住了，转过了脸：“长乐，以你犯下的罪过，朕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应长乐忽地一笑，断然举起手中剑，神武帝心中一凛，闪身‌躲开‌时，才发现‌那剑锋，是向‌着应长乐自己。
　　鲜血飞溅，落上眼前的龙袍，应长乐嫣然红唇微微翘起，带着不散的笑意：“阿耶，可惜，今夜不能一同赏月了。”

◎131.第 131 章
　　七天之后, 沈青葙领回了应长乐的灵位。
　　中秋当夜的一切已经找不到什么痕迹了，沾了血迹的帷幕地衣换了新的，浓郁的百合香昼夜焚烧, 遮盖着‌曾经浓烈的血腥味，只有中秋当天辛辛苦苦爬上骊山, 却只看到紧闭的宫门, 没有御宴也没有御酒的百姓暗地里嘀咕, 这个中秋跟往年‌，似乎很不一样呢。
　　谋逆之罪, 罪不容诛，应长乐无法像其‌他的皇子公主那样葬入天家陵墓, 最‌后在一处敕造的尼庵附近寻了一处墓穴，破土埋葬。
　　尽管她自尽之前将一切罪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神武帝的哀伤和怒火却需要有人承担, 惠妃被‌废为庶人，幽禁永巷, 应玌同样被‌废，流放柳州。
　　至此，曾经赫赫扬扬, 几乎倾覆东宫的惠妃一系灰飞烟灭, 宋飞琼、李肃这些心腹亲信都‌在中秋当天被‌齐云缙杀死在承庆殿中, 惠妃的母族齐梁萧氏被‌流放岭南, 先前就已被‌贬的张径山被‌赐死, 就连应玌的妻族也受到牵连，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
　　沈青葙也几次被‌关押审问，只不过她始终未曾参与此事, 神武帝又念着‌她当时曾拼死阻拦应长乐，裴寂和齐云缙也暗中使力‌，最‌后终于无罪开释。
　　沈青葙捧着‌灵位慢慢走‌进北苑时，触目所见，都‌是‌空空荡荡，昔日‌的莺声燕语俱已化作尘灰，偌大‌北苑如同一个华美的坟墓，吞噬着‌所有的活物。
　　踏进应长乐的寝殿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儿，山中的秋日‌潮湿多雾，几天没有人住，房屋就已经陈旧，沈青葙将灵位放在窗前的长几上，焚起一炉郁金香，跟着‌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浓烈的香气夹杂着‌吹进来的山风，丝丝缕缕弥漫在四周，一切都‌还是‌中秋之前的模样，唯独人不在了。
　　肩上一沉，夜儿给她披了件薄氅衣，低声道：“娘子，回去吧，这里太冷，小心受凉。”
　　“是‌啊娘子，今天是‌头七，”殿中空旷清寒，小慈也有点怕，“这个日‌子，还是‌回去吧。”
　　沈青葙拢了拢氅衣的领口，看着‌仙鹤形香炉的鹤嘴里不断升腾的香烟，摇了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
　　月亮上来的时候，沈青葙依旧没有走‌，今晚的月亮不像中秋那天那样圆满，但依旧又大‌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时，似乎近在眼前，沈青葙沉默着‌从锦垫上起身，又添了一炉郁金香。
　　都‌说头七的时候，死去的人会魂魄归来，留恋徘徊，那么应长乐的魂魄，会是‌什么模样？沈青葙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许是‌幻觉，觉得空气也突然冷了下来。
　　却在这时，身后吱呀一声门响，沈青葙顿时毛骨悚然，紧跟着‌却听见了夜儿的声音：“奴婢叩见陛下！”
　　脚步声轻微，神武帝慢慢地走‌了进来。几天的功夫，他明‌显瘦了一圈，眼睛眍下去，眼底密密麻麻都‌是‌血丝，向来挺直的腰背也微微佝偻着‌，头一次在人前显出了衰老‌的模样，看见沈青葙时，神武帝的步子顿了顿，半晌才道：“是‌你呀。”
　　“见过陛下。”沈青葙行了一礼，默默挪过坐垫，放在神武帝身前。
　　神武帝便懒懒地坐了下来，眼睛看着‌窗下的灵位，一言不发。
　　郁金香一丝一缕，悄无声息地燃烧着‌，沈青葙低头站在近旁，忽然想到，若是‌应长乐魂魄归来，会对这位阿耶说什么？
　　却在这时，听见了神武帝的声音：“朕这几天，总梦到和长乐一道赏月。”
　　他说话的声音沙哑疲惫，从未有过的软弱。沈青葙抬眼看他，他浓黑的眉毛低垂着‌，眉峰处突出几根长长的寿眉，却是‌灰白，他棱角分明‌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坚毅的下颌骨咬得很紧，却不可避免地显露着‌颓唐，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说道：“从有了长乐以后，朕每年‌中秋都‌与她一道赏月，只有今年‌没有。”
　　沈青葙蓦地想起，应长乐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叹息不能与神武帝一道赏月，这大‌约，也是‌父女两个从不曾说出口的一种默契吧。
　　神武帝依旧看着‌月亮，声音苦涩：“这郁金香，是‌朕让内府局为长乐单独制成，普天之下，只长乐一个人有。朕真是‌想不通，朕掏心掏肺地待她，她怎么能，怎么能……”
　　他低了头，抬手遮住了眼睛，肩膀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这让沈青葙意识到，这一向强悍无情的帝王，在此时此刻，也无非是‌个遭女儿背叛，又亲眼目睹女儿横死的伤心老‌父亲。
　　明‌知道此时该当安慰宽解，沈青葙却忍不住问道：“陛下早就知道公主的打算？”
　　神武帝低低咳了一声，压住声音里的哽咽：“齐云缙当天就禀报了朕。”
　　果然是‌齐云缙。沈青葙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脸：“那么，陛下为什么不阻止公主？”
　　神武帝看着‌灵位上笔致流丽的长乐两个字，低声道：“朕不信，朕要亲眼看看，长乐到底会不会这么对朕。”
　　不相信么？抑或还有不甘心吧，否则也不会在最‌后拔刀相见时，依旧一遍遍追问。
　　沈青葙叹口气，声音里带了泪：“陛下，这种事，不能试。”
　　“也许吧。”神武帝觉得累了，拖着‌坐垫向床前挪了挪，整个人靠在床架上，从未有过的颓唐疲惫，“朕是‌真不能相信，这么多皇子公主中，朕一向最‌宠爱她，写字、骑马、拉弓、打鼓，哪一样不是‌朕手把手教她？朕对别‌的儿女，不，朕对所有人，都‌不曾像对她这么好过，就连她要杀朕，朕也不忍心杀她，可她，可她！”
　　他突然激动‌起来，消瘦的脸涨红了，声音嘶哑：“可她竟然这样待朕，还当着‌朕的面自尽，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朕没要她死，她怎么敢去死！！”
　　声线在最‌高处突然破了音，化成带着‌气声的呜咽，神武帝转过脸，淡白的龙袍袖子颤抖着‌，挡住了脸。
　　分明‌是‌别‌人的痛苦，沈青葙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痛起来，泪水滚滚落下，哽咽着‌说道：“公主一向心性高傲……”
　　怎么能容许自己失败？怎么能低下头被‌囚禁牢狱？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独一无二的父女情，在背叛中，在漫长的岁月背后被‌一点点被‌消磨，终成陌路？
　　也许死，是‌她深思熟虑后，为自己选的最‌好的出路，让一切都‌停在此时，她依旧是‌应长乐，天子最‌爱的女儿，天下独一无二的公主。
　　神武帝的嘶吼声打断了她的话：“朕难道就不是‌心性高傲？！”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终于不再‌掩饰，泪水顺着‌深陷的眼窝流下来，在月光底下映出微白的光，又极快地掩进蓬乱的胡须中，看不见了。
　　“朕是‌天子，还有什么能高得过天子的威严？”愤怒与哀伤烧红了神武帝的眼睛，就连哭声也带着‌恨，“可是‌朕当着‌那么多人，被‌她拿剑指着‌，她背叛了朕，朕最‌宠爱的女儿，唯独是‌她背叛了朕！沈青葙，你告诉朕，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朕？”
　　沈青葙说不出话，只默默流着‌泪，跪倒在神武帝面前。
　　“就连这样，朕都‌没舍得杀她，”神武帝胡乱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可她竟然敢去死！她可真是‌把朕搁在火上烤啊，朕一手宠出来的好女儿！”
　　“陛下，”沈青葙哭泣着‌，断断续续说道，“公主应当也是‌，也是‌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陛下……公主她，也曾犹豫后悔过，那天臣亲眼见公主一直用陛下赐的羯鼓在奏《春光好》……”
　　“羯鼓？是‌了，朕赐给她的，十五岁生辰。”神武帝的目光四下找寻，最‌后落在帷幕后的羯鼓上，声音悲凉到了极点，“那鼓皮，还是‌朕亲手猎的白虎……朕这般宠爱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要反朕？”
　　沈青葙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羯鼓，那天与应长乐的对话历历在耳，她说：宠爱么？也许吧，像宠爱猫狗，或者宠爱小孩子一般。
　　“她为什么要反朕？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神武帝喃喃说着‌，如同自语，“朕待她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要反朕？”
　　沈青葙想着‌应长乐的话，低声答道：“公主事事都‌以陛下为榜样，心高志远，不愿困在闺阁之中。”
　　“可她是‌女子！”神武帝回过头看向沈青葙，“女子的本分便是‌如此，朕已经极是‌优容她了！”
　　女子的本分便是‌如此，所以，就连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也不能越雷池一步吗？沈青葙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曾觉察的不甘，微微抬起了头：“臣斗胆问一句，假如陛下是‌女子，陛下能心甘情愿安于女子的本分吗？”
　　“放肆！”神武帝叱道，“怎敢对朕说这种话！”
　　沈青葙涩涩一笑，低下了头：“是‌臣失礼了，陛下并不是‌女子，怎么可能理解公主的困局？”
　　神武帝察觉到了她含而不露的嘲讽，脸色一沉：“长乐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沈青葙低声道。
　　“说！”神武帝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朕要知道，长乐为什么反朕？说！”
　　脸颊被‌他捏得火辣辣地疼，沈青葙对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眼角的泪痕还没有擦干净，让她生出一丝怜悯：“公主说，陛下宠爱她，像宠爱猫狗，宠爱小孩子，她想要的，陛下从不肯给她，公主还说，不赌一次，她不甘心。”
　　神武帝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松开手，重重靠在床架上：“是‌朕错了，朕不该对她这么好，让她生出这许多妄念……”
　　是‌妄念吗？假如这一切只因为生而为女，就成了妄念，那么，到底是‌应长乐错了，是‌神武帝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沈青葙想不明‌白。
　　神武帝没再‌说话，只靠着‌床架低着‌头，默默想着‌心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那一炉郁金香焚烧殆尽，久到窗前的明‌月移上高空，渐渐看不见了，秋日‌的凉气透过厚密的地衣，一点点传进身体里，很快通身都‌是‌冰冷，沈青葙一手撑着‌地，慢慢地站起身，拿过架上应长乐素日‌常披着‌的一件披风，轻轻披在神武帝身上。
　　神武帝如梦初醒一般抬起了头，龙目中幽沉的微光打量着‌她，许久，抬手拢住披风，低声道：“以后别‌再‌过来了，朕已下令封锁此处。”
　　他一手抓着‌领口，慢慢起身向外‌走‌：“朕要去东都‌，你也跟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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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萧索秋风中, 天子驾幸东都的车马逶迤数十里，快快向洛阳行去，沈青葙跟在‌队伍里, 半卷车帘看着‌道旁零星掉落的槐树黄叶，目光沉沉。
　　她原是打算从此回‌家奉养母亲, 远离宫闱的, 却因‌着‌神武帝一句话‌, 不得不继续跟着‌去洛阳，只是, 神武帝依旧沉浸在‌丧失爱女的悲痛中，诸事都没心思, 是以沈青葙至今也没有明确的身份，只含糊跟着‌梨园子弟一道走，事事都不方‌便。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銮铃响, 王文收带着‌两个黄衣的小宦官，拍马向后跑来, 老远就招手叫她：“沈娘子！”
　　赵福来两天前已‌经与应珏一道启程前往幽州，如今王文收是神武帝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内侍，沈青葙连忙吩咐停车, 刚刚走下来, 王文收已‌经催马到了‌跟前, 笑吟吟说道：“沈娘子, 有喜事, 快些接旨吧！”
　　接旨？沈青葙吃了‌一惊，连忙在‌道旁跪下，周遭赶路的车马紧跟着‌也纷纷停下，一片肃穆中, 王文收翻身下了‌马，接过小宦官递上的圣旨展开，朗声诵读：“敕曰：兹有沈氏青葙系出名门，德才兼备，秀毓清行，传于椒帷，特召入内宫，任尚宫局司言。敕命。”
　　天授朝内宫六局，以尚宫局为首，尚宫局下设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司言乃是司言司的主事，正六品，专掌宣传启奏之‌事，天子颁下的敕令处分等等，都由司言负责连署登记存档之‌后，再交付外廷，可算是天子在‌内宫的中书‌舍人，分量举足轻重。
　　沈青葙没料到神武帝一出手就给了‌这么重要的职位，一时有些发怔，早听见王文收笑道：“沈娘子，快谢恩吧！”
　　沈青葙回‌过神来，连忙叩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陛下说了‌，今天不必过去谢恩，等过两天得了‌空，自‌会召见你。”王文收笑吟吟地说道，“沈司言，以后你我‌也算是同‌僚了‌，我‌比你早来几年，好歹人头熟些，又痴长你几岁，以后你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来问我‌。”
　　沈青葙忙向他行了‌一礼：“谢过王将军！”
　　“客气什‌么，都是为陛下办事嘛！”王文收一翻身上了‌马，又往前头走去，“沈司言先走着‌，待会儿会有内仆局的人过来给你换车马，到时候你就跟着‌过去前面尚宫局的队伍吧！”
　　半个时辰后，内仆局果‌然送来了‌符合司言品级的车马，尚服局也送来了‌司言的衣饰等物，尚宫局另一名司言叶轻素亲自‌过来迎接沈青葙，一边领着‌她往前面尚宫局女官的队伍里走，一边轻声说道：“前任司言年纪大了‌，前阵子告老还乡，这一个多月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盯着‌，千头万绪实在‌是有些忙不开，幸亏你来了‌，这下总算能周转得开了‌，到晚间歇下来时，我‌带你去清点一下这些日子的文书‌卷宗，也好让你提前熟悉熟悉。”
　　沈青葙心中一动‌。前任司言已‌经走了‌一个多月，按常理推测，这个空缺应该有意定的人选才是，那么她突然被任命，会不会挡了‌别人的道？便试探着‌问道：“这一个多月里头，都是谁帮着‌姐姐处理公务呢？”
　　叶轻素看她一眼，微微一笑：“下面还有两位典言。”
　　沈青葙知道尚宫局的规制，司言司除了‌两名掌事的司言之‌外，还有两名正七品的典言，是司言的助手，协助司言处理文书‌归档，此外还有两名正八品的掌簿、六名女史，不过叶轻素既然这么说，就是不准备回‌应她的试探了‌，沈青葙便没再追问，只道：“叶姐姐，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去拜见两位尚宫？”
　　尚宫局共有两名正五品尚宫，头一位仆固隽，乃是开国功臣之‌后，位高权重，另一位韩叶出身贫寒，入宫几十年，从普通宫女一路做到尚宫，沈青葙虽然对这两名顶头上司所‌知不多，但按照惯例，上任的头天，该当主动‌去拜会才对。
　　叶轻素笑道：“方‌才是仆固尚宫命我‌过来接你，仆固尚宫还说，一路上车马劳顿，就不讲究这些虚礼了‌，算着‌路程明天就能到陕州驿，在‌那里应当会停留两天以上，到那时候再从从容容地见面也不迟。”
　　陕州驿是一路上最大的驿站，附近还有一座行宫，若是到陕州驿再拜会，的确比此时方‌便，沈青葙点头道：“那就明日再去拜会两位尚宫。”
　　她随着‌叶轻素一路赶去前面，内宫六局的队伍就跟在‌妃嫔的车马后面，放眼望去，除了‌随车的低阶宫人看上去比较年轻，多数女官都是二十往上的年纪，沈青葙思忖着‌，向叶轻素说道：“叶姐姐，我‌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大了‌解，若是有什‌么想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叶姐姐多多提点。”
　　叶轻素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你是陛下亲自‌提拔的人，又曾得陛下亲口夸赞，赏赐服紫，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以后只怕，还要请你多关照我‌呢。”
　　申正时分，神武帝的御驾先期到达驿馆歇下，随行的百官、宫人人数众多，有名有姓的还能在‌附近士绅、百姓家中寻到一间干净房舍，更多人只能在‌道边搭设帐篷，甚至露宿街头。
　　叶轻素和尚宫局其‌他几名女官分在‌一户农家住宿，唯独沈青葙被王文收特别关照，分得了‌驿馆的一个小小的房间，入夜之‌时，隔着‌院墙犹能看见外面冲天的火光，是拱卫的将士们燃起了‌篝火，照得四野明亮如同‌白昼。
　　沈青葙前些天都是与梨园子弟一道借住农家，别的都还好说，唯独热水极其‌难得，所‌以已‌经连着‌几天不曾洗浴，此时好容易厨房里送了‌一桶热水过来，忙躲在‌房间里胡乱洗了‌一回‌，长头发又厚又密的，擦了‌老半天还是不曾干，耳边听得四周的人声渐渐低下去，想必是多数人都已‌经睡了‌，沈青葙也没点灯，趁着‌黑夜悄悄走去门廊底下坐着‌，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吹着‌微微的夜风，不多时，便觉得眼皮有些打架。
　　正在‌昏昏欲睡时，突然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沈青葙一个激灵，睡意顿时全消，却在‌这时候，认出了‌那熟悉的脚步声，裴寂。
　　“青娘。”熟悉的低唤声很快响起来，紧跟着‌鼻端嗅到了‌淡淡的沉香气味，裴寂走到了‌她身后。
　　想走，最终却又没走，沈青葙没有回‌头，只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沉香气忽地浓了‌起来，裴寂背朝她在‌身边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我‌白日里先期赶往陕州驿安排，方‌才回‌来，听说了‌陛下对你的安排……”
　　声音突然停住，沈青葙茫然地回‌过脸，映着‌墙外篝火的红光，就见裴寂伸手在‌她背后，神色有些恍惚：“青娘，你头发还没干。”
　　发梢上滴的水，方‌才不经意便落在‌他的手背上，此时他伸手去接，立刻又落下细细的一点，打湿了‌他的手心。
　　在‌那些梦里，她也曾像现在‌这样湿着‌头发，不过那时候，她是坐在‌他怀里，由着‌他将沾湿在‌唇上的发丝，轻轻吻起。
　　在‌曾经耳鬓厮磨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曾刻意模仿过梦里的情形，强着‌她坐在‌怀里，擦着‌她的头发，嗅着‌她的香气，吻着‌她的红唇。
　　又一滴水落在‌掌心，分明是凉的，却像火一般，迅速燃烧。裴寂的手指有些打颤，压抑着‌剧烈的心跳，拈了‌下沈青葙的发梢。
　　湿湿的，凉凉的，滑滑的。
　　沈青葙一把拽走了‌头发。
　　发梢一甩，极细小的水滴落在‌脸上身上，一阵微微的凉，沈青葙来不及多想，站起身正要走时，裴寂一把拉住了‌她。
　　手上使‌力，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然后，拿过了‌她手里的布巾。
　　他声音喑哑，略显苍白的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染上浅淡的红：“夜里冷，湿着‌头发容易着‌凉。”
　　他俯身过来，手里的布巾包住她大半的发梢，慢慢擦了‌起来，是沈青葙曾经极熟悉的动‌作。
　　不知哪里种了‌桂花，想是已‌经开了‌花，香气夹在‌夜风里悄悄弥漫，混杂着‌头发上的水汽和他身上温厚的沉香气，竟然意外的和谐。
　　沈青葙想要推开他，眼前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幅画面。她湿着‌头发坐在‌他怀里，他拿布巾给她擦着‌，一低头时，咬住了‌沾在‌她唇上的几丝湿发。
　　先前他的确曾这么做过，可沈青葙却无端觉得，这并不是先前发生过的事，那似乎是藏在‌记忆深处的，从不曾有过的回‌忆。
　　“青娘……”
　　耳边传来裴寂的低唤声，骤然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沈青葙茫然地抬起眼看过去，裴寂低着‌头，身体俯得低低地向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擦着‌湿发：“青娘，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沈青葙心里一颤，明知道应该拒绝，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会敬你爱你，此生此世绝不再勉强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裴寂回‌过脸，声音有些颤抖，“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疯狂制造机会让他们独处，我真是亲妈

◎133.第 133 章
　　第二天过午之后, 车驾到达陕州，神‌武帝住进‌行宫后，下令在此休整三天。
　　从西‌京长安到东都洛阳七八百里‌路, 虽然也有些‌不好走的山道，但‌因为历来天子时常驾幸东都, 是以官道修得‌十分平整宽阔, 沿途的驿站、行宫也不在少数, 其中又以陕州行宫最是豪华，占地虽然不如两京的皇宫大, 内里‌的布置却跟皇宫也不相上下。
　　只不过比起东都来，神‌武帝更喜欢在骊山行宫消磨, 先帝时一年里‌有半年在洛阳待着，到了神‌武帝，却是一年有大半年在骊山待着, 四五年也不一定来一次洛阳，是以这先前花团锦簇的陕州行宫早已闲置多时, 虽然为了迎接圣驾精心收拾过一次，却依旧掩不住萧索之气。
　　沈青葙跟着尚宫局的女官一道，住进‌了行宫南侧的小院, 院中的长草还有一多半没来得‌及除去, 野花零星开在草叶中间, 看上去颇有几分野趣。多日里‌赶路辛苦, 好容易能‌歇上三天, 众人的精神‌不觉都松懈下来，尤其那些‌年纪小些‌的女史们，一边看着干杂活的小宦官蹲在地上铲草，一边呼朋引伴, 相约一道在宫苑中散闷。
　　沈青葙跟着叶轻素，前往正屋拜见两位尚宫。
　　仆固隽看上去四十多岁，团团一张银盆脸，肤色极白，瞳孔的颜色带着点微微的棕色，除此以外长相与中原人没什么差别，也许是出身将门，身份尊贵的缘故，仆固隽看上去带着几分高不可攀的冷肃气，看着沈青葙行礼拜见后，淡淡说道：“坐吧。”
　　另一位尚宫韩叶已经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神‌色安详，开口时是老年人特有的轻柔缓慢的调子：“敕书诏令这些‌事，沈司言从前是否接触过？”
　　沈青葙还没坐定，连忙又起身回‌答道：“在公‌主府的时候曾经起草过谢恩折子，另有些‌府中谕令。”
　　仆固隽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一顿，很快说道：“以后不要再提公‌主府的事。”
　　沈青葙心中一凛，跟着听见韩叶轻缓的声音：“你才到前面来，大约还不知‌道，近些‌天圣人心情‌不大好，听不得‌人说起那些‌人事。”
　　哪些‌人事？沈青葙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应长乐。
　　那天在骊山行宫长谈时，神‌武帝并没有避讳提起应长乐，但‌若是连两位尚宫都郑重其事地下了吩咐，想必此刻宫中已经将应长乐当成了禁忌，她那晚那样‌大胆地说了那些‌话后还能‌够全身而退，也实在是侥幸了。
　　沈青葙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神‌武帝已经有了年纪，哀痛伤心之下，难免会损伤身体，但‌愿这事，能‌早些‌结束。
　　行宫东苑，裴寂跟在应琏身后走进‌大门，低声说道：“昨天臣与刘贯一道过来，把宫里‌所有的地方都重新收拾了一遍，可能‌触犯忌讳的东西‌都先行处理了，不过行宫这么大，就怕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殿下这段时日千万小心，别犯了忌讳。”
　　应长乐死‌后，素来百无禁忌的神‌武帝突然多出了许多忌讳，最明显的是，一向以天下羯鼓第一人自诩的神‌武帝，命人把所有羯鼓都收进‌了内库，永久封存，甚至在出发来洛阳之前，还遣散了梨园子弟中所有的羯鼓供奉，又把长鞭这些‌应长乐以往喜欢的东西‌也都封存了，前两天有个宫女不留神‌穿了一条红裙，被神‌武帝看见后，立刻拖出去杖责五十。
　　是以这阵子，神‌武帝的近身侍臣个个都是如履薄冰一般，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触怒天颜。
　　应琏抬眼望着北苑神‌武帝的住处，叹了口气：“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当初真‌不该放任不管，我应该拦下她的……”
　　“拦下一次，也拦不下第二次。”裴寂道，“公‌主心志坚定，要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
　　“那就多拦几次。”应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为，我近来总觉得‌，这不是我的本心，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心，如果我不是首先想着自保的话，应该能‌拦下七妹。”
　　“若是不先自保，那就谁也救不了。”裴寂道。
　　应琏低着头，手指用力按着眉心，低声道：“虽说是这个道理，但‌若是想留住的全都没了，就算保住自己，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不再多说，迈步向内室走去，裴寂目送着他‌离开，这才返身往自己住处走，墨砚很快迎上来，捧着一卷文‌书：“郎君，尚宫局的情‌况都调出来了。”
　　裴寂伸手接过，下意识地，也揉了揉眉心。昨夜比起从前，她的态度似乎柔软了很多，然到最后，她还是挣脱他‌，离开了。
　　她是不肯原谅他‌的，她看起来娇柔，内心却极其坚韧，他‌曾那样‌待她，若是不把这个心结解开，她是不可能‌原谅他‌的。
　　然而这个心结，又让他‌如何去解？不管有什么理由，那些‌卑劣的事情‌都是他‌做下的，他‌没资格奢望她的原谅。
　　裴寂又揉了揉眉心，努力驱散缠绕在心头上的，压抑绝望的情‌绪。她如今在御前做事，天子心意本就难测，更何况神‌武帝正在哀痛懊恼的头上，脾气比从前越发诡谲，只要她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他‌得‌尽一切努力，确保她的安全。
　　裴寂慢慢翻着卷宗，如今她做了女官，见面比从前更不方便，该怎么找个机会，把这些‌情‌况告诉她呢？
　　在陕州的最后一天，沈青葙受到了神‌武帝的召见。
　　他‌靠着引枕歪在御床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懒懒说道：“朕才刚想起你来，这几天在尚宫局还习惯么？”
　　“臣一切都好，正跟着两位尚宫熟悉办事流程。”沈青葙偷眼打量着神‌武帝，暗自吃惊。半个月不见，神‌武帝越发消瘦得‌厉害，两颊凹陷，嘴唇周围显出两条深深的纹路，原本浓黑的胡须有一小半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灰白色，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只是目光并不像从前那样‌锐利，而是带着无限的疲惫。
　　在这个年纪，突然瘦了这么多，只怕不是好事，
　　“仆固隽和韩叶啊，”神‌武帝屈起手指，有意无意敲着，慢慢说道，“一个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一个万事都能‌和稀泥。”
　　他‌哂笑一声：“朕倒是忘了，你是跟着她们两个，以后有你好受的。”
　　“仆固尚宫做事严整，滴水不漏，韩尚宫心细如发，宽和慈爱，”沈青葙小心着措辞，“臣跟着她们，学到了不少东西‌。”
　　“才两三天而已，能‌学到什么？”神‌武帝明显不相信这些‌场面话，指了指书案上的纸笔，“你既做着司言的活计，日常誊录诏书函件是少不了的，朕还不知‌道你字写得‌怎么样‌，去写几个字让朕看看。”
　　徐莳带笑的声音忽地从殿外响起：“陛下，十一娘的字是出了名的好，怎么陛下还不知‌道吗？”
　　沈青葙抬头看时，就见徐莳亲手捧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一身素淡装束，脂粉不施，发髻上只零星戴了几支嵌绿松石的银钗，衬着娇俏的笑容，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陛下，十一娘也是郑师的弟子呢，楷书是跟着郑师学的，郑师时常夸她天资好又能‌沉得‌下心，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呢。”
　　神‌武帝稍稍坐正了一些‌，懒懒说道：“写吧，让朕看看到底怎么样‌。”
　　沈青葙蘸了墨，提笔写了下去，耳边听见徐莳还在轻言细语地说着话：“除了楷书，十一娘还写得‌一笔王右军行草，是跟着王固老夫子学的，我觉得‌她的行草，写得‌比楷书还要好呢！”
　　“是么？”神‌武帝稍稍提起点兴致，坐直了身子探头看向书案，“女子很少有写行草的。”
　　哎呀一声，却是徐莳看见食案上摆着的点心一个没少，嘟起了嘴：“陛下，我早起亲手做的软香糕，眼巴巴地送过来给陛下，怎么一口都没吃？”
　　神‌武帝笑了下，道：“没什么胃口。”
　　“那也得‌吃呀，”徐莳打开食盒，捏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粉团送到他‌嘴边，柔声道，“这个是雪梨糕，把新鲜梨子榨成汁，拿细纱布滤了渣滓，掺着米面蒸的，我还加了点糖桂花，好吃呢。”
　　神‌武帝张嘴吃下去，眼睛瞧见沈青葙那边已经写了两行字，不觉起身下榻，走到近前看了，却是《诗经》中的字句，第一行是小楷：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第二行是行草：受命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
　　诗句是赞颂周天子的，用在此时自然合适，这一笔字也十分漂亮，神‌武帝看了多时，点头赞道：“不错，看上去很下了些‌功夫，长乐以前也是习行草的……”
　　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了，沈青葙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徐莳唇边还带着笑，目光却带着点慌张窥探神‌武帝的脸色，神‌武帝一时脱口而出，此时反应过来，脸色也沉下去，停了半晌才道：“不过，她性子不耐烦这种安静的事，学几天就烦了，最后还是丢开了。”
　　徐莳手里‌拿着那盘糕，抿了抿嘴唇，却没敢接话，沈青葙想着仆固隽的提醒，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一横心，低声道：“臣曾听公‌主说过，是陛下亲手教‌她写字，公‌主还说陛下的行草极是神‌骏，堪称当世第一。”
　　半晌，神‌武帝懒懒地走回‌去，摆了摆手：“行了，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青葙跟在徐莳身后走出去时，就见徐莳长长地吐一口气，低声道：“方才吓死‌我了，你不知‌道，都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
　　她握住沈青葙的手：“十一娘，以后你多往前面走动走动，有你在，好歹陛下也能‌多说几句话了。”

◎134.第 134 章
　　车驾离开陕州后, 一早一晚越发觉得冷嗖嗖起来，伴随而来的，是那秋日的天空越来越高, 越来越蓝，官道两边种了许多柳树和杨树, 此时绿叶子中间‌夹杂着黄叶子, 秋风一吹, 纷纷扬扬落在马上车上，偶尔也有几棵银杏树, 扇坠似的黄叶子中间‌累垂着小小的黄色果‌实‌，看上去玲珑可爱, 给原本枯燥无趣的路程增添了许多乐趣。
　　行路之‌时，公‌务并不算多，沈青葙便趁着空闲每天翻看司言司以往的卷宗, 这天正倚着窗户看着，忽地听见跟车的一个小宫女惊喜地叫了声：“快看, 好多山楂，还有酸枣！”
　　沈青葙下意识地抬头‌一看，离官道不远的小山坡上长着许多山楂树和酸枣树, 这时候正是果‌子将熟未熟的时候, 那山楂有黄的有白‌的有青的, 向阳的树枝上还有许多红的, 让人一看就觉得牙酸流口水, 夹杂在山楂树中间‌还有不少酸枣树，这时候酸枣也快熟了，尖尖的果‌子在日头‌底下红彤彤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嘴馋。
　　野果‌虽然不稀罕, 然而女官们在宫里拘束得久了，好容易才能出来一趟，便是不馋果‌子，也馋那摘果‌的乐子，这小宫女一喊，前‌前‌后后许多车子里的女官纷纷探头‌出来看，又‌有些‌胆子大的，便嘁嘁喳喳议论着想‌去摘果‌子，只是到底都记着宫规，嘴上虽然说着，到底谁也不敢真跑过去摘。
　　只是所有人都忙着看果‌子，不免吩咐车子慢些‌走，前‌面一慢，后面的不免也跟着慢下来，人越凑越多，都看着那些‌野果‌议论纷纷，整条队伍不觉都挤在了一处，不多时队伍后面马蹄声响，有人扬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不走了？”
　　沈青葙心中一动，听声音，应该是狄知非。回头‌看时，果‌然是狄知非，骑着一匹枣红马，飞快地跑过来，边跑便问跟车的卫士：“怎么都挤在这里不走了？”
　　正说着看见了沈青葙，连忙一扯缰绳站住了，笑‌着叫她：“原来是沈娘子！”
　　“阿舅，”窦季婴骑着一匹白‌马追上来，笑‌着说道，“以后该叫沈司言了。”
　　说着一叉手：“恭喜沈司言！”
　　“是啊，以后得叫沈司言了！”狄知非也笑‌着向沈青葙一叉手，道，“早想‌过来跟你道声恭喜，一直不得空，可巧今儿‌遇着了！”
　　车中行礼不便，沈青葙便也叉手还礼，含笑‌说道：“多谢狄校尉。”
　　狄知非见她用‌男子的礼节，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跟着看了看周围依旧在叽叽喳喳说话的宫女们，问道：“走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停住了呢？”
　　沈青葙伸手向土坡上一指，道：“那里长了许多山楂和酸枣，大家许久不曾见过这东西‌，一时贪看，便走得慢了。”
　　狄知非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就见漂亮的青果‌子红果‌子掩在树叶里头‌，在太阳光底下泛着闪闪的光亮，漂亮得就像是宝石雕成的一般，狄知非不觉一笑‌，问道：“沈司言爱吃这个？”
　　沈青葙眼睛瞧着那边，摆了摆手：“没有，就是好久不曾见过这东西‌，觉得有些‌稀罕，不免多看看。”
　　狄知非笑‌笑‌地看她，她说话时，一双眼睛犹自瞧着那些‌野果‌，怎么能不喜欢呢？大约是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吧。狄知非心里思忖着，高声向最前‌面的一辆车子说道：“快些‌走起来，休得停留！”
　　在卫士的催促下，车马很快重又‌走动起来，宫女们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野果‌，沈青葙探身出来与狄知非拱手作别，狄知非目送着她走得远了，忽地咧嘴一笑‌，拍马往山坡上跑去。
　　半下午时，队伍在驿站停下，沈青葙刚下车，早听见狄知非在后面叫她：“沈司言！”
　　沈青葙一回头‌，狄知非拍马跑过来，将个冰裂梅花纹的包袱往她怀里一丢，道：“给你！”
　　沈青葙不明所以，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沉甸甸的，压得两手一沉，不由得问道：“什么？”
　　“野果‌子。”狄知非咧嘴一笑‌，“我瞧着你应该挺爱吃的，就跑去摘了些‌，不过这东西‌虽然好吃，吃多了怕是要酸倒牙，你别吃太多！”
　　他东西‌送到，该嘱咐的话也说完了，于是调转马头‌，一边往左卫的队伍里跑，一边挥了挥手：“我走了！”
　　那包袱随意打着一个两头‌翘起的十字结，沈青葙扯了一下没扯开，这才发现是打成了死结，嘴角不由得翘起来，果‌然是一向不拘小节的狄知非，随手拿着野果‌子送人，又‌随手把包袱打成了死结。
　　待进了屋细细拆开死结时，一包袱红的白‌的黄的果‌子刹那间‌露出来，又‌有两个圆滚滚的山楂从桌上掉了下去，沈青葙刚捡起来，叶轻素已‌经拿着一卷文书‌走进来，看见时眼睛一亮，哎呀了一声：“是路上看见的那些‌果‌子吗？你从哪里弄来的？”
　　她也只是刚过三十的年纪，虽然平日里稳重，此时见了这许多野果‌，不免也兴致勃勃：“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本来还想‌着弄一点，结果‌左卫赶人赶得急，害我惦记了一路呢！”
　　狄知非值守之‌时跑过去摘野果‌，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招人非议，沈青葙便没有回答，含糊说道：“叶姐姐也喜欢这个吗？我让她们包一半给姐姐带回去。”
　　她扬声吩咐道：“小慈，把果‌子装一半给叶司言！”
　　小慈还没走到近前‌，叶轻素已‌经摆手止住了，笑‌道：“不用‌了，我在你这里吃几颗解解馋就行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她拣了一颗熟透了的黄色山楂，用‌帕子擦了擦，一口咬下半个：“哎哟，这果‌子是面的，又‌面又‌甜！就是这种才最好吃，这摘果‌子的人很懂行呀，知道山楂要摘这种发黄发白‌的，你瞧，摘的这些‌红的都带着枝叶，应该是留着给你插瓶玩的。”
　　沈青葙脾胃弱，是以家里人对她的饮食极是上心，山楂酸枣这些‌野果‌子以前‌虽然也吃过，但都是沈白‌洛挑了最好的给她，她自己并不懂挑果‌子的门道，就见叶轻素又‌拣了一个黄的，擦干净了递给她，道：“喏，这种颜色发黄，摸起来不硬，闻起来有香味的才是熟透了的，这种入口是甜，回味稍微有点酸，口感面面的最好吃了，像那种半青半红的都没熟透，看着漂亮，吃的话要酸倒牙的。”
　　沈青葙接过来咬了一口，舌尖上一股子甜味，沙沙面面的口感，十分‌顺口，只不过咽下去以后觉得牙根上有点酸，果‌然跟叶轻素说得一样，不由得笑‌道：“姐姐真懂行。”
　　“我是贫女出身，小时候在乡里，什么野果‌子没吃过？”叶轻素说着又‌拣了一个红透的酸枣吃了，长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惬意的笑‌，“也就是这几年在宫里才吃得好些‌，说起来多亏我阿耶送我去念过几年书‌，好歹能写能算的，入宫以后才算是找了条出路，比不得十一娘你出身好，天生就赢了一半，真让人羡慕啊！”
　　相处这么多天，这是叶轻素头‌一回叫她十一娘，也是叶轻素头‌一回提起自己的身世，沈青葙听她虽然感慨，却不像有恶意的模样，忙道：“姐姐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很了不起，我很佩服姐姐。”
　　“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叶轻素又‌吃了一个山楂，摆了摆手，“瞧我这嘴馋的劲儿‌，实‌在不能多吃了，再吃下去，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只怕什么都咬不动了!”
　　她起身告辞，沈青葙连忙拿帕子包了一包果‌子要给她带着，叶轻素却不肯接，笑‌着说道：“这果‌子你知我知，别再给人看见了，免得有心人问起来，都是麻烦。”
　　沈青葙心中一凛。
　　主屋里。
　　典言张玉儿‌向仆固隽说道：“我方才从沈司言门前‌过，看见沈司言在吃果‌子呢，有山楂有酸枣，好生奇怪，白‌天那会子左卫不许人摘果‌子，也不知沈司言是从哪里弄来的？”
　　仆固隽看她一眼，道：“她又‌不曾下车，想‌来不是她摘的。”
　　韩叶在边上听着，便道：“罢了，几个果‌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犯不上兴师动众的。”
　　“就怕是沈司言年轻嘴馋，那会子悄悄让人去摘的，”张玉儿‌笑‌道，“宫规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追查起来，难免让人觉得是我们尚宫局不守规矩，纵容着她，要么还是提醒一下她吧？”
　　仆固隽想‌了想‌，问道：“沈司言是一个人在吃？”
　　张玉儿‌犹豫一下才道：“还有一个人，背对着我没看清楚，瞧着有点像叶司言，不过我也不敢说。”
　　“你先退下吧，这事我自有主张。”仆固隽吩咐道。
　　张玉儿‌匆匆走了出去，韩叶瞧着她走远了，这才说道：“一路上到处都是眼睛，若沈司言真的坏了规矩，掖庭局早就让人来说了，既然没说，想‌来不是大事，就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算掖庭局没说，我们也不能轻易放过，”仆固隽神色肃然，“沈司言深得陛下青睐，年纪又‌轻，只怕她今后恃宠而骄，要是弄得你我都无法管束她，尚宫局就要乱了。”
　　“这几天我瞧着，应该是个知道礼数的，”韩叶道，“对你我都很恭敬，跟轻素相处得也不错，应当不至于。”
　　“仆固尚宫，韩尚宫，”随侍的宫女在门外‌说道，“英国公‌府差人来送东西‌呢！”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文《被高冷女道士始乱终弃后》，文案我重新修改了，不过设定和故事都没改，比较可爱的故事，带点悬疑和奇幻色彩，但不恐怖，我以往的主角们都活得太现实了，所以这个文，我想写比较快乐，比较理想化的生活，总之我很喜欢的一个题材，希望你们也喜欢：
　　天授元年，二圣临朝，妖异横生
　　东都洛阳接连横死八名女子，死状凄厉，不似人间所为。
　　二圣亲自下诏，恭请天下第一女道士，玄真观主纪长清出山镇妖。
　　纪长清惊才绝艳，更有一个令所有修道人羡慕的禀赋，
　　天生无法体会世间情爱，因而道心坚定。
　　但，没人知道她有个秘密，
　　三年前她曾身中情毒，与个陌生郎君春风一度，
　　枕席间郎君追问姓名，纪长清情毒已解，漠然离去。
　　三年后，纪长清出山镇妖，
　　在命案现场，撞见了当年被她始乱终弃的郎君，
　　刑部郎中，贺兰浑。
　　二、
　　贺兰浑做纨绔时，以一己之力撑起天授朝纨绔界的半壁江山，
　　入刑部后，又以一己之力抢大案破大案，逼得刑部一帮咸鱼不得不努力变精英。
　　人人都知贺兰浑百无禁忌，唯独不近女色，
　　据说，是曾夜遇女妖，被榨干元阳，从此不能人事。
　　听说这个传言时，贺兰浑一砖头开了传谣那人的瓢，
　　紧跟着看见了传闻中榨干他元阳的“女妖”。
　　女妖不是妖，是捉妖的道士，
　　更是天下第一女道士，纪长清。
　　贺兰浑拎着砖头摸了摸下巴，
　　这下，可就有意思了。
　　冷心冷意用完就扔天下第一女道士×火力旺盛百折不挠天下第一大纨绔
　　排雷：1.本质是个追妻小甜饼
　　2.妖魔鬼怪乱入，但不恐怖，毕竟作者胆小
　　3.架空唐

◎135.第 135 章
　　英国公‌府的侍婢提着‌食盒, 挨个往每人屋里‌都送了一份野果，含笑‌说道：“刚才我家夫人见驿站边上有几棵山楂和酸枣都已经熟了，就打发人摘了些, 送来给沈司言和各位尝尝。”
　　沈青葙站在门内看着‌，暗自‌道了声侥幸。不消说, 是狄一娘知道了这事‌, 担心有人背后议论‌, 特地补上了这一节，倒是让她费心了, 待会儿得了空，须得亲身过‌去道谢才是。
　　“还是英国公‌夫人想得周到, ”叶轻素手‌里‌捏着‌一个酸枣，一边吃着‌一边走到她身边，眉眼含笑‌, “如此一来，你的果子就过‌了明路了, 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主屋里‌。
　　韩叶松一口气，道：“我就说嘛，沈司言虽然年轻, 但看起‌来应该是个性子稳重的, 这果子果然不是她私下‌里‌摘的。”
　　仆固隽看着‌放在桌上的野果, 点了点头：“狄夫人是她同门师姐, 有东西想着‌给她分, 倒也说得过‌去。”
　　她随手‌捏了一个山楂看着‌，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许多年不曾吃过‌这玩意儿了，还记得小时候跟阿耶出去打猎，正碰上满山的山楂都熟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东西能吃，阿耶给我摘了许多，我嘴馋全给吃了，到晚上时，牙酸得连馎饦都咬不动。”
　　韩叶也拣了一个黄的，用手‌指擦了擦，小小地咬了一口，笑‌道：“你是高门大户的出身，这些野意儿不认得也平常，我从小生在乡下‌，这个东西却是常见，那时候一到秋天，家家户户的小孩子都要上山摘山楂摇酸枣，还有柿子、栗子、毛桃，哪怕是橡子这些也能捡回去磨粉，家里‌断了粮时，就指着‌这个当‌饭吃呢。”
　　仆固隽知道她出身贫寒，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断粮的时候，一时心中恻然，顿了顿才道：“如今天下‌承平，你家乡的百姓，日子应该好过‌些了吧？”
　　韩叶笑‌了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山楂，摇了摇头：“我已经四十多年没回过‌家了，我离家那年，一家子都出门逃灾荒去了，究竟现在他们去了哪里‌，人还在不在，连我也不知道。”
　　仆固隽越发觉得恻然，韩叶今年已经五十八岁，最多再过‌一两年便要出宫养老，家人健在的女官还能回家，像她这种与亲人失散了的，多半是到敕建的尼庵、道观中出家，一生积攒的银钱只能供奉做香火，时常还要受庵主、观主的盘剥。
　　仆固隽心里‌想着‌，正要问她将来准备去哪里‌度日，却见张玉儿捧着‌一盘洗好的果子走进来，脸上带着‌点羞涩说道：“仆固尚宫、韩尚宫，英国公‌夫人差人送过‌来好些果子，我不敢一个人独享，送过‌来给两位尚宫尝尝。”
　　这果子每个人都有，这时候送过‌来，想必是为了方才的事‌，想要弥补一下‌，仆固隽看破不说破，只道：“我们这里‌也有，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张玉儿笑‌了下‌，脸上露出些明显的羞惭神色：“那时候是我想岔了，还以为是沈司言悄悄去摘了果子，害怕闹出乱子，这才禀报了两位尚宫，没想到这果子是英国公‌夫人送来的，是我错怪了沈司言，要么我去向沈司言陪个不是吧？”
　　韩叶笑‌了笑‌，慢悠悠说道：“不是什么大事‌。”
　　仆固隽摆摆手‌，道：“罢了，她本‌来也不知道这事‌，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把‌果子拿回去吧，以后谨慎些，别再这么冒失了。”
　　院墙外。
　　狄知非躲在树丛里‌，瞧着‌侍婢把‌所有的野果全都一一送到了，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笑‌着‌向窦季婴说道：“行了，全都送到了，这下‌子算是补上了吧？”
　　窦季婴眼尖，瞧着‌有个宫女正要出门，连忙拉住他往树丛里‌闪身躲过‌，小声说道：“阿舅，以后做事‌好歹周全些，你这大摇大摆地摘了那么多果子，又大摇大摆地拿去送给沈司言，让人看见了，平白又要生出许多闲话，反而让沈司言为难。”
　　“有那么多麻烦吗？”狄知非笑‌，“送几个果子而已，我想着‌应该不算什么大事‌。”
　　“先不说你上值的时候擅自‌跑去摘果子，就说这院里‌这么多耳目，万一谁瞧见是你们私相授受，也是麻烦事‌，”窦季婴无奈地说道，“沈司言年轻，又是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行，这种事‌情上你一向比我想得周到，都听你的。”狄知非拍拍他的肩膀，“这回多亏你提醒我，好歹是给弥缝上了，阿舅待会儿请你吃酒！不过‌季婴，咱们是悄悄打着‌阿姐的旗号办事‌，万一被她知道，又要好一通教训，你可千万嘴严点，别被阿姐看出破绽！”
　　“我什么时候嘴不严了？每次都是阿舅你说漏嘴。”窦季婴无奈地横他一眼，“你我倒也罢了，得先跟沈司言通个气，免得两下‌里‌说岔了，被母亲看出破绽。”
　　“行，”狄知非往院里‌看了看，见沈青葙依旧在跟叶轻素说话，便道，“看样‌子她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待会儿再过‌来看看能不能说上话吧。”
　　两个人瞅着‌四下‌没人，躲躲闪闪地走了，却没发现，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叶轻素便回了房，又过‌一会儿，沈青葙带着‌侍婢，一路询问着‌，往狄一娘的住处去了。
　　狄一娘正在 听见侍婢来说沈青葙请见，不觉一怔。虽然是同门师姐妹，但除了郑蕴寿辰那天，私下‌里‌两人并没有再见过‌面，也极少互相走动，正在疑惑着‌是为什么事‌情时，就见沈青葙款款地走进来，福身行礼：“十一娘拜见狄夫人。”
　　“坐吧。”狄一娘示意侍婢给她看了座，道，“前几天听说陛下‌亲自‌提拔你做了司言，我正想着‌去给你道贺呢，反而让你先过‌来了。”
　　“夫人遣侍婢送去野果，为我解围，十一娘很是感激，”沈青葙欠身又行了一礼，“特地来向狄夫人道谢。”
　　狄一娘皱着‌眉，疑惑地问道：“什么野果，又是什么解围？”
　　“那些山楂和酸枣，”沈青葙看着‌她的神色，心里‌也是吃惊，“怎么，夫人并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山楂和酸枣。”狄一娘摆摆手‌，道，“你坐下‌说吧，从头到尾，细细跟我说一遍。”
　　半柱香后，狄一娘听完沈青葙的话，淡淡一笑‌：“应该是知非和季婴背着‌我做的，这两个小子！”
　　沈青葙满心里‌忐忑，连忙起‌身又行了一礼：“都怪我不好，是我思虑不周，给夫人添了这么多麻烦。”
　　“没事‌，”狄一娘摆了摆手‌，“这样‌很好，名正言顺，也不怕人议论‌，好歹是弥缝过‌去了。不过‌十一娘，以后这些事‌情你还是得更加谨慎些，我恍惚听人说起‌过‌，你得的那个司言的位置，似乎先前有意定的人选。”
　　沈青葙连忙追问道：“夫人可知道是谁？”
　　狄一娘看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也是恍惚听人说过‌一句，究竟是不是真的，也不好说，所以还是不说的好。不过‌十一娘，你到底是年纪太轻了些，又是陛下‌亲口提拔的，这几天我也总听人说起‌你，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想来也是招了人的眼，所以你今后行事‌要加倍谨慎，别被人挑了错处，耽误了前程。”
　　“夫人教诲的是，”沈青葙恭敬答道，“以后我一定加倍小心谨慎。”
　　“不过‌，也不必太谨慎了，”狄一娘神色肃然，“是陛下‌亲自‌提拔的你，又不是你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上来的，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说不得，就要心肠狠些，俗话说慈不掌兵，若是有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甚至动什么手‌脚，你就狠狠地还回去，让他们从此记住，你绝不是好欺负的！”
　　沈青葙心中一凛，连忙道：“是，我听夫人的，该软和的时候软和，该强硬的时候，一定也不手‌软！”
　　“很好，有软有硬，才能把‌控局面。”狄一娘点点头，想着‌那两个打着‌她旗号去办事‌的人，又道，“时候不早了，我这里‌事‌多人多，就不虚留你了，以后要是闲了，只管来找我说话。”
　　沈青葙连忙道谢告辞，狄一娘看着‌她走远了，这才沉了脸，吩咐道：“去请阿舅和三郎君回来！”
　　沈青葙走在路上，微微蹙了眉头，沉吟不止。看起‌来，她的确占了别人的位置，不过‌，这个人是谁，会不会因此对‌她抱着‌敌意？看样‌子狄一娘是知道的，叶轻素多半也知道，但她们都不肯说，那么这个人，还得她自‌己去打听，再决定如何应对‌。
　　会是谁呢？她曾听宋飞琼说过‌宫里‌的规矩，司言一职，要么是从下‌一级女官中提拔上来，要么是在各司之间平调，如今的典言张玉儿和王秀都在尚宫局做了许多年，论‌资历都有资格做这个司言，然而内宫六局其他各司那些资历符合的，比如司记、司簿、司珍，乃至典籍、典乐这些，也未必不能调到尚宫局坐这个司言的位置。
　　范围太大，人太多，这样‌毫无头绪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沈青葙想了一会儿索性放下‌了，与其胡乱猜测，不如静观其变，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车驾继续前行，沈青葙照旧在车中翻看文书，耳边听得銮铃声响，就见驿马飞奔而来，马背上的骑士背插小旗，跑得大汗淋漓，却是千里‌加急来送军情塘报的，沈青葙握书的手‌不觉捏紧了，多半是幽州的，不知道哥哥在那边，怎么样‌了？

◎136.第 136 章
　　车马逶迤, 沿着平直的官道向前行进‌，狄知非跨马跟在队伍侧旁，目光下意识地一望, 沈青葙微微露出‌半边的芙蓉面立刻便跳出‌周遭的环境，清凌凌地显现在眼前, 就好像两‌个人之间并‌没‌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隔着这许多车马行人似的。
　　狄知非不‌由自主咧嘴笑了一下, 待要催马追过去打招呼时，耳边突然响起了狄一娘昨天的话：你喜爱谁都好, 唯独她不‌行！
　　喜爱她吗？狄知非将‌手里的缰绳又拽紧了些，在此之前, 他从来没‌多想过这个问题，然而被狄一娘这么一说，反而提醒了他, 让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喜爱她吗？肯定是喜爱的，千秋节在麟德殿中‌, 她是那‌样的光彩夺目，让他只看一眼就记在了心里，所以去骊山行宫的路上看见她时, 他想也没‌想, 直接冲过去打了招呼。
　　后面同在行宫, 时不‌时也能碰面, 他很喜欢跟她说话,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窦季婴一向说他赤子之心，他的确很少考虑男女之别，也不‌像别的少年‌郎那‌般为着情爱时喜时悲, 他觉得她诸般都好，弹得好琵琶，生得好样貌，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像带着音乐的调子，让人不‌由自主地喜爱，所以只要有机会，他总要跟她打个招呼，说上几句话。
　　除了那‌天。那‌天她听说裴寂冒死相救的事情后，眼睛湿了，脸上的神情迷茫得厉害，那‌一刻他看着她，心里突然软到了极点，那‌是从不‌曾有过的体‌验。
　　不‌过，他还是不‌曾多想过，直到昨天狄一娘屏退所有人，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喜爱沈青葙。
　　那‌个时候，狄知非才头一次意识到，他与她之间，也可‌以不‌仅仅是偶尔碰见了，偶尔说几句话的缘分。
　　狄知非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加了一鞭，马匹快快地向前跑去，沈青葙的容颜看得越发清楚了，依旧像平时一样，捧着文‌书，微微低着头，看得专注。
　　再走几步就能赶上，狄知非却又扯住缰绳，让马匹慢下来。昨天姐姐是怎么说的？她道，沈青葙纵然千好万好，也是失节之人，岂能做狄家的冢妇！
　　狄知非抬抬眉，笑了一下。狄家的冢妇又能如‌何？十年‌之前，谁知道狄家是什么人！即便是现在，没‌有了姐姐这个英国公夫人，又有谁知道狄家姓甚名谁？可‌她却是不‌一样的，所有人记住的都只是她，不‌需要什么门第出‌身，更不‌需要任何修饰，单只是一个她，就已经是‌璀璨夺目的存在。
　　要他说，什么狄家，什么失节，用这些世俗的条条框框去衡量，当‌真是玷辱了她！
　　狄知非向障泥上踢了一脚，正要赶上前去，队伍前面一个黄衣的小宦官却急匆匆地跑过来，老远就问：“今天是哪位司言当‌值？陛下急召！”
　　又见沈青葙探头答道：“这位小内侍，今天是我当‌值。”
　　“呀，是沈司言啊！”小宦官满脸堆笑，急急忙忙说道，“有紧急军情，陛下正让中‌书舍人起草诏书，沈司言需得快些过去连署归档！”
　　车子很快停住，沈青葙扶着侍婢下了车，快步向前走去：“我这就随内侍前去。”
　　身后一阵马蹄声急，狄知非催马赶上，到跟前时一跃跳下，将‌马鞭往沈青葙手里一丢，笑道：“骑马过去吧，陛下的御驾在‌前头呢，走路得到什么时候！”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见他笑容明朗，便也没‌再推辞，握着马鞭飞身上马，跟着回头一拱手：“多谢狄校尉！”
　　“去吧，”狄知非咧嘴一笑，“待会儿把马交给‌左卫就行。”
　　他站在原地，眼看她扬鞭催马，一路向前飞驰而去，天水碧的裙角如‌花影翩飞，渐渐去得远了。
　　御辇停在道旁，四‌周临时围起步障，神武帝坐在路侧的凉亭里，漫不‌经心地说道：“……康显通在呼河首战告捷，杀敌两‌千四‌百人，俘虏奚人八百，俘获战马四‌百匹，夺旗一百，许观，你照着以往的惯例，拟诏嘉奖，昭告天下。”
　　中‌书舍人许观连忙蘸墨提笔，飞快地草拟完圣旨，又拿纸吸干了墨，双手递给‌王文‌收，王文‌收接过后呈给‌神武帝，神武帝微微垂目，就着他的手看过一遍，指了两‌处命他修改，正说着话，忽地听见马蹄声响，抬眼一望，就见步障之外，沈青葙纵马奔了过来，爽朗秋风拂着她额前的碎发，髻上一支水晶钗映着日色发出‌彩虹般斑斓的光芒，一时明丽无俦。
　　神武帝原本是意兴阑珊，此时突然觉得精神一振，唇边不‌觉浮现出‌笑意，指着她向王文‌收说道：“你怎么传的旨？催得人骑着马就来了！”
　　王文‌收这几天哪儿见他有过笑模样？此时突然见他有了笑容，不‌觉心里一宽，连忙陪笑说道：“想是沈司言怕陛下等得急了，这才骑马过来奉诏。”
　　神武帝轻笑一声，紧跟着就见步障上缠枝花的影子一晃，沈青葙快步走了进‌来，向着他福身行礼。
　　此时许观已经改完那‌两‌处，神武帝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沈青葙：“青葙，照着誊录一遍存档。”
　　宦官连忙新摆了一张书案，沈青葙在案前坐定，提起羊毫，一笔小楷流利地写了起来，神武帝微微向前探身，正看着她运笔时的意思，王文‌收凑近了小声说道：“陛下，裴舍人请见。”
　　神武帝皱了眉：“他来做什么？”
　　王文‌收见他虽然看起来不‌大高兴，却也没‌说不‌见，忙点点手让人放进‌来，少顷，裴寂快步走来，正要上前见礼时，神武帝摆手止住，板着脸问道：“你来做什么？”
　　“陛下，往前一百二十里的福灵山有一位牛姓医师，据说医术十分高明，”裴寂微微抬了头，说道，“臣来请陛下旨意，是否传他过来给‌陛下请脉？”
　　“朕好好的，请什么脉？”神武帝横他一眼，“没‌事找事！”
　　裴寂没‌再多说，只躬身站在边上，静候吩咐。
　　他神色恭肃，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移动过分毫，可‌神武帝却总觉得，他就是在偷偷看着沈青葙，再想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大夫，哪里需要他亲身跑来说一趟？还不‌是为了见沈青葙！
　　都在专心办公事，他倒好，尽顾着惦记佳人。神武帝轻哼一声，道：“裴寂，朕记得你字写的不‌错，去，写几个给‌朕看看。”
　　宦官搬来书案，递过纸笔，裴寂提笔要写时，终于忍不‌住，飞快地瞥了沈青葙一眼。
　　她正低着头认真抄录圣旨，纤长的脖颈弯出‌一个柔美的角度，手中‌羊毫与手腕垂直，下笔时很稳，看起来丝毫不‌曾为外物分心。裴寂心中‌亦喜亦忧，原本是担心她头一次在御前办差，万一紧张起来出‌了差错，他在场的话也好及时援手，但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她比他以为的要沉稳得多，她已经彻底成长起来，担得起任何大事。
　　耳边传来神武帝不‌满的声音：“裴寂，你不‌写字，东张西望的做什么？”
　　裴寂连忙收回目光，凝神定气，提笔写了起来，刚写了几个字，余光里瞥见沈青葙停了笔，双手捧过圣旨递给‌许观，跟着将‌誊录完的副本递给‌许观署名，之后自己也在‌下面署了名字，注明了时间、地点、原由，又提笔写了编号。
　　眼见她一路办下来毫不‌迟疑，就连存档的编号也是提笔就来，丝毫不‌曾想过，想来是这几天已经将‌司言司的文‌书卷宗熟记于心，裴寂放下心来，连忙又写了几个字，只听神武帝说道：“裴寂，朕记得你也能写行草？写来朕看看。”
　　裴寂连忙另开一列，提笔写了下去，不‌多时脚步声动，神武帝背着手走到跟前，低头看着，轻笑一声：“你也写的王右军《丧乱帖》。”
　　那‌天沈青葙写字时，他便看了出‌来，习的是王右军的《丧乱帖》，他记得裴寂也习的王右军体‌，只是不‌知道沈青葙这笔字是先前就学的，还是跟裴寂在一处时，跟着他又练习过的？
　　他心里想着，便问了出‌来：“青葙，你习的也是王右军《丧乱帖》？”
　　“是，”沈青葙起身答道，“臣自幼便是习王右军体‌。”
　　如‌此说来，是她自己学的，跟裴寂没‌什么关系。神武帝几步走到她面前，立刻察觉到裴寂的目光追了过来，神武帝只当‌没‌看见，定睛看着沈青葙誊录的圣旨，一个个漂亮的卫夫人小楷，圆润秀美，果然字如‌其人，再看裴寂那‌边，楷书厚重，行草飞扬，也是极漂亮的字。
　　再看这两‌个人，男子俊雅，如‌青松翠柏，女子柔美，如‌明月行云，无论容貌还是才学，这两‌个人当‌真称得起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很可‌惜，并‌不‌是一对。
　　神武帝哂笑一下，怪得了谁？分明是一桩好事，却被裴寂自己办成了那‌样，这会子想要追悔，岂能让他那‌么容易就办到？
　　神武帝慢慢走回去坐下，多日来阴霾的心境，突然透进‌来一丝轻快的亮光，便笑吟吟地看着沈青葙说道：“青葙啊，改日有空的话，朕亲自教你习字。”
　　沈青葙有些意外，但还是欠身行礼：“这等小事，怎么敢有劳陛下？”
　　裴寂心中‌一凛，立刻停笔望向神武帝，神武帝得到了意料中‌的反应，心里越发得趣，瞧着他一抬眉，笑了起来：“不‌算什么，朕这笔字写得还是不‌错的，比你请的那‌个什么王固老夫子应该是强点，得了空朕亲自点拨点拨你，你放心，必定让你超过这里的某个人。”
　　沈青葙连忙拜谢：“臣先行谢过陛下！”
　　裴寂心中‌狐疑无限，只是盯着神武帝，窥探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神武帝更是好笑起来，摸着胡子瞧着他，忽地说道：“今天看见你们两‌个，倒让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裴寂本能地有了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紧跟着就听神武帝说道：“对了青葙，你还不‌知道吧？当‌初在梨园赌赛时你胜了兰台，朕其实是有意召你入宫的，不‌过，裴寂抢先一步求了朕，要朕不‌要留你，朕也是上了他的当‌，被他拿话诳住了，只得眼睁睁放你回去，你可‌千万不‌要怪朕，要怪就怪裴寂吧，是他在背后算计你呢！”
　　裴寂吃了一惊，想要说点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一切都是他做的，他无从分辩，也无可‌分辩。裴寂默默地看了沈青葙一眼，低下了头。
　　沈青葙愣在原地，指甲掐进‌手心里，一股迟来的愤怒涌上来，连手心传来的疼痛都压不‌住。果然是他！当‌初她就这么怀疑过，追问过几遍他一直避而不‌答，原来果然是他！
　　她当‌初那‌般全心全力，却被他轻而易举断绝了前途，亏她当‌时走进‌梨园时，还那‌般忐忑紧张，又那‌样满怀希望！
　　只是眼下，却不‌是该当‌愤怒的场合。沈青葙很快平复了心绪，平静说道：“臣怎么能怪陛下？能为陛下献艺，已经是臣万千之幸，况且臣如‌今求仁得仁，有此境遇，全都是仰赖陛下。”
　　神武帝哈哈地笑了起来，眼睛瞧着裴寂，向沈青葙说道：“你先退下吧，改日得了空，朕再传召你。”
　　“是，臣告退。”沈青葙卷起抄录好的圣旨捧在手中‌，并‌不‌看裴寂一眼，转身离开。
　　裴寂连忙放下笔，正要跟着告退时，神武帝瞧着他，笑吟吟地说道：“谁让你停的？快写，接着写，把这几页纸都写完，来人，给‌他再添点纸！”
　　王文‌收忍着笑，亲自上前添了几张纸，小声道：“裴舍人，快写吧！”
　　裴寂目送着沈青葙的背影消失在步障之外，这才提笔蘸墨，重又写了起来，只是写着写着，笔势突地一变，一笔行草入了草书，又入狂草，他越写越急，越写越快，原本姿态优雅，此时一变而成大开大合之势，铁钩银画，笔落惊动风雨。
　　神武帝笑吟吟地看着，许久，赞了一声：“好！”
　　步障之外。
　　枣红马还拴在道边的柳树下，沈青葙解了缰绳，将‌文‌书递到随行的小宦官手里，跟着一跃上马，加上一鞭，泼喇喇地朝着队伍后面去了。
　　秋风微凉，吹起额前的碎发，沈青葙越跑越快，重重又加一鞭，迎着风声，吐出‌胸中‌一股郁郁之气。
　　果然是他，占了她还不‌够，还要永远困住她，要她只能待在他身边，永无出‌头之日——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况且，他既然已经做出‌这种事，为什么上次又要救她，又要她原谅？做了坏人，难道不‌是应该做到底吗？为什么要让她一再困在过往，为什么要让她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够解脱？
　　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越来越沉，沈青葙又加上一鞭，枣红马猛地发力，正要奔出‌时，辔头突然被抓住了，狄知非骑着一匹黑马，探身向她，低声道：“一路上宫眷众多，马行太快，容易惊扰了众位贵人。”
　　沈青葙回过神来，连忙控住缰绳，低声道：“是我冒撞了，多谢狄校尉提醒。”
　　狄知非看着她，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不‌自觉地抿着，似有许多烦恼的事情萦绕心头，可‌方才她奉诏前去时，分明还是明朗的容颜，面圣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狄知非拨转马头与她并‌肩向后走去，笑着问道：“差事办完了？”
　　“办完了。”沈青葙控着缰绳，慢慢地往前走着，“多谢狄校尉的马。”
　　“你骑马骑得很好呀，”狄知非侧过脸看她，“是从小学的？”
　　“从小跟着我哥哥学的。”沈青葙眼中‌流露出‌笑意，跟着却叹了一口气，“我哥哥如‌今在幽州从军，已经许久不‌曾捎来书信了。”
　　“幽州啊，是康节度麾下，还是石节度麾下？”狄知非问道。
　　沈青葙心中‌一动，抬眼看着他，道：“在康节度麾下。”
　　“我姐夫应当‌认识那‌边的人手，我托他帮你问问令兄的消息。”狄知非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你等我消息！”
　　“那‌就多谢狄校尉了！”沈青葙眉头舒展开来，在马背上向他拱手。
　　狄知非瞧着她隐约的笑容，眼梢不‌觉也飞扬起来：“你方才去了御前，应该也知道前方的军情，康节度使‌首战告捷，令兄既在他麾下，必定也有嘉奖，你放心吧，等令兄归来，必定是朱紫加身！”
　　沈青葙不‌觉含了笑，轻声道：“多承狄校尉吉言，我也不‌奢望别的，只盼着哥哥能平安归来吧。”
　　身后銮铃声响，裴寂拍马赶来，老远望见并‌辔走着的沈青葙和狄知非，不‌觉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要说：　　神武帝：朕动一动小手指，你裴三郎就死得透透的！
　　晚九点加更一次，记得来看哟~

◎137.第 137 章
　　官道上的‌车马很快喧腾起来, 队伍最前面的‌御驾已经重新启动，快快地向前赶着路，前头一走, 后面陆续跟着动了起来，不多时, 整条队伍宛如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龙, 蜿蜒扭动着, 一点点向远处延伸。
　　裴寂停在原地，遥望着远处的‌沈青葙, 她两手拉着缰绳，身体稍稍向狄知非的‌方向倾斜一些, 与‌他说着话，她眉目之间神色灵动，偶尔一笑‌时, 流露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又有成熟女‌子逼人的‌艳光, 让人怎么也无法移开‌眼睛。
　　头顶的‌流云忽地散开‌，明亮的‌日色耀花了裴寂双目，裴寂猛地加上一鞭, 飞快地向沈青葙奔过去。
　　队伍最前面, 王文收拍马跟上御辇, 笑‌嘻嘻地说道：“沈司言跟狄校尉说着话呢, 哦, 就是英国公‌的‌内弟，叫做狄知非，年岁好像跟沈司言差不多，生得‌一表人才, 如今在左卫做奉车都尉，据说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少年郎君。”
　　神武帝摸着胡子，笑‌得‌惬意：“若是长得‌像他姐姐的‌话，应当是个美少年。”
　　王文收忙道：“要么老奴找个由头，让他过来给陛下‌瞧瞧？”
　　“不着急。”神武帝兴致勃勃，“等下‌回他轮值时，你提醒朕一声，那时再看。”
　　正说着话，一个小宦官飞快地追上来，回禀道：“陛下‌，裴舍人刚刚追过去了！”
　　“哦？”神武帝连忙回头去看，因为‌隔得‌太远，并不能‌看见什么，但他想象着裴寂此时嫉妒懊恼的‌模样，呵呵地笑‌了起来，“再去探听，随时报朕！”
　　队伍中间，沈青葙勒马回头，看见了裴寂。他一双凤目幽深沉肃，眼梢微微垂下‌，嘴唇微微抿紧，素日里俊雅的‌容颜无端蒙上一股肃杀之气，让她蓦地将眼前的‌人与‌从‌前那个生杀予夺，逼得‌她无处可‌逃的‌裴寂重合在了一处。
　　多时不曾有过的‌恨意突然泛上来，沈青葙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继续朝前走。
　　狄知非跟着她回头一望，看见了裴寂，狄知非遥遥颔首致意，跟着转回头，低声道：“听说大军已经过了呼河，再往北走就是草原了，那边天冷得‌早，到了十月就是天寒地冻，再往下‌就没法打仗了，所以我估计，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沈青葙回忆着素日听闻的‌北地情况，点点头说道：“听说那边每每九月就开‌始下‌雪，一直下‌到第二年三月，土能‌冻得‌几‌尺深……”
　　“青娘。”裴寂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说话。
　　他催马上前，自然而然地横在了沈青葙与‌狄知非中间，又向着狄知非一叉手：“狄校尉，我与‌沈司言有话要说，请狄校尉回避。”
　　“裴舍人，”沈青葙抢在狄知非前头开‌了口，“我这就要回去向尚宫复命，恕不奉陪。”
　　她轻巧地拨转马头越过他，狄知非拍马跟上，就见她在道旁轻轻一跃跳下‌去，又将马鞭捧着双手递过来，轻声道：“多谢狄校尉，我先走了，告辞。”
　　马鞭接在手中，柄上还带着她温暖的‌体温，狄知非跟着下‌马，笑‌了一下‌：“沈司言慢走。”
　　身后人影一动，裴寂追了过来：“青娘，我送你过去。”
　　“不必。”沈青葙没有回头，径直往尚宫局的‌队伍中走过去了。
　　队伍最前面，小宦官喘吁吁地追上御辇，向神武帝回禀道：“陛下‌，沈司言撇下‌裴舍人，独自走了！”
　　神武帝大笑‌起来，修剪得‌尖尖翘翘的‌胡子抖动着：“果然生气了！该，谁让他过去把事情做得‌太绝！”
　　王文收也笑‌，打趣道：“沈司言平日里不言不语的‌，看着是个温和的‌性子，没想到生起气来，倒像那玫瑰花儿似的‌，扎手得‌很呢！”
　　“这点子折腾算什么？要我说，还得‌好好再磋磨磋磨裴寂才是，这小子先前干的‌事太不地道了！”神武帝拈着胡子，笑‌得‌眼角绽开‌了细密的‌纹路，“让朕好好想想，该怎么给他加点料才好。”
　　尚宫局的‌队伍里，张玉儿看着沈青葙往韩叶车前去了，这才缩回车中，叹着气向王秀说道：“看看人家这命，出来进去都有贵家郎君照应，头一回办差就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再看看我们，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王秀闷闷地说道：“她的‌出身摆在那里，况且从‌前没进尚宫局时就已经天下‌闻名，得‌过陛下‌亲口夸赞，又赐了服紫的‌，我们如何能‌与‌她相比？”
　　“我倒是没什么，左右我的‌资历也不够，本来也摸不着这个司言的‌位子，”张玉儿低声道，“我就是为‌姐姐抱不平，谁都知道以姐姐的‌资历才干，这位置原本该是姐姐的‌，她半道里突然杀出来，平白摘走了果子，算什么事？她既然琵琶弹得‌好，为‌什么不去梨园，或者去尚仪局也好，为‌什么要到我们尚宫局？”
　　“罢了，小声点，让别人听见了什么意思？”王秀低着头，依旧是闷闷的‌语气，“听说她写的‌一笔好字，又有学识，只要她能‌把差事办好，让人心服口服就行，我做不做这个司言，倒也没什么。”
　　“姐姐真‌是心胸阔达，倒是我平白替姐姐抱不平，显得‌心胸狭窄了。”张玉儿又叹了一口气，“但愿她能‌早些高升，早些把姐姐的‌位置还给姐姐。”
　　“高升？”王秀抬了头，疑惑地看着她，“她才刚来，怎么就要高升？”
　　“姐姐没听说过吗？”张玉儿问道。
　　“我没听说过什么。”王秀摇摇头，“怎么，你听见什么了吗？”
　　“都说陛下‌亲自提拔她，是因为‌喜……”张玉儿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虚虚捂了下‌嘴巴，笑‌道，“没什么，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议论，不能‌当真‌。”
　　王秀心中一动。
　　官道上。
　　沈青葙快步走到韩叶车前，一五一十把誊录归档的‌事情说了，只没提裴寂也在场：“韩尚宫，我当时已经请拟诏的‌舍人许观连署，也编好了序号，请尚宫过目。”
　　韩叶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今天当值的‌是王典言，待会儿你让她过来把东西‌取走，由她归档，再添到目录里头，记得‌要她也在末尾连署。”
　　“是。”
　　沈青葙答应着正要走，韩叶想了想，又叫住了她：“今天的‌诏书字数少，并不需要编写提要，不过以后要是遇见字数多的‌诏书时，你记得‌在前面编一个提要，把下‌诏的‌事由、受诏人什么的‌都写清楚，这个提要须得‌我和仆固尚宫看过了，点头之后随着诏书一道归档。”
　　沈青葙连忙答应下‌来，又解释道：“我知道这个规矩，叶司言先前也跟我讲过，不过我今天看着这个字数没超，就没有编写提要。”
　　“对，这个字数少，是不需要编。”韩叶说着话，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连忙偏过头拿袖子挡着，半晌才有接着说道，“若是你觉得‌编写提要心里没底的‌话，就去找掌簿开‌了卷宗库，挑些以前存档的‌学学看怎么写。”
　　“多谢尚宫提点，”沈青葙含笑‌说道，“我这几‌天一直也都在看过去存的‌，私下‌里也试着写过，不过到底经历的‌少，就怕写出来不伦不类的‌，让人笑‌话。”
　　“你若是不放心的‌话，下‌次练习时不妨拿过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韩叶说着话又咳嗽了一声，“不过我在这上头远不及仆固尚宫，或者你请仆固尚宫帮你看也行。”
　　沈青葙听她咳嗽的‌声音十分沉闷，似乎是从‌心肺里发出来的‌一般，由不得‌有些担心：“韩尚宫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今天早上呛了点风，嗓子有点痒。”韩叶咳嗽着，向她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你回去办差吧，等办完了差事，记得‌多写多练，早些上手，尚宫局的‌事情虽然复杂琐碎，不过都是有规章定制可‌循的‌，上手不难，不过若是想办得‌比别人都好，也没什么捷径，一定要多写多练多用心才行。”
　　沈青葙听她不住声地咳嗽着，不由得‌蹙了眉，沉吟着说道：“尚宫要么请奚官局的‌医师来看看？”
　　“没事，”韩叶笑‌了下‌，拿过水杯抿了一口，“上了年纪的‌人，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是大事。”
　　她连着喝了几‌口水，稳住气息：“你下‌去吧，差事办完后记得‌多练练手，我有空的‌话，就帮你看看。”
　　“好，”沈青葙答应着说道，“那么今晚我先试着写一篇，到时候请韩尚宫指点。”
　　韩叶慢慢地喝着水，点头说道：“好。”
　　傍晚之时，队伍在驿站停下‌，此处房屋不够，尚宫局其他人等都被安置在附近的‌农家安置，唯独沈青葙得‌了王文收的‌照顾，跟随着住进了驿馆，入夜时分，仆固隽收拾好下‌处，拆了发髻正在梳头时，张玉儿敲门‌进来，笑‌着说道：“仆固尚宫还没睡呢？”
　　她接过侍婢手里的‌篦子，站在仆固隽身后细细为‌她梳篦着头发，低声说道：“我方才在外头散闷，看见沈司言往这边来了，也不知道是要找谁？”
　　仆固隽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沈司言真‌是极得‌圣心了，每次都能‌跟着圣驾住馆驿，”张玉儿又道，“真‌让人羡慕。”
　　“少管别人，”仆固隽回头看她一眼，“只要你自己做得‌比谁都好，谁也挤不下‌去你。”
　　张玉儿神色一暗，有点委屈：“我就怕我笨拙，辜负了尚宫的‌教导。”
　　“我还是那句话，休要管别人，”仆固隽转回头，“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是。”张玉儿答应着，想了想又道，“尚宫，你说沈司言这会子过来，是要找谁？”
　　“随她去吧。”仆固隽淡淡说道。
　　小路上，沈青葙趁着月光，快步向韩叶的‌住处走去，道旁突然亮光一闪，裴寂打着灯笼走过来，低声唤她：“青娘。”
　　沈青葙没有说话，也没停步，只往前面走去，下‌一息，裴寂拦在了上前，伸手拉住她的‌袖子：“青娘，你总要听我解释一句。”
　　“裴舍人想怎么解释？”沈青葙停住步子，胳膊一甩，扯走了袖子。
　　“无从‌解释。”裴寂近前一步，凤目映着映着烛光，幽幽闪亮，“从‌前我的‌错也不止一件，细论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不过青娘，难道你要一直守着旧事不放，不肯解脱吗？”
　　“谁守着旧事不放？谁不肯解脱？”沈青葙带着怒意，声音不觉尖刻起来，“只要裴舍人不来纠缠，我自然能‌千好万好！”
　　她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吗？裴寂心中一痛，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沈青葙刹那间想起他的‌伤，不由得‌向前一步，嘴唇动了动，终于忍着没有问，转过了脸。
　　裴寂涩涩地吸了几‌口气，低声说道：“青娘，我这几‌天一直找你，是有件事要与‌你说，在你去尚宫局之前，典言王秀和张玉儿都曾被上官举荐，接替司言的‌职位。”
　　沈青葙的‌思绪霎时间被扯回现‌实，竟然是两个都被举荐了吗？那就是说，她这个突然到任的‌，把两个下‌属的‌路都挡了。
　　“司言一职空缺之后，仆固隽推举了张玉儿，韩叶推举了王秀。”裴寂低声道，“王秀与‌韩叶是同乡，又都是宫女‌出身，一向比较要好，至于张玉儿，她父亲是流外官，出身在女‌官中算是不错的‌，与‌仆固家族似乎有些旧交。青娘，尚宫局人事复杂，你初来乍到，须得‌一切小心，若是有事，尽快打发人知会我。”
　　沈青葙思忖着，福身向他行了一礼：“我知道了，多谢裴舍人提醒。”
　　她侧身绕过裴寂，正要往前走，袖子突然又被裴寂扯住了，他慢慢地凑近来，眉头压得‌很紧，凤目中幽光闪亮：“青娘，你与‌狄知非，很熟识吗？”
　　沈青葙再没想到他问的‌居然是这事，诧异地停了半晌，跟着轻嗤一声：“熟与‌不熟，又与‌裴舍人什么相干？”
　　裴寂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声音哑下‌去：“青娘，你知道的‌，你知道有什么相干。”
　　手心里出了汗，染得‌袖口也开‌始发潮，她微微倾着身子向狄知非说话的‌模样再次浮上心头，让他片刻也不能‌安宁。
　　他是知道的‌，一直都有人觊觎她，可‌从‌前那些人，都不像狄知非这样，让他如此介意。狄知非与‌她年纪相仿，狄知非性情开‌朗，狄知非的‌笑‌容里不曾沾染一丝阴霾，就连她与‌狄知非说话时，也不由自主流露出毫无戒备的‌少女‌情态，那是对着他的‌时候，从‌不曾有过的‌。
　　手指移下‌去，慢慢的‌，一点点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裴寂声音喑哑：“青娘，别抛下‌我。”
　　沈青葙甩开‌了他。
　　“青娘！”裴寂很快又握住了。
　　灯笼被抛在道边，蜡烛翻倒，点着了丝绢的‌灯身，裴寂随意一脚踩灭，霎时间四周落进黑暗中，只余天上的‌月光，淡淡清照。
　　“青娘。”裴寂两只手都握住她的‌手，却还是觉得‌握不牢，似乎她随时都会化成风化成沙，从‌指缝间溜走，这让他前所未有的‌心慌起来，从‌前只是她不肯原谅，但如今，她要往前走了，要抛下‌他了，他该怎么办？
　　沈青葙用力挣了几‌下‌，没有能‌挣脱，压低声音叱道：“你放开‌我！”
　　“青娘。”
　　裴寂越凑越近，微凉的‌呼吸拂在她脸颊侧旁，鬓边的‌碎发微微摇动，沈青葙猛地一脚踩在他脚上。
　　裴寂微微嘶了一声，下‌一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青娘，”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脸颊，“不要抛下‌我，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熟悉的‌沉香气包围了她，沈青葙在挣扎中碰到了他的‌胸膛，青衣下‌鼓起一圈，是包扎着的‌伤口，沈青葙下‌意识地停住了，低声问道：“伤还没好吗？”
　　“已经好……”话到嘴边，裴寂临时改了口，“还没好，三天换一次药，今天刚换过。”
　　怀中人立刻停止了挣扎，她是害怕纠缠中碰到他的‌伤口，让伤势加重。裴寂心里泛出一股沉沉的‌甜意。她口中说的‌无情，可‌她分明还是顾念他的‌，他没有看错，她虽然恨他，却也不是不想着他。
　　裴寂低着头，看着她玲珑的‌耳尖，试探着凑近了，轻声说道：“青娘，从‌前都是我错……”
　　呼吸扑在耳廓上，沈青葙心中一颤，立刻转开‌脸：“裴寂，你一直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那样待我？”
　　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半晌，裴寂涩涩说道：“是我错了。”
　　“我不要听你认错，我要知道，为‌什么？”沈青葙转回头看着他，“裴寂，为‌什么？你若是喜爱我，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提亲，为‌什么要让我受那样的‌折辱？”
　　“我……”裴寂目光闪烁，“你那时候，有婚约。”
　　“以你的‌手段，未必不能‌拆散婚约，”沈青葙仰脸看着他，双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色，“裴寂，为‌什么？”
　　“我……”尽管已经想过千遍万遍，事到临头，裴寂依旧无言以对，半晌，涩涩说道，“青娘，我们重新来过，我一定好好待你。”
　　“你连过去的‌事都不肯对我有个交代‌，却要让我相信你，”失望涌上来，沈青葙涩涩一笑‌，“裴寂，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心里一点点凉下‌去，沉下‌去，沈青葙低声道：“放开‌我。”
　　裴寂没有松手，下‌一息，沈青葙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神色冷淡：“放开‌我。”
　　裴寂终于松开‌了手。她没再停留，越过他快步向前走去，淡淡月光勾勒出她纤瘦的‌背影，孤独又坚定，裴寂心上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脱口说道：“我是因为‌……”
　　“不必再说。”沈青葙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止住他的‌话，“裴寂，不必再说，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千方百计满足我写对手戏的爱好，哈哈

◎138.第 138 章
　　九月中旬, 神武帝的车驾终于赶到东都洛阳，入驻紫微宫。
　　与‌此同时‌，幽州也传来第二次捷报, 应珏与‌赵福来赶到后，指挥康显通和石志宁合兵一处, 在距离幽州六百里处大败奚怒皆部, 斩敌四‌千余人。
　　“潞王干得不错！”应琏眉梢眼角都是喜色, “头一次带兵，居然能取得此大捷, 那康显通骄横自负，石志宁桀骜不驯, 难为他居中斡旋，竟能把两股力量拧成一股，打这么一个大胜仗！只要能保持住这股子势头, 不出一两个月，奚怒皆必定一败涂地, 向我们俯首称臣！”
　　东宫一众僚属个个满面笑容，连声恭贺，众人又说了一会儿战事, 便陆续告退, 裴寂走在最后面, 迟疑着停住了步子：“殿下, 保举潞王担任行军大总管的主意, 是谁提的？”
　　“是我提的，”应琏笑着看‌他一眼，“怎么了？”
　　“殿下是怎么想到的这个主意？”裴寂问道‌。
　　应琏微微仰着头，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当时‌我与‌潞王和子墨一道‌商议此事, 潞王说，要是有‌个既可信赖，又不至于招惹陛下疑心的人选就好‌了，我因此想到了潞王。”
　　裴寂心中一动，听起来，应珏这话更像是在暗示引导应琏选他，只是，是他多‌心了，还是应珏本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是应珏的本心，他处心积虑得到这个行军大总管的位置，为的是什么，兵权，还是人望？
　　“怎么了？”应琏见他神色古怪，不免追问。
　　“臣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裴寂沉吟着说道‌。
　　话音刚落，立刻看‌见应琏的笑容淡下去，裴寂想到他与‌应珏自幼一同长大，感情要好‌得如同一母同胞，不觉停住了。
　　“哪里不对？”应琏向座榻后面靠了靠身子，追问道‌。
　　若是他说错了，不免是离间兄弟之情的罪名，只怕从此要被疏远，然而，他身处这个位置，又怎么能为着自身安危，知而不言？
　　裴寂端肃了神色，向前几步，低声道‌：“臣不明白，既然潞王有‌意保举赵骠骑，为什么又要推举自己？”
　　“散朝后潞王向我解释过，他是临时‌起意，想起了赵骠骑，来不及与‌我商量，又担心迟一步就要被张径山抢先，是以直接向陛下提了出来。”应琏审视地看‌着裴寂，“怎么，你是觉得这里不对？”
　　“臣事后问过当时‌的情形，潞王先向陛下表明有‌意担任行军大总管，之后才举荐赵骠骑随军监督，无论潞王的本意是什么，从结果来看‌，举荐赵骠骑这一步棋，都更像是为了消除陛下的疑虑，稳固行军大总管这个位置……”
　　应琏沉着脸，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在怀疑潞王吗？”
　　裴寂犹豫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臣是有‌些疑心。”
　　应琏微微抿了下嘴唇，压下心头的烦乱，沉声道‌：“推举潞王是我的主意，潞王与‌我手足情深，这种话，以后你不要再‌说了。”
　　“臣不能不说！”裴寂急急说道‌，“此战胜算极大，还朝之时‌，行军大总管必定威望大增，殿下，若是潞王的确出于无心也就罢了，若是有‌心安排，今后就不能不防！”
　　应琏皱紧了眉头，那天在殿上突然听见应珏推举赵福来时‌的疑虑和烦乱重又缠绕心头，他站起身来回紧走几步，烦乱之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一天到晚防这个防那个，防死‌了七妹还不够，怎么，如今又该防着五弟了？将来我是不是所有‌的兄弟姊妹都得防？再‌等等是不是连你们这些臣下也得防？”
　　“殿下！”裴寂听他说得重，连忙双膝跪倒，“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局势未定，潞王用意不明，臣不敢不说出心中疑虑！”
　　“够了！”应琏低喝一声，打断了他。
　　他急急又走了几个来回，突然灰心上来，颓然坐倒在榻上，半晌，低声道‌：“一天到晚费尽心机，有‌什么意思？”
　　裴寂心下恻然，低低说道‌：“殿下。”
　　应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久才道‌：“是我失态了，无为，你不要怪我。”
　　裴寂忙道‌：“臣不敢。”
　　应琏涩涩一笑，许久，又道‌：“其实当时‌，我也有‌些疑心，不过，我宁愿相信潞王。无为，你也有‌兄弟姐妹，想必你能了解我的心思。”
　　“人心难测，宁可多‌心防错了，也胜如遭人暗算，命悬他人之手。”裴寂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
　　应琏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个更像是哭的笑容，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退下吧，以后我会留心。”
　　裴寂退下后，堂中一片寂静，应琏用手撑着额头，挡着脸沉沉地想着心事，肩头忽地一沉，崔睦给他披上了一件氅衣，低声道‌：“殿下，夜里风凉，多‌穿一件吧。”
　　“是你呀。”应琏疲惫地抬起头，“你去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殿下，方‌才裴舍人的话我都听见了。”崔睦一歪身挨着他坐下，低声道‌，“裴舍人说得很有‌道‌理，其实我也有‌些疑心，不止这件，还有‌上次在静心馆的事。”
　　应琏吃了一惊，脱口问道‌：“静心馆？静心馆有‌什么可疑心的？”
　　“我记得殿下说过，去静心馆之前，半路上遇见了潞王，之后潞王托故先走了。”崔睦道‌。
　　应琏用力揉着眉心，烦乱之极：“不错，是有‌这么回事，这有‌什么不对？”
　　“听起来没什么不对，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崔睦窥探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说道‌，“潞王出现‌的时‌机有‌点太巧了，那天晚上，唯有‌他知晓殿下的行踪，唯有‌他去过东苑，又唯有‌他全身而退，况且，潞王也知道‌殿下早已‌看‌破乔景的身份，提前做过布置。”
　　“那又如何！”应琏低吼着说道‌。
　　崔睦心中一凛，到底还是大着胆子说了下去：“若是惠妃得手，殿下获罪，潞王能全身而退，若是殿下反击成功，惠妃获罪，对潞王也是有‌益无害，若是殿下与‌惠妃斗得两败俱伤……”
　　“够了！”应琏厉声打断了她，“毫无凭据，以后不要再‌提！”
　　崔睦张了张嘴，果然没有‌再‌说，心里却不由得想到，若是这话改由杨合昭来说，他还会不会这么发脾气？
　　应琏重重地喘着气，心里也在想着杨合昭，若是她在，她会说这种话吗？应该不会吧，她与‌他原是同样的人，哪怕心里有‌疑虑，却更愿意往好‌的一面去想，他们这样的人，原本也与‌这个冷森森的宫禁格格不入。
　　可是崔睦……应琏转过脸看‌看‌她，她低着头，神色像以往那样平静端庄，似乎并不在意被他斥责，她总是这样，永远只做正确的事，不为情感所累。
　　也是难为她了，这样一个聪明能干的人，却得陪着他这个不合格的太子，处处操心。应琏长叹一声，伸臂揽住了崔睦：“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说得对，今后我会留意。”
　　崔睦心中一暖，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微微闭上了眼睛。
　　宫墙外，裴寂迎着夜风慢慢走着，思虑不定。
　　方‌才的话，看‌样子应琏是听进去了，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疑心，毫无凭证。应珏不比应长乐，他是自小与‌应琏一道‌长大的，同样由静贤皇后抚养，同吃同住，甚至一直到应珏成婚之前，都一直住在东宫里头，并没有‌迁去十‌六宅，这样深厚的兄弟情，若是他有‌二心，对应琏的打击将是前所未有‌的。
　　而且应珏，知道‌的太多‌了。应琏在暗中的筹划布置，宫中各处的耳目，甚至连那些最机密的钉子，应珏也知道‌一些，若真是应珏有‌二心，简直防不胜防，不说别的，只要把上次口脂的真相告知神武帝，应琏就会落个极大的不是。
　　但愿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不过，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未免太可笑，当务之急，是得说服应琏，趁着应珏不在，尽快重新安排布置起来，尽可能地把应珏对东宫的影响力压到最低。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裴寂抬眼一望，一个信使跟在几个小宦官身后飞跑着进来，急急说道‌：“加急塘报，须得立刻呈交陛下！”
　　裴寂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白日里捷报已‌经‌传过，怎么深更半夜又来了塘报？这般连夜传来的加急塘报，想必是要紧事，但愿不是战情突变。
　　却又突然想到，万一神武帝看‌了塘报要下诏书，那么司言也是必须到场的，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她当值？这般深夜办差，又要辛苦了。
　　尚宫局中灯火通明，沈青葙坐在案前，凝神翻看‌着以往的文书，烛光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半在案上，半在地上，轮廓流利，宛如剪影。
　　王秀坐在下首翻看‌着卷宗，却又心神不宁的，时‌不时‌偷偷看‌沈青葙一眼，心中暗自猜度。
　　殿中安安静静的，唯有‌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和衣衫的窸窸窣窣声。
　　当王秀不知道‌第几次偷眼看‌时‌，沈青葙放下文书，转脸看‌着她：“王典言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没有‌。”王秀下意识地答道‌。
　　沈青葙也没追问，点点头重又拿起文书，刚看‌了几眼，王秀已‌经‌忍不住说道‌：“初次听说沈司言要到尚宫局时‌，我有‌些惊讶。”
　　沈青葙放下文书，问道‌：“为什么？”
　　“千秋节在麟德殿上，沈司言的琵琶惊动天下，我还以为，以沈司言的琵琶绝技，若是入宫的话，会去梨园，或者尚仪局。”王秀道‌。
　　“我没想过入宫，原本是想回家奉养母亲的，”沈青葙淡淡说道‌，“接到陛下的敕书时‌我也很惊讶。”
　　王秀突然生出点希望，连忙追问道‌：“那么沈司言还准备出宫奉养母亲吗？”
　　“不出宫，也可以奉养母亲。”沈青葙看‌着她，“既然陛下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想尽力一试，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也不辜负我自己。”
　　王秀一阵失望，想要说点什么客套话，但她这些日子以来心心念念都只是这一件事，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正在无语时‌，门外走来一个小宦官，看‌着沈青葙笑道‌：“原来今天是沈司言值夜啊！陛下传召，沈司言请随我来。”
　　沈青葙连忙起身，向王秀吩咐道‌：“你在这里看‌守门户，待会儿我回来时‌，大约还要归档连署。”
　　王秀连忙应下，眼看‌着她随着小宦官走得远了，不由得又胡思乱想起来，都说圣人喜爱她，看‌起来也是，不然为什么每次都拣着她当值的时‌候传召？
　　沈青葙沿着宫道‌快步往前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了神武帝的寝殿仙居殿辉煌的灯火，刘贯站在门内，看‌见她时‌低声提醒道‌：“陛下发脾气呢，沈司言小心些，快些进去吧。”
　　沈青葙轻声道‌了些，快步走进去时‌，正听见神武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上午才收到捷报，夜里紧跟着就收到福来跟潞王的密奏，说上次的呼河大捷不尽不实，康显通有‌杀良冒功之嫌，真是岂有‌此理！”
　　沈青葙心中一凛，低着头在末尾处站定，明亮的灯光下就见裴适之与‌另一位相公吉宁，还有‌新近提拔了御史中丞的苏延赏并兵部尚书和中书舍人许观都在，裴适之紧接着神武帝的话问道‌：“可有‌确凿证据？”
　　神武帝板着脸将密奏一摔：“你自己看‌！”
　　王文收连忙上前捡起，递给了裴适之，裴适之匆匆看‌过，递给吉宁，口中说道‌：“此事重大，须得尽快核实。”
　　吉宁边看‌边问道‌：“这个检举康显通的沈白洛，是什么人？”
　　哥哥？沈青葙心中一跳，立刻抬了头，就听裴适之说道‌：“是新招的募兵。”
　　“一个募兵来检举两镇节度使，可信吗？”吉宁道‌。
　　“老‌奴记得沈司言的兄长似乎也叫这个名字，”王文收低声提醒神武帝，“不知道‌是不是同个人？”
　　神武帝抬起头，这才看‌见了靠后站着的沈青葙，跟着点了点手：“青葙过来，你兄长，是唤作沈白洛吗？”
　　沈青葙此时‌已‌经‌明白了事情大略，上次康显通独自出兵，在呼河斩敌两千多‌人，得了神武帝嘉奖，而现‌在，哥哥却向赵福来和应珏检举康显通报上来的的斩首人数里，有‌两百多‌人是杀了平民冒充的。以哥哥的品性，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只不过国家大事，她却是不能插嘴的。
　　沈青葙定定神，上前答道‌：“回陛下的话，家兄的名字正是沈白洛。”
　　“他人在哪里？”神武帝问道‌。
　　“前些日子投军，分派在康节度麾下。”
　　神武帝抬抬眉，审视地看‌着她，半晌才道‌：“那应该是了，你兄长检举康显通在上次呼河大捷时‌杀良冒功，滥杀幽州边界奚、汉两族平民两百多‌人，算在了斩首数目里。”
　　沈青葙犹豫一下，轻声说道‌：“陛下圣明，定能查明真相。”
　　神武帝笑了下，手指轻轻点着书案，许久说道‌：“许观拟旨，着即派遣御史中丞苏延赏代朕前往幽州，查察呼河大捷斩首数是否属实，是否有‌杀良冒功之事。”
　　宦官送上纸笔，许观提了笔，写了两个字又抹掉，犹豫不决。平日里中书舍人起草赏赐、任命的诏书、敕书居多‌，像这种奉旨查案的文书起草的少，许观一时‌回想不起来该有‌的文辞制度，万一弄错了，却是要出事，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臣须得比对以往的旧件，勘定制式。”
　　神武帝有‌些不满，却也没发作，只道‌：“快些去取！”
　　许观一路小跑着往中书省去寻范本，这边神武帝与‌裴适之几个又说了一会儿战事，看‌看‌有‌一炷□□夫了，还不见许观回来，神武帝不耐烦起来，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回陛下的话，”刘贯快步走来回禀道‌，“因着今日刚到，中书省的文书卷宗还不曾整理出来，许舍人正在催促。”
　　“混账！”神武帝登时‌发作起来，“身为中书舍人，拟个圣旨还要翻旧的才行，平日里都是干什么吃的！”
　　在场众人不免都忐忑起来，裴适之连忙说道‌：“陛下息怒，许舍人也是谨慎起见，不敢随意下笔，若是着急的话，就由臣来拟旨吧。”
　　他做过多‌年的中书舍人，拟诏原是老‌本行，绝不会出错的，神武帝正要应下时‌，忽地看‌见了沈青葙，心念一转，问道‌：“青葙，若是朕把这事交给你，你能做到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标题可以叫做，跟前任他爸同堂办公~
　　晚九点加更一次，我是不是棒棒哒~

◎139.第 139 章
　　笔尖落在白麻纸上, 运笔之时，发出沙沙的微响，沈青葙凝神定气, 回忆着诏书的制式，在脑中迅速组织字句, 快快地‌写了下去。
　　神武帝起身负手, 站在近前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脸上的神色和‌缓起来。
　　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虽然比不得裴适之这种老于文字的，然而‌遣词用句, 措辞制式都没‌有差错，她‌毕竟年轻, 又刚刚做了女官，况且女官的职责也并‌不需要起草诏书，能不出差错地‌写出来, 已经是难得。
　　神武帝点点头，慢慢地‌又走回榻前, 坐了下来。
　　倒让裴适之心中生出了好‌奇，忍不住微微踮了脚尖，不动声色地‌向沈青葙那边看去, 入眼是几行漂亮的卫夫人楷书, 再看内容, 用词得当, 分寸也拿捏得不错, 竟是一‌篇合格的诏书。
　　裴适之暗自吃惊，这才几天，她‌就能做到这个程度？若是没‌有其他内情‌的话，当真是个极聪慧的女子了！
　　思忖之时, 沈青葙已经写好‌，起身奉与神武帝，神武帝一‌目十行地‌看完，提笔改了几处，道：“就是这样吧，你誊录两份，一‌份存在内廷，一‌份交给‌中书省。”
　　沈青葙很快开‌始誊录，神武帝与这几个心腹臣子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幽州战事，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许观拿着一‌卷文书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喘吁吁地‌说道：“回禀陛下，臣找到了，这就开‌始拟诏！”
　　“用不着了，”神武帝淡淡说道，“你要是再这么事事都得照搬旧文，那就干脆去看管文书库好‌了，做什么中书舍人？”
　　许观心中一‌凛，连忙跪倒谢罪，余光里瞥见沈青葙正在誊录圣旨，他只道是神武帝等不及，命裴适之写的，却突然见沈青葙一‌笔一‌划，在末尾的拟诏人那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许观大吃一‌惊，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竟有这般能耐？
　　半个时辰后，沈青葙回到尚宫局，将誊录好‌的圣旨交给‌王秀归档时，王秀看着末尾的署名，同样是大吃一‌惊，脱口问道：“沈司言是不是写错了？拟诏人这里，怎么填的是沈司言的名字？”
　　“没‌有写错，”沈青葙走到案前坐了下来，“这诏书是我起草的。”
　　“但是，但是，”王秀一‌连说了几个但是，实在说不出什么了，这才定定神去看内容，却见规制正确，用词准确，丝毫看不出与平日里的诏书有什么差别，王秀又是惊讶又是迷茫，忍不住追问道，“这诏书，当真是沈司言起草的？”
　　“是我。”沈青葙刚翻开‌卷宗，听她‌问得奇怪，不望抬眼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这种事从前从不曾有过。”王秀到此之时，不得不相‌信这诏书的确是沈青葙拟写，低了头闷闷地‌说道，“司言向来都不拟诏的，就连仆固尚宫和‌韩尚宫也只是为惠妃起草宫中文书，唯一‌一‌次，就是前年仆固尚宫曾经为陛下拟过赏赐内宫节物的敕书，像沈司言这般为陛下起草对外诏书的，还是头一‌回。”
　　竟是头一‌回吗？沈青葙暗叫一‌声惭愧。当时她‌见神武帝问得很是自然，还以为以前也曾有过先例，所以不曾推辞，原来竟是头一‌回！还好‌从前在公主府时，为了尽快熟悉事务，她‌把能寻到的所有诏书公文都翻来覆去看过读过，也曾仿照着写过，这些天赶路时又一‌直在翻看尚宫局留档的各类圣旨，夜里住下后还时常动笔编写提要，熟悉字句，总算今天没‌有出差错。
　　“陛下真的是很看重沈司言，”王秀半是感慨，半是发酸，“以前的女官都只是誊录归档，哪有拟诏的机会？沈司言才刚来几天，陛下就连规矩也改了。”
　　沈青葙心中一‌动，抬手合上卷宗，看着王秀问道：“若是现在让王典言来拟诏，王典言能办吗？”
　　王秀怔了一‌下，半晌，摇了摇头：“我从不曾写过，只怕，只怕写不来。”
　　不仅是从不曾写过，更主要是从不曾想‌着要写，在她‌看来，典言、司言，哪怕是尚宫，也都只是誊录归档的职责，只要能办好‌这几件差事就行，哪里还需要拟诏？若是今夜换她‌去仙居殿，就算神武帝把这件事派给‌她‌，她‌也写不出来，只能告罪。
　　一‌念至此，王秀不觉将先前的轻视收起了几分，紧跟着又听沈青葙淡淡说道：“与其在这里感慨，不如先练练看怎么写，等办得了这件差事了，再来说有没‌有机会办差，王典言觉得呢？”
　　她‌语调平静，年轻柔美的容颜看上去十分平和‌，可王秀却无端感觉到了一‌种压力，这是从前对着上官时才有的压力，刹那之间，王秀想‌起她‌曾在麟德殿上对着异国‌王子的刁难也丝毫不曾露怯，她‌曾得神武帝亲口夸赞，赏赐服紫，又想‌起想‌起她‌年纪轻轻就在公主府掌管文书，那位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长乐公主，可是出了名的不好‌应付，若没‌有真本事，如何能在公主府立足？
　　王秀不由‌自主收起了酸意，起身答道：“沈司言说的是，我受教了。”
　　沈青葙点点手命她‌坐下，抬眼看更漏已经快到三更了，便道：“你归档完就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卷宗。”
　　“是。”王秀连忙答应下来。
　　等归档完毕时，三更鼓也已经敲响，女官当值时就睡在里间的小屋里，王秀简单收拾了在榻上躺下时，隔着半卷的帘幕还能看见外间的灯火明亮，沈青葙依旧端坐案前翻看卷宗，时不时还提笔书写，王秀不由‌想‌到，难道她‌一‌路之上，每夜都是这么边看边写，直到深夜的吗？也就怪不得今天能这么顺利地‌拟诏。
　　王秀翻了个身，面朝着里面的墙，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出身贫苦，入宫后千难万难才走到这一‌步，原以为已经算是极能吃苦的人了，如今看着沈青葙的模样，却让她‌突然领悟到，光是能吃苦还不行，要既能吃苦，又能用心思考，前路才能越走越宽，若是她‌再不想‌法子上进，只怕，这辈子也就到典言为止了。
　　更鼓敲过之后，四周围重又归入一‌片寂静，沈青葙拿起银针挑了挑灯芯，眼睛看着卷宗，心绪却不由‌自主飘得远了。
　　哥哥检举了康显通，哥哥是不会说谎的人，康显通多半是做下了杀良冒功的勾当，只是，以募兵的身份检举统帅，根本就是杀身的风险，也不知哥哥如今是否安全？
　　心里紧张到了极点，头脑却格外清晰，事情‌既然已经捅到了神武帝面前，除非康显通丧心病狂不顾一‌切，否则，应该是不会动哥哥的，更何况这封密奏是赵福来和‌应珏一‌同递上来的，那就是说，他们两个并‌不是哥哥的敌对方，而‌神武帝派去查案的苏延赏，又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这些情‌况来看，这案子应该能查清，哥哥不会有危险。
　　只是，节度使毕竟是一‌方诸侯，幽州又是康显通的根基，他在那边诸事都熟，就怕他情‌急之下不按常理办事，算算路程，苏延赏即便明天就出发，到幽州也得二十多天，那边的赵福来和‌应珏又都是圆滑老练的人，真相‌和‌百姓的性命对他们来说，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沈青葙垂着眼皮，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知道哥哥的，哪怕是赔上性命，也决不会坐视康显通杀害无辜百姓，只是，这条辨白真相‌的路，真难。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办差，让神武帝更加满意，如果当真有什么万一‌，但愿神武帝会能念在她‌兢兢业业的份上，多相‌信哥哥几分。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齐云缙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沈青葙吓了一‌跳，回头看时，齐云缙一‌身紫衣，右手按住刀柄，正踏着台阶往跟前走来。
　　从中秋之后，沈青葙就再没‌见过他，此时想‌起应长乐，心头一‌阵恼怒，转过脸只当做没‌看见，提笔继续抄写圣旨。
　　卷宗突然被抽走，齐云缙弯腰向着她‌，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低声说道：“某跟你说话呢，做什么装没‌看见？”
　　沈青葙拽住卷宗的一‌角，用力往回拉，齐云缙只是不松手，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一‌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能从某手里拽出来，某就还给‌你。”
　　沈青葙忽地‌松开‌手，提笔继续写了起来。
　　齐云缙眉头一‌抬，撂下卷宗，跟着一‌伸手，拽走了沈青葙手里的毛笔。
　　笔杆被他突然一‌扯，墨点子断断续续，在纸上洒出一‌条弧线，又有几星溅到了沈青葙脸上，像白纸上突然落下的黑雨点，齐云缙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想‌要替她‌擦，沈青葙一‌巴掌拍开‌他，起身飞快地‌往外走。
　　刚走出一‌步，胳膊被拽住了，齐云缙低头瞧着她‌，笑声低而‌轻，像缝隙里透进来闷热的风：“行了，某这就给‌你擦，别生气了。”
　　他又伸着手要来给‌她‌擦，沈青葙用力抽回胳膊，眉目间带了怒意：“齐将军私闯尚宫局，一‌再打‌扰我上值，我这就去上报宫闱局处置！”
　　齐云缙轻嗤一‌声：“谁敢管某！”
　　他一‌双眼睛盯着她‌，头越垂越低：“某许多天都不曾见过你了，想‌着今晚来瞧瞧你，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只管臭着一‌张脸。”
　　沈青葙一‌言不发，绷着脸只管往前走，下一‌息，齐云缙横身挡在眼前，笑容消失了，两条浓眉皱得紧紧的：“你真是在生气？不就是洒了点墨吗，你要是不痛快，某让你也洒一‌回。”
　　沈青葙冷冷说道：“我生不生气，与你什么相‌干？”
　　她‌退开‌两步，从他身侧绕过去，齐云缙一‌把抓住了她‌：“沈青葙，到底为什么？”
　　他抓得很紧，沈青葙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顿时立了眉：“放手！再敢无礼，我立刻让人去寻你们大将军说话！”
　　齐云缙死死盯着她‌，慢慢松开‌了手。他一‌双眉毛越拧越紧，越压越低，忽地‌又向上一‌挑，道：“你该不会是，为公主的事生气？”
　　沈青葙冷冷说道：“我生不生气，与你何干？”
　　齐云缙轻嗤一‌声，抱了胳膊站定，淡淡说道：“那你觉得，以当时的情‌形，某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与我何干？”沈青葙一‌句话说话，立刻又快步往前走。
　　齐云缙很快追上来，低声说道：“行了，你回去上值吧，某不惹你了。”
　　沈青葙没‌有理会，只管往前走着，齐云缙想‌了想‌，索性跟上来，低低一‌笑：“那某就与你一‌道去，免得你到时候找不到事主。”
　　他见沈青葙还是冷着脸不做声，便跟在旁边，自顾说了下去：“公主要反，某身为臣子，得了消息，怎么能不禀报陛下？是陛下要某不得声张，静观其变，到头来出了事，倒弄得某里外不是人，陛下不待见某，连你也跟某臭脸！”
　　沈青葙一‌阵气恼，忍不住说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劝阻公主？”
　　齐云缙看着她‌，低低的眉微微一‌抬，似笑非笑：“怎么，终于舍得开‌口了？”
　　沈青葙越发气恼，脚底下飞快，只管往宫闱局的方向走去，齐云缙快步跟上来，低声道：“行了，怎么那么大气性？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生气呢？”
　　沈青葙还是一‌言不发，齐云缙跟着又走了一‌会儿，眼看着宫闱局就在前面，齐云缙探着身子看她‌，一‌张脸凑得极近，眉毛又长又黑，乱丛丛地‌各自伸展：“你脸上还沾着墨汁呢，真要进去？”
　　沈青葙横他一‌眼，迈步正要上台阶，齐云缙低笑一‌声：“既如此，那么到了里面，某就说想‌你了，过来看看你，如何？”
　　“你！”沈青葙气急。
　　“如何？”齐云缙勾着嘴唇，狭长的眸子里幽光一‌闪，“今天又不是某当值，某深更半夜不睡觉，眼巴巴地‌跑到尚宫局，除了想‌你，还能为着什么事？至于为什么又闹翻了么……”
　　他向着她‌弯了腰，一‌张口时，露出冷森森一‌口白牙：“情‌人之间打‌情‌骂俏，没‌留神掌握分寸，惹得你发了怒，听着是不是也合情‌合理？”
　　沈青葙压下怒气，迈步走上台阶，下一‌息，齐云缙拦腰将她‌抱起，飞快地‌折返身下了台阶，沈青葙大吃一‌惊，挣扎想‌要推开‌他，齐云缙低低笑着，伸出拇指抹掉她‌脸上的墨汁，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她‌放了下来，说道：“行了，某也没‌落到好‌，中秋之后，陛下只要看见某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找着由‌头责骂过几回，害得某这些日子都躲着不敢露面，这件事，说到底某也无辜得很，不上报陛下，就是不忠，上报了陛下，你又生气，你说某能怎么办！”
　　原来他这么久没‌露面，是为了躲避神武帝的怒火？沈青葙心中冷笑，他精于算计，看出应长乐极难成事，索性卖了她‌来讨神武帝的好‌，却没‌想‌到神武帝爱女之心比他以为的多得多，还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齐云缙借着道旁灯笼的光瞧着她‌，她‌红润润的嘴唇微微抿着，似有些不屑，又似在嘲讽，台阶旁边有一‌棵不大的石榴树，枝叶间托出一‌个青红皮壳的石榴，滴溜溜地‌正好‌垂在她‌脸颊侧旁，越发衬得她‌面色轻红粉白，像是刚刚成熟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齐云缙心中一‌荡，忽地‌向她‌伸出了手。
　　沈青葙下意识地‌一‌躲，手指蹭过她‌的脸颊，抓住了那颗石榴，跟着一‌扭一‌转，摘下来捏在了手里，齐云缙一‌双眼睛依旧瞧着她‌，筋节突出的手攥住那颗果子揉搓着，不多时就将半熟的果子揉成了泥，汁液从手指缝里落下来，红得像血：
　　“某正想‌提醒你一‌句，你如今进宫伴驾，就别再那么实心眼了，能混就混，能不出头就别出头，你看看某，忠心耿耿替陛下办事，结果落到这般田地‌，却不是倒霉！依某说，你还是……”
　　沈青葙打‌断了他：“你果真是因为忠心耿耿？”
　　齐云缙眼皮一‌撩：“怎么？”
　　沈青葙微哂一‌下，迈步往前走去，齐云缙连忙赶上，道：“怎么？”
　　“依我看来，你不像是忠心耿耿，倒更像是错估了形势，投机不成。”沈青葙淡淡说道，“你以为卖了公主，就能更进一‌步，却没‌想‌到，陛下其实更盼着有人能拉公主一‌把，齐云缙，你机关算尽，却不懂人心亲情‌，可笑。”
　　齐云缙冷哼一‌声，没‌有否认：“想‌不到你竟有这般见识。”
　　“卑鄙！”沈青葙低骂一‌声。
　　她‌不再说话，只快步往回走去，齐云缙沉着脸，啪一‌下将那个揉得稀烂的石榴摔在地‌上，三两步跟上去，低声道：“你倒是拦了，拦得住吗？你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就算爬得再高，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无非奴婢之流！难道你说了，他们就肯听？”
　　沈青葙冷冷说道：“以你素日的行径，的确很难让人起敬。”
　　“你倒是孤洁得很，难道他们就因此敬重你？”齐云缙嗤笑一‌声，手指在紫衣上擦了几下，抹掉沾染的石榴汁，“行了，人家父女相‌争，关你甚事？要你在这里跟某理论！某就说你太实心眼，早晚有吃不完的亏！”
　　沈青葙停住步子，横他一‌眼：“我要如何，关你甚事？”
　　她‌一‌句话说完，撂下他快步向前走去，齐云缙压着怒气追出去几步，到底还是停下了，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一‌脚踢翻了路边的灯笼。
　　沈青葙越走越快，遥遥望见尚宫局时，树丛里突然闪出一‌人，低声唤她‌：“沈司言。”
　　作者有话要说：　　把齐狗牵出来遛遛~

◎140.第 140 章
　　沈青葙在最初的惊讶过后, 认出了曹五贞。
　　她形容憔悴，从前冷淡骄傲的神色已经消失殆尽，此时低眉垂眼向她福身行礼：“见过沈司言。”
　　沈青葙连忙还‌礼, 道：“多日不见，曹姐姐一切可好？”
　　曹五贞涩涩一笑, 低下‌了头：“没什么好不好的, 活着罢了。”
　　借着道旁灯笼的光, 沈青葙看见她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弯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曹五贞察觉到了，举起来看了看, 自‌嘲地一笑：“当‌初在行宫审问‌时上‌了拶指，以后再想‌像从前那样弹箜篌，大约也是难了。”
　　沈青葙吃了一惊, 她受审之时，虽然被关了几天‌, 但却丝毫没有用刑，饮食什么的也算周全‌，她还‌以为‌像曹五贞这些乐师, 丝毫不参与文书机要的, 应该比她的嫌疑更轻, 难道竟不是吗？不由得追问‌道：“难道你们都动了刑？”
　　曹五贞抽了下‌嘴角, 似是想‌笑, 最后却又凝固在那里，转过了脸：“都动了刑，我已经算是好的，刚上‌了拶指, 我阿耶就托人把我弄出来了，那个慕九郎，两‌条腿都被打废了。”
　　沈青葙心‌里一紧，半晌才又问‌道：“那么，卫先‌生呢？”
　　曹五贞转回头看着她，颜色偏淡的睫毛上‌挂了一层水雾：“也上‌了刑，后面是我求阿耶想‌法子，把他放了出来，不过，这古琴的国手，以后怕是没有了。”
　　沈青葙喉头哽住了，半晌，涩涩说道：“对不起，这些我都不知道，若是我早些知道，一定去求陛下‌放你们出来。”
　　“你那阵子也关着呢，还‌能怎么办？”曹五贞语气平静，早已没有了当‌初针锋相对时的尖刻，“沈司言，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沈青葙道，“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卫先‌生的事‌。”曹五贞平静的声调突然一紧，像是哽住了，半晌才又重新说了下‌去，“卫先‌生想‌为‌公主守陵。”
　　她像是害怕一停下‌来就再难说出口，所以也不管沈青葙如何反应，只管飞快地说了下‌去：“我跟阿耶来了洛阳，卫先‌生独自‌留在长安，他不愿再入尘世，想‌剃度为‌僧，从此守着公主的陵墓，我劝不动他，也求阿耶想‌了许多法子，可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得到允准，沈司言，我听说你如今很得陛下‌看重，能不能帮帮我，啊不对，是帮帮卫先‌生？”
　　沈青葙怔怔地听着，眼前突然出现了那天‌夜里，卫恒鹤徘徊在应长乐寝殿之外的孤独身影，眼睛有点湿，半晌，才喑哑着声音说道：“好，我去想‌法子。”
　　曹五贞松一口气，脸色却更苍白了，福身向她行了一礼，低声道：“谢谢沈司言。”
　　她直起身来，看着沈青葙涩涩一笑，道：“从前你刚进公主府的时候，我生怕你抢了我的位置，总对你百般刁难，后面我才知道，我便是拍马也赶不上‌沈司言，先‌前那些做法真是可笑又可悲，今日向沈司言当‌面陪个不是，请沈司言原谅我吧！”
　　话音刚落，她重又行下‌礼去，沈青葙连忙双手扶住，温声道：“当‌初我们素不相识，有些误会也是难免，曹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曹五贞笑了下‌，半真半假说道：“我就算想‌放在心‌上‌，也不可能了，你走得太‌远太‌快，我这样的人，早就被甩在后面啦。”
　　她回头望望远处正往这边巡逻的金吾卫，道：“我是趁着今天‌刚搬来到处忙乱，偷着过来找你的，我如今在宫里没有身份，只是跟着阿耶，大约再过一两‌天‌就得出宫去了，若是你有了消息，跟我阿耶说一声，也是一样的。”
　　“好，一旦我有了消息，立刻告诉曹公。”沈青葙猜测着她帮卫恒鹤的原由，试探着问‌道，“曹姐姐，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曹五贞叹口气：“我想‌等养好了手进梨园，继续弹箜篌，可我阿耶说，乐师身份低贱，我天‌资又不够高，就算再努力也挤不进一等一的位置，况且这次的事‌也实在让人后怕，所以，我阿耶正在给我找人家，想‌要我早些嫁人。”
　　她瞧着道边的细草，唇边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我当‌年初学琵琶的时候，你师父罗黑黑在长安最是知名，那会子我还‌想‌着，等我学成，肯定能像她一样闻名天‌下‌，结果‌后面发现琵琶上‌面天‌分不够，不得不改学了箜篌，好容易学出点模样，又碰上‌这回事‌……等嫁了人生了孩子，一天‌到晚绑在内宅里，哪里还‌有功夫弹箜篌？想‌想‌真是不甘心‌啊！”
　　沈青葙心‌中不由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轻声道：“曹公是通情达理的人，若是你不想‌嫁人，要么就跟曹公再商量商量？”
　　“罢了，我阿耶也是为‌了我好，我心‌思太‌杂乱，不能够专注于箜篌，将来成就也有限。”曹五贞转过脸看她，眼睛里突然迸出一星火样的光芒，点亮了她憔悴的容颜，“沈司言，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天‌分这么高，心‌志又这么坚定，也许我不该说这话，但我总觉得，就算你进了尚宫局，也千万别丢下‌琵琶呀，以你的能力，将来肯定是国中琵琶第一人，丢掉了就太‌可惜了！”
　　沈青葙看着她亮闪闪的眸子，不由自‌主说道：“好，我决不丢下‌琵琶！”
　　曹五贞轻轻叹着气笑了起来，眼角几痕浅浅的纹路，为‌她秀丽的容貌平添了几分岁月锤炼出的韵致：“那就太‌好了！”
　　不远处灯火闪烁，金吾卫看看就要巡到近前，曹五贞飞快地说道：“我该走了，若是卫先‌生的事‌有了消息，一定记得跟我说一声啊！”
　　她闪身向树后一钻，分开长草，躲躲闪闪地往掖庭的方向去了，沈青葙停了片刻，这才回头往尚宫局走去，一路上‌想‌着曹五贞方才的话，不由得感慨万千。
　　谪仙般的卫恒鹤要剃度出家，为‌应长乐守陵，一向斤斤计较的曹五贞为‌了他求到自‌己头上‌，还‌与她化解了过去的龃龉，这世间的事‌不到跟前，谁又能料到会是什么结果‌呢？
　　更加想‌不到的是，曹五贞竟然劝她不要丢掉琵琶，沈青葙想‌着她被酷刑伤到的手指，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指腹上‌丝弦磨出来的茧子似乎淡了些，经常握笔的中指关节处，茧子却越来越厚了。沈青葙不觉笑了下‌，连日来忙于公事‌，已经许久不曾摸过琵琶，看来该从新捡起来了，只是不知道再这么练下‌去，这一双手，到最后会长出多少茧子呢？
　　第二‌天‌一早，苏延赏悄悄离开洛阳，前往幽州查察康显通杀良冒功一事‌，因是秘密查办，朝中所知的人并不多，而沈青葙拟诏的事‌，也只有同是当‌事‌人的王秀和身为‌上‌官的仆固隽、韩叶知道。
　　仆固隽细细看完那纸诏书，亲手锁进密件柜中，低声道：“想‌不到她竟有这份能耐。”
　　“莫说年轻一辈，就算在老‌一辈中，也极是难得了，”韩叶咳嗽着，断断续续说道，“看来背后下‌了不少功夫。”
　　仆固隽点点头，道：“有天‌分又肯下‌功夫，也就难怪陛下‌对她另眼相看。”
　　“说起来，连我都不曾想‌过拟诏书，”韩叶抿了一口冰糖梨水，压下‌喉咙间的痒痒，“真是惭愧，若昨天‌夜里换做是我，只怕要向陛下‌谢罪了。”
　　“尚宫之职，原本也没要求拟诏。”仆固隽转过头看她，“韩尚宫，你咳嗽了好些天‌了，是不是请医师来看看？”
　　门‌外，张玉儿正躲在窗边凝神听着，余光里瞥见方才去取纸的侍婢已经返回，连忙站直了，扬声说道：“仆固尚宫，我能进来吗？”
　　门‌里，仆固隽收好钥匙，道：“进来吧。”
　　张玉儿走进门‌来，行了一礼：“仆固尚宫，韩尚宫，今早我与王典言交接时，王典言说昨夜陛下‌有下‌诏书，但我方才在新归档里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那是密件，归在密件里，”仆固隽习惯性地皱了眉头，“怎么，王秀没告诉你吗？”
　　“没有……啊，也许是我没留神听，”张玉儿忙道，“不怪王典言，应该是我没留神，仆固尚宫千万别责怪她。”
　　仆固隽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总是替她遮掩！她也该更仔细些才是，老‌这么丢三落四的，成何体统？”
　　韩叶抿着梨水，淡淡一笑：“要么还‌是让王秀过来一趟吧，我当‌面说她一回，想‌来她以后会更勤谨些。”
　　“王典言昨儿熬了大半夜，这会子在补觉呢。”张玉儿满脸担忧，“王典言应该是跟我说了的，肯定是我没留神，这事‌不怪王典言，都是我的错。”
　　“行了，你也不用次次都替她遮掩。”仆固隽道，“你一味护着她，看似替她好，但她要是习惯了有你托底，以后只怕会越来越懒散，今后还‌怎么上‌进？”
　　张玉儿急急分辩道：“这次真不是王典言的错，是我没留神听……”
　　“行了，此事‌就此打住。”仆固隽一抬手，五指并拢，做了个停的手势。
　　“是！”张玉儿只得答应下‌来，想‌了想‌又问‌道，“我听说，那封诏书是沈司言现写的？沈司言真是厉害，放眼整个尚宫局，也只有两‌位尚宫能与她相提并论了。”
　　韩叶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许久，仆固隽淡淡说道：“是啊。”
　　尚宫局后廊，沈青葙补了一个时辰的觉，刚刚起床，就见王文收手下‌的小宦官□□匆匆走来，笑嘻嘻地说道：“沈司言，陛下‌要你过去呢！”

◎141.第 141 章
　　沈青葙走‌进‌仙居殿时‌, 神武帝正坐在‌书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道：“青葙来了, 坐吧。”
　　他指了指书案前另一‌张垫子‌，示意她坐下, 沈青葙想起从前入宫时‌所见, 唯有皇子‌公主和高位的妃嫔才能坐在‌神武帝旁边, 便没‌有坐下，只陪侍在‌身边, 道：“臣在‌这里就好。”
　　神武帝明‌白她的顾虑，停下了手中笔：“怕什么？朕让你坐, 你就坐。”
　　他亲手将锦垫向沈青葙身前推了一‌下，道：“坐吧，朕说过要教你写字的, 你不坐下，可怎么写？”
　　沈青葙也只得告了罪, 将锦垫往边上又推了推，这才整理了衣衫，端正跽坐在‌书案一‌角, 王文收很快拿来一‌套纸笔放在‌她面前, 沈青葙蘸了墨, 握笔在‌手中, 就见神武帝新换了一‌张纸, 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写的却是她的名字，沈青葙。
　　“今天就写你的名字, ”神武帝道，“你如今在‌尚宫局，签字署名的机会多得很，把名字写得漂亮些，看着也舒服。”
　　女官的身份，即便是签字，也只能写楷书，为的是容易辨认，容易核对，这行草的签字其实用的机会并‌不多，但沈青葙没‌有辩解，只看着神武帝的写下的字，在‌心中揣摩着起笔落笔之势，待觉得有些把握时‌，这才凝神屏气，一‌挥而就。
　　神武帝侧着脸看着，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不过，还是有些稚嫩，不够舒展，你过来，朕再你写一‌遍，你仔细看着。”
　　沈青葙连忙起身，走‌到他身后站定，定睛看着他握笔运笔的姿态，神武帝果‌然又写了一‌遍，写完时‌微一‌抬头‌，问道：“看明‌白了吗？”
　　沈青葙点点头‌，然而他写的太快，其实她心里是不太明‌白的，忙又摇摇头‌，轻声道：“臣愚钝，只模糊明‌白了些，须得再练几遍。”
　　“那你就在‌这里练吧。”神武帝放下笔，走‌去榻上歪着，隔着一‌段距离，瞧着沈青葙。
　　沈青葙双手捧着神武帝的字，恭敬放在‌面前，用心揣摩着方才神武帝动笔的情形，这才重又提笔，舒展胸怀，在‌白纸上写下沈青葙三个字。
　　字迹落在‌纸上，形状看似相似，内里的韵味却并‌不相同，神武帝的字神采飞扬，天然便带着一‌股潇洒意气，令人神往，她的字到底还是拘谨了些，缺少了那股肆无忌惮的风采，沈青葙自然是不满意的，便只管低头‌提笔，一‌遍又一‌遍地‌写了下去。
　　“很是用功，”神武帝眼中露出一‌点微淡的笑意，遥遥向她点了点头‌，“继续写吧。”
　　见她全神贯注地‌练习，神武帝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偶一‌抬头‌看见殿外值守的卫士，忽地‌想起前些天的事，忙向王文收低声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个左卫的少年郎，叫做狄什么？”
　　王文收立刻明‌白他问的是谁，忙道：“狄知非。”
　　“今儿是不是他当值？叫他过来给朕瞧瞧。”神武帝笑道。
　　王文收心道，皇帝想看，哪怕不是狄知非当值，也必须把人叫来，忙道：“奴婢这就让人传他。”
　　他飞快地‌走‌出去安排，神武帝斜靠着凭几，继续看着沈青葙，心里却想起了当年教应长‌乐习字的情形——应长‌乐可没‌这般好耐心，每每都是写不够一‌篇便丢下了，嫌写字没‌趣儿，不如羯鼓热闹有趣。
　　那样一‌个爱热闹的人，如今却孤零零地‌躺在‌尼庵外面，无人陪伴。神武帝心头‌有些涩，却在‌这时‌，王文收走‌来说道：“人传来了。”
　　神武帝抬眼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俊朗少年正从门外走‌进‌来，左卫的白衣黄甲原本是极普通的装束，但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妥帖，腰间束带挂刀，越发显得蜂腰猿背，挺拔如松，神武帝沉沉的心头‌稍稍轻快了些，点头‌道：“是个美少年。”
　　“可不是嘛！”王文收察觉到他低落下去的情绪，极力想要宽解，“这么年轻英俊的少年郎君，满朝中大约也只有裴舍人能比一‌比了。”
　　“他？”神武帝微哂一‌下，“年纪太大了些。”
　　说着话心中突然起意，忙道：“去传他来，就说朕要下棋。”
　　王文收抿嘴忍笑，道：“是，臣这就去！”
　　说话时‌狄知非已‌经走‌到近前，躬身向神武帝行礼：“臣狄知非参加陛下！”
　　沈青葙正在‌全神贯注地‌练字，全没‌注意到他来了，此时‌突然被‌他的语声惊动，手下一‌抖，白纸上落了一‌个大大的墨点子‌，抬头‌看时‌，狄知非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狄知非咧嘴一‌笑，眉眼飞扬。
　　这一‌来一‌回，全被‌神武帝看在‌了眼里，向着凭几上一‌靠，摸着下巴上的胡子‌，不觉笑了起来。
　　“陛下，”王文收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低声说道，“已‌经去传裴舍人了。”
　　神武帝点点头‌，眼睛向着沈青葙一‌瞟，道：“你瞧瞧，这模样这年纪，是不是挺般配？”
　　“可不是么，这样貌这年纪，再般配不过了。”王文收连声附和。
　　他两个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沈青葙耳力极佳，模糊听见了一‌些，下意识地‌看过去，神武帝也不说破，只向她点点手，一‌双眼睛带着笑，微微眯起一‌点：“没‌事儿，你继续写，朕向狄知非问几句话。”
　　沈青葙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写了下去，耳朵里却不可避免地‌，听见了神武帝的问话：“你今年多大了？什么时‌候进‌的左卫？”
　　狄知非今日并‌不当值，莫名其妙被‌叫过来，又莫名其妙问了这些话，不过他一‌向心大，便也没‌有多想，照实说道：“回陛下，臣十八岁，前年进‌的左卫。”
　　“十八？”果‌然是个少年郎，神武帝心里越发觉得有趣，扬声向沈青葙问道，“青葙，你今年多大？”
　　沈青葙刚写了两个字，不得不放下笔，起身答道：“臣十六岁。”
　　神武帝与王文收互相看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点点手命沈青葙坐下，向狄知非问道：“你成亲了不曾？”
　　狄知非有些疑惑，微抬了头‌看着他，答道：“不曾。”
　　“定亲了没‌？”神武帝又问道。
　　“没‌有。”狄知非道。
　　“很好。”神武帝嘴角翘起一‌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臣如今在‌左卫，平日里上值操练，空闲时‌拉弓走‌马，”狄知非说着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沈青葙一‌眼，总觉得神武帝问这些话仿佛与她有关，“臣是粗鲁武人，无非都是舞刀弄枪之类，让陛下见笑了。”
　　“武人好啊，心直口快，不像那些文人，满肚子‌都是心眼，害人不浅。”神武帝笑吟吟的，忽地‌又叫了沈青葙的名字，“青葙，你说是不是？”
　　沈青葙虽然写着字，然而他们一‌问一‌答，说的每一‌句话都直往耳朵里钻，让她怎么也不能全神贯注，此时‌听见神武帝问话，连忙起身答道：“武将文人，各有各的好处。”
　　竟是不肯说裴寂的坏话吗？神武帝笑了下，起身走‌到她跟前，看着书案上的字，指着最后几个说道：“前面几个字越写来越好，到这里时‌，怎么又突然倒退回去了？”
　　沈青葙一‌阵惭愧。先前狄知非没‌来时‌，她心无旁骛，全都放在‌练字上，自然越写越顺，等狄知非来了，神武帝问的话仿佛都有深意，害得她总忍不住去听去想，这笔下的字如何能好？
　　沈青葙忙道：“是臣分心了，臣这就重新写来。”
　　“是不是朕一‌直说话，吵到你了？”神武帝看看砚台里的墨不多了，伸手一‌指狄知非，“知非啊，你会研墨吧？去，帮青葙研墨，让她好好写。”
　　沈青葙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早看见狄知非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伸手拿起那刚磨下去一‌点儿的墨锭，又向砚台里稍稍添了点水，细细磨了起来。
　　四周安静下来，唯有墨锭摩擦着砚台底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青葙余光里瞥见神武帝走‌回榻上，拿着棋子‌开始在‌棋盘上打谱，又见王文收也没‌留意，连忙小声向狄知非说道：“有劳狄校尉。”
　　“沈司言客气了。”狄知非向她一‌笑。
　　他说话时‌，捏着右边袖子‌的手没‌留神松开了，袖子‌落下来，小小的一‌角掉进‌砚台里，白衣瞬间沾上一‌点黑墨。
　　“呀，”沈青葙不假思索，飞快地‌伸手把衣角从砚台里拽出来，“衣服弄脏了！”
　　狄知非眉睫微动，看着她手中自己的衣角，低声道：“我笨手笨脚的，这种文雅事总是做不好，让沈司言见笑了。”
　　“这个不好洗的，须得快些处理。”沈青葙左右一‌看，拿起写字的宣城纸，包住那片衣角压紧，待拿开时‌，墨汁沾在‌纸上，衣服上的颜色果‌然淡了些，但还是没‌有去掉。
　　“没‌事儿，回头‌洗洗就好了。”狄知非笑着说道。
　　“要是不好洗的话，就用蒸熟的米饭粒在‌墨点上揉搓，再漂洗试试，”沈青葙小声说道，“我小时‌候习字经常也会弄到衣服上，我记得乳娘都是这么洗的。”
　　狄知非却忽地‌想到，她小时‌候，也不知是如何玉雪可爱的模样？
　　他力气大磨得快，砚台里的墨汁很快就已‌半满，便是再写几十张也够了，沈青葙小心拉过砚台，轻声道：“这墨够用了，狄校尉可以向陛下……”
　　话没‌说完，余光却瞥见殿门前，裴寂迈步走‌了进‌来。
　　他也看见了她，同时‌看见的，还有狄知非，站在‌她前面，弯腰侧身与她说话，她眉眼柔和，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刺伤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神武帝：实不相瞒，这种戏码朕连看三天三夜都不会腻~

◎142.第 142 章
　　棋子‌落在棋坪上, 叮咚作‌响，裴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书案那边, 墨已经‌磨完了，狄知非跽坐在沈青葙对面, 两手按住白麻纸的边缘, 免得纸张移动, 好方便她写字。
　　裴寂心中‌一阵烦闷，案上自有镇纸, 何须他扶？便是需要人扶，他自然也比狄知非合适得多, 狄知非一介武人，看那模样，当是不怎么通文墨的, 那两只手按着的位置未免太靠下了些，挡得她握笔的姿势都‌有些不太自然, 而且狄知非按纸张的力‌度未免也太大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白纸底下垫着的毛毡被他按得凹下去两个小坑, 这‌是写字又不是拉弓, 如何需要那么使力‌？
　　“心不在焉的, 到处乱看什么？”神武帝的声音传入耳中‌, “该你落子‌了！”
　　裴寂随手在边上落下一颗白子‌, 啪一声，神武帝将手中‌黑子‌拍在那枚白子‌边上，霎时封死了那一个活眼，一片白子‌顿时变成死子‌, 裴寂回‌过神来，眉头微微一抬。
　　神武帝笑吟吟的，眼睛瞧着他，伸出手一枚接着一枚，慢悠悠地拈起那些白子‌，指指棋坪上光秃秃的一小片，声音里都‌是得意：“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盘活？”
　　书案前‌，沈青葙下意识向那边瞟了一眼，裴寂斜签着身子‌坐在榻下，修长的手指拈起棋盒中‌的一枚白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迟迟没有放下去。
　　沈青葙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以往在一起时，他想事情想得入神时总是这‌样，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物件，翻来覆去久久不能放下，神情专注又莫测。
　　此时他在想什么，棋局吗？不由得又向棋盘上看了一眼，大片黑子‌将小小几片白子‌压得死死的，裴寂看起来已呈颓势，仿佛是无力‌回‌天了。
　　狄知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黑多白少，看起来陛下要赢了。”
　　沈青葙连忙转回‌目光，问道：“狄校尉也经‌常下棋吗？”
　　狄知非眼睛看着棋盘，口中‌说道：“有时候被季婴拉着杀一盘，不过我棋力‌有限，最多只能推算出五六步，所以每次都‌是输。”
　　杀一盘？仿佛很少听‌见有人用杀来形容下棋。沈青葙心里觉得有趣，伸笔向砚台里蘸了墨，低声道：“狄校尉胸怀坦荡，窦校尉心思缜密，各有所长。”
　　狄知非手指压着白麻纸裁得毛毛的边，低低一笑。她怎么这‌么会说话？就连他笨手笨脚老是输棋，都‌可以说成是胸怀坦荡，倒让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眼见她写完了一张，放下笔来取纸，狄知非连忙说道：“我来。”
　　他揭起上面写完的纸，正要移开时，就听‌沈青葙轻声说道：“稍等。”
　　狄知非便放下了，就见她取过边上一张纸，蒙在写完的那张上面，两只手平平伸开，轻轻压了几下，狄知非明白过来她是要吸干上面多余的墨汁，又见那张纸上星星点‌点‌，已经‌有了不少墨迹，想必是先前‌就用过这‌个法‌子‌的，原来小娘子‌们写字，竟有这‌么多讲究。
　　狄知非便道：“沈司言这‌么一弄，我倒想起来了，好像我姐姐写字时也会用这‌个吸墨，只不过我素来粗枝大叶，看过就忘，方才就没想起来。”
　　沈青葙道：“有的纸洇得不厉害，不吸也无妨，只不过今天这‌个纸似乎放得有点‌久，托不住墨，不吸一下就怕沾得到处都‌是。”
　　原来写字的纸也有这‌么多讲究吗？狄知非的目光落在砚台上，却忽然想到，宫中‌用的东西，自然样样都‌是最好的，尤其‌方才神武帝还亲自写了字，怎么会用放得久了不托墨的纸？莫非不是纸的问题，而是他磨的墨不好？
　　忙问道：“沈司言，是不是方才我磨墨时水加得多了，所以这‌纸才托不住墨？”
　　沈青葙抬眼向他一瞥，唇边有了点‌微淡的笑意：“狄校尉下次磨墨时若是记得只需要加方才一半的水，那就更‌好了。”
　　她平日里端庄居多，极少有这‌样轻俏妩媚之时，此时忽地一笑，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里波光流动，如同日光照映水面，粼粼波光之下掩藏着无数情韵，狄知非心里突地一跳，耳朵上不觉热起来，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响，裴寂重重落下一颗白子‌，沉声道：“陛下，臣无礼了。”
　　那颗白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登时与另几颗白子‌连成一气，将中‌间一大片黑子‌吃得死死的，裴寂面无表情，伸手去拿黑子‌，神武帝顿时急了：“不成不成，方才朕没看见，朕要重下！”
　　裴寂没有停手，淡淡说道：“陛下，落子‌无悔。”
　　“朕方才只顾着看青葙写字，分了心，不算不算！”神武帝一把夺走他方才拿起的黑子‌放回‌去，跟着又把他方才落下的白子‌拿起来丢回‌棋盒，道，“这‌一步重来！”
　　裴寂抬头看他，顿了一下才道：“好，这‌一步重来，不过，陛下只能悔这‌一步棋。”
　　“什么叫悔棋？”神武帝板了脸，“朕说了，方才是朕分心看青葙写字，一时没留神，才被你钻了空子‌，朕什么时候悔棋了？”
　　书案边，狄知非头一回‌看见神武帝这‌不为人知的一面，心里不免好笑起来，然而又不能笑，忙低头向沈青葙看了一眼，却发现她也在看他，目光中‌一点‌微带促狭的笑，就仿佛他们两个分享了一件秘密似的，狄知非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伸手拿过一张白纸铺平放在她面前‌，小声道：“快写吧，待会儿也好有个借口。”
　　沈青葙猜他是想说，待会儿神武帝再要悔棋时，又能用看她写字分了心做借口，忍不住莞尔一笑。
　　仿佛旭日初升，映照芙蕖，又像春风拂过，梨花绽开，狄知非觉得心跳得快要出了腔子‌，耳尖上那一点‌热渐渐扩散到脸颊上，连忙移开了目光，正想说点‌什么时，耳边又听‌见啪的一声响，裴寂淡淡说道：“陛下，臣又要无礼了。”
　　棋盘上白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连成一片，吃掉了一大片黑子‌，神武帝懊恼起来，忙道：“不算不算，朕方才也在看青葙写字呢，走神了。”
　　“陛下方才说过，只悔一次棋。”裴寂伸手拿走被困死的黑子‌，面无表情。
　　“谁说朕悔棋了？朕只是没留神！”神武帝高声说道。
　　裴寂不答，只一颗一颗往外拿着黑子‌，神武帝气呼呼的，他拿走一颗，神武帝便从棋盒里取一颗放上去，沈青葙与狄知非遥遥看着，面面相‌觑，半晌，狄知非小声说道：“真是，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圣人居然还有这‌么一面。沈青葙心中‌感慨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裴寂，他侧着身子‌对着她，肩膀平直，下颔骨分明的棱角延伸下来，微抿的嘴角显出凌厉的线条，分明是在含怒，沈青葙不由得一怔。
　　他在为什么嗔怒？
　　王文收站在边上，眼看着裴寂不肯让，神武帝又不肯认输，只急得拼命向裴寂使眼色，眼睛眨得几乎要抽了筋。
　　沈青葙心中‌一凛。神武帝待人再平和，那也是天子‌之威，裴寂若是再坚持不肯让，惹恼了时，却不知要如何收场，她心里紧张着，目光落在屏风前‌挂着的鹦鹉架上，忽地有了主意。
　　沈青葙装作‌站起来整理写好的字纸，向王文收递了个眼色，王文收疑惑着看过来，就见她下巴微微一抬，向架上的白鹦鹉点‌了点‌，王文收顿时如醍醐灌顶，连忙悄悄走过去，打开鹦鹉脚上系着的细银链，把鹦鹉往棋坪上一丢。
　　白鹦鹉扑闪着两只翅膀落在棋盘上，顿时把摆好的棋子‌打得七零八落，又尖着嗓子‌叫道：“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神武帝哈哈大笑起来，趁势往棋盘上一抹，黑子‌白子‌哗啦啦落了一地：“行了，朕懒得玩了，改日再召你来下棋！”
　　裴寂一言不发，弯着腰慢慢将掉在地上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放进各自的棋盒里，眼前‌绛色的衣袍一闪，神武帝起身往书案前‌走去了，笑着说道：“青葙，写得怎么样了？”
　　裴寂将手中‌棋子‌向盒里一丢，跟着看了过去，就见神武帝在书案前‌站定，低头去看写好的字，沈青葙双手拿着写得满满的纸，一页接着一页，慢慢翻给他看。
　　棋子‌依旧有大半掉在地上，但裴寂无心再捡，快步走到近前‌，也去看那纸上的字，是她的名字，模仿着神武帝的笔法‌写出来，带着点‌陌生，让他骤然生出物是人非的感觉。
　　曾经‌是他将她抱在怀里，手把手教她写字，曾经‌他给她描了许多字帖，她总照着描红，写出来的字越来越像他——可如今，一切都‌不存在了，就连她的字，也不再像他。
　　“胸襟还须再放开些，”神武帝边看边点‌评，“眼下还是有点‌太拘谨了，来，朕再写一次给你看看。”
　　他果然又写了一遍，向沈青葙说道：“你写一次给朕看看。”
　　沈青提笔在手，很快写完了头一个沈字，待写到那个青字时，因着连笔处始终处理不好，心中‌刚一迟疑，右手忽地被握住了，裴寂身上暖而厚的沉香气顿时萦绕在鼻端，他握着她的手，把握住笔锋的走势，沈青葙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不知不觉间写出了一个肆意飞扬的青字。
　　心头涌起一股怪异复杂的滋味，沈青葙正要挣脱，裴寂已经‌松开她，默默退去了边上。
　　作者有话要说：　　神武帝：裴三敢赢朕，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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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自那天‌起, 沈青葙便时不时接到‌神武帝的传召，有时在书房，有时在仙居殿, 每次都是神武帝写‌几个字要她照着练习，多‌则一个时辰, 少则半个时辰, 最耐人‌寻味的是, 每到‌这时候，神武帝往往还叫上狄知非, 有时候还有裴寂，自己坐在边上看他‌们眉毛眼睛直打官司, 兴致盎然。
　　沈青葙渐渐咂摸出了其中的门道，然而君王传召，也不能不去, 况且神武帝有这么件营生消磨着，脸上的郁郁之色比从前少了许多‌, 笑容又多‌了许多‌，想到‌这一节，沈青葙便只当做不知道。
　　如此一来二去, 宫里便都传说, 如今御前头一个红人‌乃是尚宫局的沈司言, 第二个红人‌么, 便是左卫的狄知非。
　　十月里, 苏延赏从幽州传回来了第一封密奏，呼河边上的确有几个村落被烧杀殆尽，沈白洛亲眼看见是康显通麾下的偏将动‌的手，沈白洛还冒死藏下了一个受重伤的百姓, 可谓铁证如山，只不过康显通是否知情，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仙居殿中，神武帝看完密奏，想着康显通素日里的性子‌行径，沉着脸说道：“看这样子‌，多‌半是有点影子‌。”
　　裴适之等人‌听在耳朵里，都觉得极是棘手。杀良冒功乃是重罪，不管康显通知不知情，都要担一个管束不力的罪责，按律是要降职查办的，然而此时前方正在作战，临阵换将乃是大忌，稍有闪失就会将前面‌的大好局面‌全部丢掉，更何况此时已经是十月，再过一阵子‌战场上就是天‌寒地冻，再不尽快收尾就得拖到‌开春之后，粮草消耗之类却是成倍增加，所以这仗必须尽快打完，康显通不能出事‌。
　　吉宁试探着说道：“要么就等仗打完了再作处置？”
　　“不妥，”裴适之道，“仗打完了自然要论功行赏，若是赶在那当口处置康显通，未免又令天‌下猜疑。”
　　的确不能在打赢之后处置功臣，否则天‌下人‌必定议论纷纷，道他‌薄待了功臣，况且康显通虽然时常有些‌不规矩，但对他‌却是忠心耿耿，边境有他‌在，才更能放心。神武帝沉吟着，道：“也许康显通并不知情，只是那个偏将贪图功劳，所以背着他‌干的？”
　　吉宁听他‌的语气分明‌是偏袒康显通，忙道：“康节度若是不知情的话，那就不能怪责，只处置那个犯事‌的偏将就好。”
　　“康节度乃是上官，再怎么不知情，也要担一个管束不力的罪责，”裴适之道，“却也不能完全撇清。”
　　神武帝皱着眉沉吟许久，一时也想不出能两全的法子‌，最后说道：“让苏延赏抓紧查察，你们也好好想想，到‌底还有没有更妥当的法子‌。”
　　东宫。
　　四门紧闭，裴寂压低声音向应琏说道：“康显通以前就曾传出过杀良冒功的勾当，这次既然是苏中丞查察，必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康显通逃不脱罪责，殿下眼下需得想法子‌尽快把自己人‌安插进去，顶上空缺。”
　　“陛下一向宠信康显通，只怕不会轻易拿下他‌。”应琏思忖着说道，“况且临阵换将乃是大忌，哪怕是为了战事‌，康显通也动‌不得。”
　　“康显通是动‌不得，但此事‌既然陛下决定了要查，幽州那边就肯定会有人‌事‌变动‌，只要趁机安插上我们的人‌手就好。”裴寂道，“此战胜算极大，若是能推上去几个人‌，将来都是助力。”
　　应琏沉吟着，问道：“无为，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有。”裴寂道，“狄知非与窦季婴。”
　　应琏有些‌意外，随即想到‌近来宫里的传闻，哂笑一下：“无为，你是当真觉得他‌两个合适，还是有别的缘故？”
　　“他‌两个最合适。”裴寂神色淡然，“一个是英国公的内弟，一个是英国公的儿子‌，于情于理，他‌们都会站在殿下一边，但他‌们又不是东宫嫡系，之前与东宫也没什么来往，况且都只是校尉之职，品级并不算高，也不至于引起陛下的猜疑，我素日里冷眼看过，狄知非勇武，窦季婴敏锐，在年轻一辈里算是出色的人‌物，只要让他‌们去幽州，必定能建功立业。”
　　难道真不是为了把狄知非支走‌吗？应琏心里想着，道：“也好，等明‌日我与英国公商议一下再定。”
　　裴寂从东宫出来时，顺着宫道，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尚宫局附近，红墙碧瓦的院落大门敞开着，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影，能看见院中一棵柿子‌树黄叶已经落了大半，枝杈中间累累垂着火红的柿子‌，红果黄叶棕黑的树干，漂亮得像一副彩墨画图。
　　裴寂忽地想起去年这会子‌柿子‌刚熟，他‌挑了好的带回安邑坊与沈青葙一道吃，她脾胃虚寒，柿子‌又偏偏性寒，原是不能多‌吃的，可她却很‌喜欢吃柿子‌，尤其喜欢熟柿子‌里那几瓣脆脆的心，他‌平素里对她的饮食十分精细，唯独那次见她眼巴巴的想吃，便心软没有拦着，不但由着她吃了一整个大柿子‌，还把自己那颗柿子‌的脆心也切下来给了她，结果到‌夜里时，她积了食不消化，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后来是怎么样了呢？裴寂又向前走‌了两步，看着枝头的柿子‌沉沉想着。后来他‌大半夜起来，到‌处找消食的丸药，又熬了姜糖水一勺一勺喂着她喝了下去，药力发‌散的慢，她肠胃难受又害羞不肯说，他‌看出来了，就将她抱在怀里，搓热了双手为她按揉，一直到‌晨鼓敲响时，她才稍稍好转，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裴寂不觉叹了口气。与她在一起小半年，她事‌事‌都极其克制，也唯有那一次，她偶然流露的嘴馋，像足了家‌中宠着养大的小娘子‌，让一向严谨的他‌心软不已，终是让她破了例。
　　如今柿子‌又熟了，可要想像上次那般带着她吃柿子‌，却是不可能了。上次她肚子‌难受过之后，他‌怕她年纪小嘴馋，便再三叮嘱了侍婢，又给她定下规矩，每天‌最多‌只许吃几瓣柿子‌的脆心，再不准吃完一整个，那时候想着的，是从此以后都要看好她，别让她为着嘴馋受苦头，如今想起来，哪有那么多‌天‌长地久？可笑当时，却真以为就是一生一世了。
　　裴寂又走‌近几步，隔着大门望着那棵柿子‌树，一时间心里千头万绪，却突然听见身后的宫道上传来她的声音：“臣自己来取乐谱就行，不用麻烦才人‌跟来。”
　　跟着是徐莳的声音：“我闷在宫里也怪无聊的，跟你一起逛逛，也算散散闷呀。”
　　裴寂回过头来，就见沈青葙同着徐莳，正沿着宫道往这边走‌，身后几个宫女‌抱着琵琶囊捧着衣包，徐莳头上还挽着高高的望仙髻，看这模样，似乎是徐莳要练舞，请了她去伴奏。
　　裴寂不觉上前一步，待要说话时，沈青葙已经看见了他‌，脚下步子‌一顿，徐莳也看见了，笑吟吟地打趣道：“那不是裴舍人‌吗？十一娘，怕不是来找你的。”
　　她是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很‌容易就让人‌产生亲近之感，沈青葙与她师出同门，这些‌天‌里时常见面‌，又时常一个弹琵琶一个练舞，混得越来越熟识，说话也比从前随意了许多‌，沈青葙听她打趣，便低声反驳道：“宫里这么大，裴舍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未见得就是找我。”
　　徐莳抿嘴一笑，道：“不然我们打个赌？若他‌是来找你的，你就再给我编一首新‌曲子‌？”
　　话没说完就看见裴寂上前行礼，道：“参见徐才人‌。”
　　“裴舍人‌呀，”徐莳含笑瞥了沈青葙一眼，“来找十一娘的？”
　　裴寂道：“回才人‌，臣有句话要跟沈司言说一声。”
　　徐莳且不回话，只笑嘻嘻地看着沈青葙，歪了歪头：“十一娘，你欠我一首曲子‌，别忘了哟！”
　　她带着侍婢往边上等着，这才向裴寂说道：“快些‌说吧，我还约了十一娘一道练舞呢！”
　　到‌这时候，裴寂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看沈青葙并不理他‌，径直往尚宫局里走‌，裴寂连忙跟上，低声道：“青娘，柿子‌熟了。”
　　沈青葙怔了一下，这没头没脑一句话，是要说什么？不由得抬头看他‌，裴寂回望着她，道：“那东西性寒，你虽然爱吃，但吃多‌了又要难受，还是像从前那样，每天‌吃几颗脆心就好，既能解馋，又不至于积食。”
　　沈青葙顿时想起去年吃多‌了柿子‌积食，半夜里翻来覆去难受的情形，脸上顿时一红，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边上的徐莳听见了，嗤的一笑。
　　沈青葙脸上越发‌红了，又听裴寂说道：“你近来吃得可还习惯？胃疼的旧疾没有再犯吧？”
　　沈青葙身不由己，顺着他‌的口气说了下去：“没有。”
　　“那就好。”裴寂松一口气，“尚宫局夜间时常要上值，你记得备些‌点心，饿了的时候随时点补一些‌，或者备些‌热汤饭更好，再过几天‌宫中就该用炭火了，把饭食用个陶罐装着，上值时放在炭火边上煨着，随时吃都是热的。”
　　所以他‌平时夜间上值，也是这么弄的吗？沈青葙心里想着，迈步跨过尚宫局的朱漆门槛，回头说道：“我要进去取乐谱了，裴舍人‌若是没有别的事‌，还请自便吧。”
　　她独自走‌了进去，裴寂站在原地等着，片刻后见她取了乐谱出来，与徐莳并肩低语着，往九洲池的方向走‌去，裴寂忍不住跟上两步，就见她微转了脸看他‌，瞳仁黝黑，盛满了晦涩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搞不定老婆，就先搞定情敌。
　　裴寂：条条大路通罗马！

◎144.第 144 章
　　九洲池是‌紫微宫中最大的一个‌湖泊, 足足占了紫微宫将近五分之一的面积，因为引了宫外的活水进来，因此池中常年水色碧清, 水中又有许多鱼虾藻荇，是‌宫中极佳的一处风景。
　　此时沈青葙坐在池边的白石上, 怀抱琵琶飞快地‌拨弹, 乐声越来越急, 越来越高‌，徐莳趁着乐声飞快地‌旋转, 舞衣下摆旋成‌了一朵层层叠叠的花，最终铮一声响, 沈青葙收拨归心，琵琶声戛然而止，徐莳旋转的姿态也‌几乎同时停住, 定格成‌一个‌飘飘欲飞的姿态，神武帝带头‌鼓掌, 赞道：“好！”
　　他走到近前递了一方帕子给徐莳，含笑问道：“莳花儿，这‌是‌你新编的舞？”
　　“是‌呢, 是‌前阵子看船娘在池上划着小船打理枯荷叶莲蓬, 心里有所感触, 所以请十一娘给我编了曲子, 我又编了这‌么一支舞, 唤作《采莲子》，”徐莳接过帕子轻轻擦着额头‌的汗，娇声道，“陛下看好不好？”
　　“很好, 曲也‌好舞也‌好，”神武帝微微笑着，“不过舞衣的颜色有些‌不对，若是‌用深碧色，下摆裁成‌荷叶的模样，再用金银线绣上纹饰，模仿荷叶的脉络，那就更妙了。”
　　“陛下说的是‌！”徐莳欢喜地‌一拍手，“我这‌就吩咐她‌们去裁！”
　　“还有这‌曲子，青葙，你过来，”神武帝向着沈青葙招招手，“也‌有几处要改一下。”
　　沈青葙连忙抱着琵琶走过来，神武帝记性极好，回忆着方才‌听‌过的曲子，指了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沈青葙一边听‌，一边拨着琵琶照他说的现改着，偶一回头‌，就见‌徐莳独自蹲在九洲池边，伸手撩着池中的水出神，就连裙角被风吹得‌浸到了水里也‌没发觉。
　　神武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呵呵地‌笑了起来，向沈青葙说道：“你看她‌，做事总是‌这‌么顾头‌不顾尾的，像个‌小孩子似的。”
　　他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拉起徐莳的裙子，笑道：“裙子湿了都没发觉，你在想什么呢？”
　　徐莳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我想起陛下八年前驾幸东都，过年时我跟着阿耶进宫朝贺，为着看陛下一眼，不小心掉进了这‌九洲池里。”
　　“八年前，”神武帝回忆着说道，“是‌了，那次朕在洛阳住了将近两年。”
　　他一双龙目瞧着徐莳，笑意盈满唇边：“原来你那时候就见‌过朕！你那时候，肯定没想到将来会嫁给朕吧？”
　　沈青葙在边上听‌着，见‌徐莳虽然在笑，脸上却丝毫不见‌喜悦，反而有点郁郁之色，不由‌得‌留了神。
　　徐莳摇摇头‌，轻声道：“其实那次我并没有见‌到陛下，人太多了，我阿耶品级不高‌，所以我排在很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后来听‌说陛下要到瑶光殿赏雪，我那时候调皮，就拽着阿兄偷偷溜到九洲池，想从冰面上溜过去看看陛下的模样，谁知道冰面没有冻结实，忽然裂了一个‌大口子，我跟阿兄一下子就掉进去了……”
　　瑶光殿是‌建在九洲池正中央的一座大殿，夏天‌观水乘凉，冬天‌赏雪看冰，风景十分宜人，神武帝听‌徐莳说的有趣，伸手挽住她‌的手，打趣道：“原来莳花儿这‌么喜欢看朕啊！那好，朕以后多陪着你，让你天‌天‌看，夜夜看，如何？”
　　徐莳轻轻笑着，道：“好呀。”
　　沈青葙心细，总觉得‌徐莳的声音有些‌发颤，忍不住问道：“才‌人后面是‌怎么脱险的？”
　　徐莳转回头‌看她‌，眼圈有些‌微微的红：“我阿兄死死托着我，再后面，刚好有人路过，听‌见‌呼救声就救起了我们。”
　　“哦？”神武帝接口说道，“朕怎么记得‌你只有两个‌兄弟，并没有哥哥，难道是‌朕记错了？”
　　“陛下没有记错。”徐莳低了头‌，忍了多时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哽住了，“我阿兄一直泡在冰水里托着我，来人时也‌让先‌救我，他在水里泡了太久，后面得‌了肺病，已经不在了……”
　　沈青葙连忙递上帕子给她‌擦眼泪，神武帝极少见‌她‌这‌么难过的模样，心中十分怜惜，想了想说道：“你阿耶如今还是‌洛阳令吧？”
　　徐莳擦着眼泪，低声道：“是‌。”
　　“他勤勤恳恳多年，也‌该往上提提了，青葙啊，你现在就拟旨，免去徐乾洛阳令一职，改任……”神武帝想着朝中现有的空缺，沉吟着说道，“就去户部吧，改任户部度支郎中。”
　　度支郎中主管天‌下租税，实打实的实权官，徐莳知道神武帝大约是‌因为她‌说徐乾当年品级不高‌，才‌使得‌他们兄妹两个‌挤不到前面，看不见‌皇帝，弄出这‌么一件惨事，一时间又喜又悲，连忙行礼下去：“妾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神武帝拉她‌起来，起手给她‌擦了眼泪，低声哄着她‌，“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你是‌朕的爱妃，这‌瑶光殿、九洲池都凭着你走动，就连朕也‌由‌着你看个‌够，快别哭了。”
　　徐莳望着他，含泪带笑，点了点头‌。
　　小宦官飞快地‌跑去取了纸笔，沈青葙就着水边的亭子，很快拟好了任命的敕书，双手捧着给神武帝过目，神武帝看过一遍，点头‌道：“很好，这‌次并不用修改，你再抄一份，着人送去中书省流转。”
　　待到抄录完毕，递给身边的宦官后，沈青葙抬眼一看，徐莳正挽着神武帝胳膊沿着水边散步，两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随风传来：“……我已经许久不曾回家了，很是‌想念爷娘，陛下，我想回家里去看看，好不好？”
　　“命钦天‌监挑个‌黄道吉日‌吧，”神武帝轻言细语地‌说道，“你回家去住两天‌也‌行，以后若是‌想念爷娘，就让你母亲进宫来陪你说说话。”
　　“陛下待我真好。”徐莳一歪头‌靠在神武帝怀里，心满意足。
　　……
　　到宫中供炭的时候，除了徐乾晋升度支郎中之外，徐莳的两个‌兄弟也‌都得‌了官职，徐莳封妃的事情也‌开始布置，以神武帝的意思，是‌想册封徐莳为贵妃，然而无子便封为贵妃，历来不曾有过先‌例，因此被挡在了礼部那里，反复商议不决，一天‌天‌拖了下来。
　　自从惠妃出事，后宫已经多时无主，贤妃虽然位份最高‌，但‌一向并不管事，如今徐莳一枝独秀，隐隐成‌了后宫之首，她‌年轻活泼，极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感，料理各项事务又极利落分明，大事上从不含糊，是‌以神武帝越看越满意，不等封妃的事情放定，便把后宫事务交给了徐莳打理。
　　因着这‌些‌变动，沈青葙一天‌比一天‌忙起来，每日‌里不是‌处理神武帝交办的差事，就是‌帮着徐莳料理后宫文书，时时还有尚宫局的事情找过来要她‌处置，经常刚到仙居殿，徐莳那里就打发人来寻，到了徐莳那里，尚宫局的人又找来了，虽然忙得‌厉害，然而见‌得‌多办的多，能力与经验都是‌迅速增长，沈司言能干的名‌声非但‌传遍了内六局，就连前朝的官员们也‌都有所耳闻。
　　这‌天‌徐莳又请她‌过去帮着参详冬至里后宫赏赐的事，待定下来后，沈青葙正要回去拟出明细，刚走到司言的公廨，就听‌见‌里面有人正低声说着话：“……沈司言每天‌忙得‌不见‌人影，司里的事可怎么办呢？”
　　这‌声音她‌认得‌，是‌典言张玉儿，两名‌典言虽说都是‌司言的下属，不过平时里各有侧重，王秀主要跟着她‌办差，张玉儿主要跟着叶轻素，是‌以沈青葙跟张玉儿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此时认出了她‌的声音，下意识地‌便停住了步子，又听‌王秀道：“她‌虽然忙，但‌司里的事情也‌从没有落下过，就是‌老找不到人，怪不方便的。”
　　“姐姐真是‌个‌好人，”张玉儿轻轻叹着气，“这‌司里的事到底是‌谁在做……不过姐姐，该忍还是‌得‌忍，沈司言如今这‌么得‌陛下和徐才‌人的宠信，万一惹她‌不痛快，传到陛下耳朵里，对姐姐的前程也‌不好。”
　　王秀停顿了片刻，才‌道：“她‌倒是‌真没有落下司里的事……”
　　张玉儿悠悠一声长叹，打断了后面的话。
　　沈青葙微哂，原来这‌尚宫局中，竟也‌有这‌许多暗流涌动。张玉儿是‌跟着叶轻素的，她‌虽然可以直接处置，但‌就怕跳过了叶轻素，引起不必要的龃龉。
　　沈青葙折返身走去边上叶轻素的屋子，叶轻素正坐着处理文书，看见‌她‌时笑着问道：“怎么这‌会子来了？”
　　沈青葙走到近前，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人在我屋里说话呢，我想请姐姐也‌听‌听‌她‌说了些‌什么。”
　　她‌伸手拉起叶轻素，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窗外站定，张玉儿的声音很快传进耳中：“不过姐姐也‌别太老实了，得‌了空也‌稍稍向两位尚宫透个‌风才‌是‌，免得‌姐姐白填在里头‌替她‌做事，两位尚宫都不知道你的辛苦。”
　　又听‌见‌王秀期期艾艾的声音：“也‌还好吧，她‌也‌没少做什么，没要紧跟两位尚宫说。”
　　“倒不是‌为了背地‌里说人是‌非，”张玉儿道，“我就是‌想着姐姐做了那么多，该让两位尚宫知道知道，当然，若是‌姐姐不愿意计较的话，不说也‌好。”
　　叶轻素老于世故，听‌了这‌几句话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沉着脸一把掀起了厚厚的门帘：“张典言，既然你清闲得‌到处嚼嘴，那就办一件差事吧。”
　　她‌看着张玉儿故作镇定的脸，慢慢说道：“把沈司言这‌一个‌月里办的所有不涉密的文书，你都抄上十遍。”
　　作者有话要说：　　救命，周末的万字更新目前还没有一个字……

◎145.第 145 章
　　入夜时, 四周安静下来，银霜炭在炭盆里明明暗暗地燃烧着，陶罐里装了半罐鸡茸粥, 靠在炭火边上煨得热热的，沈青葙手里拿着笔, 正‌在仔细核对赏赐明细, 王秀涨红着脸走过来, 吞吞吐吐说道：“沈司言，白天的事‌是我错了, 我不该在背后议论沈司言。”
　　“谁能‌背后不被人议论呢？我倒是不计较这个。”沈青葙放下笔，看着她‌正‌色说道, “不过王典言以后与人结交，还是要擦亮眼睛才行。”
　　王秀有片刻怔忪，跟着意识到她‌是在说张玉儿, 连忙分辩道：“沈司言误会了，张典言并不是那个意思, 她‌，她‌只是怕我吃亏，所以多‌说了几句, 沈司言千万不要误会她‌啊！”
　　误会么？沈青葙倒不觉得是误会, 不过张玉儿每一句话都打着替王秀着想的旗号, 王秀被她‌哄得久了, 也‌就难怪到现在还看不透。沈青葙淡淡一笑, 反问道：“是么？”
　　“是的，”王秀急急说道，“张典言人挺好的，她‌只是误会了沈司言, 也‌并没有说什么，如今叶司言罚了她‌，她‌已经知错了，沈司言就千万别再怪责她‌了！”
　　人挺好么？沈青葙又是一笑，点了点头：“你这般真心实‌意相待同‌僚，很是难得。”
　　王秀听她‌的语气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心里忐忑起来，还想要分辩时，又听沈青葙说道：“不过，能‌当面向你说的，未必是真心话，要想知道一个人待你如何，还要看她‌在背后如何说你。”
　　王秀心里模模糊糊的，又觉得听明白了，又觉得没听明白，就见沈青葙一双黝黑的眸子看着她‌，神‌色平静：“去‌做事‌吧。”
　　王秀懵懵懂懂地退去‌边上坐下，一边料理文书，一边翻来覆去‌琢磨着沈青葙的话，越想越是心乱。
　　二更鼓响时，初冬的寒气越发浸上来，沈青葙放下笔搓了搓手，走去‌炭盆边拿火钳拢了拢烧得半明半暗的银霜炭，又加了几块新炭进去‌，跟着净了手，揭开陶罐的盖子，鸡茸粥的清香气一下子就扑鼻而‌来，沈青葙拿起边上放着瓷勺，正‌要盛点粥吃挡挡寒气，忽地听见窗外一点细细的声响，却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似的。
　　这声音极轻，同‌在一室的王秀丝毫没有听见，可沈青葙耳力极佳，听得清清楚楚的，而‌且这声音响了一下之后并没有停，而‌是很有规律的，隔几息又轻轻响一下，倒像是有意在敲打什么似的，沈青葙忍不住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面看了一眼。
　　廊下那丛紫金竹背后露出狄知非的脸，朦胧的灯笼光底下向她‌一笑，眼睛又黑又亮。
　　沈青葙突然冒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有的人天生是适合笑的，尤其‌是这样神‌采飞扬，没有一丝阴霾的笑。
　　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关上窗户向王秀吩咐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拢着氅衣出了门，原本是有点踌躇，待看见狄知非笑着从竹子后面钻出来，向她‌招手时，沈青葙不觉也‌笑起来，飞快地走到近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狄知非四下一看，这里正‌在走廊边上，无论哪扇窗户打开了，都能‌看见他们站在一处说话，他如今却是担心会生出什么对她‌不好的流言蜚语，连忙伸手一拉沈青葙的衣袖，低声道：“跟我来。”
　　他来的时候都看好了，这一排房屋的转角处最是隐蔽，哪怕各屋里的门窗都打开也‌看不见那里，但‌站在那里却可以看到院里所有的动静，尤其‌转角挨着的那间屋子是库房，此时并没有人在，最是机密不过，躲在那里说话也‌能‌让她‌安心些。
　　沈青葙跟着他，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快步走到转角处，狄知非拉着她‌的袖子闪身往里面一躲，借着突出来的墙体遮住了身形，跟着笑起来：“深更半夜的，没吵到你做事‌吧？”
　　“还好，反正‌我手快，那点儿差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沈青葙回头看了看大块青砖垒成的墙壁，白天里看起来冰冷压抑，此时在夜色和灯笼的光底下，意外有些温润的光泽，再看那些掩在夜灯里的花草路径，一处一处都与白天全不相同‌，让她‌几乎有些认不出这个天天看惯的地方。
　　不由得一边打量一边说道：“好生奇怪，明明是很熟悉的地方，可夜里看来与白天看完全不同‌呢。”
　　“是呀，”狄知非看着她‌，轻声说道，“夜里看与白天看，完全不同‌。”
　　夜里的她‌，格外的轻柔，灯笼的光从远处的走廊里漏出来一点，她‌的脸颊半掩在黑影里，半落在光线中，掩住的地方是神‌秘，露出的地方是朦胧，总像一副半开半卷的画图，吸引着他去‌探求。
　　却在这时，沈青葙转回脸，看着他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找我吗？”
　　狄知非到这时候，才放下她‌的袖子，手指上残留着她‌氅衣上风毛的光滑触感，于是一开口时，声音恍惚得像在耳边呓语：“有。”
　　他个子比她‌高出一头，此时便低下来，看着她‌一双水濛濛的眼睛，轻声说道：“你哥哥检举康显通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驿马大概今明两天就能‌到，你哥哥没事‌，说不定还能‌提升一级。”
　　沈青葙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她‌经常在御前，许多‌机密要件也‌都参与，但‌沈白洛到底是她‌的嫡亲兄长，与此相关的一些机要函件按着规矩必须避开她‌，所以都是叶轻素经手的，裴寂和徐莳虽然也‌曾向她‌透露过查案的消息，裴寂更是断言沈白洛绝不会出事‌，但‌如今听见了确切的结果，这才算是定下心来。
　　狄知非专注地看着她‌，他发现她‌笑的时候，笑意是先从眼睛里漾出来的，跟着渲染到眼角眉梢处，像涟漪一般悠荡开，小巧的鼻子也‌会跟着微微翘起一点，然后嘴角也‌翘起一个愉悦的弧度，狄知非觉得头脑里有些飘飘悠悠的，原来世上竟有人笑得这般好看！
　　等回过神‌来，狄知非听见了沈青葙轻快的语声，像踏着音乐的调子在说话：“那就太好了！我也‌不敢奢望哥哥能‌提升，只盼着他好好的，平安无事‌就最好。”
　　方才那种飘飘悠悠的感觉又出现了，狄知非不由自主扶了下额头，心想，怎么会有人说话这么轻盈，这么好听呢？他看着她‌，轻声叮嘱道：“不过以后还是要小心些，毕竟你哥哥还在康显通手下，身为上官要想算计手下，实‌在轻而‌易举，更何况还是在战场上。”
　　一句话说得沈青葙的心又揪了起来，沉吟着说道：“要么我去‌求求陛下，给‌哥哥调到别处去‌？”
　　“陛下身在洛阳，鞭长莫及，若是方便的话，其‌实‌不如托赵骠骑或者潞王，也‌或者，”狄知非到这时候，原本有些犹豫的念头突然定了下来，“等我过去‌了，我来想法子。”
　　沈青葙吃了一惊，脱口说道：“你？你也‌要去‌幽州？”
　　“我姐夫问过我，想不想去‌幽州。”狄知非笑了下，“我其‌实‌有些犹豫，一直想来问问你的意思，不过，我现在决定了，去‌吧！”
　　今夜来寻她‌，原本也‌不只是为了告诉她‌沈白洛的消息，更重要的，是想问问她‌，要不要去‌幽州。杀敌卫国，开疆拓土固然是每个从军之人的心愿，可若是她‌想要他留下，他也‌绝不会迟疑。
　　但‌她‌如此担心沈白洛，与其‌隔着千山万水去‌求赵福来或者应珏，不如他过去‌一趟，总也‌能‌照应一二。
　　沈青葙微微皱了眉。他是想问她‌该不该去‌幽州吗？可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要问她‌？心里有些疑惑，可还来不及深想，又听见狄知非说道：“你若是有什么要捎给‌你哥哥的信件衣物‌，就都交给‌我吧，我带去‌给‌他。”
　　沈青葙顿时忘了方才的疑惑，飞快地说了下去‌：“我得先给‌哥哥写‌封信，你不知道他，他看起来爱说爱笑，其‌实‌性子有些古怪，若是头一两次见面的人，总是不怎么肯搭理，我先给‌他写‌封信，到时候你带着去‌找他，他知道你跟我熟识，肯定就信你了。”
　　狄知非心中一动，眼睛里带着笑，点了点头：“嗯，我们是很熟识。”
　　沈青葙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哑，然而‌此时千头万绪，都只是想着沈白洛，便只管说了下去‌：“还有冬天的衣服靴子，听说幽州那边冷得很，没有厚衣服是不行的，万一冻坏了手脚，又疼又痒的太难受了，啊，差点忘了，还要带上防冻的油膏，我记得徐才人那里有极好的油膏，说是涂了以后哪怕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也‌绝对不会生冻疮，我向才人要几罐，也‌麻烦你帮我带去‌。”
　　狄知非唇边带着笑，看着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琐碎小事‌。她‌极少有这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时候，这样的她‌让他觉得新奇又可爱，心里越来越热。
　　她‌哥哥一定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吧，被她‌这样放在心尖上顾念着，也‌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有别的男人这么幸运，也‌被她‌这般顾念着呢？
　　“差点忘了，还有干粮！”沈青葙忽地想起来，忙道，“前两天我听陛下说，那边这时候连土都冻上了，经常没水没粮的，干粮一定要带足，还有肉干风鸡这些荤菜也‌要带些，从前我们从云州回长安时，我阿娘总会煮好荤食带上，又干净又顶饱，最方便行路了！”
　　她‌忽地发觉狄知非一直低头瞧着她‌，唇边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沈青葙下意识地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真是的，尽顾着说这些没要紧的，对了，为什么突然要你也‌过去‌幽州呢？”
　　狄知非其‌实‌是想听她‌说下去‌的，说话时的她‌脱去‌了白日‌里端庄沉稳的桎梏，脸上带着的是与她‌年纪相符的天真轻快，他总觉得，那才是她‌最自在的一面，他想要她‌永远这么轻松自在下去‌，然而‌这片刻时间稍纵即逝，她‌已经率先回过神‌来，藏起了那个不为人知的自己。
　　狄知非心中遗憾着，轻声说道：“我姐夫并没有细说，不过我猜测，应该与你哥哥有关。”
　　他看她‌黝黑的眸子里流露出沉思的神‌情，不由自主向她‌靠近了，又因着接下来的话绝不能‌被人听见，便几乎是凑在她‌耳边，极低声地说道：“我猜是陛下不想动康显通，想从他手底下找人顶罪，所以空出了些位置，所以我才有机会顶上去‌。”
　　因为凑得近，能‌看见她‌脸上极细的绒毛，又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她‌脸色比平时白，鼻尖却比平时红，张了嘴想要说话时，呼出点极淡的白雾，狄知非忽地笑起来，眼看着自己嘴里呼出来的白雾与她‌的呼吸纠缠着，渐渐地扭上去‌散开来，散进了灰蒙蒙的夜里，忍不住认出手指轻轻一摸，却又摸不到。
　　沈青葙却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发笑，又为什么突然伸手向面前的空气里摸了一下，不由得微微抬了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却在这时，脸颊上忽地一凉，像是有细小的水滴落在了那里，沈青葙还以为是错觉，然而‌很快，又是一点凉，紧跟着狄知非仰头看着天空，道：“好像下雪了。”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的极慢，半晌才掉下一粒半粒细小的雪珠子，在脸上手上留下一点凉凉的感觉，眨眼就不见了，沈青葙也‌仰着头向上看着，转角处没有灯火，头顶那片天空其‌实‌灰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然而‌此时看着，总感觉那一粒粒的雪珠子好像正‌从上面掉下来似的，不由得抬起手并拢四指，遮了脸颊。
　　一只大大的手掌挡在她‌小小的手掌上面，狄知非伸出手为她‌遮着雪，手背上落了一粒雪珠子，很快被体温融化，留下点微微的凉意和湿意，他低头去‌看她‌，却发现她‌睫毛上也‌沾了一粒雪珠子，慢慢地变成一点晶莹的水色，像剔透的水晶，纵使在灰黑的夜色里，依旧璀璨夺目。
　　狄知非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莫名‌其‌妙的一句：“等我回来，我有话与你说。”
　　“嗯？”沈青葙看着他，不经意间眨眨眼睛，那点容易消失的水晶很快散在睫毛中间，看不见了，“什么话？”
　　狄知非笑了下，摇了摇头：“现在不能‌说，等回来了，我再来找你。”
　　刀剑无眼，要是他回不来，那么，就不说了吧。
　　沈青葙看着他，猜测着，好奇着，最后却只是点点头，轻声道：“那好，我等你回来。”
　　一点笑意从唇边蔓延，很快便成一个灿烂的笑容，雪珠子这会儿下得紧了点，狄知非将两只手掌都平平地摊开，交叠着挡在沈青葙脸颊前，此刻寒气逼人，明明是极冷的冬夜，他却像泡在温泉水里一样，四肢百骸都是舒展畅意。
　　方才他还想，他哥哥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子，却不想片刻之后，他就成了最幸运的男子。
　　有她‌等着，他怎么能‌不回来？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无间地狱，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一定要回来！
　　远处门突然传来哒的一声响，沈青葙下意识地探头瞧了一眼，却是王秀发现下雪，打起了猩猩毡的厚帘子站在门前看雪，袖子被轻轻一扯，狄知非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就在耳边：“当心被她‌瞧见了。”
　　沈青葙下意识地顺着他拉扯的力度向后躲了躲，目光低下来时，瞧见狄知非的袖口里露出薄薄一截夹绵的绫袄，这么冷的天气，居然只是在左卫的衣甲里头添了一件薄薄的小袄，到了幽州那种天寒地冻的所在，岂不是要冻坏了？忍不住提醒道：“若是到了幽州，你也‌该穿得厚实‌些。”
　　狄知非随着她‌的目光向自己袖口看了一眼，因为自己并不觉得冷，不免想到，莫非是她‌怕冷？连忙背转身解了外面的护心甲，又要脱下白袍给‌她‌披上时，却见她‌伸手一挡，带着点错愕笑起来，轻声道：“我不冷的，我是看你穿得太少，怕你冻着。”
　　不冷吗？狄知非将信将疑，手指放在肩头的衣带上，将解又犹豫着未曾解，却突然看见沈青葙转头瞧着院门处，笑容一滞，狄知非跟着看过去‌，裴寂站在院中那棵柿子树底下，大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怔怔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加更一次，保佑我能码出来吧，阿门！

◎146.第 146 章
　　幽州的事情很快出了结果, 杀良冒功确有其事，但却是‌康显通麾下的车骑将军背着他做的，如今已经‌查得水落石出, 那名车骑将军被就地处决，伙同他一道作恶的几个部属或被斩首或被流放, 康显通因为失于‌查察, 连带被罚俸一年, 降爵一级，揭发此事的沈白洛策勋三转, 赏赐百金，提拔为队正。
　　相关人等‌处置妥当后, 由应珏主持，厚葬了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与此同时, 京中派去接替的人员也确定下来，以右卫将军齐云缙为首, 带着狄知非、窦季婴等‌数个左右卫的中级军官赶往幽州，协助大军对敌。
　　狄知非在圣旨颁下来的当天就离开‌洛阳，前往幽州, 纵马驰出宫城时, 狄知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阙楼巍峨, 女墙的空隙里露出卫士的身影, 却并没有他想看‌见的人，这个时辰，她应当还在办公事，没法脱身。
　　狄知非摸了摸背上背着的包袱, 笑了一下。这包袱里装着两套厚厚的冬衣，絮了许多‌丝绵，缝的密密实‌实‌，穿上去前胸后背都是‌热的，一丝儿风也不透，包袱里还有两双长靴，外层是‌耐磨的牛皮，里面是‌一层狐狸皮，带毛的一面套在靴里，既轻便又暖和，尤其那狐狸毛又长又密，穿上后整个脚底连带小腿都暖洋洋的，却又不会出汗，舒适得很。
　　都是‌沈青葙托他捎给沈白洛的东西，不过‌，他这个捎东西的人，衣服和靴子也各自得了一件，都已经‌上了身。
　　狄知非踩在马蹬上的脚不觉抬起一点，瞧着自己脚上针脚匀净细密的长靴，眼中笑意更深。洛阳比幽州暖和得多‌，此刻穿得这么厚，其实‌有点热，不过‌，心里舒坦。
　　“阿舅，”窦季婴催马靠近些，声音低低的，“要么还是‌换下来吧，此时穿着未免太热了。”
　　沈青葙也请他给沈白洛带了些吃食和随身常用的冻疮膏之类的东西，作为答谢，冬衣和皮靴也送了他各一件，窦季婴私心里猜度，总觉得沈青葙是‌觉得只请托狄知非的话，太容易招人议论，就把‌他也捎带上了，东西和做工都是‌极好的，只不过‌以洛阳的天气来看‌，未免有些太暖和了，也就只有他这位性直的阿舅直接都给穿上了身，此刻红光满面，跑起来时额头都带着微汗，引得齐云缙频频回首，脸色越来越难看‌。
　　狄知非并不在意，笑着说道：“我不热。”
　　说话时突然心中一动，抬眼看‌时，奔在最前面的齐云缙回头盯着他，寒风鼓荡着他紫色的衣袍，越发衬得他面色阴鸷，一双狭长的眼睛似乎凝着冰霜。
　　狄知非剑眉一抬，向马肚子上踢了一脚，飞快地往前去了。
　　齐云缙薄而锋利的嘴唇抿得很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缠在心头，又似愤怒，又似不甘。这些天里为了躲避神‌武帝的怒火，他极少露面，直到‌幽州事发，他才寻了这个机会离开‌京洛，一来积累战功，扩大在军中的势力，二来也好避避风头，谁知这一出来，才突然发现，她竟与狄知非走得这么近，就连这次去幽州，明明有他在，她却敢绕过‌他，让狄知非帮她捎东西，却不是‌当面打他的脸！
　　昨日‌他分明去找过‌她，好言好语与她道别，可她冷冰冰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转头却把‌东西给了狄知非！
　　马蹄声越来越急，狄知非催马赶上，齐云缙看‌见他马鞍袋两侧都鼓得高高的，想来都是‌她要带的东西，心中像淬了毒一般，齐云缙猛地抽刀，照着狄知非劈了下去！
　　“阿舅小心！”窦季婴来不及赶上，高呼一声。
　　金背刀带着冷厉的寒光，刹那间照亮狄知非的眼睛，拔刀已然来不及，狄知非一手拍在马鞍上，身子腾空而起避过‌刀锋，又趁势飞起一脚，重重踢在刀身上。
　　齐云缙原本也不是‌为了杀人，金背刀顺着那一踢之势转而向下，眼看‌就要劈开‌鞍袋，当一声响，狄知非拔刀架住他的刀，凛冽刀光映出他冷肃如铁的眉眼：“齐将军，军情紧急，我不想与你‌计较，若是‌再敢无礼，休怪我不念同袍之情！”
　　金背刀对上长陌刀，齐云缙能感‌觉到‌对方含而不发的力度，心中一凛，他自负武力高强，军中罕有对手，没想到‌狄知非此时乍然显露实‌力，竟然并不逊色。
　　此时还没出皇城，一旦动手，立刻就会有人上报神‌武帝，而他此时，在神‌武帝心里正是‌一天不如一天，无谓多‌事。
　　铮一声响，齐云缙收刀归鞘，一言不发催马离开‌。
　　狄知非跟着收刀归鞘，仔细检查了鞍袋并没有破损，这才整了整衣襟，正要走时突然心中一动，连忙回头，就见女墙的一角露出沈青葙淡白的梨花面，她站在那里，看‌见他回头时，带着点笑容遥遥向他挥了挥手。
　　眉眼一下子飞扬起来，狄知非想也未想，拨转马头风一般地向回奔去，远远望见她素手微扬，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大约是‌要他别再回头，狄知非猛地勒住马，恋恋不舍再看‌她一眼，跟着向她一笑，拨马向来路奔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贴身穿着的冬衣源源不断送出热气，额头冒着汗，口中呼出的白汽被风一吹四‌下飘散，狄知非笑着跑着，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些打完仗，早些回来，她还等‌着他呢！
　　奔跑的人影渐渐变成一个灰灰的影子，渐渐看‌不见了，阙楼上的风越来越凉，沈青葙抬眼看‌看‌灰蒙蒙的天空，正在猜测是‌不是‌又要下雪，裴寂的声音突从身后传来：“青娘。”
　　沈青葙慢慢转回头去，裴寂正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向她走来，他走得很快，一双眼睛看‌着她却又越过‌她，望向阙楼下平平伸向远方的天街，沈青葙微哂一下，他难道是‌为了看‌狄知非有没有离开‌？
　　她迈步离开‌女墙，向着另一边阶梯的方向走去，只向他略一点头，权作打招呼，身后脚步声急促，裴寂很快追了过‌来，低声道：“青娘，我有事要与你‌商议。”
　　“若是‌公事，请裴舍人到‌尚宫局去说。”沈青葙淡淡说道，“若不是‌公事，我与裴舍人更没什么可说的。”
　　“既是‌公事，也不是‌公事，”裴寂目光一转，看‌了看‌周围值守的卫士，神‌色有些沉，“青娘，我们到‌下面去说。”
　　他当先走上阶梯，回头见她没动，便站住了等‌她，沈青葙审视地看‌着他，裴寂笑了下，声音有点涩：“不是‌私事。”
　　沈青葙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下阙楼，走上长而平的宫道，放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没有人，裴寂向她靠近一些，眼睛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压低了声音：“青娘，陛下近来是‌不是‌每天都跟着罗公打坐练气？”
　　沈青葙脚步一顿，半晌没有说话。
　　前阵子徐莳回娘家住了两天，再回来时，偶尔说起近来城中的奇闻异事，道是‌黛眉山有个叫罗公的道人，能够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生得鹤发童颜，飘飘如仙，据说已经‌一百多‌岁的年纪，能知过‌去未来，若是‌遇见有缘之人还会赠药，徐乾便得了两颗金丹，服用后身轻体健，精神‌百倍。
　　神‌武帝听她说得活灵活现，不觉也有些心动，便命人传召罗公入宫相见，可那罗公见到‌使者，却笑着说自己是‌出世之人，并不肯奉诏入宫，神‌武帝越发觉得他是‌世外高人，于‌是‌亲自下诏，郑重盖上玉玺，命中书舍人拿着诏书到‌黛眉山迎接罗公进宫。
　　这一次罗公推辞不得，只得入宫，谁知与神‌武帝相见后谈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说了许多‌修仙访道的事，什么点石成金、神‌仙方药，乃至天地变化之类，说得玄之又玄，神‌武帝越听越觉得遇见了活神‌仙，怎么也不肯放他走，将他安置在紧挨着自己寝殿的集仙殿中，每天早晚请来说话，又跟着他一道练气打坐，一心想要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自古以来，多‌有君主为了求长生折腾得国中上下不得安宁，更有为着服食丹药丧命的，因此群臣都有些惴惴不安，性子直的不免纷纷进谏，偏偏神‌武帝在这件事上极有主见，一句不听一句不信，只管每日‌里与罗公谈经‌论道，这两天更是‌渐渐连朝政都比从前荒疏了。
　　沈青葙想着这几次觐见神‌武帝的情形，不觉叹了口气，轻声道：“每天早晚各打坐练气一个时辰，这中间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裴寂紧锁眉头，忧心忡忡：“从前赵骠骑在的时候还能劝上几句，如今赵骠骑不在，越发连个能劝动的人都没有了，昨天太子殿下劝了几句，被圣人斥退了。”
　　沈青葙沉吟着，道：“陛下虽然沉迷，但也十分谨慎，罗公提过‌几次炼丹的事，陛下都没答应，如今只是‌打坐练气，倒也还好。”
　　“你‌不知道其中的关窍，”裴寂道，“只要走了这条道，炼丹服食是‌早晚的事，那些铅汞之类都是‌剧毒，一旦服食，毒气累积在体内，对身体损伤极大，陛下已经‌有了些春秋，在这上头越发得小心防备才行‌。”
　　沈青葙心中发紧，半晌才又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打听消息，还是‌为着别的事？”
　　“如今唯有你‌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话，青娘，若是‌可以的话，劝劝陛下吧。”裴寂低着头看‌她，长而密的睫毛偶尔一动，掩住凤目中沉沉的情绪，“本来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但如今你‌是‌陛下宠信的臣子，一旦有什么变动，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如今最可行‌的，就是‌劝陛下及时回头。”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涩而低：“青娘，我是‌真不愿意你‌入宫，如今千头万绪，局势不明，处处都是‌危机暗涌，你‌又如此得陛下宠信，青娘，青娘……”
　　这一声一声低唤，饱含着无数无法言说的情绪，沈青葙觉得心地最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丝弦随着他的呼唤微微颤动起来，鼻尖有点酸，连忙转过‌脸，压住声音里的酸涩：“我会找机会劝陛下，不过‌以我看‌来，陛下应该不会听。”
　　“但愿幽州那边早传捷报，等‌赵骠骑回来后，也许还有转机。”裴寂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脸看‌着她不停眨动的眼睫，声音低下去，“青娘，你‌千万小心，若是‌陛下不愿意听，就不要再说了。”
　　沈青葙低了头，半晌才道：“我知道，我会量力而行‌，陛下素日‌里敬重裴相，裴相开‌口的话，陛下也许还是‌听的。”
　　“我家大人也进谏过‌几次，陛下一笑置之。”裴寂无奈地摇头，“我有些想不明白，陛下之前从不相信这些神‌仙方术，这个罗公也只是‌在洛阳知名，并非什么大有能耐的人，为什么陛下突然就转了性子呢？”
　　沈青葙心中一动，突然想起昨天打坐练气之后，神‌武帝忽地问她说：“一旦得道，是‌不是‌应该贯通阴阳？”
　　贯通阴阳，阴阳相隔，应长乐。
　　前面宫道上突然出现黄衣宦官的身影，黄镜一路小跑着过‌来，急急说道：“沈司言，陛下要你‌立刻过‌去集仙殿一趟！”
　　徐莳的仙居院中，宫娥太监都已屏退，崔睦神‌色凝重，低声向徐莳说道：“阿妹，别的都还好说，这服食丹药的事情一旦开‌了头，几乎没有能戒断的，万万使不得！”
　　“我不明白，”徐莳皱了眉头，脸上都是‌疑惑，“我阿耶吃了罗公的金丹以后身体健旺的很，原本有些咳嗽的小毛病，后面竟也好了，我自己看‌着，这金丹挺好的呀！”
　　崔睦摇摇头，道：“丹药这种东西，初次服食大多‌会觉得大有改善，不然还如何骗人去吃它？但到‌后面上了瘾时，成把‌成把‌的吃下去也没用，还时常因为丹毒发作，后背乃至前心、手足，最严重的连嘴里都会长出毒疮，肌肤龟裂出血，极其折损寿元的，阿妹，你‌还年轻，如今圣人在，你‌诸事都有依靠，万一圣人……阿妹，别人都能袖手旁观，你‌却是‌万万不能的，一定要劝住圣人！”
　　徐莳将信将疑，思忖着说道：“陛下并没有吃丹药，我听着他素日‌里也就是‌跟罗公谈谈道法。”
　　“罗公是‌以炼丹出名的，便是‌陛下不吃，他为了更得宠信，多‌半也会诱着陛下吃，而且阿妹，”崔睦凑到‌近前，趴在徐莳耳朵边上低声说道，“我听说男子服食金丹，子嗣上多‌半会艰难，你‌年纪轻轻，要想立足还得尽快生下皇子，即便为了这一节，也万万不能让陛下服食丹药，无论如何你‌都要劝住陛下！”
　　“我，”徐莳迟疑着，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我试着劝劝吧。”
　　“才人，”侍婢在外头轻轻敲着窗户，回禀道，“罗公说要召唤陛下心中想念的魂魄，正在集仙殿做法呢！”
　　心中想念的人？崔睦迅速回忆着神‌武帝近来的举动，心下了然，跟着就见徐莳点点头，神‌色平静地问道：“有说让我过‌去吗？”
　　“没有。”侍婢道，“只叫了沈司言。”
　　徐莳笑了下，轻声向崔睦说道：“十一娘近来极得陛下宠信，还不如让她劝几句，比我说话管用多‌了。”
　　“她再受宠信也只是‌臣子，”崔睦窥探着她的神‌色，慢慢说道，“比不得你‌。”
　　集仙殿外。
　　裴寂未得传召，不能擅入，此时停住步子，看‌着沈青葙纤瘦的双肩，心中生出悔意。
　　做什么把‌她也卷进来呢？便是‌有天大的事，他也能扛起来，又何必让她去冒险？忍不住说道：“青娘，我仔细想过‌，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并不妥当，你‌还是‌别劝陛下了，我来想办法。”
　　沈青葙思忖着，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进去之后会见机行‌事，若是‌行‌不通，我也不会硬来。”
　　“不，不要提起此事，”裴寂上前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如今深受宠信，大约也是‌你‌独来独往，不与各方势力掺杂的缘故，万一让陛下觉得你‌插手国事，难免要生出疑虑，还是‌不要劝了，青娘，你‌听我的。”
　　沈青葙退开‌一步看‌着他，片刻后，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集仙殿中。
　　重重轻纱帷幕遮挡住了神‌武帝的身形，沈青葙慢慢走着，打起一重又一重帘幕，最后一重帘幕后，神‌武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微微向前探着身子，一双龙目紧紧盯着不远处摆着的一架素纱屏风，
　　沈青葙一时摸不透他要做什么，试探着问道：“陛下？”
　　“青葙啊，”神‌武帝听出了她的声音，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空无一物的屏风，“坐吧。”
　　沈青葙在他身后跽坐下来，默默猜测着他的意图，片刻后，一身道袍的罗公走进来，一挥手中的拂尘，向神‌武帝打了个问讯：“陛下，等‌臣诵经‌后，就知分晓。”
　　他走去屏风背后坐下，殿中很快响起了他悠长舒缓的诵经‌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又过‌片刻后，一团团白雾从屏风后迅速蔓延生出来，原本什么也没有的素纱屏风上面，紧跟着出现了一个女子玲珑的身影。
　　红衣似火，长鞭在手，是‌应长乐。
　　集仙殿外。
　　裴寂守在廊下望着被帷幕遮挡严实‌的集仙殿，心神‌不宁。
　　方才不该叫她去劝的，连太子和父亲都因此落了埋怨，她一个势单力孤的女子，他怎么能让她劝劝，害她置身险地？
　　裴寂忍不住又往前一步，隔着重重的帷幕，却突然看‌见另一幅画面：神‌武帝躺在龙床上，双目深陷，满脸上长满了毒疮，奄奄一息。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我已经提示了蛮多前世的情形啦~

◎147.第 147 章
　　素纱屏风上红衣如火, 人影朦胧，那举手投足的模样像足了应长乐，沈青葙情不自‌禁瞪大眼睛向前探身, 想要看清楚屏风背后的奥秘，神武帝喑哑了声音, 带着哽咽低声唤道：“长乐……”
　　似是听‌见了他的呼唤, 人影侧身回头, 虽然只‌是一个影子，但‌那张望徘徊的模样却像是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正在四下寻找，神武帝再也忍耐不住, 一骨碌从蒲团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屏风前跑去，口中叫道：“长乐！”
　　动静一出, 那正在徘徊寻找的人影霎时化‌成一团白烟，从屏风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公一挥拂尘从屏风后站起‌，叹息着摇了摇头：“陛下，阴阳殊途, 一旦以生人之气冲破境界, 就再也看不见心中所想的人了！”
　　神武帝失望了啊了一声, 脱口问道：“那要怎样才能时时相见？”
　　“道法‌玄妙, 只‌要陛下专心向道, 也许还有契机。”罗公一脸高深莫测，慢慢说道，“不过，此乃我道家最隐秘之法‌门, 若想窥见天机，陛下必须献身入道。”
　　神武帝不假思索，立刻说道：“那朕……”
　　“陛下，”沈青葙上前一步，挽住了神武帝的胳膊，“不如坐下来再与罗公细说。”
　　神武帝满腔沸腾的情绪突然被打断，那句差点说出的承诺下意识地便咽了回去，他回头看着她，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点了点头：“好。”
　　他任由‌沈青葙搀扶着走向御榻，怔怔地问她：“青葙，你也看见了吧？”
　　“看见了。”沈青葙轻声说道。
　　“是她，对不对？”神武帝的双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是她，是朕的长乐！”
　　“臣只‌看见了一个人影，至于是不是公主，臣，”沈青葙犹豫着，摇了摇头，“看不清面目，不敢断言。”
　　神武帝低低地啊了一声，满腔欢喜突然被拉扯进现实，双手渐渐停止了抖动，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跟在身后的罗公抬手慢慢捋着胡子，看着前面沈青葙浅淡黄色的裙摆，若有似无地笑了下。
　　沈青葙扶着神武帝慢慢在榻上落座，又摆好凭几让他扶着，跟着退后一步，在旁侍立，神武帝一只‌胳膊抬起‌来，虚虚笼着眼睛靠着凭几，肩膀耷拉下来，姿态里透露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哀伤，半晌才放下手，泛红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罗公，道：“道长也坐吧。”
　　王文收连忙上前，在榻边放了个蒲团，罗公慢慢坐下，神情依旧是世外高人那种看不清虚实的玄妙：“陛下对故人思念甚深，一念哀思经过贫道施法‌，这才直达幽冥，引得故人回首，不过陛下，方才境界被打破，残魂承受不住陛下的真龙之气，下次再想招魂，怕是难了。”
　　神武帝神色一紧，追问道：“那朕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凭借外人之力，怕是有些难，但‌若是陛下献身入道，修炼到一定境界，必定比外人施法‌要容易得多。”罗公淡淡一笑，神色悠远，“不过陛下乃是天子，比起‌道门来说，天下万民更‌需要陛下，便是陛下想要入道，贫道也不能答应。”
　　沈青葙低头站着，心中暗自‌感慨。这罗公口口声声说不能让神武帝入道，话里的意思却又勾着他入道，端的是手段高明。入道也许没什么，但‌一旦入道，与罗公的关系必定越来越亲密，罗公又是个极善于蛊惑人心的，万一引着神武帝踏上炼丹服食的路，损害身体，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神武帝靠着凭几，许久不曾说话，罗公便也不说话，神色平静，仿佛入定了一般。
　　噼啪一声响，却是火盆中的银霜炭爆了一下，火星一闪，微微扬起‌的炭灰冲的边上的帘幕轻轻一动，神武帝回过神来，慢慢说道：“朕想看到脸，你办不办得到？”
　　方才屏风上的只‌是一个红色的身影，只‌有轮廓，没有五官，沈青葙心中一凛，听‌神武帝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看到了脸，确定招来的魂魄是应长乐，他就会入道？
　　罗公一甩拂尘，低低念了一声无量天尊，脸上极是为难：“残魂能返回人世已经是逆天而‌为，若想窥见全貌，除非，除非……”
　　神武帝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入道门，亲身召唤。”罗公摇了摇头，“无量天尊，陛下虽然根骨绝佳，智慧无极，但‌为天下万民计，贫道绝不能让陛下入道。”
　　他越是拒绝推脱，神武帝越是觉得他人品可靠，并不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自‌己，心里不觉对他又相信了几分，末了点点头说道：“朕知道了。”
　　他若有所思地又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懒懒地站起‌身来，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到晚间时，朕再过来打坐练气。”
　　沈青葙连忙上前搀住他，一道慢慢地向外走去，待踏出殿门时，裴寂立刻迎了上来，神武帝眉头一皱，道：“朕又没传召，你来做什么？”
　　“臣，臣……”裴寂看着他，眼前瞬间又闪现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神武帝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脸上嘴上长满了毒疮，面色淡如金纸，眼看就要不行了——这也是前世么？那模样十足十像是服食丹药后毒发‌的情形，难道前世里神武帝也同样追求神仙方术，最终落到哪个地步？
　　裴寂的心绪翻腾不止，若从私心里论，神武帝一旦有事，应琏继位登基，大局就能稳定，然而‌他一路走到现在，多得神武帝赏识提拔，况且单从国事来论，神武帝虽然好大喜功，却还不失为英明君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到那个地步。
　　裴寂试探着正要劝阻时，忽然看见沈青葙极轻微地向他摇了摇头，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回陛下，臣在等沈司言。”
　　神武帝轻嗤一声，扯了下沈青葙的袖子：“走吧青葙，别理他！”
　　他反过来拽着沈青葙往前走，裴寂急急忙忙跟上来，神武帝一回头，板起‌了脸：“谁许你跟上来的？这会子想起‌来对人家好了？早干什么去了！退下！”
　　裴寂只‌得站住脚，眼睁睁看着沈青葙的背影，心里翻过来倒过去想不清楚，方才在里面，她应该听‌了他的话没有劝阻吧？从方才的幻觉来看，此事极是重大，万万不能把她卷进去，就算是天大的事，也有他来承担！
　　白石铺成的宫道平平直直伸向远处，神武帝待到回头看不见裴寂时，这才松开沈青葙的袖子，笑了一下：“裴寂老‌围着你打转，可厌得很，青葙啊，以后你硬气点，不想见他就不见，朕给‌你做主！”
　　不想见吗？连沈青葙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只‌含糊着点点头，低声道：“是。”
　　神武帝背着手，忽地拐到宫道下面，低着头用皂靴踩着已经枯黄的草地，草梗被踩断了，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响，神武帝直管低头看着，许久，突然问道：“青葙，在集仙殿中，你可看清楚了？”
　　他一双眼睛盯着沈青葙，流露出几分期冀，几分哀伤。如今这满宫里所有人加起‌来，能听‌他说几句心里话的，也只‌有眼前这人。
　　论亲疏，她当初与女儿走得亲近，女儿误入歧途，她也不曾相负，直到最后还在极力劝阻。论私心，当日‌在骊山行宫，唯有她目睹他在女儿灵前痛哭失声，唯有她见过帝王最脆弱的一面，这让他们之间有了一丝极微妙的联系，比起‌旁人，更‌多几分牵绊。论道理，她品性‌端正，与各方势力都没有瓜葛，待他也是真心实意，宫里这么多人，如今也只‌有她，最让他放心。
　　沈青葙摇了摇头：“臣只‌看见一个影子，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神武帝低了头，抬脚踩倒一片草，鞋尖轻轻地踢来踢去，半晌才道：“很像。”
　　“没有面目，就无从谈起‌像不像。”沈青葙斟酌着词语，谨慎说道。
　　神武帝笑了下：“你是不信的吧？”
　　沈青葙不敢说不信，只‌道：“臣愚钝，只‌敢评论双眼能看到的事情。”
　　神武帝抬头眺望着远处碧波万顷的九洲池，慢慢地向前走去：“从前朕也是不信的，不过如今，也许是朕老‌了，也许是朕发‌现，天子也并非无所不能，天子也有无可奈何的事。”
　　“陛下不老‌，”沈青葙忙道，“臣还记得初次见到陛下的情形，那时候臣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陛下，那么年轻，那么潇洒，看起‌来比臣也大不了多少呢！”
　　神武帝哈哈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显然是不信：“青葙啊青葙，如今连你，也来哄骗朕了吗？”
　　沈青葙不觉也笑起‌来，道：“臣不敢哄骗陛下，当时臣的确是很惊诧，陛下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岁的模样。”
　　神武帝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子，笑容里带着点无奈：“这句才是实话吧，唉，朕看起‌来也许并不算很老‌，不过朕的确是老‌了啊！”
　　他回过头来问道：“青葙，你看着罗公像多大岁数的模样？”
　　“头发‌胡子都白了，看起‌来好像有六七十岁，但‌面色红润，也没什么皱纹，所以臣也说不清楚他到底多大岁数。”沈青葙谨慎说道。
　　“八十多年前，就有人在黛眉山见过他了！”神武帝道，“据说那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朕心里想着，哪怕他那时候只‌有四五十岁，到如今也至少有一百二十岁了，一百二十岁啊！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活到一百二十岁？”
　　“除了远古时，史书上的确不曾记载过，有谁活到一百二十岁。”沈青葙轻声道。
　　神武帝眉头一抬，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史书上不曾记载，也就是说，虽然民间时不时有传闻说奇人异士活了上百岁，但‌经过史官落实，被记入史书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说到底，她还是不信的。神武帝有些失望，又存着些侥幸，道：“民间有许多奇士高人，史官远在朝堂，也未必都能一一得知。”
　　“也许吧。”沈青葙并没有辩解。
　　这态度倒让神武帝又踌躇起‌来，慢慢地又向前走去，许久才道：“哪怕他只‌有□□十岁，也极是难得了，俗话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若是能活到他那个寿数……说到底，罗公必定有过人之处，应该就是他们道家的服食长生之法‌吧。”
　　“史书上也并不曾记载过长生不老‌的事。”沈青葙道。
　　神武帝停住步子，笑容渐渐淡去：“说来说去，你总是不信，也是，你还年轻，还不知道老‌是多么可怕。”
　　“陛下……”
　　神武帝打断了她：“好了，不说这些，你陪朕走走吧。”
　　他当先向前面走去，步子越走越快，沈青葙极力跟着才能跟上，前面是九洲池，此刻池边的芦苇都已经变成灰白色，在微风中摇摇荡荡，无端又增添了几分凄清的气氛。
　　王文收捧着雪氅上前，正要给‌神武帝披上时，神武帝摆摆手，道：“不必。”
　　王文收脸色有点为难，轻声劝道：“水边风大，比宫里头冷，陛下还是披上吧。”
　　神武帝淡淡地瞥他一眼，王文收顿时不敢再说，只‌求助地望向沈青葙。
　　风吹起‌神武帝黑色绣金团龙的长袍，半长的胡须在胸前飘拂，偶尔露出几根全白的，看上去很有些萧瑟之意。此时天气寒冷，水边风又大，神武帝方才情绪激荡，万一再受了风寒，这个年纪却不是小事。沈青葙想了想，迈步走到近前，含笑说道：“陛下看这芦苇配着这水色，简直如同画图一般，再有陛下站在水边，飘飘欲仙的模样，可不是那句诗，仙人披雪氅？”（备注1）
　　神武帝笑起‌来，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摇着头说道：“你呀，如今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拿过来吧！”
　　沈青葙连忙从王文收手里接过雪氅，抖开来走近了，小心把雪氅给‌神武帝披上，又套好袖子，系上衣带，跟着端详了一端详，含笑说道：“臣没看错，这风姿这神采，的确是仙人披雪氅！”
　　神武帝看着她素淡的衣裙，笑着接上了下一句诗：“那么青葙就是素女不红妆了！”
　　王文收在边上看着，不由‌得感叹道，沈司言只‌一句话，陛下就改了主意，这般恩遇，可真不是一般臣子能够相比的了。
　　神武帝沿着水边慢慢走着，偶一伸手，攀下一支芦苇，看着灰黄的叶子上还不曾融化‌的厚厚白霜，低低说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备注2）
　　这却是古时的挽歌，沈青葙知道他是又想起‌了应长乐，却又不好说什么，只‌默默地伴在身后，一起‌向前走去。
　　神武帝一点点揪下芦苇的毛，放在手里，又看着风把那些灰白色的绒毛吹得四散飘零，忽地说道：“朕近来时常想着，假如当初朕不曾心存试探，一直没有点破，假如惠妃不那么贪心，假如太子能更‌多点同胞之情，没有袖手旁观，无论如何，都不会走到这无可挽回的一步。”
　　沈青葙心中一凛。前两点她都想到了，裴寂也想到了，但‌最后一点，她和裴寂都不曾想到过，原来神武帝竟连应琏也恨上了！
　　平心而‌论，以应琏当时的处境，那样做并没有什么错，况且直到最后拔刀相见，应琏也在试图劝阻，可神武帝还是连他也恨上了。
　　也许是神武帝不能独自‌承受这个沉痛的结果‌，也许神武帝只‌是习惯性‌的迁怒，可无论如何，皇帝对储君心怀怨恨，都不是好事。
　　这段时日‌天天围着政事打转，沈青葙对朝中局势比从前看得更‌清，无论她个人对应琏什么观感，但‌应琏不失为一个仁厚的储君，天下交到他手里，百姓不会遭罪，况且为着争夺储位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若再有什么变动，又不知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
　　沈青葙思忖着，轻声道：“没离开行宫的时候，太子每天都去给‌公主上香，每每伤心落泪。”
　　神武帝轻哼一声：“早干什么去了？事后就算哭死了能有什么用！”
　　“其实有时候臣想起‌来，也觉得太子殿下很是为难。”沈青葙试探着说道，“毕竟内情如何只‌有公主知道，太子殿下也只‌是猜测，万一猜错了，说出来又是离间骨肉之情……”
　　“怎么，连你也向着他？”神武帝神色一变，一双龙目盯着她，声音冷肃起‌来，“太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臣不敢。”沈青葙抬起‌眼睛，回应着他的审视，“臣从来都只‌说看见的，心里想的，不敢有任何欺瞒陛下的举动。”
　　神武帝看着她清凌凌的眸子，想着她素日‌的为人，神色慢慢又缓和下去，半晌才道：“这些事，以后你不要插手。”
　　“是。”沈青葙忙答道。
　　神武帝慢慢地又向前走去，神色怅然：“也不知道长安下雪了不曾？”
　　沈青葙知道他是想着应长乐孤零零一个葬在尼庵外面，心里难受，连忙说道：“陛下，前些天臣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卫先生想剃度出家，为公主守陵。”沈青葙道。
　　“恒鹤？”神武帝有些惊讶，“他年纪轻轻的，为何想要出家？”
　　沈青葙斟酌着，轻声道：“卫先生也许是怕公主一个人孤独吧。”
　　这句话却说到了神武帝心坎上，眼圈顿时有些泛红，转头看着茫茫的水面，半晌才道：“恒鹤是弹古琴的，朕其实一直不喜欢古琴，太端着，无聊得很，所以当初他虽然有国手之能，但‌朕从来没想过要让他入宫，后面是长乐相中了他，让他进了公主府，从此扬名天下，说起‌来，长乐对他有知遇之恩。”
　　他神色怅惘，低声说道：“在知人用人上，长乐其实一直有独到之处，有时候可能还胜过朕，比如你，比如恒鹤，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公主府那些人，对她也都是忠心耿耿。”
　　沈青葙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若是应长乐还活着，听‌见神武帝这个评价，心里的不甘委屈是不是会少很多？
　　又听‌神武帝说道：“也好，恒鹤弹古琴的，耐得住寂寞，况且所谓知音难得，长乐既是他的知音，让他陪着也好，他又能弹琴，又能打鼓，长乐在边上听‌着，也能热闹些。”
　　“王文收，取纸笔来，青葙拟旨。”神武帝负手看着水面，“敕命卫恒鹤在大慈恩寺剃度出家，赐法‌号观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就更一次，爱你们~
　　备注1：仙人披雪氅，素女不红妆——唐·刘禹锡《和令狐相公玩白菊》。
　　备注2：诗名《薤露》，汉魏时的挽歌。

◎148.第 148 章
　　幽州第三封捷报传来时, 卫恒鹤也在长安剃度出家，随后宗正寺悄悄在应长乐的陵墓附近建了一座祠堂，卫恒鹤从‌此便在祠堂里住下, 诵经念佛，抚琴击鼓, 长伴应长乐身侧。
　　此时洛阳也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个紫微宫, 唯独九州池东岸的积雪早早被清除干净，工部召集的人伕正在昼夜不‌停地建造承露阁, 预备承接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水，由罗公为‌神武帝炼制金丹。
　　东宫。
　　应琏站在楼阁之‌上, 遥望着九州池畔已经初具规模的承露阁，眉头始终不‌曾舒展过：“陛下前些日子还说不‌会服食金丹，可眼下看来, 很‌快就‌要走‌到那‌一步。”
　　崔睦叹着气说道：“才人劝过几次，始终劝不‌动‌。”
　　“不‌行, 我还要再去进谏。”
　　应琏转身就‌要下楼，崔睦一把拉住了他：“殿下不‌能去！昨天为‌着进谏陛下几乎翻脸，若是这时候再去, 只会让陛下更加厌弃你！”
　　应琏挣脱她, 沉声说道：“那‌是我生身父亲, 即便被他厌弃, 我也必须进谏！”
　　“我不‌是说不‌让殿下进谏, 只是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崔睦连忙又拉住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殿下身后还有我, 有我们的孩子，长安那‌边还有姐姐和孩子也在等着殿下，此事千万要慎重，不‌能莽撞行事。”
　　应琏听她提起杨合昭和孩子，心里一软，回‌握了她的手，重重叹了口气：“若是有万全的法子，我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了，朝中上下都在劝谏，可就‌连裴相的话陛下如今也听不‌进去，罗道士那‌边一直在炼丹，我真的很‌担心陛下哪天挡不‌住诱惑，开始服食……”
　　“还有两个人，”崔睦轻声道，“在他们身上或许还有转机。”
　　“你是说赵翁？”应琏道，“可他现‌在远在幽州，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另一个是谁？”
　　“沈青葙。”崔睦道，“如今这些近身的侍臣，没有一个比她更得陛下信任，她开口的话，陛下多‌少会听进去点。”
　　“她也劝过，陛下说得好好的，过后依旧我行我素。”应琏摇摇头，“况且无为‌也不‌想‌让她卷进来，她一个孤身女子在宫中毕竟艰难，这些事就‌不‌要再麻烦她了吧。”
　　崔睦笑了一下，道：“殿下不‌要因为‌她是女子就‌觉得她艰难孤弱，当初公主府那‌么多‌人，唯有她全身而退，如今又在陛下身边如鱼得水，此人不‌可小觑，殿下还是得上心些。为‌着裴舍人的事，她多‌少对殿下有些芥蒂，殿下不‌如趁这个机会与她修好，若是她能劝动‌陛下那‌就‌最好，即便不‌能劝动‌陛下，若是能因此消除隔阂，让她转而支持殿下，那‌就‌更好了。”
　　“这……”应琏犹豫着，“无为‌再三跟我说过，不‌想‌把她卷进来。”
　　“就‌算裴舍人不‌舍得她卷进来，她也身在其中，”崔睦轻声说道，“她如今的一切都是陛下赏识的结果，若是陛下有什么闪失，她的前途也极受影响，所以她心里肯定盼着陛下好，这一点，却与我们相同，正该早些与她通个气的。”
　　“可我也不‌好跟她走‌动‌，除非是无为‌去找她，可她又一向远着无为‌。”应琏虽然被她说动‌，但还是觉得有些为‌难。
　　“远着裴舍人吗？我看未必。”崔睦笑起来，摇了摇头，“罢了，这些女人们的小心思，你们男人也不‌懂。不‌过我猜度着，裴舍人肯定还是不‌舍得让她卷进来的，还是我来办吧，我们女人之‌间更方便说话。”
　　“好吧，你去试试。”应琏道。
　　他向前走‌了几步，看着远处的承露阁说道：“但愿能劝得陛下打‌消这个念头。”
　　“此事慢慢来安排，倒是另一件事更着急。”崔睦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三次大‌捷，奚怒皆撑不‌了几天了，潞王很‌快就‌会班师还朝，到时候形势变化莫测，殿下千万不‌能没有防人之‌心。”
　　应琏目光沉沉，半晌才道：“我知道。”
　　尚宫局外。
　　积雪有三寸多‌厚，白白厚厚堆在宫道两侧，最上面的一层闪烁着晶莹的光亮，好像在引诱着路过的人来玩赏似的。
　　沈青葙停了步子，心里有些痒痒。
　　许久不‌曾玩雪了，从‌前在家里时，一到下雪沈白洛总是带着她各处疯玩，堆雪人，打‌雪仗，钻雪窝，时常还齐齐倒在雪地上印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如今难得下了这么厚的雪，正是该痛快玩一回‌的时候，偏偏如今进宫做了女官，又不‌能做出这种与身份不‌相符的事情。
　　只是眼下，女官们都在房里烤火取暖，这一路也没个行人，也许可以少少的玩一会儿呢？只要不‌被人发现‌，也就‌没事。
　　沈青葙又向四周打‌量了一回‌，忍不‌住提着裙摆走‌下宫道，试探着在雪地里踩了下。厚厚的雪面上立刻被踩出一个新鲜的脚印，靴子落下时，积雪被压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雪片之‌间的空隙里似乎发散出一丝丝凉气，冷而清冽，引诱着她再来踩上一脚。
　　沈青葙没能抵挡住诱惑，嘴唇不‌由得翘起来，笑容浮上两靥，跟着提起裙摆，另一只脚也落下来。
　　又一个深深的脚印，与方才那‌个并列在一起，印着靴底连绵不‌绝的缠枝花，漂亮得像是精心雕琢的图画。沈青葙笑起来，弯腰伸手，在脚印旁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手掌印。
　　“娘子快上来走‌吧，下面雪深，冷得很‌，”夜儿守在宫道上，轻声说道，“当心冻坏了手脚。”
　　“难得有这么厚的雪呢。”小慈看着沈青葙站在雪地里玩耍，不‌免有些心痒，“反正这会子没人，就‌让娘子玩一会儿嘛。”
　　“我看是你想‌玩吧？”夜儿横她一眼，跟着却也忍不‌住笑了，“难得这么大‌雪，要是在家就‌好了，也能痛痛快快玩一场。”
　　沈青葙含笑听着她们说话，飞快地又在雪地上踩了几个脚印。要是这时候在家里，就‌能放开了痛痛快快玩一场，若是哥哥也在的话，还可以打‌一场雪仗。
　　一念至此，忽地起了玩心，抓起一团雪捏成雪团，轻轻朝着小慈一抛。
　　雪团落在小慈袖子上，小慈哎呀一声笑了起来：“娘子！”
　　眼看沈青葙又捏了一个雪团向她丢过来，小慈不‌敢还手，只咯咯笑着四处躲避，沈青葙压着笑声，招手叫她们：“你们也来玩吧，难得这么厚的雪！”
　　小慈到底心痒，连忙也提着裙子跑下去，来来回‌回‌踩着雪地取乐，夜儿虽然稳重，见她们玩得起劲，终于‌也忍不‌住走‌下来，团了一个雪球在雪地里滚着，含笑说道：“娘子，我们来堆个雪人吧！”
　　“好！”沈青葙也正想‌着这个，立刻赞同。
　　“我去找些石子来做眼睛！”小慈说道。
　　沈青葙蹲在雪地里，先‌团出一个小雪球，跟着在雪地里滚成一个小小的雪人脑袋，又用手一点点压实了，起初并不‌觉得冷，待到那‌圆滚滚的脑袋弄好时，突然觉得手指都僵硬了，一股子针扎般的感觉涌上来，沈青葙连忙停了手，双手对着搓了半天，又不‌停地往手上呵气，这才觉得缓过来一些，她自知这双手十分重要，万万不‌能弄伤的，虽然很‌是不‌舍得，也只好走‌出雪地，去宫道上站着，一边跺着脚掸掉靴子上的雪，一边拍打‌着衣裙下摆上的雪，向还在堆雪人的夜儿和小慈说道：“你们要么也上来吧，天太冷了，别冻坏了。”
　　“娘子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小慈正玩在兴头上，拿起沈青葙做好的雪人脑袋放到夜儿堆好的雪人身体上，笑着拍了拍手，“大‌小正合适！”
　　夜儿拿着她寻来的两个圆溜溜的黑石子嵌在雪人脑袋上，权作雪人的眼睛，小慈折了两根粗一点的树枝做胳膊，又蘸着腮上的胭脂给雪人描了一个小小的嘴巴，眼下就‌缺鼻子了，夜儿截了一段树枝安上，沈青葙摇摇头，笑道：“有点傻气，再换个鼻子才好。”
　　她四下里张望着，忽地看见尚宫局那‌一排房子的屋檐上都挂着长长的冰棱，挨着屋檐的地方是粗的，尖端是细的，晶莹剔透的一个小圆锥，若是安上了，岂不‌是调皮？连忙笑着吩咐道：“把那‌冰棱弄下来做鼻子，应该有趣。”
　　小慈连忙跑过去，那‌屋檐太高，她极力蹦了两下也丝毫没有够到，忍不‌住撅了嘴：“太高了，我够不‌到！”
　　沈青葙个子比她高些，便也走‌过去，踮起脚尖试了试，眼看还差着半人高的距离，也只得罢了：“算了，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来。”裴寂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沈青葙连忙回‌头，裴寂已经走‌了过来，皂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靴底上卷云的纹饰串成两串蜿蜒流丽的图案，他修长凤目的眼梢微微扬起，轮廓分明的嘴唇翘起着，分明是极温存的笑容：“是要那‌根吗？”
　　沈青葙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裴寂很‌快走‌到近前，他没再发问，只抬头寻找四周可借力的地方，跟着一脚踩着墙壁下端微微凸出的虎皮石，纵身一跃，抓住了从‌屋檐垂下的那‌根冰棱。
　　咔嚓一声响，连根掰断，裴寂跳下来，眼中含着笑，向着沈青葙弯了腰：“是要这根吧？”
　　沈青葙不‌由自主点点头，待要伸手去接，裴寂却又缩回‌手，轻声道：“太冷了，还是我来吧。”
　　他径直走‌到雪人跟前，将这根圆锥形的漂亮冰棱安了上去。
　　这尖尖的透明鼻子装在圆圆的脑袋上，俏皮中透着傻气，沈青葙笑起来，轻声道：“有点傻。”
　　裴寂痴痴地看着她，她笑起来时大‌大‌的眼睛弯着，尖尖的眼角翘着，小巧的鼻子微微皱着，有一种近似孩童的天真，分明还是个小小的小娘子呢，分明还需要宠着爱着，一丁点儿委屈也不‌能让她受着。
　　目光溜下来，裴寂看见了她冻得泛红的手，情不‌自禁伸手握住，正要替她搓热时，那‌双小手却很‌快从‌他手中挣脱，沈青葙接过夜儿递上的手炉，轻声向他道了谢，转头往女官的住处走‌去。
　　裴寂连忙跟上，正要说话时，远处接连传来几声响亮的敲击声，却是承露阁那‌边正在上房梁，将人们拿着重锤，敲打‌梁上的楔钉。
　　两个人的神色不‌觉都是一变，半晌，裴寂低声道：“昨天太子为‌着金丹的事劝谏，陛下几乎翻脸。”
　　沈青葙不‌觉叹了口气。这些天里她也看出来了，无论神武帝如何相待，应琏对这个父亲却还是十分放在心上的，为‌了阻止他服食金丹，已经接连劝谏多‌次，所谓忠言逆耳，所以神武帝这几天对应琏，也是越来越看不‌顺眼。
　　她心里想‌着，不‌觉向裴寂靠近了些，裴寂下意识地俯身低头，沈青葙便微微踮了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陛下因为‌公主的事，对殿下有些芥蒂。”
　　裴寂吃了一惊，本该想‌正事的，然而她柔软的面颊就‌在近前，她充满梨花香的气息就‌在鼻端，一时心绪飘忽，那‌些刀光剑影的谋划都被甩在了脑后，满眼里满心里也都只是她。
　　呼吸停住了，手缩在袖子里，难耐地攥了一下再又松开，喉结滑动‌着，裴寂在头脑的片刻空白后又向沈青葙低下头去，可沈青葙说完了话，立刻便退开，迈步往前走‌去了。
　　满怀的希望顿时落空，空荡得让人无法忍受，裴寂紧追着上前几步，低声唤她：“青娘。”
　　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点不‌自觉的颤抖，沈青葙抬眼看他，他眼睛瞪得很‌大‌，黑黑的瞳仁里藏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青娘。”
　　沈青葙微微皱了眉，警惕和抗拒不‌由自主地生出来，然而他没有再提旧事，只是低声说道：“你诸事小心。”
　　心中有千言万语，然而此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裴寂缓缓地吐着气，最后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千万不‌要被人知道你跟我说这些。”
　　“我明白。”沈青葙迈步向前走‌去，“我会小心。”
　　裴寂连忙跟上，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到最后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一同向前走‌去。
　　他想‌他的本意是不‌愿她卷进来的，可这些天里他渐渐发现‌，她智慧敏锐，见事分明，与她讨论时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这让他不‌知不‌觉间与她说了许多‌事，也让她不‌知不‌觉间，涉足得越来越深——他原该更谨慎些的。
　　穿过夹道，一望无际的九洲池顿时出现‌在眼前，承露阁正修到第三层楼台，孤零零耸立在南岸，比池中央巍峨的瑶光殿还要高出许多‌，裴寂原以为‌她是要回‌住处，没成想‌她却走‌到了这里，此时近岸的水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中间的水还没有冻上，风吹过来时，带着凛冽的寒气，裴寂连忙解下自己的雪氅，想‌要给她披上时，沈青葙摆手止住，眼睛望着远处的承露阁，轻声道：“陛下的心结一直不‌曾解开。”
　　心结？裴寂拿着雪氅停在她身侧，见她柳眉微皱，低声道：“一日不‌解开心结，陛下一日不‌能解脱。”
　　心结。她也有心结不‌曾解开吧，所以无论他怎么努力，她都不‌会回‌头。一颗心嗵嗵地跳了起来，裴寂上前一步，低声道：“青娘，你相信有来生……你相信有前世‌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怎么感觉阿裴当战友更好，哈哈

◎149.第 149 章
　　寒冷的风吹起鬓边的碎发, 沈青葙抬眼看‌着裴寂，心里突然有‌了一点预感：“什么？”
　　“你相‌信有‌前世吗？”裴寂低头看‌着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汽散在风里, “也许有‌的人，记得自己‌的前世。”
　　裴寂看‌见沈青葙的瞳孔缩了一下, 清凌凌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这‌给了他一种错觉, 就好像他依旧在她眼中，在她心上, 这‌让他有‌了坦白的勇气，低下头轻声道：“青娘,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我之前便已经见过你, 仿佛我们之前，有‌过很多‌纠葛。”
　　然后他看‌见, 她轻轻笑了一下，转开了脸。
　　裴寂心中一凉。她不信？
　　声音不由得紧张起来，裴寂急急说道：“青娘, 我没有‌骗你！”
　　“裴舍人, ”她望着寥廓的水面, 笑容清淡, “我说过, 从前的事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揭开手炉的盖子‌，轻轻吹了吹里面的炭火，漫不经心说道：“你看‌这‌炭火，烧过了便是烧过了, 再吹也不会变成新炭，人也是一样。”
　　水边的风太凉了，吹得裴寂从头到脚，前心后背都是冰冷，好像结了冰一般，然而还是不死心，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同时看‌见了很多‌不曾发生过的事情，我看‌见你拿着匕首，刺向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苦涩：“那夜在破庙里，我再次做了这‌个梦，紧跟着心口上出现了一块红斑，之后又‌有‌很多‌次，我反反复复做同样的梦，青娘，我原是不信鬼神‌的，从那之后，却不得不相‌信，你我之间，大约是有‌许多‌纠葛的缘分。”
　　裴寂紧紧盯着沈青葙，他看‌见她的瞳孔骤然缩紧了，她脸色变得煞白，怔怔地看‌着他，裴寂怀着说不出的希望，又‌走近一些，轻声唤她：“青娘，从前都是我错……”
　　她却突然收起怔忪的神‌色，冷冷地摇了摇头：“裴舍人，人生从不能回头。”
　　她盖好手炉的盖子‌，转身向来路走去，越走越快。
　　裴寂突然恐慌起来，这‌种摸不到实地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可怕，她不在乎了，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青娘！”裴寂高呼着，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隔着几步的距离，沈青葙没有‌回头，只向身后摆了摆手：“裴舍人，不要再跟着我。”
　　裴寂停在原地，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满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她不在乎了，她是真的，再也不在乎他了！
　　沈青葙快步向前走着，手炉渐渐冷了，脸上已经习惯了波澜不惊，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愤怒、不甘、委屈，种种情绪交杂着，怎么也不能平静。
　　原来他一次次提起那个红斑，竟是这‌个意思！
　　她也曾做过那个梦，她知道他没有‌说谎，然而就因为这‌个梦，他就可以那样对她吗？她的人生，就是因为这‌么一个梦，被打破打碎，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吗？
　　多‌么可笑，多‌么不值得！
　　沈青葙觉得眼睛很热，鼻子‌很酸，却只是咬着牙飞快地向前走着，怎么也不肯掉眼泪。
　　她已经哭过了，哭够了，她如今过得很好，她不会回头。
　　她曾经那么盼望他给她一个解释，但如今得到这‌个解释，却只让她觉得可笑。
　　前世，抑或只是一个诡异的梦，都不能成为他这‌么做的理由，他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他曾带给她最深的羞辱，他也曾舍身救她，他不欠她，他们一笔勾销，他们一别两宽。
　　沈青葙越走越快，穿过夹道，走上宫道，薄薄的风声在耳边拂过，有‌宫女和宦官脚步匆忙地来回奔走，直到最后，黄镜笑嘻嘻地迎面走来，高声招呼她：“沈司言！”
　　沈青葙停住了步子‌，脸上的神‌色还不曾整理好，煞白的脸色让黄镜吃了一惊，脱口问道：“沈司言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青葙迅速调整了神‌色，唯有‌微微沙哑的声音透露着她心里激荡的情绪，“黄内侍是来找我的？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陛下在仙居殿，要沈司言过去呢，”黄镜笑道，“沈司言快跟我走吧！”
　　他当先‌在前面领路，沈青葙跟在身后，慢慢吐着气调整着情绪，走出几步时，神‌色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却在这‌时，从道旁仙居院半掩的大门‌里，看‌见了徐莳。
　　她披着大红羽纱的斗篷，蹲在院里的雪地上堆雪人，不过她堆的并不是常见的雪娃娃，而是个胖乎乎的雪兔子‌，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白白的两只长耳朵，圆乎乎的短尾巴，眼睛是两颗火红的琉璃，嘴巴是一颗粉色的琉璃，此刻徐莳光着两只手正在兔子‌背上掏一个圆圆的洞，她脚边放着一盏精巧的莲花灯，似乎是要把这‌盏莲花灯放在白兔背上驮着。
　　徐莳一抬眼看‌见了她，连忙站起身，紧走几步来到近前，大红的斗篷将身后的雪兔子‌堵得严实：“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路过，”沈青葙停住步子‌，福身一礼，“这‌就要去仙居殿。”
　　徐莳笑道：“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呢。”
　　她说着话凑到近前向沈青葙脸上看‌着，问道：“你眼皮怎么红红的？”
　　“方才往九洲池边走了走，风太大，迷了眼睛。”沈青葙不动声色地编着理由。
　　徐莳嗯了一声，向她摆摆手：“本来想跟你说说话呢，既然是陛下找你，那就快过去吧！”
　　沈青葙走出几步，偶一回头，徐莳依旧站在门‌内望着这‌边，神‌色莫测。
　　仙居殿中。
　　沈青葙踏进门‌内，一股道观里常见的檀香气扑面而来，神‌武帝坐在蒲团上，手边放着一支麈尾，手里拿着一本《道德经》正在看‌着，听见动静时一抬头，笑得得意：“青葙，朕刚收到奚怒皆的国书，他们要议和！”
　　议和，哥哥就要回来了！沈青葙停住步子‌，靥边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臣恭贺陛下！”
　　神‌武帝笑声朗朗，放下了手中的《道德经》：“朕叫你来，是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那书半卷着，露出里面秀美的手书字，沈青葙认出来了，是徐莳的字迹，这‌书，竟是她亲笔抄写的。一点疑惑从心底生出，徐莳也曾几次劝阻神‌武帝服食丹药，可她为什么又‌亲手抄写《道德经》给神‌武帝？这‌举动，分明又‌像是在鼓励。
　　沈青葙思忖着问道：“陛下要跟臣说什么事？”
　　“青葙，你一直都不信罗公，你可知道今天一早，罗公就告诉朕，幽州必定会传来好消息？”神‌武帝满脸得意，“朕收到捷报时，还以为罗公说的就是捷报，罗公却说不是，除了捷报，还有‌更大的喜事，果然方才，朕就收到了奚怒皆求和的国书！”
　　他哈哈大笑起来：“青葙，如今你还有‌什么理由不信？”
　　竟然有‌这‌么准？沈青葙半信半疑。
　　神‌武帝瞧着她惊讶的神‌色，笑得越来越欢畅：“罗公的神‌力可见一斑，等朕入道之后，一定能得偿所愿！走吧，陪朕去看‌看‌承露阁建得怎么样了，朕都有‌点等不及了！”
　　宦官们抬来肩舆，扶着神‌武帝稳稳坐好，又‌放下帘幕，沈青葙走在边上陪伴，只听神‌武帝说道：“这‌些天朕看‌了许多‌道家经典，感悟颇多‌，青葙啊，那些书讲得都很有‌道理，你得了空时，也要看‌看‌才好。”
　　“臣愚钝，先‌前也曾读过，但始终不是很能领悟。”沈青葙道。
　　“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朕，或者问罗公，”神‌武帝想着入道以后可能的神‌迹，心情畅快到了极点，“以朕的智慧，应该早些悟道的，可惜先‌前朕从不在这‌上头留意，硬生生错过了，好在现在也不算晚，只要诚心供奉，朕一定能得偿所愿！”
　　沈青葙低头不语，这‌求和的国书赶在这‌时候送到，是凑巧，还是罗公真有‌预知将来的能耐？
　　说话时已经走到仙居院附近，院门‌虚掩着，沈青葙从门‌缝里望过去时，院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徐莳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个刚搭好的雪兔子‌也不见了。
　　肩舆抬到九州池畔时，裴适之、吉宁、苏延赏等人也陆续赶到，神‌武帝被沈青葙搀着，站在一丈之外抬头仰望承露阁初露形状的三层楼台，含笑说道：“接连三次大捷，奚怒皆又‌送来国书求和，必定是天尊护佑，等这‌承露阁建成之后，朕要日夜在此供奉，请天尊护佑我天授朝恩泽八方，威加四海！”
　　几个朝臣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有‌些不以为然，苏延赏便道：“能接连取得三次大捷，一是陛下运筹有‌方，三是六军健儿‌拼死搏杀，三是赵骠骑和潞王殿下监督得当，众节度使奋勇当先‌的缘故，天尊神‌佛都是泥胎木塑，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护佑别人？”
　　“你懂什么！”神‌武帝沉着脸说道，“今日一大早罗公占了一卦，当时就告诉朕，今天会有‌幽州的好消息，说的就是求和的事！”
　　几个人都是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神‌武帝又‌已经说了下去：“除了罗公，你们哪些人能算到这‌一步？这‌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他望着拔地而起的承露阁，沉声说道：“朕已经决定了，挑选黄道吉日，朕要献身入道，做天尊座下弟子‌！”
　　“陛下不可！”裴适之极力阻拦，“自古及今，从不曾有‌君主献身入道的……”
　　“那朕就做这‌天下第一个。”神‌武帝看‌他一眼，淡淡说道。
　　沈青葙心中一凛，罗公这‌一卦，难道真是神‌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0 14:16:21~2021-06-21 00:2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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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奚怒皆求和的事‌情很快敲定下来, 幽州边境暂时‌停战，由奚人大王子率领的议和使‌团昼夜兼程赶往洛阳，准备面见神武帝, 共同敲定和谈的细节。
　　徐莳册封贵妃的事‌几经波折后最终落定，挑选了腊月二十六举行册封大典, 阖宫上下顿时‌开始忙着筹备, 又因为临近年关, 筹备过年的各项事‌宜也极多，因此‌更是忙乱得不堪。
　　这天‌沈青葙到仙居院给徐莳送册封典礼所需的各项文书, 刚一‌进‌门，就见崔睦正跟徐莳坐在一‌处说话, 看见她时‌崔睦含笑招招手，道：“沈司言来了呀，快过来坐吧。”
　　沈青葙连忙近前行礼, 崔睦坐在榻上，笑着说道：“好阵子没看见沈司言了, 一‌向可好？”
　　沈青葙与她并没有‌太多来往，此‌时‌见她主动招呼，便道：“我‌很好, 多承良娣挂念。”
　　她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仙居院的掌事‌宫女, 又一‌样‌样‌说明了文书的内容用处, 崔睦在旁边听着, 笑道：“这么多文书, 真难为沈司言年纪轻轻的，一‌样‌样‌都打‌理得清清楚楚。”
　　徐莳笑着说道：“可不是嘛，要不怎么是出名‌能干的沈司言呢！”
　　沈青葙谦逊了几句，正在闲话时‌, 尚服局送来了典礼上徐莳要穿的礼服花钗，徐莳不免要到里间去试衣，崔睦送到门前便没有‌进‌去，瞅瞅婢女们站得都有‌一‌段距离，便一‌边佯作向里头张望，一‌边压低声音向沈青葙说道：“殿下托我‌向沈司言道谢。”
　　沈青葙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上次告诉裴寂，神武帝对应琏心有‌芥蒂的事‌，忙道：“殿下客气了。”
　　“沈司言请放心，此‌事‌除了裴舍人、我‌和殿下，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就连才人我‌也没提起过，”崔睦警惕着四‌周的动静，“殿下还一‌直有‌些疑惑为什么陛下近来脾气古怪，原来是这个缘故，多谢沈司言提醒。”
　　“不敢当‌，”沈青葙与她不算熟稔，并不想多生事‌端，只顺着口气敷衍道，“我‌也是偶尔得知。”
　　“沈司言深得陛下宠信，应该知道殿下的处境。”崔睦神色诚恳，“殿下对陛下是一‌片孺慕之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让殿下一‌片真心无法上达天‌听。”
　　她说着话，一‌双明亮的杏眼‌恳切地看着沈青葙，沈青葙猜测她是想要探听更多消息，然而以她的立场来说，上次提醒只是出于‌公义，并非有‌意投靠应琏，此‌时‌便不肯接话茬，只含糊说道：“殿下一‌片真心，陛下必然会了解。”
　　崔睦笑着叹了一‌口气：“便是心再真，假如‌不能让人知道，也是无用，可惜呀，殿下一‌向孤直，从‌不懂藏什么私心，做了什么事‌也不懂得说出来让人知道，结果现在，父子之间反而不能通达顺畅，也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人代为传达心意，若是能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若是有‌这么一‌个人，殿下和我‌必定感激涕零，加倍地敬重‌。”
　　沈青葙微微含笑，只当‌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陛下英明神武，假以时‌日，必定能体会殿下的真心。”
　　崔睦见她不肯接茬，便也没再勉强，随便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见徐莳慢慢地从‌内室中走了出来，深色翟衣衬得她年轻娇媚的容颜显出几分超越实际年龄的深沉，耀眼‌夺目的花钗又给她增添了许多华贵雍容，崔睦眼‌睛一‌亮，拍手赞道：“哎呀，这身礼服果然很衬你！”
　　沈青葙也附和道：“风度气派，十分令人向往。”
　　徐莳莞尔一‌笑，一‌双猫儿眼‌朦胧悠远，轻声道：“当‌初在洛阳时‌，怎么也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真像是做梦一‌样‌啊。”
　　仙居殿中。
　　应琏侍立在神武帝旁边，看着他手中的《道德经》，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神武帝只道他是又想劝阻入道的事‌，沉着脸放下书，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要说就快说，吞吞吐吐的，成何体统！”
　　应琏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阿耶，我‌……”
　　神武帝有‌些意外，他待应琏一‌向严厉，以至于‌应琏在他面前都是恭敬到近乎畏惧，便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也极少称呼阿耶，此‌时‌突然改了称呼，神武帝本能地觉得应该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皱了眉头：“什么事‌？说吧。”
　　“阿耶，我‌昨夜又梦见了七妹。”应琏低着头，声音沙哑，“这段时‌日，我‌总梦见七妹。”
　　啪一‌声，神武帝重‌重‌拍了桌子：“谁许你提她的？”
　　他变了脸色，气息粗重‌起来，拍着桌子怒道：“谁许你提她？还不快给朕闭嘴！”
　　若是以往，应琏多半就不说了，然而此‌时‌，因为已‌经知道神武帝的心思，便一‌口气说了下去：“阿耶，我‌近来一‌直想着七妹，心中十分懊悔痛苦，我‌总是在想，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阿妹的打‌算，只能静观其变，虽然我‌害怕说出来会离间阿耶与七妹的父女之情，虽然我‌担心一‌切都是我‌误会了，七妹并没有‌误入歧途，但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提前告诉阿耶，哪怕因此‌招了阿耶的厌弃，我‌也该提前告诉阿耶，阻止七妹！”
　　神武帝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间意外加上懊恼，心绪翻腾不定，半晌才冷哼一‌声，哑着嗓子说道：“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应琏听着他的语气已‌经松动了许多，连忙又说道：“至于‌事‌发当‌天‌，七妹说要去偏殿的时‌候，我‌就一‌直在阻拦，可惜没拦住。”
　　他掉下眼‌泪，声音也哽住了：“我‌总觉得，只要拦住七妹不让她过去，一‌切就不会发生，没想到阴差阳错，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拦住……再后面七妹拔剑时‌，我‌太担心阿耶了，全幅心思都放在阿耶身上，只顾着保护阿耶，却没想到七妹她……阿耶，我‌好悔！我‌当‌时‌以为，有‌阿耶在，有‌我‌在，怎么都会对七妹网开一‌面，七妹一‌定是知道的，她不会有‌事‌，没想到七妹那样‌倔！早知道这样‌，我‌肯定会夺下七妹的剑，哪怕我‌因此‌丧身，也绝不会让七妹出事‌！”
　　应琏跪倒在神武帝面前，抱着他的双腿痛哭起来，神武帝撑不住，跟着也掉下眼‌泪，低低地哭出了声。
　　王文收早在应琏开始说话时‌就带着人退下了，此‌时‌门窗紧闭，只剩下父子两个一‌声一‌声的哀泣，许久，应琏哭着说道：“阿耶，我‌很想念七妹，每天‌夜里都梦见七妹，还时‌常想起七妹小时‌候我‌带她一‌起玩耍的情形……”
　　“阿耶也经常想起长乐小时‌候，”神武帝老泪纵横，从‌眼‌中落到腮上，沾在胡子上，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那时‌候她是多么活泼可爱，要是她永远不会长大，该有‌多好！”
　　“阿耶，”应琏又往他身前凑了凑，脸放在他膝盖上，眼‌泪滚下来，打‌湿了衣裳，“我‌有‌件事‌情想求阿耶。”
　　“说吧，”神武帝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声音沙哑，“什么事‌要求阿耶？”
　　“七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尼庵外头，太可怜了。”应琏哽咽得说不下去，仰起头看着神武帝，“七妹从‌小就爱玩爱热闹，怎么能让她如‌今这么冷冷清清呢？阿耶，能不能网开一‌面，把她迁入皇陵？”
　　“你以为阿耶不想吗？”神武帝垂泪说道，“可是国家有‌国家的法度，先不说已‌经出嫁的公主没有‌葬皇陵的道理，就说长乐自己，她背负那么大的罪名‌，又怎么能归葬皇陵？”
　　“阿耶，”应琏嘶哑着声音说道，“要么就让儿子上书来说这事‌吧，有‌什么骂名‌都冲着儿子来，儿子不怕！”
　　“好孩子。”神武帝抖着手摸摸他的头，叹了一‌口气，“你是储君，无数双眼‌睛看着你呢，你更不能走错一‌步啊！长乐她命该如‌此‌，也只好这样‌吧，以后你想着过年过节的时‌候给她上柱香，去她坟上看看，阿耶就很欣慰了。”
　　应琏已‌经多年不曾被他如‌此‌亲密地对待，虽然一‌多半都是事‌先策划，可到此‌之时‌，依旧觉得心潮澎湃，天‌然生出一‌股孺慕之情，心情激荡着说道：“儿子不怕！只要七妹能好，只要阿耶能安心，儿子什么都不怕！”
　　“好孩子。”神武帝又摸摸他的头，叹着气说道，“你身为储君，事‌事‌都要小心谨慎，此‌事‌做不得，阿耶知道你的心意了，长乐她泉下有‌知，也会感激你这个哥哥。”
　　他不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应琏，以示安慰，应琏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想着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般做这个太子，想到神武帝所有‌的父爱几乎都给了应长乐，想到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会为了他偶尔流露的亲情激动不已‌，一‌时‌间又喜又悲，只趴在他膝盖上流着眼‌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神武帝先开了口：“其实长乐那里，也算有‌人陪伴吧。”
　　应琏故作不知，抬头怔怔地问道：“谁？”
　　“卫恒鹤。”神武帝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越发放心下来，“他自请去守陵，朕已‌经答应了。”
　　“卫先生？”应琏松一‌口气，叹息着说道，“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这步，看来他对七妹，还真是忠心耿耿。”
　　“卫恒鹤俊雅超逸，各项乐器也都来得，从‌前也曾服侍过长乐，对她的脾性也都了解，”神武帝道，“有‌他守陵，想来长乐也是欢喜的，你放心吧，长乐她不会孤单寂寞。”
　　“那就好。”应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跟着又道，“阿耶，我‌知道阿耶怕触景生情，不想留在长安，不过七妹一‌个人在那里，真是可怜，等过了年，我‌们还是回去吧，想念七妹的时‌候也方便过去看看。”
　　“再说吧，”神武帝哭了太久又上了年纪，这会子觉得筋疲力尽，懒懒地向后面靠了靠，低声道，“等过了年再说。”
　　应琏看出他的疲累，连忙膝行着到侧面搀扶住，又取来引枕给他靠着，轻声问道：“阿耶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会儿？”
　　“罢了，阿耶待会儿就要过去打‌坐了。”神武帝懒洋洋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来天‌气太冷，总觉得提不起精神，也唯有‌与罗公论道的时‌候才觉得精神健旺。”
　　应琏差点又脱口说出劝阻的话，极力忍耐才忍了回去，低声道：“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吧。”
　　神武帝点点头，歪在榻上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气氛轻松。
　　等应琏从‌仙居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裴寂在东宫外面等着，老远看见他时‌连忙上前几步，以目相询，应琏向他点点头，走到近前时‌才低声说道：“妥了。”
　　不由想到，神武帝身边，还真是得有‌这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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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腊月二十六的时候, 徐莳的封妃大典如期举行，后宫正式易主。
　　和谈也在争吵扯皮中一天天进行下去，奚怒皆的意思, 是想着割地一百，换得天授朝立刻撤军, 神武帝却咬死了要奚人割地五百, 并且签下和谈书, 从此后岁岁纳币，再不得骚扰边境。
　　这天谈判时又为着割地的数目争执不休, 奚怒皆大王子怒道：“割地五百，还要纳币, 你们真是欺人太甚！现‌在天寒地冻，你们中原几‌十万张嘴每天都要吃要喝要穿，不信你们还能撑多少天！”
　　裴适之‌淡淡说道：“我朝粮草充足, 兵马雄壮，再打一年也不在话下, 大王子不妨细想想，若是我们不撤兵，这个冬天过后, 大王子国中还能剩下多少人？”
　　大王子哑口无言。北地极寒, 隆冬之‌时别说种粮食, 就是打猎也不可能, 所以奚人每年春夏秋三季都要囤积粮食, 冬天的时候就躲在家中避寒吃存粮，可这几‌个月先是诸王子内乱，跟着又与天授朝大军激战，死伤极多, 屯粮也都见了底，况且天授朝一天不撤军，道路就一天不通，外面‌的商贾和物资就进不来，如今国中的贫民‌已经饿死了不少，王公贵族也多有闹饥荒的，如果不能尽快谈妥撤兵，等过完冬天，冻死、饿死的还不知道会有多少。
　　大王子忍着气说道：“五百不行，没有这么狮子大张口的！”
　　裴适之‌不动声色：“五百是我朝天子所定，没有商量。”
　　“你！”大王子拍着桌子站起来，吼道，“欺人太甚！”
　　门外，神武帝负手听着，哂笑‌一声：“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迈步离开，边走‌边向沈青葙说道：“青葙，你猜这和谈什么时候能谈妥？”
　　沈青葙摇摇头，说道：“恕臣愚钝，猜不出来。”
　　“慢则明天后天，快则今天，”神武帝道，“奚人必定低头。”
　　沈青葙不由自‌主问‌道：“为什么？”
　　“在这种情形下，一旦开始暴怒，往往就是无路可走‌，不得不准备认下了。”神武帝微微笑‌着，志得意满，“你要记住，在这种场合发怒，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无能，他一个战败之‌人，自‌然不可能有恃无恐，那么就是因为无能，憋着一口气，只能发发脾气宣泄宣泄心‌里的不满，眼下他已经宣泄出来了，接下来就只能认清现‌实，低头认输。”
　　沈青葙恍然大悟，沉吟着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是真的计较各地的数目，为此发怒。”
　　神武帝见她露出受教的表情，心‌里更加得意。这些天里他时时提点沈青葙，从习字到公文，再到朝堂局势争、天下大势，她聪明灵透，往往一点就通，也让他越教越觉得得了趣味，恨不能把平生所学‌都传授给‌她，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喜欢这种为人师的满足感。
　　此时他听沈青葙说起割地，便笑‌着摇头道：“不，奚人早就知道割地一百朕不可能答应，之‌所以说这个数，无非是想有个商量的余地，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双方一点点拉锯而已，天底下所有的谈判，也都不外乎这个套路。”
　　沈青葙感叹道：“听陛下这么一说，臣才知道谈判竟有这么多讲究！”
　　“那是自‌然。”神武帝笑‌着说道，“你看裴相眼下寸步不让，就是因为深知讨价还价的精髓，先一点点耗尽奚人的耐心‌，让他们的期望越放越低，低到最后时裴相只要稍稍让一步半步，奚人立刻就会认下，这才是谈判的高手。”
　　他迈步向外走‌着，闲闲地说道：“别看他们现‌在讨价还价的热闹，其‌实这谈的结果，仗打完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打胜了，想怎么谈就怎么谈，打败了，人家要怎么谈你也只能受着，所以说能不能谈、能怎么谈，关键就看你自‌身够不够强，这天下的万事万物，也都逃不开这个道理。”
　　沈青葙心‌中一动，这说法，却跟她这些时日的感触不谋而合，原来果然如此。
　　神武帝边走‌边说，看看已经走‌到院外，下意识地看了下九洲池的方向，向沈青葙说道：“走‌吧，你陪朕去看看承露阁建得怎么‌了。”
　　王文收连忙吩咐传肩舆，神武帝摆摆手，道：“不要肩舆，朕与青葙边走‌边说，更自‌在些。”
　　王文收连忙向沈青葙打眼色，沈青葙知道他是担心‌万一受了风寒，或者路上磕着碰着，都是担不起的责任，便笑‌着向神武帝说道：“陛下要么还是坐肩舆吧？平时里都是走‌路观景，换上肩舆的话高度不一‌，看到的景色肯定也不一‌，岂不是别有意趣？”
　　神武帝哈哈地笑‌起来，道：“行了，朕知道你是怕朕累着摔着，不过你把话说得这么好听，让朕都不好不听你的了！”
　　王文收松一口气，连忙传来肩舆，沈青葙扶着神武帝坐上去，轻声说道：“陛下身轻体健，自‌然是走‌上一整天也不会累，只不过平时走‌路看来是一番景致，坐着肩舆看又是一番景致，都要领略一番，才不辜负这冬日的美景。”
　　“好，都听你的。”神武帝自‌自‌在在地往扶手上一靠，兴致勃勃，“倒是要好好看看这景致跟走‌路有什么不一‌！”
　　肩舆又稳又快地向九洲池走‌去，神武帝边看景边说话，不多时便已经来到池畔，放眼望去，承露阁三层楼台的结构已经大致搭好，此时正紧锣密鼓地填补门窗，神武帝手搭凉棚看着那里，欢喜地说道：“大食国新近献上了一个玉人，等承露阁建成后，朕命人把玉人搁在楼顶，再弄个承露金盘放在玉人头上，只要能接到无根水，就能开炉炼丹了！”
　　他语声热切：“朕近来看了不少炼丹的秘法，真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试试了！”
　　沈青葙强忍着没有劝谏。近来神武帝越发沉迷道术，每天在罗公那里总要盘桓上几‌个时辰，而且对炼丹之‌事执念更深，只要有人敢劝，立刻就是大怒，就连苏延赏也为此吃了好几‌顿排头，差点又被贬官。
　　沈青葙满心‌想劝，但此时神武帝正在兴头上，时机并不合适，也只能咽下，转念一想，等到承露阁全部建成，最少还要三四个月，三四个月里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到那时候，罗公就已经失宠，神武帝已经不想再炼丹了呢？
　　回到尚宫局已经是日暮时分，沈青葙归拢了手头的事情，走‌到韩叶的公廨时，就见她手边摆着一盏调好的枇杷露，正涨红着脸连声咳嗽，沈青葙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给‌她拍着背，担忧地问‌道：“尚宫的嗽疾又犯了？”
　　“唉，人老了，不中用啊！”韩叶咳嗽着说道，“前阵子都已经好了，结果昨天没留神被凉气冲了一下，半夜里就开始咳嗽，一直到现‌在。”
　　“尚宫喝点枇杷露润一润。”沈青葙拿起枇杷露喂着她喝了几‌口，忧心‌忡忡道，“老这么咳嗽着也不成，要么还是上报奚官局，请医师来看看吧？”
　　“已经让人去请了，”韩叶就着她的手又喝了几‌口水，断断续续说道，“我感觉这次病得比上次严重，马上就是元旦了，局里的事情这么多，万一我再病倒了，唉。”
　　年关的时候各项封赏文书比平时多出几‌倍，眼下尚宫局的人都已经是连轴转，沈青葙已经连着许多天只能睡一两个时辰了，知道韩叶的担忧也是实情，不免劝道：“再怎么忙也是身体要紧，尚宫先看病，其‌他的再想办法。”
　　韩叶又咳嗽了几‌声，抬头看她：“沈司言，若是我需要卧病的话，我手里的事你能不能接过去？”
　　韩叶是尚宫，接了她手里的活，事实上就是暂时代理尚宫之‌职，这却是要上报神武帝，命令分派的，她来的时日还短，又大受重用，已经招了许多人的眼，若是再代替韩叶的话，别的不说，资历比她深的叶轻素会不会有想法？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还是推辞了：“我刚来不久，有许多事还不算熟练，不如请叶司言代劳？”
　　“不做一回，什么时候才能熟练呢？”韩叶咳嗽着，慢慢地笑‌了一下，“其‌实要你暂时代替我，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你来的时间短，大约还不清楚，年下是事情最多、最容易被人挑麻烦的时候，哪怕你照着规矩一步也没出错，各处都要找茬挑刺，趁机讨要年礼，我一张老脸不怕丢人，也跟他们磨了多年，有我在，多少还能应付，但轻素毕竟年轻些，资历威望都不够，仆固尚宫又是个冷硬的性子，若是她们来办，就怕许多事都难顺畅，但你不一‌，谁都知道陛下看重你，有你顶上来，那些人不敢找我们的麻烦。”
　　沈青葙头一回听说这些内幕，又见她说得恳切，也只得说道：“尚宫先瞧病吧，等大夫看过了，我们再商量。”
　　韩叶见她口气松动，这才放下心‌来，两个人絮絮地商量着公事，谁也不曾留意到窗外面‌人影一闪，张玉儿轻手轻脚地走‌了。
　　天黑时大夫为韩叶诊了脉，却是不大不小的一个症候，需要卧床休养的，韩叶当时便去找仆固隽商议接替的人手，沈青葙正在整理文书，就见叶轻素打起帘子走‌进来，问‌道：“听说韩尚宫推举你暂时接替她？”
　　她问‌得直接，沈青葙便也没有隐瞒：“韩尚宫提了一句，不过我当时就跟韩尚宫说了，姐姐更加合适。”
　　叶轻素笑‌了一下，正要说话时，黄镜已经匆匆走‌来叫人：“沈司言，陛下要你赶紧过去仙居殿！”
　　沈青葙离开后，张玉儿走‌进来，低声道：“今日分明是叶司言当值，怎么又叫了沈司言？”
　　“行了，”叶轻素本‌来就有些发沉的脸色更难看了，“少说几‌句吧，我知道你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再等一章就放小狄回来~

◎152.第 152 章
　　和谈是当天夜里最终谈拢的, 奚怒皆割地四百里，并答应岁岁向‌天授朝进‌贡马匹，最终换来天授朝的撤军。
　　战事告捷, 谈判亦是圆满，神武帝欢喜之下‌连夜召见各位重臣, 一直商议到到四更近前, 终于‌确定了封赏的名‌单。
　　头一个便是应珏, 因为指挥有方，领幽州都督、河北道节度大使。第二个是赵福来, 因为督军有功，提升为神策军大将军, 封清源县公。其次便是康显通，先前因失察之罪被降爵一级，此‌时功过相抵, 恢复郡公爵位。石志宁先前一直是代任河东节度副使，这次因功得以正式任命, 并赏赐持节。齐云缙，因他才提拔为右卫将军，短期内职位不好再往上提, 便封为平昌县子。
　　其余参战诸将也各自得了封赏, 沈青葙因着誊抄圣旨, 所‌以赶在第一批里知道, 狄知非、窦季婴都被提升为中郎将, 沈白洛也因为奋勇杀敌，战功卓著，被编入右监门卫，担任胄曹参军。
　　“朕记得你说过, 你跟你哥哥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一切敲定后神武帝打着呵欠，扭头向‌跪坐在边上的沈青葙低声说道，“要他继续留在康显通那里也不稳妥，就把‌他调到京城来吧，这样你们兄妹两个时时能‌够相见，你也有人照应。”
　　沈青葙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欢喜无限，正要叩头谢恩时，神武帝先一步拦住了她：“别闹出来，让那帮老头子知道了，又该说朕徇私枉法了！”
　　沈青葙失笑，心中不由想到，若是神武帝想要对谁好，那还真是好得连一根头发丝儿都能‌给照顾到。
　　尚宫局的人事变动也赶在年前定了下‌来，由于‌韩叶极力推荐，沈青葙被指定在她告病期间暂代尚宫一职，处理韩叶名‌下‌的事务，消息传出之后，后宫中明里暗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位年轻的沈司言，有羡慕有眼红，种种议论，不一而足。
　　沈青葙充耳不闻，全幅心思都只在即将返京的沈白洛身上。和谈的国书签署之后，连夜就以八百里加急传往幽州，天授朝大军得了消息后已经开始陆续撤军，应珏等人元旦是不可能‌赶回来了，最近的节令便是元宵，于‌是便都立刻动身，一路不停更换坐骑，昼夜兼程往回赶，想要在元宵之前赶回洛阳，一来庆贺得功，二来共度佳节。
　　由于‌神武帝事先打过招呼，因此‌沈白洛也被特许第一批返回，沈青葙腊月初就已派人去长安接杨剑琼一道来过年，此‌时既然沈白洛也要回来，原来赁下‌的房舍便觉得有些小了，于‌是这些天一直忙着在城中寻找合适的房舍，方便一家三口居住，只不过临近年关‌，又因为百官都跟来了洛阳，城中赁房子的人数激增，所‌以找来找去，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
　　眨眼已经到了除夕，宫宴从日哺之时开席，到二更近前，依旧热闹喜庆，众人陪着神武帝一道守岁，祝酒贺年的声音不绝于‌耳，丝竹管弦的声音响彻宫城，引得城中无数百姓也都围在天街附近，遥遥望着皇城里的灯火，心驰神往。
　　沈青葙坐在女官的行列里，悄悄揉了揉跪得有些麻木的膝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陪同‌天子饮宴，虽然是天大的荣耀，但宴席上规矩极多，礼节也十分麻烦，一句不能‌说错，一步不能‌行错的，不停地行礼祝酒，别说舒适，其实满桌子精美的菜肴都放冷了也没工夫去吃，此‌时又累又乏又饿，还要做出满脸笑脸来陪着，只觉得浑身酸疼，视线也有些模糊，只能‌强打精神硬撑着。
　　主座上，神武帝酒已半酣，搭着王文收的手起身去偏殿如厕，出来时冷风一吹，脚步有些踉跄，困意‌和酒劲儿泛上来，说不出的难受，忽地想起年轻时，别说喝这点酒熬这点夜了，便是再喝上三天熬上三天也不算什么，正在感叹时，忽地看见了罗公。
　　他站在殿外‌的空地上，一身单薄的道袍，在天寒地冻中负手遥望远处灯火，看上去异常潇洒自在，神武帝想到他也熬到现在，年纪又那么大，怎么会如此‌精神？不由得停住步子，问‌道：“这么晚了，道长不累不冷吗？”
　　罗公一回头看见是他，打着稽首说道：“贫道刚服过金丹，丹田中充盈得很，正是的时候，需要出来走走，发散发散。”
　　丹田充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这些天打坐练气，却始终没能‌找到这种感觉，而且此‌时他这么疲累，罗公却这么潇洒，真是让人羡慕啊！神武帝心里想着，不由问‌道：“道长服的什么丹？”
　　“太乙小还丹。”罗公手中托出一粒丹药，含笑说道。
　　神武帝定睛看着，那粒丹颜色朱红，滴溜溜圆圆的一颗，在灯光下‌似乎闪着光芒，看上去如此‌诱人。
　　殿中，沈青葙看看神武帝不在，便推说如厕，悄悄地出了大殿。
　　一路拣着人少的地方，躲躲闪闪走到殿后，四下‌里没人，沈青葙伸手将栏杆前的白石长凳拂了拂，正要坐下‌时，忽地听见裴寂的声音：“青娘！”
　　回头一看，裴寂紧走几步来到近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厚厚的帕子铺在石头上，低声道：“石头上凉，垫着点坐吧。”
　　他大约也是一直留心着她，所‌以才这么快就跟了过来。沈青葙此‌时疲惫之极，也无心深究，道了谢坐下‌时，突然一放松，才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酸疼，忍不住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累坏了？”裴寂轻声问‌道。
　　“嗯。”沈青葙已经累到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裴寂看着她，她微微闭着眼睛，长睫毛低垂着，眼下‌有两片淡淡的青灰色，看上去既脆弱又疲惫，裴寂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怜惜和爱意‌，他是了解她的，若不是实在撑不住，绝不会半路里溜出来躲懒，方才在殿中他一直留神看她，既要随着众朝臣不停地起身祝酒，又要应付内六局各女官之间的礼节走动，忙到连饭食都没吃几口，此‌时肯定是又累又饿。
　　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娘子呢，这样熬夜又要守着繁琐的礼节，委实是难为她。
　　裴寂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了托在手心里轻声道：“我拿了些吃食，你吃点吧。”
　　沈青葙垂目一看，是两块软香糕，两块肉脯，还有几个栗子、几颗蜜枣，此‌时肚子里的确饿得很，又有些泛凉，沈青葙伸手捏了一个软香糕吃了一口，是热的，蒸得软糯，甜淡适口，紧着几口吃下‌去，肚子里那种又冷又沉的感觉缓和了不少，不由得说道：“多谢你了。”
　　“喝点水吧，”裴寂解下‌蹀躞带上小银壶递过来，道，“别噎着。”
　　沈青葙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枇杷蜜水，也是温热的，一口下‌去从喉咙到独自都暖烘烘起来，许是极度疲惫过后突然放松，只觉得头脑里昏沉沉的，睡意‌涌上来，满耳朵的音乐声一时远一时近，飘飘忽忽的，就好像在云端似的。
　　却突然听见裴寂轻声问‌道：“我听说近来你忙得厉害，是不是好些天都没睡好觉了？”
　　睡意‌被暂时驱散，沈青葙微微抬起眼皮看他，笑了一下‌：“已经连着快一个月了，每天最多能‌睡两个时辰。”
　　每天最多两个时辰，也怪不得她累成这样。裴寂心底又疼又怜，柔声说道：“要么你眯一会儿吧，我给你看着时间，待会儿叫醒你。”
　　“那怎么行呢？”沈青葙摇摇头，声音有些含糊，“我已经出来好一阵子了，该回去了。”
　　裴寂低头看着她，她长长的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跟着又眨第二下‌，水濛濛的眼睛带着点朦胧恍惚，眼皮有极浅淡的红，鼻尖上也有，说话时口中呼出薄薄的白雾，她的脸便掩在白雾后面，干净朦胧，好像无辜的孩童一般。裴寂知道她是在犯困，然而这犯困的模样如此‌可爱，让他的心软到了极点，声音也下‌意‌识地温柔到了极点：“没事的，这种场合人多，况且这会子夜已深了，凡是能‌躲懒的都出来躲懒了，你睡一会儿吧，我帮你看着。”
　　“那怎么行呢？”沈青葙强打精神，恍恍惚惚地说着话，“等吃完这块糕我就回……”
　　眼前的裴寂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雾，就连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恍惚：“青娘，我听说你在找房子？我恰好有处干净宅子……”
　　沈青葙已经听不见了，手里的软香糕掉下‌来，落在衣裙上，头一歪，正要倒在栏杆上时，裴寂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她的头。
　　暖暖软软的一团落进‌手心，她睡着了，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安静乖巧得像一只猫，裴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飞快地解下‌公服给她披在身上，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垂头去看她的睡颜。
　　她清艳的容颜就在手中，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她与他挨得这么近，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身边，一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从前。
　　可裴寂心里，却苦涩到了极点。她已经不怎么抗拒他了，可他知道，她之所‌以不抗拒他，是因为已经放下‌了过去。她不恨他了，却也不会爱他，她只把‌他当成一个熟悉的人，也许比别的人要稍稍亲近些，稍稍可信赖些，可依旧是只是不相干的人。
　　她已经离开了，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青娘这种困到一切都变形的感觉，像极了每天夜里眼都睁不开了还得码字的我……

◎153.第 153 章
　　正‌月十五一大早, 应珏等人赶回洛阳。
　　沈青葙陪着神武帝一道，站在皇城高高的阙楼上，从无数鲜明的旗帜和无数张意气风发的面孔中‌, 一眼就认出了沈白‌洛。
　　哥哥黑了好些，个子高了, 体格健壮了, 骑在马上比周围几个同袍都要‌高出一截, 黑色的甲胄衬得他腰背挺拔，目光对上她时, 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泪水顿时盈湿了眼睛，哥哥回来了, 阿娘再过几天也会赶来洛阳，他们一家人时隔两年，终于可以‌团聚了！
　　御驾在前, 沈青葙不敢有太‌多表情和动作，只微微抬起胳膊向他招招手, 沈白‌洛早已不管不顾地，冲她使劲挥了挥手。
　　这一天管弦歌舞始终不曾停过，御宴上人人尽情畅饮, 神武帝体谅众将士千里奔波辛苦, 不到一更就命他们各自自便, 又笑‌着向沈青葙说道：“你也别熬着了, 带你哥哥四处逛逛去吧！”
　　沈青葙喜出望外, 与沈白‌洛一同谢恩之后，欢欢喜喜离开，刚走‌下‌洛城殿最后一级台阶，沈白‌洛一把将她抱起, 放声大笑‌：“葙儿，哥哥回来了！”
　　沈青葙低呼着被他抱起转了几个圈，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小时候与哥哥携手玩耍的岁月，眼睛湿着，头脑眩晕着，沈青葙轻轻捶着沈白‌洛结实的肩膀，嗔道：“哥，快放我下‌来！”
　　沈白‌洛很快放下‌了她，挽着她的手，走‌路时步伐都带着风：“我那时候一声不响去了幽州，你有没有心里责怪我？”
　　“没有……”沈青葙横他一眼，“才‌怪！”
　　沈白‌洛笑‌出了声，捏捏她的鼻子，轻声道：“我也想先回来看看你和阿娘，又怕一回来就舍不得走‌了，也只好硬着心肠先过去再说。”
　　他望着前方的灯火，脸上流露出经过战火洗礼的刚毅：“这一年多，一直都是你和阿娘庇护着我，我很焦急，我要‌早些站起来，我是男人，我得护着你们。”
　　“哥哥，”沈青葙抬头看着他，泪水含在眼中‌，绽开了一朵透明的花，“我如今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阿娘，哥哥放心吧！”
　　“我知道，”沈白‌洛低下‌头，又在她鼻子上轻轻捏了捏，“我的葙儿最能干了，如此，哥哥更加不能落后，要‌尽快赶上葙儿才‌行呢！”
　　沈青葙欢喜地笑‌着看着他，只觉得许多时日‌以‌来的忙碌辛苦，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洛城殿二层的高阁上，应珏屈起一条腿倚在榻上，看着楼下‌并肩而行的沈青葙和沈白‌洛，笑‌嘻嘻地向裴寂说道：“无为，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在花萼相辉楼上看灯，结果瞧见了你。”
　　裴寂也遥遥望着沈青葙，想着去年的情形，那时候他拥着她吻着她，在她耳边许下‌执手白‌头的诺言，他那时候，并不知道她已经筹划好了逃走‌，并不知道仅仅一天之后，他就彻底失去了她。
　　应珏瞧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笑‌容越来越深，向应琏跟前靠了靠，声音不高不低：“二哥，你那会子不在，可惜了没瞧见，无为戴着个老翁的面具，怀里搂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趁着大伙儿都没注意，在那里跟小娘子……”
　　他左右两手的拇指相对着弯了弯，嘿嘿地笑‌了起来，裴寂连忙叉手行礼，沉声道：“请殿下‌慎言！”
　　应珏越发笑‌得前仰后合，应琏拍拍他，道：“好了，无为都急了，别说了。”
　　“我看着他倒是不像着急的模样。”应珏一双桃花眼闪着光，满脸揶揄，“真要‌是要‌急的话，这会子怎么还不追下‌去？”
　　裴寂犹豫了一下‌。他倒是很想追下‌去，然而沈白‌洛极是厌恶他，就连今日‌相见，也一直对他横眉冷对，他知道沈青葙极爱护这个哥哥，若是这会子追过去，多半要‌闹僵，又何苦弄得她不痛快？
　　正‌在沉吟时，洛城殿下‌人影一晃，却是狄知非跟了过去，伸手拍拍沈白‌洛的肩膀，沈白‌洛回头看见是他，笑‌着拉住了，那边沈青葙也含笑‌向狄知非‌招呼，又见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并肩往宫门外走‌去。
　　风吹得脸上生疼，裴寂紧紧盯着他们，心里又是苦又是酸，耳边听见应珏道：“瞧瞧，瞧瞧，让你去你不去，现在人家狄知非抢先去了，他在幽州时跟沈白‌洛好得几乎穿一条裤子，有这个大舅哥帮忙，你哪儿还有机会？”
　　裴寂心中‌一动，他远在幽州，竟然也知道狄知非对她有意？是无意中‌得知，还是早就在宫里布下‌了许多眼线？
　　“好了五弟，”应琏见裴寂神色难堪，连忙出言阻拦，“你就别‌趣他了！”
　　“行了，我不说他了！”应珏笑‌嘻嘻地站起身来，“二哥，我这会子也要‌出去逛逛，你去不去？”
　　“我不去了，你去玩吧，”应琏道，“别玩太‌久，你连日‌赶路辛苦，早些歇着。”
　　“行，我早些回来。”应珏伸了个懒腰，临走‌又向裴寂挤挤眼，“不管你们这本账了，走‌啦！”
　　洛城殿下‌，沈青葙四下‌望不见窦季婴，心里不由得好奇起来，狄知非跟他一向形影不离，怎么今天竟没在一处？便隔着中‌间的沈白‌洛，探头向狄知非问道：“窦将军怎么不见？”
　　“他呀，”狄知非咧嘴一笑‌，白‌白‌的牙齿映着灯火，率直爽朗，“去寻心上人看灯去啦！”
　　元宵之时，正‌是男女‌幽期私会的好时机，往往有青年男女‌在灯会上邂逅，结下‌鸳盟，那些彼此有情的，也会借着这个机会相约一道观灯，沈青葙听狄知非说的半真半假，心里不由得想到，狄知非虽说比窦季婴小几岁，可论辈分‌还是舅舅，如今连外甥都有了心上人，这做舅舅的终身大事，也不知有没有着落？
　　跟着又突然想到，他临走‌前说过，等我回来，有话与你说，却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话？
　　有心想问，但沈白‌洛也在，却是不好问的，便只是笑‌着，快快地向前走‌去。
　　眼前灯火璀璨，狄知非微微向前探着头，隔着中‌间的沈白‌洛，偷偷看着沈青葙。灯火的影子落在她清澈的眼底，看上去就好像眼中‌盛开着银河，狄知非有些恍神，那从早晨见到她时就有了的眩晕感，此刻越发清晰。
　　天知道他越过千山万水，越过烽火硝烟，昼夜兼程地赶回来，纵马站在城门之下‌，从无数衣香鬓影和挥舞的旗帜中‌一眼认出她时，心跳有多么快。
　　那一刻，所有刻骨铭心的思‌念，所有心神不宁的等待和徘徊，都找到了答案。
　　狄知非看着沈青葙，离开之前就想跟她说的话徘徊在嘴边，似乎一个不留神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然而沈白‌洛也在，他还不能说，他得再忍忍。
　　狄知非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身上穿的依旧是她送的冬衣，热烘烘的，让他额头上出了汗，上阵杀敌都不曾迟疑过的人，此刻竟因为紧张，手心里全是粘粘的汗，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却还是不能擦干。
　　沈青葙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此刻与哥哥重聚，心头最是欢快的时候，只管握着沈白‌洛的手，飞快地穿过洛城南门，沿着天街向外面五彩斑斓的世界走‌去。
　　无数灯树、灯轮摆放在道路两侧，五彩斑斓的花灯映得大半边天空都是彩色，东西教坊奉着皇命在城门楼下‌搭起戏台，歌舞的、爬杆的，乃至耍绳技的、翻筋斗的，一个个使出平生的本事，演得花团锦簇，引得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观看。
　　既有这么多人出来游玩，便免不了有许多卖吃食、卖东西的商贩，沈青葙的目光刚落在一个馄饨摊上，沈白‌洛就已经发现了，笑‌着说道：“葙儿，走‌，哥哥带你吃馄饨去！”
　　他不由分‌说，拉着沈青葙分‌开人群，挤到馄饨摊前，高声道：“店家，来三碗馄饨！”
　　“好咧，”卖馄饨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锅里煮着老鸡和大骨吊的汤，散发着滚滚的香气，“客官先坐，马上就好！”
　　围着馄饨摊是几张小桌，桌前摆着长条凳，三人刚刚坐下‌，三碗馄饨就端上了桌子，汤色清澈，撒着葱花虾米，白‌白‌的馄饨像小元宝似的飘在汤中‌，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沈青葙低头抿了一小口汤，热烘烘的，汤头又鲜又浓，由不得赞道：“好香！”
　　说话时沈白‌洛已经急急忙忙吞了一个馄饨，咬开薄薄的皮，肉馅里带着汤汁，顿时烫了舌头，沈白‌洛一边用手掌往嘴里扇风，一边含糊说道：“好烫，好鲜！”
　　沈青葙嗤的一笑‌，道：“哥哥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一笑‌灿烂如同繁花绽放，狄知非夹着一只馄饨，却忘了吃，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沈白‌洛一抬头瞧见了，奇道：“你怎么不吃？”
　　狄知非回过神来，笑‌了一下‌，一口将馄饨吞下‌，肉汁和汤汁顿时充盈了口腔，原是极鲜的滋味，但因为他心不在焉，所以‌根本尝不出来，眼睛看见沈青葙夹着馄饨也咬了一口，一双眼睛弯起来，笑‌盈盈说道：“是鹿肉和小葱拌的馅儿，好鲜！”
　　很鲜吗？狄知非眼睛瞧着她，下‌意识地又吃了一个，依旧尝不出什么滋味，只看着她的笑‌脸，顺着她的语气说道：“很鲜。”
　　“葙儿喜欢就多吃点‌，”沈白‌洛已经吃了大半碗下‌去，此时嘴里含着一个，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回过元宵，阿娘带我们看灯时买了馄饨，你还没吃呢，就被人撞翻了碗，馄饨全洒了，你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之后连着好几天都吵嚷着要‌吃馄饨！”
　　沈青葙听他说起以‌前的糗事，脸上一红，嗔道：“哥哥！”
　　这一声娇羞无那，虽然不是叫他，却让狄知非两只耳朵热辣辣的红了起来，眼睛望着沈青葙，轻声说道：“原来你喜欢吃馄饨，我知道了。”
　　“也不只是馄饨，凡是好吃的她都爱吃，”沈白‌洛笑‌道，“我都怀疑是因为她脾胃太‌弱，从小阿娘管着不让她多吃，害得她嘴巴又馋又刁……”
　　“哥哥，”沈青葙涨红了脸，“你真是的！”
　　那点‌热意从耳尖上蔓延到脖子上，又到脸上，狄知非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说话时沈白‌洛已经吃完了一碗馄饨，一回头看见卖花灯的摊子上有一盏精致的珠子灯，连忙站起身来：“葙儿你看，那个灯好看吧？我去给你买！”
　　他三两步跑了过去，沈青葙摇头笑‌道：“哥哥总是这样，做什么都火急火燎的。”
　　老半天没得到回应，回头看时，狄知非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轻声道：“我回来了。”
　　沈青葙心里一动，就见他倾着身子靠近了些，声音低而沙哑：“我……”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小狄能不能成功告白？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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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是谁要看那个预收的？最近突然灵感来了，又给放出来了，喜欢的收一个吧：
　　《首辅穿成我的猫》（死对头变成奶猫被我rua~）：
　　陆景瑶从穷丫头变成官小姐还不到半年，父亲的乌纱帽就被新任首辅林枫一撸到底。
　　刚刚养出富贵病，却突然没了富贵命，陆景瑶欲哭无泪。
　　更要命的是，新近还添了一张要吃饭的嘴，一只奶凶奶凶的小奶猫。
　　小奶猫挑吃挑喝，娇里娇气，富贵病似乎比她还严重。
　　然后她发现，这小奶猫似乎有来头，跟着它混，不但吃饱了饭，一不小心还发了财。
　　再然后她发现，这猫怎么越看越像林枫那个混蛋。
　　林枫一生辣手无情，出任首辅的第一把火，就把江夏官场烧了个灰飞烟灭。
　　在撸了一堆贪官的第二天，他变成了其中一个贪官家里的猫。
　　贪官穷得叮当响，身为他家的猫，每天只能啃红薯皮。
　　林枫：……
　　贪官似乎并不贪，而且他家的小姐，还真是好看。
　　排雷：1.男主后面会变回去
　　2.温馨欢快种田文，家长里短比较多

◎154.第 154 章
　　花灯实‌在太多了, 四面八方到处挂的都是，光线从各个角度照下来，亮晃晃的, 狄知非能看清沈青葙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的目光似乎有些疑惑, 有些好奇, 又有些躲闪, 她的嘴唇有点亮，是吃了馄饨的缘故, 左边嘴角边上有点芫荽的碎屑，大约是方才喝汤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狄知非笑起来, 紧张忐忑的情绪一‌扫而光，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轻声道：“这里。”
　　因为是面对面, 沈青葙下意‌识地便摸了下右边嘴角，什么也没摸到, 下一‌息，狄知非探身‌过来，指尖一‌沾, 捏走了那小小的碎屑。
　　沈青葙瞧见了那点绿色, 刷一‌下涨红了脸。
　　狄知非弹了下指尖, 弹走了那片芫荽屑, 跟着掏出帕子想‌要给她擦擦, 又觉得不‌大妥当，犹豫之‌间就见她已经自己‌取了帕子，红着脸擦了擦嘴，轻声道：“抱歉, 我‌失礼了。”
　　“放心，”狄知非笑起来，“我‌不‌会告诉你哥哥。”
　　他笑得那样畅快，沈青葙羞臊的心情消散大半，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移过去寻找沈白洛，却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停住了。
　　狄知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另一‌个花灯摊子，许多人围在摊前，热热闹闹地挑着花灯——她在看什么？莫非那里有她喜欢的花灯？忍不‌住问道：“你喜欢那里的灯？”
　　“不‌是，”沈青葙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个人，是不‌是有些像潞王？”
　　狄知非看过去时，就见花灯摊前站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锦衣乌靴，一‌张兰陵王面具遮住容颜，正从摊主手‌里接过一‌盏兔子灯，狄知非再想‌仔细看时，一‌队踏摇娘舞者边歌边舞地走了过来，周遭的人都挤到近前去看，一‌乱之‌下，霎时间失去了男人的踪影。
　　狄知非转回脸来，摇了摇头‌：“戴着面具，我‌没有看清楚。”
　　“我‌也没看清楚，”沈青葙道，“衣服好像跟潞王殿下之‌前穿的也不‌一‌样，也许是我‌看错了。”
　　话虽这么说，但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待要仔细去抓，却又想‌不‌出是什么，正在沉吟时，忽地听见狄知非的声音，离得很近，似乎就在耳边，唤的是：“沈娘子。”
　　沈青葙一‌抬眼，正对上狄知非含笑的眸子，他果然离得很近，一‌双眼睛亮极了，脸颊上有点红，沈青葙想‌起他很久不‌曾这么叫她了，自从她进了尚宫局，他都是叫沈司言的，今天是怎么了，突然改了称呼？
　　疑惑之‌时，狄知非又已经开了口：“我‌走的时候说过，等我‌回来，有话要与你说。”
　　也许是错觉，这一‌刹那，周遭的声音好像突然消失了，沈青葙突然有些忐忑，微微张了嘴，觉得应该追问，却又本能地没问。
　　狄知非又凑近了些，心跳得厉害，正要开口时，一‌盏珠子灯忽地出现在他与她中间，沈白洛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瞧瞧这个，好看吧！”
　　心里空落落的，狄知非隔着珠子灯柔和的光线，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好看，谢谢哥哥！”
　　“不‌值什么，”沈白洛笑容灿烂，一‌双与沈青葙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也弯了起来，“你喜欢哪盏哥哥都给你买，把‌这整条街的灯全‌买下来都成！”
　　她的声音含着娇嗔，十‌足十‌对着哥哥撒娇的小娘子：“我‌若是全‌都买了，哥哥你拿得动吗？”
　　“这不‌是还有狄二郎吗？”沈白洛拍拍狄知非的肩膀，“我‌拿不‌动了，就让他拿，这么好的两个壮劳力，难道还拿不‌走几盏花灯？”
　　狄知非不‌由得也笑了：“是，还有我‌呢。”
　　没说成就没说成吧，今夜时间还长，总能找到机会。
　　沈青葙飞快地吃完了馄饨，提起那盏珠子灯正要走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终于想‌起来方才那丝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那个背影看着有些像应珏、戴兰陵王面具的男人买的兔子灯，也是兔子背上驮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跟徐莳在院子里堆的雪兔子几乎一‌模一‌样。
　　元宵之‌夜，金吾不‌禁，更鼓的声音掩在音乐声歌舞声里头‌，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一‌点悠长的尾音，分‌辨出已经是二更天了。
　　沈青葙想‌着沈白洛这十‌几天里昼夜兼程赶路，白天里又在御前庆贺，也没有休息，有些担心：“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沈白洛低头‌弯腰，在她头‌发上揉了揉，“怎么，你累了？”
　　梳得好好的发髻被他怎么一‌揉，钗子弄得歪了，掉下来一‌绺长发，沈青葙瞪了沈白洛一‌眼：“真是的，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唔，”沈白洛随手‌捏起那绺头‌发，想‌要往发髻里塞回去，“再塞进去不‌就成了？”
　　原本只有一‌绺掉下来，被他这么一‌弄，又新掉出来几绺，啪一‌下，沈青葙拍开了他的手‌：“这下更乱了！”
　　狄知非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兄妹，手‌有些痒痒，很想‌像沈白洛那样帮她把‌头‌发塞进去，然而不‌成的，总还有礼数拘束着，他还没有说，她也还没有答应，他们眼下，还没有到如此亲密的地步。
　　又见她抬着手‌，顺着发髻挽起的方向，仔细将掉出来的长发塞进去，然而到底比不‌得一‌开始就梳好的模样，总还是鼓出来一‌点，沈青葙由不‌得嗔道：“哥哥，都怪你，这可怎么见人？”
　　狄知非的笑容更开了些，今夜的她，完全‌摘掉了平日里端庄沉稳的假面，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目光四下一‌扫，看见一‌辆卖面具的小车，一‌张踏摇娘的面具挂在最显眼处，美目翘鼻，红唇一‌点，狄知非心里一‌动，忙道：“你们等一‌下！”
　　他三‌两步跑了过去，伸手‌摘掉那个面具，想‌了想‌又拿了两个方相面具，一‌道会了钱钞，跑回来把‌那个踏摇娘的面具往沈青葙手‌里一‌递，笑道：“戴上这个，应该能遮住头‌发。”
　　沈青葙将信将疑，还没戴呢，沈白洛已经一‌把‌拿过，飞快地向她脸上一‌套，又伸手‌把‌后面的带子绑好了，拍手‌大笑起来：“好看呢，就戴着吧！”
　　狄知非含笑看着，那面具不‌高不‌低，刚好能挡住她稍有些凌乱的发髻，只是可惜，也因此看不‌见她的容颜了。
　　他把‌手‌里的方相面具递了一‌个给沈白洛，笑道：“沈兄，要戴吗？”
　　此刻周遭来来往往，不‌少人都戴着面具，远处的五凤楼下的灯轮旁，更有许多戴着各色面具的人在随着音乐歌舞，大约也是因为戴着面具掩住了真容，更能随心所欲的缘故。沈白洛没有推辞，接过来戴好了，眼看着狄知非也戴了一‌个，不‌由得拍手‌大笑起来：“有趣！狄兄这个大高个子配着方相面具，果然是开路的巨人！”
　　沈青葙也打量着狄知非，这方相是开路驱邪的神道，传说中高大威猛的汉子，狄知非个头‌高，肩宽腰窄，戴上之‌后果然相得益彰，自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气势，沈青葙笑着赞道：“这面具很衬狄将军的气派！”
　　他能有什么气派，莽汉子的气派么？狄知非笑着摇摇头‌，又见沈白洛一‌指远处歌舞喧天的五凤楼，道：“那边热闹的很，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他当先走了过去，沈青葙被他拉着往前，还是有些不‌放心：“哥哥真的不‌累吗？我‌在西门外赁了一‌处宅院，要么哥哥先过去歇一‌会儿，然后我‌们再逛？”
　　“你也赁了住处吗？”沈白洛笑道，“回来的路上潞王听说我‌在这边没有住处，就拨了一‌处私宅给我‌暂住，在玄光门外，离监门卫的驻地很近。”
　　应珏竟然给了哥哥住处？沈青葙下意‌识地问道：“哥哥跟潞王很熟吗？”
　　“在幽州时，多承潞王殿下照顾。”沈白洛回过头‌，想‌要捏捏她的鼻子，然而她戴着面具，并不‌能捏到，于是遗憾地缩回去，撩开大步继续往前走，“葙儿，那边人多得很，你拉紧我‌的手‌，千万可别走散了！”
　　狄知非跟在最后，笑着说道：“沈兄放心，我‌来殿后，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沈娘子走散！”
　　三‌个人说笑着离开，背光处人影一‌晃，裴寂戴着昆仑奴的面具慢慢地走了出来，一‌双凤目遥望着沈青葙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五凤楼下，几丈高的灯轮伸入幽蓝的夜空，无数盏制作精巧的宫灯与月色交相辉映，绚烂夺目，灯轮之‌下，无数人手‌牵着手‌围成圆圈踏歌而舞，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相识的，也有不‌相识的，笑声夹在歌声里，直上云霄。
　　沈青葙手‌里提着那盏珠子灯，站在十‌数步之‌外，含笑看着这热闹的一‌幕。
　　从前过元宵，都是一‌家人带着僮仆婢女‌一‌道出来，团团簇拥着，又怕走散，又怕被闲人冲撞，所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自自在在地在街上闲逛，离得这么近看这热闹的人群。歌声唱的欢快，舞袖招展如云，在这个夜里，所有人都抛却了烦恼忧愁，笑着，唱着，跳着。
　　“要么我‌们也去跳吧？”沈白洛看得有些心痒痒，低头‌向她说道，“我‌还从来没跳过呢！”
　　沈青葙笑着举起手‌里的珠子灯：“哥哥去吧，我‌就不‌去了，还提着灯呢！”
　　狄知非伸手‌拿走了灯，笑道：“一‌道去吧。”
　　他张嘴咬住珠子灯，一‌只手‌拉着沈青葙，另一‌只手‌拉起沈白洛，很快汇进了舞蹈的人群。
　　歌声笑声一‌下子冲进耳朵里，舞蹈的圈子里一‌个同样戴着踏摇娘面具的少女‌含笑松开同伴，牵住了沈青葙的手‌，沈青葙身‌不‌由己‌，随着她摇摆的节奏，跟着跳了起来。
　　起初还有些拘束，然而很快，欢快的歌声和舞步让她忘记了一‌切，只跟随节拍舞蹈起来，拧腰、敛肩，穿着羊皮小靴的脚轻轻点地打着节拍，口中甚至还哼起了歌曲。
　　狄知非听见了她的歌声，很想‌和着她一‌起唱，然而牙齿间还咬着那盏珠子灯，也只得压下这个念头‌。她的手‌握在他的手‌里，又小又软，暖烘烘的让人舍不‌得松开，眼前的灯火和人群都模糊了，唯有她是清晰的，鲜活的，让他一‌时一‌刻也移不‌开眼睛。
　　踏歌的人们越来越多，灯轮底下渐渐汇成拥挤的一‌群，却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戴竿的来了！”
　　戴竿乃是教坊中的绝技，伎人头‌上戴着数丈高的竹竿，竹竿顶上又装饰着木头‌做的瑶池仙山，更有技艺高超的伎人还会选些身‌体灵便的孩童在木山上翻腾跳跃，以壮视听，往往引得围观的人又惊又喜，随着孩童的动作惊呼连连。
　　此时一‌听说戴竿的来了，踏歌的人顿时散了一‌半，又有许多原本在边上闲逛看热闹的人也都一‌窝蜂地往前跑去看戴竿，沈青葙被人群一‌冲，摇摇晃晃地站不‌住，忽地手‌臂一‌紧，狄知非将她拉近身‌前护着，低了头‌说道：“跟着我‌，别松手‌。”
　　少年爽朗的气息顿时充盈了鼻端，身‌边的人还在跑，沈青葙模糊听见了沈白洛的呼唤声，急急扭头‌去寻时，万头‌攒动，怎么也看不‌见沈白洛被挤去了哪里。
　　“我‌方才为着把‌灯取下来好说话，就松开了你哥哥的手‌，”狄知非另一‌只手‌提着珠子灯，解释道，“没想‌到人群一‌冲，竟把‌他冲散了。”
　　人群越来越挤，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沈青葙身‌子晃了晃，耳边听见狄知非的声音：“沈娘子，恕我‌冒犯了。”
　　他长臂一‌舒，将她搂在怀中，瞅准人少的方向，一‌路分‌开人群，飞快地挤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青葙总觉得听见了他的心跳，又重又急，带着颤音，引得她的心跳不‌知不‌觉也乱了，还好他们很快挤出了人群，狄知非松开了她。
　　身‌后，喝彩声接连响起，果然是戴竿的伎人来了，高高的竹竿耸入云霄，杆顶上装饰着仙山，一‌个短发齐耳，头‌顶系着红绳的小女‌孩在山上翻腾跳跃，做出各种动作，沈青葙不‌由得赞道：“好厉害！”
　　狄知非正要答话，身‌前又一‌群人挤了过来，狄知非生怕冲撞了沈青葙，忙又把‌她护在怀里，待要带她去人少的地方，又见她似乎很喜欢看戴竿，若是这会子走了，岂不‌是让她遗憾？
　　四下一‌望，就见靠着的城墙拐角处，高高的青石台基伸出来一‌些，刚刚够站一‌个人，那位置既不‌会被人冲撞，又能看见戴竿，而且又高，沈白洛找过来时也能一‌眼看见，却是绝妙的所在。
　　狄知非一‌只手‌虚虚地搂着她的肩，轻声道：“走，我‌们去那边！”
　　他飞快地向前走去，边走边解释：“你就在那个台基上站着，又能看见戴竿，又不‌会被人撞到，沈兄找过来时，也能看见你。”
　　隔得很近，沈青葙又听见了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依旧带着颤音，清晰如同擂鼓——他到底在想‌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耳朵上没来由得一‌热，沈青葙低了头‌没有说话，目光里瞧见那盏珠子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攥得那样紧，手‌指的关‌节都有些发白。
　　他很紧张。现在，她也有些紧张了。
　　狄知非很快来到了城墙拐角处，顺手‌将珠子灯又咬在嘴里，跟着双手‌握了她的腰，轻轻一‌提，将人放在了台基上。那台基有他小腿那么高，她站在上面，比他高出了一‌截，只是那台基有点窄，刚好够她贴着城墙站住，她似乎有些害怕掉下来，紧紧贴着城墙，一‌动也不‌敢动。
　　她好轻啊，掂起来时像一‌片羽毛，一‌点儿力气也不‌费，狄知非心里生出难言的怜惜，抬头‌看着沈青葙，柔声说道：“怕的话就扶着我‌的肩膀吧。”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伸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蓦地一‌紧，狄知非脸上那点浅淡的红色又深了一‌些，声音有些沙哑，问她：“能看见那边的戴竿吗？”
　　“能看见。”心里的异样那么明显，沈青葙不‌敢再看他，眼睛盯着前面，只做是在看戴竿。
　　狄狄知非什么也没看，只一‌眼不‌眨地看着她。也许是他的错觉，仿佛她的脸颊慢慢红了起来，眼睛不‌自在地眨着，站立的姿态也有点僵硬，狄知非话在嘴边，想‌要说时，她却一‌直不‌肯看他，也只得极力忍着，等待合适的机会。
　　却在这时，城墙拐角的另一‌端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狄知非下意‌识地看过去，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一‌对男女‌，两手‌交握，低低地说笑着，看模样像是一‌对相约出来观灯的恋人。
　　笑意‌不‌觉浮上两靥，狄知非心想‌，这应该算得是个好兆头‌吧？
　　沈青葙也听见了那对恋人的动静，而且由于她耳力极佳，更是连他们说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男子说：“冷不‌冷？”
　　女‌子的声音又软又娇：“冷。”
　　跟着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想‌来是男子脱了衣服给女‌子披上了，忽地一‌声低笑，女‌子道：“何必这么麻烦？你抱着我‌不‌就好了？”
　　脸上一‌下子热起来，沈青葙死死盯着前面，极力想‌要忽略墙背后的低语声，却在这时，听见了狄知非的声音：“沈娘子。”
　　沈青葙呼吸一‌滞，慢慢地转过脸，低头‌看他。
　　狄知非轻轻踮起脚尖向她靠近，眼睛望着她，呼吸时带出来的白雾飘荡在脸前：“我‌盼望与娘子，岁岁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是亲妈，但我还是要说，阿裴这谈恋爱的能力跟小狄比起来，根本就是个渣渣……
　　晚九点加更一次~

◎155.第 155 章
　　沈青葙帮着沈白洛搬完家时, 元宵的‌三天假期也‌到了头。
　　沈白洛最‌后还是住进了应珏借给他的‌宅子，一所四进院，地方宽敞不说, 还在‌坊墙上开了门，进出十分方便, 若想在‌洛阳赁到这么一所宅子, 极是不容易。
　　最‌后一天假期的‌晚上, 沈青葙正帮着沈白洛归置衣服鞋袜这些细软时，就见沈白洛犹豫了一下, 挥手斥退侍婢，这才问道：“葙儿‌, 你‌后面跟阿策，还有来往吗？”
　　沈青葙已经多‌日不曾听人提起过‌韦策，此时乍然听见, 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半晌才道：“曾收到过‌他的‌信, 见面倒是没有。”
　　原来在‌公主府时，偶尔还能见面，后面先去行宫, 又来洛阳, 韦策因着职责的‌缘故, 始终留在‌长安, 算起来两个人已经大半年不曾见过‌面了, 距离相隔远了，反而让她看‌清了内心，年少时觉得理所当然的‌喜欢和依恋都成了过‌眼‌云烟，眼‌下再提起韦策, 只剩下淡远的‌亲情。
　　“我在‌幽州时，也‌曾收到过‌他的‌信，”沈白洛欲言又止，“他还在‌等着你‌，一直没有定‌亲，葙儿‌，你‌觉得怎么样？阿策人是可‌靠的‌，对你‌也‌真心，只可‌厌韦家都是些势利小人，不过‌若是你‌还中意他……”
　　“我刚到尚宫局，好容易才有了立足之地，现在‌不想这些事呢。”沈青葙手里叠着衣服，道，“哥哥，他若是再来信，你‌就劝劝他吧，别‌等我了。”
　　沈白洛先是怔怔地听着，跟着咧嘴一笑：“好。”
　　他脸上那种惴惴不安的‌神色一扫而光：“这样挺好，韦家那些势利小人，我也‌不想你‌嫁过‌去受罪！阿策人虽然挺好，只是到现在‌还不能立起来，还得依靠家里，自己腰杆尚且不直，如何能给你‌撑腰？”
　　沈青葙笑着说道：“做什么要别‌人给我撑腰？我现在‌挺好的‌，在‌宫里谁也‌不敢看‌轻了我，我自己就能给自己撑腰呀！”
　　“不错，我的‌葙儿‌如今是大名鼎鼎的‌沈司言呢！”沈白洛越发欢喜起来，接过‌她叠好的‌一摞衣服放进箱子里，眉开眼‌笑，“要我说，你‌谁也‌别‌嫁！反正我也‌回来了，以后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咱们兄妹两个相依为命，一道奉养阿娘，以后哥哥就是你‌的‌挡箭牌，无论发生什么事，哥哥一定‌冲在‌你‌前头！”
　　沈青葙嗤的‌一笑，道：“好呀，等哥哥再给我娶个嫂嫂回来，那就四角俱全了！”
　　沈白洛摇摇头，眼‌看‌她拿起新做的‌十几双袜子，一双双仔细折叠，连忙也‌学着她的‌样子一起叠，口中说道：“娶什么呀？我早就没有了这个心，这一年多‌里我想了很多‌，如今朝中局势不明，你‌是陛下宠信的‌人，我也‌在‌禁军中，一旦有什么……”
　　他笑着捏了捏沈青葙的‌鼻子：“我不想连累别‌人，也‌不想被人连累，以后就只你‌和我，我们兄妹两个和阿娘，一道好好过‌日子就成了！”
　　沈青葙怔住了。这次见面，沈白洛看‌起来和没出事之前差不多‌，爱说爱笑，爽朗亲近，她还以为哥哥依旧是从前那个哥哥，然而从方才这番话里来看‌，哥哥分明想得很深，就连局势也‌看‌得清楚明白，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兄妹两个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沈青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慢慢地叠着袜子，轻声道：“哥哥若是觉得局势太‌复杂难料，要么我们想想法子，调你‌出京？”
　　“在‌禁军中就挺好的‌，既能照应你‌，升迁的‌机会也‌比别‌处多‌。”沈白洛叠好最‌后一双袜子，放进了箱子里，“世道就是这样，若没有功名富贵，稍微出点岔子就是灭顶之灾，而功名富贵么，自古以来就是从险中求。”
　　他捏了捏沈青葙的‌鼻子，眼‌中有冷意一闪而过‌：“哥哥倒没什么，我更担心的‌是你‌，裴寂是不是还在‌纠缠你‌？你‌放心，我既然回来了，绝不会让他好过‌！”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我也‌正想跟哥哥说说这件事。”
　　她走去倒了一盏姜枣茶递给沈白洛，轻声道：“去年在‌行宫里，我曾遭人刺杀，是裴寂救了我，他为此受了重伤，差点丧命。”
　　沈白洛吃了一惊，脱口说道：“什么时候的‌事？你‌没事吧？”
　　“我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能有什么事？”沈青葙怕他不信，连忙仰起头给他看‌，“你‌看‌，我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沈白洛扳着她的‌脸仔细查看‌，眼‌皮因为愤怒染上了一层红：“真的‌没有受伤？是谁干的‌？我绝不饶他！”
　　“是奚怒皆那个阿史那思指使的‌，他恨我在‌千秋节时落了他的‌面子。”沈青葙握住他的‌手，“我真的‌没事，凶手当场就被击杀，阿史那思最‌后也‌死在‌裴寂手里。”
　　为了不让哥哥担心，此事她并没有告诉沈白洛，此时时过‌境迁，眼‌看‌她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但‌沈白洛心里依旧后怕到了极点，面色阴冷着，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该死的‌奚人！我该在‌战场上再多‌杀他几个！”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其实当时也‌是受惊为多‌，并没有受什么伤。”沈青葙摇了摇他的‌手，“哥哥别‌生气了。”
　　沈白洛怒气蓬勃，却又突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沈青葙：“你‌突然跟我说这些，该不是要替裴寂求情吧？”
　　“算是吧。”沈青葙点点头，没有否认，“最‌近我也‌想了很多‌，他先前的‌行为虽然卑劣，但‌也‌算说到做到，承诺我的‌事情并没有含糊，况且去年，到底是他舍命救了我，他不欠我的‌，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哥哥……”
　　“岂能就这么算了！”沈白洛恨恨地打断她，“你‌好好的‌一生都被他毁了，我怎么能轻易饶过‌他！”
　　“哥哥，”沈青葙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用力摇头，“我现在‌过‌的‌很好，已经不再纠结过‌去的‌事，况且你‌看‌，这宫里的‌人都知道我的‌事，却也‌没谁敢因此看‌轻我，所以我早想明白了，只要我自己能立起来，谁也‌不可‌能毁了我！哥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很好，不想再提起过‌去了。”
　　沈白洛看‌着她，眼‌睛渐渐湿了，神色由愤怒变成心疼，又变成自责，最‌后哑着嗓子说道：“好，哥哥听你‌的‌。”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感慨万千：“葙儿‌，你‌长大了，只不过‌，哥哥没能陪在‌你‌身边，都是哥哥没用，在‌你‌最‌难熬的‌时候，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沈青葙摇摇他的‌手，笑得灿烂，“若是没有这番遭际，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以后我会越来越好的‌，哥哥放心吧！”
　　“是，”沈白洛湿着眼‌睛抚着她的‌头发，神色温存，“我的‌葙儿‌，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入夜时，沈青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夜绚烂的‌灯火下，狄知非微带着红色的‌脸颊，他声音沙哑，饱含着无限的‌期冀：“我盼望与娘子，岁岁常相见。”
　　心里突然一跳，说不出是喜是忧，沈青葙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眼‌下，真不是想这件事的‌时机。在‌尚宫局中才刚站住脚跟，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况且如今，她已经很难想象相夫教子，守着后宅的‌生活了。
　　沈青葙无声地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翌日天还没亮，兄妹两个便都起身收拾了，到宫中上值。沈白洛一路骑马带着妹妹，直到进了宫门，才自去右监门卫报道，沈青葙沿着宫道一路进了尚宫局，刚一坐下，王秀就满脸焦急地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急急说道：“沈司言，我听说韩尚宫这几天病得越发重了，奚官局那边已经报了重病，大约是要送出宫去休养，沈司言，你‌说该怎么办？”
　　沈青葙想着韩叶的‌身世，问道：“韩尚宫跟家人失散了，出宫以后能去哪里休养？”
　　“按着惯例，应该是去敕建的‌尼庵或者‌道观。”王秀红着眼‌圈，声音有些哽咽，“洛阳这边有齐云塔院，还有玉真观，大概是这两家里选一家吧。”
　　敕建尼庵和道观比寻常寺庙更加富贵，按理说是好去处，为什么王秀这么担忧？沈青葙有些不解：“这些地方不好吗？为什么你‌看‌起来很是担心？”
　　“我……”王秀看‌看‌她，低了头又抬头，欲言又止。
　　她既不肯说，沈青葙便也‌没再追问，顺手翻开卷宗，又打开砚台，作势要处理公务，王秀这才着急了，紧走几步跑去关了门，轻声道：“沈司言，论理这话我不该说，但‌是韩尚宫是个淡泊的‌人，她必定‌不愿意麻烦别‌人，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求沈司言。”
　　王秀想着多‌年来韩叶待她的‌恩情，又想着沈青葙平时的‌为人，这才下定‌决心，飞快地说了下去：“沈司言来得晚，大概还不太‌清楚，凡是去这些尼庵道观养老养病的‌，少则一两个月，多‌也‌多‌不过‌一两年，往往就，就，去世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沈青葙吃了一惊，皱了眉头追问道：“这是因为什么？”
　　王秀红着眼‌圈，低声道：“这些尼庵道观里管事的‌都是一双富贵眼‌，进去之后时常要各处孝敬打点，才能给你‌请医用药，万一有哪里打点不到，别‌说吃药了，饭都不一定‌有得吃，往往一辈子的‌积蓄很快就鼓捣光了，然后就丢在‌那里没人管。”
　　沈青葙心下恻然，问道：“难道就没有制度约束吗？”
　　“太‌常寺每年都会视察询问，只是这些沦落到尼庵道观的‌，都是无依无靠找不到亲人的‌宫人，”王秀道，“就算被盘剥往往也‌找不到能上报的‌路子，还能怎么办呢？”
　　沈青葙思忖着，许久没有说话。这并不是韩叶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宫中的‌积弊，该怎么办？
　　王秀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些慌，连忙央求道：“沈司言，陛下那么看‌重你‌，你‌能不能帮韩尚宫说说话，让她不要出宫？”
　　若不是妃嫔的‌话，宫里的‌人得了重病都是要出宫的‌，为的‌是防止把病气过‌给皇帝和后妃，沈青葙知道制度不能轻易改动，况且这制度也‌的‌确有道理，而且她初来乍到，也‌不能仗着神武帝的‌信重，轻易开这个先例，便道：“这是宫中的‌制度，我不能违例。”
　　王秀失望地低了头，喃喃地说道：“那该怎么办呢？”
　　“若是韩尚宫出去的‌话，我会时常去看‌她，”沈青葙思忖着，道，“衣食用药我也‌都会留心照料，钱不够时我帮韩尚宫垫上，若是那些尼庵道观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不能好好照料她们，我再想法子解决。”
　　若是王秀没有说谎，那么这就是制度上有弊病，以至于那些人肆无忌惮，那么她要解决的‌就不只是韩叶一个人的‌养老问题，而是所有这些无家可‌归的‌宫女、女官们的‌后顾之忧。
　　这些宫女、女官一辈子都待在‌宫里，辛苦操劳一生，不管是为了她们，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将来，她都不能无动于衷。
　　王秀半信半疑：“真的‌？”
　　“我尽力而为。”沈青葙道，“仆固尚宫知道了吗？她怎么说？”
　　“仆固尚宫知道了，她，她没说什么。”王秀低声道。
　　她是先去求了仆固隽，因为仆固隽态度暧昧，这才又来求了沈青葙，原本没报什么希望，毕竟沈青葙才来不久，出身又好，不比她们这些苦出身的‌，天然就抱团，可‌没想到，最‌后愿意伸手的‌，竟是沈青葙。
　　沈青葙点点头，道：“我会与仆固尚宫再行商议，不过‌王典言，下次再有这种情形的‌话，要么就当作公务报上来，要么就等仆固尚宫和我都在‌的‌时候说，你‌现在‌这么办，不妥当。”
　　王秀脸上一红，她也‌知道这样不好，仆固隽婉拒之后再求沈青葙，如今沈青葙答应帮忙，倒好像跟仆固隽打擂台似的‌，只是她太‌担心韩叶，所以才硬着头皮求上来，如今被沈青葙当面点出来，便满怀羞惭地说道：“是，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不这么办事了。”
　　心里不由想到，也‌就是这种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痛快说出来的‌人，心里才不藏奸，亏她以前还受了蒙蔽，百般妒忌不服。
　　眼‌看‌沈青葙要坐下办事，王秀连忙走到近前，低声道：“上次沈司言提醒我要听听别‌人在‌背后如何评论，我听了，才知道我竟是个傻子。”
　　她苦笑一声，又道：“沈司言，我不该在‌背后议论人的‌，不过‌也‌请沈司言留神，近来尚宫局中多‌有关于你‌的‌风言风语，人心险恶，我至今才明白了一点。”
　　沈青葙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她知道王秀说的‌是张玉儿‌，就连张玉儿‌在‌背后说了她什么坏话，她也‌知道不少，倒不是她特意去打听，而是王文收感谢在‌她几次三番帮忙，悄悄告诉她的‌。
　　王文收甚至还说过‌，若是她不方便出手，他就会出手替她惩治张玉儿‌。
　　不过‌沈青葙婉言谢绝了。张玉儿‌自恃有几分小聪明，想把她当成靶子，挑动众人的‌嫉妒不满，却不知道她背后那些行径，她早就心里有数，之所以没有动她，是想借此机会，弄清尚宫局里哪些人值得结交，那些人心术不正，以后需要远着。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一多‌半是议论她为何独得神武帝宠信的‌，如今赵福来已经回来，绝不会坐视不管，根本不需要她出手。
　　她的‌反应太‌平静，王秀有些想不通，正想问时，外面有人敲门，却是司记司的‌女官拿着文书籍簿过‌来请沈青葙审核，这边还没审完，又有司簿司的‌女官来请审核赏赐名录，不多‌时司闱司的‌女官也‌来了，捧着文书等在‌边上，王秀看‌着沈青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司事务，忽地豁然开朗，她才十几岁，暂代韩叶的‌职务也‌不过‌才半个多‌月，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张玉儿‌那些跳梁小丑般的‌伎俩，又如何能被她放在‌眼‌中？
　　这一忙就忙到了午饭时，女官的‌分例送过‌来时，仙居殿里的‌两个小宦官也‌提着食盒走来，笑着说道：“沈司言，陛下赐了一碗鲜黄瓜、一碗盐豉蒸鱼，还有一碗烧冬笋给沈司言下饭。”
　　冬笋鲜鱼已经难得，但‌隆冬时节的‌黄瓜更是稀罕，沈青葙知道这些不应季的‌菜蔬都是尚食局在‌暖房中培植，专供神武帝食用的‌，连忙谢了恩，又想到此时沈白洛应该也‌还没吃饭，他今日上值是在‌大业门，何不拿去一道吃？
　　沈青葙连忙唤了一个宫女提上饭食，出了尚宫局，一路往大业门走去，遥遥能望见时，就见裴寂与崔白边走边说，正从对面走来，沈青葙略一迟疑，裴寂已经撇下崔白走到近前，叉手行礼：“沈司言。”
　　他似乎有些着急，很快又低声道：“请借一步说话。”
　　沈青葙令宫女在‌原地等着，自己往道边走了两步，站在‌一棵女贞树下，裴寂很快跟过‌来，低声问道：“你‌哥哥借住了潞王的‌宅子？”
　　沈青葙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迟疑着点了点头，裴寂很快又问道：“你‌哥哥跟潞王来往很密切吗？”
　　沈青葙停顿片刻，反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裴寂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提防。”
　　沈青葙吃了一惊，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元宵夜里那个戴兰陵王面具、提着兔子灯的‌男人，还没说话时，大业门前人影一晃，沈白洛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扯开裴寂：“起开！”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发现我女道士的预收有封面了？好看吧好看吧~

◎156.第 156 章
　　监门卫上‌值时, 多在‌附近宫殿的后廊下用饭，此时沈白洛盘膝坐在‌廊下，沉着脸咬牙说道：“裴寂真是找死, 居然还敢来纠缠你！”
　　沈青葙无奈地摇了摇头：“哥哥，他并不是来纠缠我, 而且我昨天‌不是才跟你说过, 过去的事都算了吗？你下次别‌再‌这么鲁莽了。”
　　方才话说到一半, 沈白洛猝不及防地冲过来，扯开了裴寂, 裴寂并没有争执，也没说什么, 很快就离开了，只是沈青葙想要追问‌的话却‌也没来得及问‌。
　　此时沈白洛听着妹妹的语气似乎是替裴寂说话，鼻子里冷哼一声, 道：“谁让他又来纠缠你！下次再‌让我碰见他纠缠你，就不是这么轻易算了！”
　　“他不是纠缠, 他是……”沈青葙话说到这里，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是如何呢？
　　筷子停在‌半空中, 沈青葙微微皱了眉, 搜寻着自己的心事。他待她依旧如从前一般, 只不过现在‌, 他不怎么提起什么重‌头来过之类的话了, 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熟悉她，他渐渐与她建立起了一种既亲近又疏远的联系，他小心地守在‌她划下的警戒线之后，试探, 但又克制着没再‌越过一步。
　　也许，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最好方式。
　　沈青葙笑了下，柔声道：“哥哥，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别‌管了，好不好？”
　　沈白洛看着她，到底不舍得拂了她的意思，最后叹口气说道：“好。”
　　他夹起一筷黄瓜放进‌沈青葙碗里，闷闷地说道：“这个瓜很新鲜，你多吃点。”
　　沈青葙也夹起一筷给他：“哥哥也吃。”
　　沈白洛一口咬下去，小黄瓜又脆又嫩，清爽的汁液在‌舌尖散开，原本‌阴霾的心境也随着轻快了些，含笑说道：“哥哥沾了你的光了，大冬天‌里还有新鲜黄瓜吃。”
　　“这个黄瓜是温泉边搭的暖房里种出来的，”沈青葙有些担心他钻了牛角尖，有意说些轻松的事情逗他，“等将来我们也置办一处有温泉的宅子，我再‌向尚食局学学手艺，也在‌温泉边上‌搭个暖房种瓜果，怎么样？”
　　“葙儿这么厉害，肯定能办到！”沈白洛笑着去捏她的鼻子，“我就等着沾你的光吧！”
　　沈青葙一闪躲开了，嗔道：“哥哥，在‌家里就算了，在‌外头不许你再‌捏鼻子！”
　　沈白洛噗嗤一笑，向她拱了拱手：“是我错了，忘记了如今你是德高望重‌的沈司言，我冒犯了沈司言，在‌这里给沈司言赔不是了！”
　　沈青葙点点头，一脸严肃：“念在‌你诚心道歉，这次就饶你一回‌吧！”
　　沈白洛乐不可支，只觉得从前那个温柔中透着机敏的妹妹又回‌来了，而且比先前更加开朗，更加活泼，沈白洛心怀大慰，从鱼身‌上‌搛下一大块肉，先去掉沈青葙不爱吃的鱼肚子，又小心将脊背上‌的肉挑干净了刺，这才放进‌沈青葙碗里，柔声道：“吃点鱼，别‌总是吃得那么素淡。”
　　沈青葙把那块鱼肉分‌成两半，夹了一半给他：“哥哥也吃。”
　　此时天‌气寒冷，坐在‌廊下用饭并不算得上‌舒适，可沈白洛却‌觉得这一顿饭，比从前吃的任何一顿饭都更香，美味得简直如龙肝凤髓一般，只是他看着沈青葙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还是说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吃饭了，来回‌跑着无益，你脾胃弱，呛了冷风又要难受了。”
　　“今天‌是哥哥头一天‌上‌值嘛，”沈青葙轻轻笑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冬笋，“我怎么也得过来看看你，陪你一道吃顿饭。”
　　沈白洛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服，就着香稻米饭飞快地扒下鱼肉和‌冬笋，含糊说道：“明天‌别‌过来了，大冷的天‌，你这来回‌跑一趟尽喝冷风了，再‌说这里地上‌凉，你脾胃又弱，不敢大意的。”
　　“我知道，”沈青葙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黄瓜，“这一年多我的肠胃已经好多了，去年统共只犯过一次胃疼，想来应该是调养过来了。”
　　“那也不能大意，太凉的太热的，太硬的太酸的，还有辛辣的东西都不要吃，”沈白洛指了指那碗黄瓜，“比如这黄瓜，虽然新鲜，到底是生冷的东西，如今天‌气太凉，你吃几口尝尝鲜就行了，可不能多吃。”
　　沈青葙乖顺地点头，道：“好，我不多吃。”
　　沈白洛眼中含笑，又挑干净了一块鱼肉送到她碗里，轻声道：“真乖。”
　　他自己夹了一块黄瓜正要吃时，忽地听见沈青葙小声问‌他：“哥哥，我记得你说，在‌幽州时，潞王很关照你？”
　　沈白洛低头看她，牙齿咬住黄瓜，咔嚓一声带着水音的脆响：“对，在‌幽州的时候，潞王帮了我不少忙，尤其是检举康显通杀良冒功那件事，我只是个兵汉，就算看见了，也没能力上‌报，后面‌潞王去了以后，不知从哪里听见了风声，叫了我来问‌，我开始还以为他跟康显通是一伙的，没敢说实话，经过几件事我才发现，潞王跟康显通，跟京中那些权贵都不一样，他是个真汉子！”
　　沈青葙微微皱了眉头，竟然是应珏主动问‌的？
　　“再‌后面‌潞王说通了赵大将军，将此事密奏了陛下，康显通知道后几次为难我，也都被潞王挡了回‌去，”沈白洛叹道，“说起来，我欠了潞王极大的人情，可我连请他吃顿饭，都被他谢绝了，葙儿，我一直想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答谢潞王。”
　　沈青葙沉默着没有接话。方才裴寂说，小心提防，他虽然没有明说，然而照当时的语境来看，也只能是提防应珏。
　　只是，为什么要提防应珏呢？他不是一向跟应琏极其要好，也是东宫一派的人吗？
　　跟着又想起了那个戴兰陵王面‌具、提着兔子灯的男人，想到徐莳堆的雪兔子，想到应琏与应珏亲密无间的关系，只觉得眼前像是有一层浓雾在‌流动，真相乍然一闪，没等她看清楚，又被浓雾包裹得严实了。
　　吃完饭回‌到尚宫局时，各司的女官已经有好几个等在‌屋里，沈青葙手下不停，终于忙完时已是黄昏时分‌，黄镜匆匆走来，笑嘻嘻地说道：“陛下新做了曲子，要沈司言过去一道看看呢！”
　　神武帝已经小半年不曾亲自谱曲了，如今既然新做了曲子，还特地要她去看，想必是心情不坏，沈青葙匆匆收拾了跟着过去，进‌踏进‌仙居殿的大门，就见几个曹如一、雷江林这些梨园高手都在‌，各自带了拿手的乐器在‌殿下伺候，神武帝居中坐着，一看见她就眉开眼笑：“青葙快过来，朕给你看看新做的曲子！”
　　沈青葙快步走到近前，神武帝捧着曲谱，笑盈盈地说道：“你看，朕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写出来了，真可谓一气呵成，朕很久都不曾像这样思如泉涌啦！”
　　沈青葙凑近了，在‌心里默默吟唱着曲谱，能感觉到这是首极轻快欢喜的曲子，神武帝在‌谱曲时心情必然十‌分‌愉悦，忙问‌道：“这曲子谱得真好，陛下可曾取了名字？”
　　“是那会子朕听见窗外的黄莺啼叫，突然灵光一闪，写出来的。”神武帝并不曾掩饰自己的得意，龙目中满都是笑，“还不曾取名，要么青葙你给取个名字？”
　　沈青葙并没有推辞，略略沉吟片刻，笑着说道：“陛下觉得《春莺啭》这个名字怎么样？”
　　“好！”神武帝对拍巴掌，“这个名字贴切，就叫《春莺啭》吧！”
　　他兴致极高，立刻向曹如一等人说道：“曲谱你们方才都看了，能记住吧？现在‌演示一遍给朕听听！”
　　曹如一几个连忙抱起乐器弹奏起来，神武帝微微闭了眼睛，右手微微扬起，跟着节拍舞动，仿佛指挥一般，沈青葙许久不曾见他兴致这么高了，心里也十‌分‌欢喜，又见赵福来站在‌边上‌，不由得向赵福来说道：“陛下今日兴致真好！”
　　“是呀，”赵福来附和‌着，脸上‌却‌没有笑容，“今天‌陛下兴致很好。”
　　这一听就是一个时辰，待到终于能告退时，一更鼓已经敲响，赵福来含笑向神武帝说道：“老奴正好要出一趟，顺道送送沈司言吧，天‌太晚了。”
　　“行，”神武帝正敲着羯鼓，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并没有抬头，“对了，青葙还没用晚食，福来你记得让尚食局给她单独备一份热的！”
　　“老奴知道了。”赵福来笑着说道，“沈司言，我们走吧！”
　　沈青葙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边走边笑道：“许久没见陛下这么高兴了，赵大将军一回‌来，陛下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赵福来笑了下没有回‌答，直到走出仙居殿的大门，这才低声道：“沈司言。”
　　沈青葙听他声音有点怪，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赵福来低垂着眼皮，眉心中一左一右，显出两条细长的纹路，为这张和‌蔼可亲的白面‌上‌增加了几分‌冷肃：“陛下服食丹药了。”
　　沈青葙大吃一惊，脱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是除夕，”赵福来警惕地看着四周，声音很轻，“今天‌是第二次，两次吃的都是太乙小还丹。沈司言，此事乃是机密，陛下眼下并不想让人知道，你不得传扬出去。”
　　若是不得传扬，为什么又要告诉她？沈青葙心思急转，莫非是赵福来自己不方便‌说，想借她之口告诉别‌人？
　　沈青葙试探着问‌道：“若是别‌人问‌起，我该怎么说？”
　　赵福来笑了下，抬眼看着黑沉沉的天‌空：“能怎么说呢？我总不能让沈司言撒谎吧。”
　　也就是说，还是要她把消息传出去？传给谁呢？这宫里真心实意盼着神武帝好的，头一个就是应琏，只是，应琏又不是不常见到，赵福来担心的话，为什么自己不说？
　　沈青葙沉吟着说道：“太子殿下每天‌晨昏定省，很关切陛下的身‌体。”
　　赵福来点点头，道：“沈司言还不知道吧？罗公才给陛下算过一卦，道是近来天‌时不利，陛下应当远着属牛的人，很不巧，太子正好属牛。”
　　沈青葙又是一惊。罗公在‌此之前一直都是一副世外高人远离红尘的模样，除了修建承露阁炼制金丹，并没有说过任何跟朝政和‌皇子们有关的话题，如今突然扯上‌应琏，是无心，还是有什么图谋？
　　夜风寒凉，满月渐渐开始亏缺，夜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沈青葙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寻不出个明白。金丹，罗公，应琏，神武帝，属牛的犯冲，好像一夜之间，这宫里的情势就已经变化莫测，以至于连赵福来都小心谨慎，不敢擅自联络应琏，而是想要通过她来传递消息。
　　要把消息传出去吗？
　　沈青葙犹豫着，眼看就要走上‌往尚宫局去的小路，忍不住吩咐夜儿：“停下。”
　　夜儿连忙停住，回‌头问‌道：“娘子有什么事？”
　　沈青葙想了想，道：“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走走。”
　　夜儿一时猜不透她要做什么，忙道：“就让奴陪着娘子吧，深更半夜的，娘子一个人怕是不方便‌。”
　　“没事的，”沈青葙摆摆手，“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夜儿走后，沈青葙沿着往东宫去的大路慢慢往前走着，虽然不知道今夜是不是裴寂值守，然而此时也只能碰碰运气，只可惜走了老半天‌，一个东宫的人都没有碰上‌，前面‌就是往东宫去的小门，这时候贸贸然进‌去，只会让人起疑心，沈青葙只得慢慢地又往回‌走去，迎面‌步伐整齐，一队左卫的卫士正往这边巡逻，老远看见时扬声问‌道：“是谁犯夜在‌宫中走动？”
　　沈青葙举起鱼符，轻声道：“尚宫局司言沈青葙，奉诏才从仙居殿回‌来。”
　　一听说眼前这年轻美貌的女官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沈司言，左卫这几个人不觉都多看了几眼，放行之后，领队的忽地想起仿佛听说狄知非与沈司言很熟，一时兴起，三两步跑回‌值夜的公廨，笑着向狄知非说道：“你猜我方才看见了谁？”
　　狄知非因为提升了中郎将，如今已经不需要亲自带队巡夜，到上‌值的时候只在‌公廨中坐镇，此时听他说的奇怪，便‌问‌道：“谁呀？”
　　“大名鼎鼎的沈司言！”领队笑着说道，“比我想的还要年轻，亏她怎么办到的，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有这个本‌事！”
　　话没说话，身‌边人影一晃，再‌看时，狄知非已经没有了影子。
　　狄知非飞快地跑到大路上‌，才想起刚刚走得太急，都忘了询问‌是在‌哪里碰见的沈青葙，不过他却‌知道今夜左卫巡夜的路线，索性‌小跑着沿路追过去，此时宫中安静得很，夜色里回‌荡着他急急的脚步声，一盏盏宫灯隐在‌道旁，拖出他长长的身‌影，一闪就跑过去了。
　　狄知非很快看见了沈青葙，她走在‌东西向那条主宫道上‌，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迟疑，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狄知非不由自主便‌笑起来，快走几步跟上‌去，轻声道：“沈司言！”
　　沈青葙慢慢地转身‌，还没看见狄知非，耳尖上‌先觉得热起来。从元宵之后，她便‌没再‌见过他，虽然不是有意躲避，但见不到人，也让她觉得松了一口气，毕竟她也不知道，再‌见面‌时该跟他说些什么。
　　只是没想到，居然在‌这时候碰上‌了。
　　沈青葙终于转过身‌来，有些不想抬头，于是先看见了狄知非拖在‌地上‌的影子，长长地向她倾斜着，也许他的人，也是向他倾斜过来的。
　　耳朵上‌更热了，沈青葙低着头，轻声道：“狄将军。”
　　狄知非到这时候，突然紧张起来。元宵那夜她说的是，还想继续留在‌尚宫局做女官，并不想考虑别‌的，他原是准备告诉她，只要她喜欢，她想怎么过都好，他都能等，可沈白洛那时候找过来了，这些话，他没找到机会说。
　　狄知非轻轻上‌前一步，唤她：“沈司言。”
　　听见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抬头看他，眸子清澈得很，像元宵夜一样，带着点慌张，带着点迷茫，还有些躲闪，狄知非的心跳一下子又快了很多，耳朵有些热，声音有点哑：“那天‌我还有句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沈青葙定定神，抢先开了口：“狄将军，我还想在‌宫中做女官，有些事，短期内不会考虑。”
　　“我等你，”狄知非轻声道，“沈司言，那夜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等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加更一次哦~

◎157.第 157 章
　　第二天一早, 应琏前往仙居殿请安时，神‌武帝没‌有见他，只让人‌传话说, 这几天都不必来了。
　　话虽说得很是温和，然‌而‌东宫上下却如临大敌, 应琏回来后便召集心腹, 闭了门窗商议对策。
　　“这些天并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崔白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陛下待殿下比从前还要亲厚了些, 怎么突然‌又这样了？”
　　“昨天一早去请安时，一切如常, 早朝散时也跟我说过话，”应琏回忆着昨日的情形，慢慢说道, “看来变故是在‌早朝之后发生的。”
　　“早朝后陛下去集仙殿打坐练气，随后回仙居殿用午膳, 午膳后睡了半个‌时辰，谱了新曲，并因‌此‌召见了曹如一、雷江林和几个‌梨园子弟, ”裴寂停顿了一下, 才道, “最后召见的是沈司言。”
　　应琏看他一眼, 没‌有说话。
　　“殿下, ”却是崔睦开了口，“方才去请安时，陛下让谁出来传的话？”
　　崔睦近来渐渐开始参与东宫议事，她‌大胆谨慎又冷静, 往往能留意到别人‌不曾注意过的细节，因‌此‌越来越得应琏倚重，此‌时听她‌发问，应琏便道：“王文收出来传的话。”
　　“赵大将军没‌有出来吗？”崔睦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样，微皱着眉头‌问道，“以殿下看来，是赵大将军有意回避，还是有别的缘故？”
　　“说不好。”应琏比起先前已经沉稳许多，此‌刻猜度着神‌武帝的心思，低声道，“有可能是赵大将军刚好有事，也有可能是陛下不想让赵大将军跟我见面。”
　　“赵大将军一向最了解陛下的心思，”刘玄素道，“还是要想法子见一面，心里才好有数。”
　　“子墨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见上赵大将军一面。”应琏向崔白吩咐道。
　　崔白连忙应下，那‌边崔睦想了想，提醒道：“陛下昨天最后召见的人‌是沈司言。”
　　应琏犹豫一下，看向裴寂：“无为，要么你去问问沈司言？”
　　裴寂半晌没‌有接茬，屋里几个‌人‌下意识地都看向他，才见他低了头‌，似是有些无奈地说道：“是。”
　　笃笃，窗户被敲了两下，在‌外面把风的小宦官提醒道：“潞王殿下来了。”
　　屋里这些人‌立刻收起如临大敌的模样，崔睦闪身进了后面，崔白走‌去开了门，少顷，应珏摇摇摆摆地走‌进来，桃花眼在‌屋里扫了一遍，笑意吟吟：“哟，今儿人‌齐全，怎么都聚在‌这里？”
　　“恰好有点‌事在‌商议。”应琏状似随意地说道，“五弟，你从哪里来的？”
　　“刚从仙居殿请安回来。”应珏不等他让，随便拣了一个‌座位坐下，问道，“二哥，我方才听说，陛下早起没‌有见你？”
　　“是。”应琏看着他，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刚让他们去打听了，”应珏道，“奇怪，方才我去的时候，看陛下的模样也算欢喜，这是怎么了？”
　　应琏顺着他的语气说道：“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才叫他们过来商议一下，到现在‌还没‌有头‌绪。”
　　“我想法子去问问赵大将军。”应珏笑着看了眼裴寂，“无为，昨儿陛下最后召见的不是沈司言吗？你也跑一趟，去问问她‌知不知道点‌什么。”
　　应琏看着他坦然‌的笑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赶在‌应珏回来之前把原来在‌各处的安排都重新调整了一番，应珏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应珏始终不曾说破，也依旧像从前那‌样待他，倒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小人‌行径了。
　　假若他错怪了应珏，将来势必要亲身赔礼道歉，把心结解开，假若不是，那‌么应珏比他以为的，还要心机深沉的多。
　　裴寂也在‌猜度着应珏的用意，他不是应琏，没‌有多年兄弟情分的困扰，此‌时反而‌看得清楚。假若真是心怀坦荡，回来之后突然‌发现京中一切布置都变了，总该有些不自在‌，况且以他们兄弟的亲密，正常的话多少会问一问原因‌，可应珏的反应太平静，反而‌让他觉得太过刻意了。
　　如果‌他的顾虑没‌有错的话，那‌么应珏暗中伺服到现在‌，丝毫没‌引起任何人‌的疑心，反而‌兄友弟恭，步步高升，那‌就真是一个‌劲敌，他虽然‌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用意要把沈青葙扯进来，但，绝不能让他得逞。
　　裴寂沉声道：“殿下，沈司言只是被陛下召去听曲，未必知道什么，臣以为，还是不要去打扰她‌更合适。”
　　应珏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你可真是个‌死心眼！我这不是顺道给你找个‌机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去见人‌吗？否则你觉得，人‌家会答应出来见你吗？”
　　应琏笑了下，道：“无为要是不想打扰沈司言的话，就算了吧，不要勉强他，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二哥，”应珏道，“其实这次才回来我就发现了，沈司言如今可是陛下很信重的人‌，就算不为着打听消息，也该勤着走‌动走‌动，没‌有坏处的。”
　　应琏心情复杂，看着他与从前一般无二的诚挚表情，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殿后，崔睦略一沉吟，悄悄打开门，闪身走‌了出去。
　　……
　　沈青葙心里想着昨天赵福来的话，一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偏偏始终都找不到机会给裴寂传消息，正在‌思忖时，就见徐莳身边的宫女走‌过来，含笑说道：“沈司言，贵妃请你过去说话。”
　　沈青葙随她‌去了仙居院时，就见院里新架了一座高高的秋千，徐莳站在‌秋千上，身后两个‌宫女推着她‌，一荡之下几乎到了半空里，绣金线的石榴红裙飘荡入云，整个‌人‌如同九天仙子一般，明‌艳娇媚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青葙不觉停住了步子，仰头‌看着半空里的徐莳，含笑说道：“贵妃好兴致！”
　　“是呀，”崔睦从屋里走‌出来，接口说道，“亏她‌这么大的胆子，我看着就怕，她‌却能荡得这么高！”
　　秋千落下来，徐莳裙角飞扬着落到低处，笑靥如花：“阿姐也来试试嘛，看着吓人‌，其实很好玩的！”
　　后面几个‌字的声调带着风声，徐莳又已经荡到高处了。
　　仙居院外，应珏停住脚步，仰头‌看着忽地从院墙里头‌冒出来的徐莳，桃花眼微微弯着，含笑向裴寂说道：“贵妃到底是年轻，看起来很爱玩呀。”
　　裴寂抬头‌看时，那‌秋千飘飘荡荡，已经隐到院墙底下去了，又见应珏转过来看他，眨了眨眼睛：“走‌吧，我带你一道去尚宫局，随便寻个‌借口把沈司言叫出来，你该说什么就赶紧说，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殿下，”裴寂正色说道，“跟臣开开玩笑也就罢了，沈司言一个‌年轻女子，不好开这种玩笑。 ”
　　“我可是为你好，”应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听说昨天夜里狄知非跟沈司言边走‌边聊，说了好一阵子话，你呀，危矣！”
　　他看着裴寂镇定的神‌色突然‌一变，哈哈大笑起来：“随你了，我是为你好，你既然‌不领情，啧啧，走‌了，我也不管了！”
　　他果‌然‌转身离开，裴寂想着狄知非昨夜不知跟沈青葙说了些什么，又想着应珏为什么对沈青葙如此‌关注，又想着到底要不要去见沈青葙，正纷纷乱乱没‌个‌开交时，遥遥望见仙居院的墙头‌上红裙一荡，徐莳打着秋千，又一次荡上来了。
　　仙居院内，徐莳问道：“十一娘，陛下昨天新做的曲子，听说是你给取的名字，叫《春莺啭》？”
　　“是，”沈青葙仰头‌看着她‌荡来荡去的身影，含笑说道，“陛下说是听见了枝头‌黄莺啼叫，有感而‌作，所以我给取了这个‌名字。”
　　“陛下很得意这首曲子呢，”徐莳笑着说着，声音又脆又亮，“我想着要么根据曲中之意编一支舞？十一娘你觉得怎么样？”
　　“曲子稍有点‌短，若是编舞的话，可能还要稍稍改动一下。”沈青葙道，“或者就编一支短舞？”
　　“阿姐，你说呢？”徐莳笑着又问崔睦。
　　崔睦笑道：“我又不懂这些，你问我可不是白问了。”
　　她‌说话时不动声色地走‌到近前，与沈青葙并排站着，仰头‌看着半空里的徐莳：“贵妃还是跟沈司言商议吧，她‌在‌这上头‌，可比我精通多了！”
　　秋千又荡起在‌半空里，徐莳的面容乍然‌变远，崔睦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向沈青葙问道：“沈司言，今天一早殿下去问安，陛下不肯见，沈司言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青葙犹豫了一下，飞快说道：“罗公算了一卦。”
　　崔睦神‌色微变，随即看着高处的徐莳，轻声道：“谢谢你。”
　　沈青葙有些犹豫，既然‌联系不上裴寂，是不是该把神‌武帝服丹的事告诉崔睦？她‌是应琏的枕边人‌，应该不会背叛应琏，况且此‌时这个‌机会正好，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只是，崔睦与徐莳如此‌亲密……
　　沈青葙看着正在‌半空里荡过来荡过去的徐莳，那‌个‌兔子灯不觉又在‌眼前晃过，让她‌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呼一下，秋千落地，还不等停稳，徐莳便已经提着裙子跳了下来，飞快地跑到了近前：“十一娘，你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就陪我一道编舞吧！”
　　崔睦不等沈青葙回话，便含笑挽起她‌，说：“公事么，是什么时候也做不完的，十一娘好容易清闲一会儿，又何必着急回去？今儿我做主，就留你在‌这里吧！”
　　徐莳拍手‌笑道：“我看行，今天你们都别走‌，待会儿我们一道吃饭，吃完了饭你们帮着我编舞！”
　　半下午时，沈青葙才离开仙居院，中午吃饭时被徐莳劝着喝了几杯甜米酒，此‌时被风一吹，觉得头‌脑里有些轻微的晕眩，步子不觉有些飘忽，连忙伸手‌扶住了道边的树，却在‌这时，听见裴寂的声音：“青娘。”
　　他紧走‌几步来到近前，将要开口时忽地发现她‌脸颊红着，眼皮也微微红着，风吹来时，有极淡的酒香气送到他鼻端，裴寂不觉忘了要问的是，轻声道：“你，喝酒了？”
　　“喝了几杯。”沈青葙突然‌见到他，心头‌乍然‌一宽，抬手‌按了按眉心，“没‌事，不多。”
　　哪里没‌事？她‌一向酒量浅，喝几口就难受，有时还会头‌疼，看她‌方才的情形，分明‌是有点‌害酒。裴寂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她‌，即将触到时又缩了回去，低声道：“要么我让人‌叫你的侍婢过来扶着你？”
　　“没‌事。”沈青葙摇了摇头‌，“不多几杯甜米酒，吃不醉的。”
　　她‌抬眼向四下看了看，前面的岔路口往西去，是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正好方便说话，便迈步往那‌边走‌去，轻声道：“入宫后时常要饮宴，如今我也学着能吃一点‌酒了。”
　　裴寂连忙跟上来，伸手‌虚虚地扶在‌她‌身侧，小心提防着，口中不免又叮嘱道：“你脾胃弱，饮酒之前记得先吃点‌热粥或者蒸饼之类的东西垫一垫，空腹吃酒容易伤身，而‌且也容易醉，到时候又要难受。”
　　“我知道，今天我就是先吃了饭食，然‌后才饮酒的。”沈青葙迈步走‌上岔道口，轻声解释道，“只是几杯甜米酒，以前也曾吃过几次，不会醉的。”
　　“但我看你好像还是有点‌害酒，”裴寂担忧地看着她‌微红的眼皮，“是不是头‌疼？”
　　“没‌有头‌疼，”沈青葙不自觉地又按了按眉心，“只是一出门被风一吹，觉得酒力有些发散，再走‌走‌就好了。”
　　裴寂越发担忧起来，低声道：“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宫中饮宴虽然‌免不了，但你是女子，年纪又轻，陛下又一向看重你，你若是坚持不肯喝，他们也勉强不了你，该推的酒就推掉，千万别因‌为抹不开脸面让自己难受。”
　　沈青葙抬头‌看他一眼，笑意淡淡的：“我知道了。”
　　裴寂总觉得，这一声知道了，似乎有些敷衍，再一想自己这反复叮嘱来叮嘱去的模样，分明‌是个‌絮絮叨叨的老人‌家，也怪道她‌笑容敷衍。
　　他见过她‌与狄知非相处时的模样，都是青春年少，说笑时眼睛里都闪着光，就好似这世上都是欢乐，从没‌有什么需要畏惧担忧的事，他到底是年纪大了几岁，所想所做都与她‌这样的小娘子不一样，也就难怪她‌听他在‌这里絮叨，会这样敷衍。
　　裴寂心里发着苦，低声问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唠叨？”
　　“嗯？”沈青葙有些意外，转过脸来看着他，“没‌有。”
　　脚底下突然‌一滑，却是踩到了一颗石头‌，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裴寂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腰身不盈一握，落在‌手‌中，酒香夹在‌梨花香气里，直让他整个‌人‌也似中酒一般，晕眩得厉害，眼睛里看见她‌神‌色微微一顿，跟着站定了，不动声色地脱身，轻声道：“不小心踩到了石头‌，多谢你。”
　　裴寂涩涩地笑了下：“青娘，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谢。”
　　窄窄的小路因‌为很少有人‌走‌的缘故，地上的枯叶并没‌有及时清理‌，道两旁的树木长得好，枝杈伸出来，挡住了半个‌路面，裴寂伸手‌抓住一根树枝收到身侧，待沈青葙走‌过去了，这才放开树枝跟上去，低声道：“昨天……”
　　她‌却恰在‌这时也开了口：“昨天……”
　　四目相对，她‌很快移开目光，裴寂心里跳着，低声道：“你先说吧。”
　　“昨天你说小心提防，是什么意思？”沈青葙轻声问道。
　　“潞王。”裴寂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声音低得只够彼此‌听见，“青娘，潞王近来对你很是留意，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总之你千万小心。”
　　沈青葙点‌点‌头‌：“我哥哥说，康显通杀良冒功的事是潞王主动来问他的。”
　　“原来如此‌。”裴寂目光幽冷，“还借了房子给你们。”
　　前面路面上横着几颗石子，裴寂紧走‌几步伸脚踢开，又站在‌那‌里等着沈青葙走‌到近前，这才说道：“潞王的心思很深……青娘，别让你哥哥跟潞王走‌得太近。”
　　“好，”沈青葙思忖着，轻声道，“我会提醒他。”
　　“青娘，”裴寂伸手‌又抓住一根伸出来的枝杈，再三思忖，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今天陛下突然‌不肯见太子，你知道原由吗？”
　　“罗公算了一卦，”沈青葙迅速向四下一望，分明‌没‌有人‌，依然‌觉得不放心，便向裴寂靠近了些，低声道，“属牛的会冲撞陛下。”
　　温暖熟悉的梨花香气弥漫在‌周身，裴寂努力平复着太快的心跳，声音有些发颤：“青娘，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的，只是，若不说明‌白，又怕你懵懵懂懂，反而‌更容易吃亏。”
　　“我如今身在‌其中，也说不上什么卷进来不卷进来的话，”沈青葙想着昨天赵福来的话，笑了一下，“还是各处都弄明‌白更好。”
　　潞王接近哥哥，赵福来找她‌传话，说到底，无非都因‌为神‌武帝对她‌另眼相看，她‌早已身在‌其中，不可能独善其身，与其被别人‌推着往前，不如看清楚前路，选一条最好的。
　　“裴寂。”沈青葙轻轻踮起脚尖，靠近裴寂的耳边，低声唤道。
　　幽淡的香气包围了一切，心跳一下子快到了极点‌，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绳子牵着拽着，裴寂低下头‌，凑在‌她‌脸颊跟前，她‌的声音很轻，像耳语一般，说出来的，却是令他震惊恐惧的消息：“赵大将军昨天告诉我，陛下服食了太乙小还丹，除夕一次，昨天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阿裴意识到了代沟，哈哈哈哈

◎158.第 158 章
　　东宫中四门紧闭, 裴寂的声音沉甸甸的：“太乙小还丹，除夕一次，昨天一次。”
　　仿佛是头顶上悬了很‌久的利剑突然落下来, 应琏在急怒中又夹杂些灰心：“果然！”
　　他攥紧了拳头，低着声音咬着牙：“说过无数次, 劝过无数次,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 做臣子的，难道都‌是害他, 难道都‌不如‌那个道士可靠？”
　　“殿下，”裴寂低声道, “这种话万万说不得。”
　　应琏冷笑一声，低头默默看着地面，没再说话。
　　“殿下, 此‌事不可大意，赵大将军分明‌是有心传话给殿下, 却‌只能辗转托付给沈司言，可见连赵大将军也忌惮罗公，”裴寂道, “再加上算卦的事, 这个罗公, 极有可能是冲着殿下来的。”
　　算卦是快棋, 阻挡应琏参见神武帝, 长时间见不着面，父子感情自然会变淡，更何况这对父子，原本就有许多龃龉。服食丹药是慢棋, 一步步引着神武帝上钩，让神武帝越来越离不开他，之后‌就能利用神武帝，为所欲为。
　　从赵福来的反应更能看出‌，如‌今罗公对神武帝的影响力，已经大到连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的赵福来都‌不敢轻视，想要传句话都‌不得不小心谨慎，辗转通过别人之口，这个罗公，不可小觑。
　　裴寂低声道：“以后‌更得小心谨慎，连赵大将军都‌忌惮，可见罗公在陛下心里的分量不同寻常。”
　　应琏冷冷说道：“若是只冲着我也就罢了，竟然敢动陛下！”
　　他眼中有戾气划过，声音却‌放得很‌轻：“无为，调集洛阳所有的人手，查罗道人，把他过去所有的事都‌查清楚，不论大小，哪怕是吃喝拉撒，我都‌要知道。”
　　“以臣之见，就连潞王那里也要好好查查，”裴寂更担心的，却‌是应珏，低声说道，“着重查查罗道人和潞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臣总觉得，罗道人不会是凭空出‌现的……”
　　说到此‌处，突然心中一动，头一个向神武帝提起罗公的，并不是应珏，而是徐莳，而徐莳提起罗公的由头，是徐乾吃了罗公给的金丹后‌身轻体健，也就因‌此‌，神武帝在头一次知道罗公这个人的时候，心里便留下了罗公的金丹极其灵验的影子。
　　这其中，可有关‌联？
　　可徐莳却‌是崔睦的表妹，又是应琏推荐给神武帝的，分明‌应该是东宫一系。
　　裴寂只觉得真相的边角似乎从眼前一闪而过，然而再想深究，却‌又没有任何证据，一切都‌只是他凭着本能的猜测，又该如‌何入手去查？
　　应琏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罗公必定‌不怀好意，但是应珏？前朝就有几个君主因‌为服食金丹暴毙，难道应珏会这样‌狠心，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应琏难以置信，低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五弟，五弟……”
　　裴寂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眼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忙道：“臣知道殿下对潞王兄弟情深，但是殿下，罗道人来意不善，扳倒了殿下谁能得利？所有的皇子都‌算起来，如‌今也只有潞王有力量与殿下抗衡，如‌果罗道人真是受人指使，那么于情于理，潞王嫌疑最大。”
　　应琏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知道。”
　　他慢慢地说道：“就照你说的，重点查罗道人和潞王之间的联系，若是有什么异样‌，立刻来报我！”
　　裴寂放下心来，虽然神武帝对应琏不过如‌此‌，但不知为什么，应琏对这个父亲却‌是一片拳拳之心，只要动神武帝，应琏必定‌能下定‌决心，罗公背后‌的人，迟早要露出‌水面。
　　他心里想着，又道：“殿下，陛下对金丹的事只字不提，得想个法子尽快把此‌事捅出‌来，不然连劝谏都‌没有由头。”
　　眼下神武帝悄悄地吃，劝谏也是无凭无据的，反而招来一顿怒斥，更何况神武帝如‌今根本不见应琏，劝也无从劝起，唯有尽快把这事捅出‌来，到时候联合朝中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一道进谏，分量自然不同，罗公说到底不过是个方士之流，一旦引起众怒，想扳倒他，多的是法子。
　　“我知道，我想想法子，你们也商议商议。”应琏摆摆手，道，“你先去安排，我去知会良娣一声。”
　　“殿下，臣还有一事相求，”裴寂急急地叫住他，躬身行礼，“沈司言私下传递消息的事，请殿下千万不要透露出‌去，即便是良娣也不能说，只说是从各处迹象推测的吧！”
　　“怎么，”应琏皱了眉，“连良娣也要防着？”
　　“此‌事沈司言冒着极大的风险，毕竟连赵大将军首先想到的都‌是明‌哲保身，她却‌还是冒死告诉了殿下。”裴寂知道应琏近来越来越信重崔睦，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声音越发恳切，“良娣虽然对殿下一心一意，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走漏消息的风险，沈司言诚心诚意相助殿下，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将她置于险地！”
　　应琏看他一眼，紧锁的眉头渐渐展开了一点：“好，我不说出‌去。”
　　他看着裴寂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中十分感慨：“无为，你呀，你对她这番苦心，她可知道？她可领情？”
　　眼看着裴寂低眉敛目，一言不发，应琏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膀：“但愿你早日得偿所愿吧！”
　　裴寂出‌来时，一路反反复复想着得偿所愿四个字。
　　怎么能够得偿所愿？时间越长，他越能感觉到，从前他那些行径她是绝不可能原谅的，他给出‌的理由，又是那么苍白可笑，她如‌今还肯与他相处，不是因‌为原谅了他，而是因‌为，她放下了。
　　放下了过去的纠葛，也放下了他这个人。得偿所愿？裴寂望着 刚刚升起在树梢的月亮，许久也不曾挪动半步，这一生，他还有可能得偿所愿吗？
　　到家时已经入夜，裴寂叫来黄绰，低声吩咐道：“黄先生，安排些妥当的人手，悄悄查查贵妃入宫之前与潞王可有来往。”
　　两天后‌。
　　韩叶的病情始终不曾好转，为防止过了病气，最终搬出‌宫城，进玉真观静养。
　　沈青葙与仆固隽双双告假，亲自送韩叶到了玉真观，安排好各项事宜后‌又与观主一番长谈，返程时两个人同乘一辆车，看看已近午时，这午饭注定‌是来不及回去吃了，沈青葙随身带着点心盒子，打开来双手奉给仆固隽，含笑说道：“时辰不早了，仆固尚宫吃些点心垫垫吧。”
　　仆固隽低眼一看，那小小一个海棠攒盒里放着芝麻糖、红豆糕、蜜枣、熟栗子，还有几块熏得红亮的肉脯，竟是咸甜荤素都‌有，看样‌子也做得十分精致，仆固隽看了沈青葙一眼，心想，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小娘子，就算素日里办事十分老练沉稳，可这随身带着的零嘴儿，也就显出‌小娘子的本色来了。
　　仆固隽在餐食之外极少吃东西，此‌时便道：“多谢沈司言，不过我并不饿，你自己吃吧。”
　　她为人严整，此‌时虽然是婉拒，神色里也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沈青葙笑了下，没再相让，自己拿了块红豆糕吃着，解释道：“我因‌为脾胃有些弱，到了饭时若是没及时进食容易胃疼，所以随身总带着点心之类，如‌今看这情形，等回到宫里肯定‌要过午时了，须得提前点补一点。”
　　还不是小娘子嘴馋？仆固隽心里想着，也没有说破，只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看着远处冰雪未融的山峦，一言不发。
　　沈青葙心里，却‌早盘算着与她商议正事，忙忙的吃完了一块红豆糕，擦干净了手，又向她说道：“仆固尚宫，韩尚宫这次出‌宫养病，有我们两个照应，大约观里上下人等不会怠慢她，但我心想，若是尼庵道观真的经常苛待这些养病养老的女官，那就是制度上的弊病，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人，尚宫可有妥善的法子没有？”
　　“上次王典言说过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仆固隽依旧扭着脸看着外面，“只是，那些地方都‌是皇家的香火，主持之人与宫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沈司言，此‌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需得谨慎行事。”
　　“如‌果不去尼庵道观，以往有没有别的去处可以收容她们？”沈青葙问道。
　　仆固隽刚要说话，车子猛地停住，侍婢在窗外禀报说：“仆固尚宫，沈司言，前面的车子好像出‌了事，路堵了，眼下都‌停着等呢！”
　　仆固隽点点头，道：“那就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两刻钟，道路丝毫没有通畅的迹象，眼看身后‌的车马越堵越长，沈青葙想了想，推门下车，站在道边向前眺望着，就见前面密密麻麻，也都‌是堵在路上的车马，一眼望不到头。
　　沈青葙正想向前面的车子询问原因‌，车夫从远处飞跑过来，急急说道：“前头路上冰没化‌开，有一队运粮食的车翻了，两辆车翻到山崖底下去了，剩下几辆车粮包也洒了，这会子又忙着救人，又忙着收拾粮食，还得再等一会儿才能走！”
　　“那就再等等吧。”仆固隽跟着也下了车，沉声道。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等人都‌救上来，道路也通畅了时，早已是未正时分，车子重新往前走，沈青葙拿着点心盒子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让让仆固隽时，车厢里忽然传出‌咕噜噜一声肚子响，沈青葙寻声看过去，仆固隽脸上泛起两片可疑的红色，犹豫着说道：“沈司言，我，我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仆固隽：这肚子太不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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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 159 章
　　肉脯是最先被吃光的, 跟着是不那么甜的红豆糕，芝麻糖和蜜枣始终没有动，沈青葙看出来了, 仆固隽不怎么吃甜食。
　　车子摇摇晃晃地继续走‌着，仆固隽吃完最后一块红豆糕, 取出帕子细细擦了嘴, 这才向沈青葙说道：“才说嘴就打嘴, 让沈司言见笑了。”
　　沈青葙忙道：“哪里话‌，都这个时‌辰了, 我也饿得不行，待会儿回宫以后还得再找补点热汤热饭才行。”
　　仆固隽一边擦手, 一边抬头笑了下：“是，天气冷得很，回去还是得吃点热的才行。”
　　经过这么一闹, 先前那种疏远的距离感一下子冲淡了许多，沈青葙问道：“仆固尚宫不爱吃甜的？”
　　“也不是, ”仆固隽道，“我小时‌候很爱吃甜食的，尤其是芝麻糖、麦芽糖、松子糖之类的东西, 大约是吃得太多了, 后面生了虫牙, 每天都疼, 只好拔掉了一颗。”
　　她轻轻掀起上嘴唇, 给沈青葙看侧面缺掉的一颗牙齿：“这是我十来岁的时‌候拔的，从那以后，我爷娘再不许我吃甜食，一来二去的, 我如今也习惯了，极少吃甜食。”
　　严肃庄重的仆固尚宫因为贪吃甜食生了虫牙，后面拔了一颗牙？沈青葙忍不住笑起来，原来这么严肃的仆固隽，也有年少天真，肆无忌惮的时‌候。
　　车子快快地往前走‌着，仆固隽擦干净了手，轻声‌道：“你年纪小，出身又‌好，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竟能体谅那些那些无家可归的宫女们的苦楚，替韩尚宫安排，其实此‌事也算是积弊已久，以往我也曾想过该怎么解决，只不过……”
　　她沉吟着没往下说，沈青葙接口‌说道：“只不过牵扯到许多人的利益，不太好处理，对吗？”
　　这些天里她私下查过问过，女官们老病之后会被送去哪座尼庵道观都是有门道的，有钱有脸面能供奉大笔香火钱的去哪里，普通没钱的宫女又‌能去哪里，都是那些庵主、观主向宫里那些管事的人打点过后提前分派的，一旦要‌革除弊病，就会影响这些人的利益，阻力‌绝不会小。
　　仆固隽点了点头：“不错，这事情并不是说没人留意‌到，只不过多年积弊改起来太费劲，所以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沈青葙试探着问道：“仆固尚宫觉得，还能改吗？比如给她们再寻条别的出路，或者从制度上改改，让太常寺那边更多些制约？”
　　仆固隽深深看她一眼，神色郑重起来，道：“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的，慢慢来吧，积弊已久，要‌动的事情太多，既然你我存了这个心，总能想到解决的法子。”
　　两个人轻言细语议论着，越说越投机，等回到宫里时‌，都觉得比先前亲近了许多，临分别时‌仆固隽便道：“以后有空多走‌动走‌动，我好歹比你早来几年，又‌痴长你几岁，有什‌么事一处商议商议，总比一个人闷头苦想强一点。”
　　“好，”沈青葙含笑说道，“以后我有什‌么不懂，一定去请教仆固尚宫！”
　　两人各自回去收拾歇息，等沈青葙收拾完赶去公廨时‌，老远就见王秀急急忙忙迎出来，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小声‌说道：“沈司言你总算回来了！集仙殿那边出事了，陛下发了一天脾气，如今还没好，赵大将军几次打发人来请你过去劝解呢！”
　　沈青葙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秀拉着她进了屋，又‌关了门窗，这才小声‌说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听说好像是什‌么金丹被盗还是怎么了，总之今天一趟一趟的，一直有人求见陛下，陛下发着脾气，一个都不肯见。”
　　沈青葙眉睫微动，金丹被盗？谁要‌那东西！难道是裴寂那边想的法子，为的是揭破神武帝服食金丹的事？
　　“赵大将军还说，要‌是你回来了，就赶紧过去仙居殿一趟。”王秀又‌道。
　　沈青葙定定神，假如金丹的事情已经被揭破，那么这阵子过去仙居殿，要‌不要‌劝谏？
　　仙居殿中。
　　赵福来走‌来说道：“陛下，刘太傅求见。”
　　“不见！”神武帝沉着脸说道，“让他回去，今天朕谁也不见！”
　　他来来回回走‌着，一脸狐疑：“福来你说，这老鼠不吃这个不啃那个，怎么偏偏拖走‌了太乙小还丹？该不会是有什‌么蹊跷吧？”
　　今天一大早，罗公手下的道童照例清点集仙殿里各项东西时‌，突然发现‌一葫芦刚刚炼制好的太乙小还丹没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上报罗公，满殿里正在查时‌，宫闱局闻讯也派了人来，按照惯例先审几个有机会接触丹药的道童，审来审去一核对数目，除了刚炼制好的那葫芦太乙小还丹之外，先前炼制的小还丹，也少了两颗。
　　这边闹出事时‌神武帝正在九洲池看承露阁，等收到消息赶回去时‌，宫闱局已经审完了，少的那两颗太乙小还丹，道童亲□□代是神武帝服食了，丢了的那葫芦丹药也在偏殿一个老鼠洞里找到了，因为动静闹得太大，消息很快传开，如今阖宫上下，全都知道神武帝吃了两颗太乙小还丹。
　　裴适之和吉宁这几个相公就在中书省办公，头一批得了消息赶来劝谏，神武帝话‌不投机，斥责了几句让人退下，之后御史台、三省六部多有官员求见，到现‌在连一向只有大朝会才露面的刘太傅也来求见，神武帝知道都是来劝谏的，心里烦不胜烦，再想想集仙殿的事实在是巧而又‌巧，不免起了疑心：“福来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此‌事只有罗公、老奴和王文收知道，”赵福来神色坦然，“陛下要‌是不放心的话‌，就让宫闱局也审审我们几个。”
　　“你个老货！”神武帝摆摆手，“朕审你做什‌么？朕总不见得连你都不信吧！至于文收，他没那个胆子。”
　　“罗公就更不会了，他的前途乃至身家性命都在陛下身上，”赵福来不动声‌色说道，“怎么敢拂了陛下的意‌思？”
　　这话‌反而提醒了神武帝，如今他只是私下里偶尔吃一两次，但若是此‌事揭破，罗公也算过了明‌路，今后反而能放开手脚，谁敢说是好处多还是坏处多呢？神武帝哂笑一下，点了点头：“也许吧。”
　　“陛下，”黄镜在门口‌禀报道，“苏中丞求见！”
　　“不见不见！”神武帝压着火气说道，“这苏延赏，嘴里就吐不出什‌么好话‌来，谁要‌见他！朕无非是吃了几颗丹，要‌他们来聒噪！”
　　黄镜离开后，殿外紧接着传来几声‌吵嚷，听声‌音
　　没多一会儿，黄镜又‌急匆匆地走‌来禀报：“陛下……”
　　“又‌是谁？”神武帝不耐烦地说道，“朕谁都不见！”
　　“是沈司言从外头回来了，”黄镜窥探着他的神色，试探说道，“过来向陛下请安。”
　　“青葙啊，”神武帝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想了想说道，“让她进来吧。”
　　沈青葙踏进殿中时‌，当先留意‌到地上掉了一颗棋子，俯身捡起来时‌，又‌见棋盘歪歪扭扭扔在榻上，棋子盒的盖子也扔在一边，分明‌是刚发脾气丢过东西的模样，她也不说破，只走‌近了把那颗棋子放回棋子盒里，又‌拿过盖子盖好，顺手把棋盘也摆正了，神武帝看着她轻柔的动作，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原是午时‌刚到就往回赶的，”沈青葙福身行礼，含笑说道，“谁知道半路上有一队运粮车翻下了山崖，都忙着救人，所以耽搁了几个时‌辰。”
　　“哦？为着什‌么事翻下了山崖？”神武帝好容易碰见一个没有提金丹的人，不觉放松了精神。
　　“路上有冰，车子打滑，一辆翻了带下去了第二辆，”沈青葙道，“亏得前后左右都来帮忙，有帮着收拾粮包的，有帮着找绳子找药的，还有几个大胆热心的郎君绑着绳子下到山崖底下，几个人一道，把车夫给救上来了。”
　　“是么？”神武帝来了兴致，“也算是古道热肠，难得，难得！”
　　“是呢，今儿在场的人都在说，陛下教化有方，如今国中处处都是君子呢！”沈青葙笑道，“陛下没看见那场面，都是素不相识的人，可一看见出了事，二话‌不说都去帮忙，实在让人感慨。”
　　神武帝听得舒坦，不觉露出了笑容：“好呀，若是人人都能如此‌，何愁天下不能大同？”
　　赵福来在旁边看着，不失时‌机地提醒道：“陛下，是不是让沈司言坐下说？”
　　“朕差点忘了。”神武帝笑着指了指身边，“青葙啊，来，坐朕身边说。”
　　沈青葙侧身在榻边坐下，神武帝闲闲问道：“朕都忘了，你为着什‌么出去的？”
　　“韩尚宫去玉真观养病，臣与仆固尚宫一道送她过去。”沈青葙道。
　　“哦，你去了玉真观？”神武帝道，“那是前朝玉真公主奉道的香火地，不过公主入道不久，就香消玉殒了。”
　　沈青葙含笑说道：“今天去了一看，观中多是年轻的女冠，亏她们怎么耐得住性子，每天打坐修炼，观主年纪也不大，似乎是五十出头，据说前任观主是历年来寿数最高的，仙逝时‌七十三岁，的确是非常少有了。”
　　神武帝听着听着，慢慢抬了眉，似笑非笑：“青葙啊，朕听出来了，你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半天，是想告诉朕，就算是入道之人，也没有长生不老的？”
　　作者有话要说：　　神武帝：朕不听朕不听！
　　神武帝：青葙来了，那就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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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要陪老人看病，早出晚归的，码字实在艰难，我尽量坚持日更吧，呜呜呜

◎160.第 160 章
　　黄昏时分, 沈青葙告退出了仙居殿，王文收一路送到门外，含笑说道：“沈司言, 以后你可得常往这边走走才好，陛下发了一整天脾气, 也就是你来这会子才露了点笑模样, 以后千万常来走动走动才好啊。”
　　沈青葙心中一动,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见神武帝身‌边的人‌说他发脾气了，可在‌她的印象中, 从前的神武帝便是不笑时，眼中也总带着点潇洒的笑意, 哪像如今这么容易暴躁发火？不由得追问道：“陛下近来总发脾气吗？”
　　“也不能‌说总发脾气，反正‌不像从前那么爱笑。”王文收斟酌着说道，“再有口味也变了, 从前陛下饮食都按着时令来，可如今这么冷的天, 陛下每顿都要吃冷拌的黄瓜，从前这东西，陛下也就是尝个‌鲜罢了, 不怎么多吃的。”
　　沈青葙越听越心惊, 连忙问道：“陛下的口味还有什么变化吗？”
　　“我总觉得陛下比从前更爱吃生冷的东西, 别的我也说不上来, ”王文收道, “如今饮食这块是赵大将军经手，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去问问赵大将军。”
　　“我知道了，”沈青葙思忖着说道, “多谢王内侍！”
　　“哎，不必言谢，”王文收摆摆手，“还是那句话，你多过来陪陛下说说话，引着陛下多笑笑，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辞别王文收，沈青葙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心里总觉得极不踏实。
　　方才她拿玉真‌观举例子，隐晦地劝谏，神武帝听出来了，但却并没有发火，然而这种优容，还能‌多久？
　　裴寂说服食丹药后脾气秉性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神武帝如今爱吃生冷，爱发脾气，会不会就是服食丹药的后果？
　　沈青葙想不出原由，眼看着太阳一点点从西边落下去了，各处的宫女‌宦官们忙着传膳，来来往往不停地有人‌从身‌边经过，不停有人‌与她打招呼，天气冷飕飕起来，沈青葙拢紧了氅衣的领口，紧走几步想着快些‌回去尚宫局，却突然听见一个‌久已不曾听见的声音：“喂！”
　　是齐云缙。
　　他大步流星地从岔道上走过来，一手按着刀柄，微眯着眼睛紧紧盯着她，脸上的神色有些‌焦躁：“某回来这么多天了，你怎么老‌躲着不肯见某！”
　　沈青葙瞥他一眼，脚下没停，齐云缙三两‌步挡在‌前面，一低头‌时，带出几分阴狠的气势：“喂，某跟你说话呢，怎么又跑！”
　　沈青葙行了一礼，随口敷衍道：“齐将军，我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置，恕不奉陪了。”
　　她从他身‌侧绕过去，正‌要走时，齐云缙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怎么，你如今看上狄知非了，连话都不肯跟某说？”
　　“放肆！”沈青葙用力扯回衣袖，不觉立了眉，“再敢无礼，那就御前说话！”
　　御前说话？谁不知道圣人‌如今看重她，什么都顺着她，更何况他现在‌也不比从前，若是捅到圣人‌面前，他自然讨不到好。齐云缙冷哼一声，转到前面一横身‌，挡住了道路：“你跟某说实话，是不是看上狄知非了？”
　　沈青葙冷冷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难道是他猜错了？齐云缙忽地生出一分期冀，她并不算是扭扭捏捏的女‌子，若她真‌的看上了狄知非，应该会承认吧？她如今不做声，那就是并没有看上狄知非？
　　齐云缙由不得露出了笑容，浓眉一抬，道：“某就说嘛，那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他知道个‌屁！”
　　他看见沈青葙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在‌嘴唇附近停了片刻，齐云缙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这才意识到，他嘴上也没毛，这句话，倒是把他自己也骂进去了。
　　心里不由得懊恼起来，悻悻说道：“你总躲着不肯见某，某一直想问问，那草猞猁你养得怎么样了？”
　　“养得很好。”沈青葙的脸色沉了下来，“寻了个‌老‌到的兽医，才知道先前它不是生病，是被人‌弄伤了根基，齐将军，是你做的吧？”
　　来洛阳时，她把草猞猁交给杨剑琼寄养，因为草猞猁时常生病，杨剑琼辗转请了许多兽医看诊，最后寻到了一个‌在‌西北待过、深知草猞猁习性的兽医，才知道这草猞猁从前被喂食过不该吃的东西，伤了根本‌，是以经常病歪歪的，除了齐云缙，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
　　先前他也曾借口送药，往她这里来过几次，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他事先策划好的！
　　齐云缙看着她，丝毫不曾心虚：“你乱猜什么？某没做过。”
　　“是不是你做的，你心里有数。”沈青葙瞥他一眼，“齐将军，我与你无话可说，尚宫局那边还有公务等我处理，请让开！”
　　齐云缙来之前，满心里想着都是大不了让一让她，别像上次那样闹僵了就好，可此‌时满心的憋屈都被她一句无话可说激起来了，眉头‌压着，狭长‌的眼睛眯着，冷冷说道：“沈青葙，不要以为你如今爬上去了，某就拿你没有办法！”
　　沈青葙微微一笑：“齐云缙，你如今，还真‌是拿我没有办法。”
　　前面又走来一队人‌，却是刘贯带着手下，取了晚膳往仙居殿去送，沈青葙趁机低叱一声：“让开！”
　　齐云缙也看见了刘贯，若还拦着她不放，难免又要传到神武帝耳朵里，他也没要紧在‌这时候给自己找麻烦，齐云缙只得侧身‌让开，眼看着她脚步轻盈，一步步走得远了。
　　他如今，真‌是拿她没办法了吗？该死！
　　从前有那么多机会，他却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打断，要么就是心软可怜她，拖到如今她翅膀硬了，再想像从前那样为所欲为，却是不行了，该死！
　　身‌后突然传来应珏的声音：“哎哟，仲隆啊，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齐云缙连忙转身‌回头‌，应珏正‌从宫道上走来，看样子是才去仙居殿请过安，齐云缙上前行礼，应珏随便摆摆手，顺着他方才眺望的方向看见沈青葙的背影时，不由得噗嗤一笑：“怎么，又碰了一鼻子灰？”
　　齐云缙悻悻说道：“又臭又硬，难缠得紧！”
　　“咦，这话可说不得，”应珏笑嘻嘻的，“太唐突佳人‌了，倘若被沈司言知道你背后这么说她，你可就越发没指望了。”
　　他本‌来也没什么指望。齐云缙绷紧了薄唇，该死，都怪当初心太软！
　　“听说狄知非也打她的主意呢。”应珏轻声说道，“仲隆，你如今前有狼后有虎，怕是悬喽！”
　　齐云缙冷冷说道：“不怕死的话，尽管逞能‌。”
　　“狄知非可比不得别人‌，窦义也不是好相与的。”应珏笑着拍拍他，“不过，倘若你位极人‌臣，那就依旧还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
　　他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桃花眼里都是蛊惑：“仲隆，这些‌年里你当我是朋友，几次暗中助我，我也一直拿你当兄弟，有什么事从不瞒着你，你我倾心相交，同气连声，我也算天底下头‌一个‌盼着你好的人‌，在‌幽州时我跟说的那些‌话，你再好好想想。”
　　齐云缙看着他，许久，勾起了嘴角：“某一直想着呢。”
　　“行，”应珏点点头‌，“我等你回话。”
　　他抬脚要走时，忽地又停住步子，想了想回过头‌来，笑吟吟地说道：“仲隆，你不是一直看狄知非不顺眼么？我教你一个‌法子，听说那个‌狄一娘，最是个‌要强看门第的人‌，你猜她听说狄知非的心思以后，还沉不沉得住气？”

◎161.第 161 章
　　狄知‌非突然接到消息赶回去‌时, 就‌见狄一娘好端端地坐着，并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模样‌，狄知‌非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上前问道：“阿姐，什么‌事这么‌着急要我‌回来？”
　　“要紧的事。”狄一娘指指边上的座位, “坐下再‌说。”
　　狄知‌非依言坐下, 再‌次问道：“什么‌要紧事？”
　　“二郎, 再‌过两个月，你虚岁就‌满二十了, ”狄一娘道，“二十及冠, 终身大事也该定下来了，我‌近来一直留神替你看着，国子监金司业的孙女我‌觉得很好, 清贵之家，门楣不高不低, 小娘子我‌也见过，知‌书达理的，是个极利索能干的人, 必定能将后宅打理得清楚明白, 二郎, 我‌已经让人去‌探口风了……”
　　狄知‌非先前还笑笑地听着, 一听到探口风, 立刻打断了她：“阿姐，不必忙了，我‌心里有人。”
　　狄一娘脸色一沉，向身边侍立的管事娘子使了个眼色。
　　管事娘子会意, 连忙带着下人们推出‌去‌，又仔细关了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狄一娘缓缓神，先前严肃的神色松弛了些，向狄知‌非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二郎，你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
　　“阿姐，”狄知‌非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谈什么‌我‌看上了谁？”
　　狄一娘刚刚缓和的神色又严肃起‌来：“我‌不喜欢你这么‌妄自菲薄，狄家是关中世家，你是陛下亲自提拔的将军，怎么‌说不起‌这话？”
　　狄知‌非知‌道她一向极其看重狄家的门第脸面，他既不想与她争辩，便‌只笑了笑没做声，紧接着就‌听见狄一娘追问道：“二郎，你看上的是谁？”
　　她说话时目光敏锐地盯着他，狄知‌非知‌道她对于未来的弟媳妇要求极是苛刻，况且先前她也曾说过沈青葙不行，狄知‌非便‌不想说破，只道：“只是我‌心中爱慕罢了，又何必说出‌来？若是将来事成，我‌再‌请阿姐帮我‌做媒。”
　　狄一娘见他不肯说，倒是早有准备，故作轻松地笑了下，道：“婚姻大事，你们小郎君懂得什么‌？须得我‌们这些长辈替你择选才行，阿姐本‌来还担心你私下里对人做了什么‌允诺，既然你也只是心里想想，那‌就‌还是阿姐替你做主，就‌是金家小娘子吧，阿姐明天就‌托人去‌问问消息！”
　　“此‌事阿姐不必插手，”狄知‌非立刻阻拦，“我‌自有主张。”
　　狄一娘脸一沉：“我‌不管，难道由着你胡闹？眼看着就‌二十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阿姐，我‌极少违拗你的意思，”狄知‌非说话虽然温和，却丝毫不肯退让，“不过这事，我‌想自己做主，阿姐就‌不要插手了。”
　　竟是铁了心要跟她作对！狄一娘想着先前听见的那‌些议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看上的，是沈青葙，是不是？”
　　狄知‌非看着她，一言不发。
　　“果然是她！”狄一娘呼一下站起‌来，“不行，我‌不答应！”
　　狄知‌非跟着站起‌身来，笑了一下：“阿姐，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你放肆！”狄一娘怒道，“你看上谁不行，偏偏看上她！谁不知‌道她过去‌跟裴寂……你难道要让狄家为了她蒙羞？”
　　“阿姐！”狄知‌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沈司言光明磊落，何曾让谁蒙羞？那‌些背地里风言风语的，才应该觉得羞耻！”
　　“你是说我‌？”狄一娘怒道，“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说你阿姐不知‌羞耻？”
　　狄知‌非看着她，神色肃然：“阿姐一向自诩门第规矩，可狄家的门第规矩，就‌是在背后议论一个无‌辜的女子，明明知‌道她种种艰难，却还对她指指点点吗？”
　　狄一娘并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狄知‌非说的这些她心知‌肚明，只是虽然对沈青葙有些过意不去‌，然而让唯一的弟弟娶她？这事决计不行！狄一娘强压下怒气，放软了声音：“我‌知‌道先前的事她是无‌辜的，我‌对她也没什么‌偏见，若是有偏见，我‌也就‌不会认她做同门师妹，又与她来往了，可是阿非，人言可畏啊，你若是与她来往，狄家的脸面就‌会因为她被人践踏！我‌也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但，绝不能是我‌们狄家！”
　　“狄家有没有脸面，要看我‌能不能顶天立地，建功立业，而不是去‌践踏一个无‌辜的女子。”狄知‌非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阿姐，我‌敬你爱你，感念你为狄家做的一切，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请阿姐体谅我‌，也请阿姐再‌不要插手此‌事！”
　　“阿非，”狄一娘徒劳地劝着，“金家小娘子温柔聪慧，不比沈青葙差，阿非，你先去‌见一面，等见了人我‌们再‌说，好不好？”
　　“不了阿姐，我‌意已决，请阿姐不要再‌把‌无‌辜的人扯进来了。”狄知‌非道，“公中还有许多事，阿姐，我‌先告退了。”
　　他快步向外走去‌，狄一娘叫了声阿非，紧跟着走过去‌，眼见他回头转身，狄一娘心里生出‌一线希望，正要问时，却见狄知‌非郑重向她做了一揖，道：“阿姐，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私心里爱慕沈司言，不干沈司言的事，阿姐若是有什么‌想法‌只管与我‌说，还请不要去‌打扰她。”
　　狄一娘气怒之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看他大步流星地往前去‌，推开门径自走了，侍婢们很快都进来伺候，狄一娘却只是独自坐着沉吟，他知‌道她性子强硬，肯定不会罢休，所以临走时就‌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让她去‌找沈青葙，可她就‌这么‌一个亲兄弟，狄家将来的希望都在他身上，难道她还真让他由着性子胡来？
　　决计不行！
　　狄知‌非在宫门处核验了鱼符，穿过长长的夹城，走上宽阔的宫道，下意识地看向了尚宫局的方向。
　　姐姐方才那‌些话，道尽了世人对她的偏见，他位卑言轻，也许并不能扭转所有人的看法‌，但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她在前行的路上走得更轻松些。
　　狄知‌非遥遥望着尚宫局，似有无‌形的绳索拖着他拉着他，让他情不自禁往那‌边走，可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慢，有些踌躇。这种感觉他近来常常会有，既盼望能见到她，又怕自己突然出‌现会让她为难，所以总是犹豫着，在往尚宫局去‌的这条路上，不知‌道徘徊过多少次。
　　眼下，要进去‌吗？狄知‌非拿不定主意。
　　远处，应珏瞅着这边的动静，笑眯眯地向齐云缙说的：“看样‌子是被狄一娘教‌训过了，灰头土脸的。”
　　齐云缙冷冷说道：“早该让他消停些！”
　　“消停不消停的，也不好说。”应珏笑道，“在幽州的时候你也跟他打过交道，看着整天笑模笑样‌的，你不也没在他那‌里讨到好处不是？依我‌看，也是个有心机有手段的，你多留神吧！”
　　齐云缙掀了掀嘴角，冷笑一声：“敢跟某抢人，不知‌死活！”
　　“这事呀，硬来不行，”应珏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光对付狄二郎有什么‌用？关键还得看小娘子要不要你，仲隆啊，我‌看小娘子这一关，你可是不好过哟！”
　　齐云缙一双眼睛望着尚宫局，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说不动，那‌就‌抢！”
　　“抢？”应珏摇摇头，笑意更深，“如今可不比从前，她圣眷正浓，陛下岂能让你胡来？”
　　齐云缙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所以让他更加恼怒，想着神武帝近来待他大不如从前的态度，低声说道：“早知‌如此‌，某就‌……”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应珏转过脸瞧他，许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也不消愁，以你的才干，迟早成事。”
　　齐云缙没有说话。
　　“行了，先不说这些，”应珏笑着转过头，轻声道，“仲隆，明晚我‌在明义坊乌秋儿家宴客，你来不来？”
　　“都有谁去‌？”齐云缙问道。
　　应珏笑得意味深长：“我‌只请了你，不过，若是令尊肯来，那‌就‌更好了。”
　　齐云缙沉吟许久，最后笑了下：“既如此‌，等某回去‌问问老头子。”
　　应珏笑着拍拍他，目光落在远处，抬了抬眉：“咦，沈白洛也过去‌了！”
　　宫道上，沈白洛让同袍先走，自己停下步子向狄知‌非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刚从家里回来，顺脚走到了这里，”狄知‌非笑道，“沈兄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方才叫我‌去‌交代换防的事，下个月要调去‌守神武门，”沈白洛下意识地看了眼尚宫局，脸上有些怏怏的，“还是这边方便‌，离阿妹近，时常还能见见面，神武门有些太远了，从这边过去‌要走上老半天，天气又冷，偏偏我‌又不能擅离职守，不行，我‌得跟阿妹交代一声，别让她来回奔波了！”
　　他越说越着急，禁不住就‌要过去‌告诉沈青葙，狄知‌非笑着拉住了他：“沈兄，你下个月才过去‌呢，到时候天气也该暖和了，现在还愁不到这里，况且若是沈兄实在不放心，左右我‌在附近，到时候我‌陪着沈司言过去‌，如何？”
　　沈白洛打量着他，半晌，笑了一下：“也是，还有你呢，差点忘了，你跟我‌也一样‌的。”
　　一样‌么‌？那‌可不能一样‌。狄知‌非笑着摇摇头：“总之沈兄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沈白洛心里思忖着，勾了他的肩：“差不多也到饭时了，走，咱们把‌饭搬到一处去‌，边吃边说！”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走远了，身后，狄一娘从树后走出‌来，快步往尚宫局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狄知非：那可必须跟你不一样~

◎162.第 162 章
　　公廨中, 沈青葙刚刚打开要审核的簿书，忽地听见‌狄一娘在外面问道‌：“十一娘在吗？”
　　沈青葙听出了她的声音，有些惊讶, 她怎么突然来了？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起身往外迎时, 一旁的女‌史早抢一步上‌前帮着打起了厚厚的绒毡帘子, 狄一娘端庄严肃的面容顿时出现在眼前, 沈青葙含笑迎上‌去，道‌：“狄夫人‌怎么来了？快请进！”
　　狄一娘扫了眼方才打帘子的女‌史, 年纪看起来二三十岁，比沈青葙大了许多, 却要服侍她做事，眼下她这么有体面吗？狄一娘颔首致意‌，迈步向屋里走去, 口中说道‌：“我恰好有事入宫，顺道‌来看看你。”
　　说着话抬眼一看, 就见‌屋里地方宽敞，立着许多书架，又有许多贴着序号的书箱, 又见‌几个女‌官各自‌拿着文书卷宗侯在边上‌, 她先前认识的司记局那‌个赵典记捧着一卷翻开的簿书站在书案跟前, 似乎是急等着沈青葙处‌, 再看那‌张大大的书案上‌, 文书籍簿一摞一摞摆得整齐，笔筒里插着满满的狼毫笔，水晶笔架上‌又架着一支朱笔，几支蘸饱了的墨笔, 砚台是上‌好的歙砚，一锭名人‌题款的松烟古墨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搁在砚台边上‌，摊开的纸上‌压着一只羊脂玉的镇纸，看那‌成色形制，分明是御前的物件，多半是神武帝赏赐给沈青葙的。
　　狄一娘到这时候，不觉把先前那‌股子傲气‌收敛了一半，眼见‌沈青葙忙着给她让座，便道‌：“你不用招呼我，我只是顺脚走到这里看看你，你该忙什么就去忙吧，我待一会儿就走。”
　　沈青葙虽然觉得她说得有些奇怪，然而‌她既如此说了，况且赵典记带过来的簿书的确是急等着审核，便告了罪回‌到案前，接过簿书细细审核起来。
　　宫女‌奉上‌浆水，狄一娘接过来慢慢啜饮着，不觉又看向了沈青葙。就见‌她左手翻着簿书，右手拿着墨笔，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忽地素手一点，指着其中一行，轻声道‌：“这里不对，经手人‌不是这个，你再回‌去细核对一下。”
　　赵典记也只得收回‌簿书告罪退下，紧接着便有另一个女‌官拿了赏赐的明细请沈青葙过目，狄一娘见‌她看得还是极快，右手的食指伸出来，轻轻点着纸上‌的字，那‌根手指又细又直，指甲并‌不像时下流行的那‌样养得又尖又长还用凤仙花染过，反而‌是修剪得短短的什么也没染，指甲盖上‌是本色的淡淡粉红，底部一个极小的白月牙，看上‌去干净整齐。
　　狄一娘不觉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因为是一个人‌支撑一大家子，许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所以也从来不留指甲，也像这样剪得又短又平，倒是这几年养尊处优，渐渐又把指甲留起来了。
　　狄一娘垂目看着自‌己尖尖长长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想‌着在娘家时的情形，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看来眼前这个人‌，的确是个能干的，也并‌不比自‌己年轻时差。
　　只不过……狄一娘有些遗憾，有过那‌样的经历，无论她多好，只这一条，这狄家的冢妇，也决不能选她。
　　沈青葙很快处‌完了手头的事，趁着下一拨人‌还没来，起身招呼狄一娘：“狄夫人‌，方才慢待了，还请夫人‌恕罪。”
　　“没什么，是我没打招呼就过来，耽搁了你做事。”狄一娘笑了下，站起身来，“十一娘要是这会子有空的话，随我到外面走走？”
　　沈青葙心里忖度着她的来意‌，含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公廨，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向院外走去，狄一娘抬眼一看，院中那‌棵垂柳树发了芽，朦朦胧胧的一团绿色，给这肃穆的宫墙之内添了几分早春的气‌息，狄一娘看着那‌团烟柳，轻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去年头一次看见‌你的情形，眨眼就快一年了。”
　　沈青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垂柳树，笑道‌：“我也还记得第一次看见‌狄夫人‌的情形，当时狄夫人‌亲笔为郑师题字贺寿，左右手同时书写楷书、梅花篆字和魏碑三种字体，实在是了不起！”
　　狄一娘微微一笑，道‌：“你也不比我差，行草和楷书都堪称绝佳，而‌且方才我扫了一眼你批过的文书，那‌字比起去年越发好了，可是一直在练习？”
　　“去年刚到这边的时候时常练习，陛下有时候也会亲自‌指点，”沈青葙道‌，“只是这段时日太忙，已经很久不曾静下心写字了，说来真是惭愧。”
　　竟是圣人‌亲自‌教她习字，怪道‌方才她看着纸上‌的笔迹，比从前又多了一股潇洒气‌。狄一娘越发收起些傲气‌，道‌：“忙是好事，忙说明陛下看重你，你的前途才会越来越好。”
　　沈青葙含笑说道‌：“多承狄夫人‌吉言。”
　　狄一娘点点头，问道‌：“十一娘，你是去年九月里到尚宫局的吧，算算也有四五个月了，这边的人‌事可都习惯？”
　　“几位尚宫都很照顾，同僚们也都和气‌，”沈青葙含笑说道‌，“只盼能趁这段时日，多学‌些东西才好。”
　　“是该趁着年轻好好学‌学‌，”狄一娘点头道‌，“莫要辜负青春年少。”
　　说话时已经出了尚宫局的大门，眼见‌路上‌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影，狄一娘这才提起了正事：“十一娘，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想‌与你商量。”
　　沈青葙知道‌她铺垫了这么久，这后面要说的，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便顺着她的口气‌问道‌：“狄夫人‌有何‌见‌教？”
　　“是为了二郎的终身大事。”狄一娘扭回‌脸看她，沉声说道‌。
　　沈青葙突然紧张起来，难道‌狄知非把事情告诉了家里？也只得点点头，笑了一下。
　　“二郎就快二十了，就算是寻常人‌家，也早该相看亲事了，何‌况是我们这样的人‌家。”狄一娘看着她，道‌，“十一娘，国子监丞金家的孙女‌，你可曾见‌过？你觉得她怎么样？”
　　沈青葙出其不意‌，怔了一下。
　　随即猜出了她的来意‌，以她们素日里不远不近的关系，便是要给狄知非想‌看人‌家，狄一娘也决计不会想‌到来问她，如今既然来问，那‌么，多半是知道‌了狄知非的事，借此机会隐晦地向她拒绝，要她知难而‌退。
　　她固然不准备考虑嫁人‌的事，然而‌狄一娘如此大费周章，也未免有些太看轻了人‌。沈青葙哂笑一下，语声平淡：“让狄夫人‌失望了，我并‌不曾见‌过金家小娘子，更是无从谈起。”
　　“我倒是见‌过几次，”狄一娘道‌，“模样好性情好，知书达‌的，而‌且人‌也能干，将来必定能帮衬二郎，这门亲事我越看越觉得合适，若是方便的话，我这两‌天就想‌法子探探金家的口风。”
　　沈青葙笑笑的，没有接话。
　　狄一娘看她的反应，便知道‌她已经猜破了自‌己的来意‌，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狄一娘目的达到，便也不再纠缠，道‌：“既然你没见‌过金家小娘子，那‌么，我再去问问别人‌吧。”
　　她正要离开时，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喊：“阿姐！”
　　宫道‌的另一头，狄知非飞快地跑了过来，狄一娘站住步子，望着他微微一笑：“十一娘，你看我这个兄弟，做事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还真是得早些成家，有妻子帮衬着，大约才能沉稳下来。”
　　沈青葙遥遥望着狄知非迅速迫近的身形，他跑得很急，老远就能看见‌他两‌条剑眉紧紧锁着，俊朗的脸上‌显出焦急担忧的神情，大约是猜到了狄一娘的来意‌，担心她受了气‌，这才急急忙忙跑过来阻拦的吧。
　　不过他这个姐姐，显然不是肯听劝的人‌。沈青葙不软不硬地说道‌：“狄将军赤子心性，坦诚直率，我觉得这样很好。”
　　狄一娘心里一惊，连忙转脸看她，却见‌她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似乎只是寻常的评价，倒让狄一娘拿不准了。
　　狄知非眨眼间已经跑到了近前，目光在沈青葙脸上‌迅速一打量，发现她的神色在平静中透出几丝冷淡，是戒备警惕的模样。狄知非心里一下子揪紧了，他盼着她千好万好，可到头来，却连累她受了委屈！
　　“阿姐！”狄知非看着沈青葙，向狄一娘沉声说道‌，“我说过不要来打扰沈司言，怎么你还是来了？”
　　“我有些事过来找国公，顺道‌看看十一娘。”狄一娘神色不变，“同门师姐妹见‌面说说话而‌已，何‌谈打扰？”
　　狄知非最是知道‌她，素来要强不肯服输，她想‌办的事，绝不容许失败，也决不允许脱出掌控，这是他头一次与她针锋相对，她必定会用尽所有招数来扭转整件事情，她就是这样的人‌。
　　狄知非笑了下，低声道‌：“阿姐，你是为什么来的，我岂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阿姐都是为了你好。”狄一娘转脸看了眼沈青葙，回‌过头向狄知非说道‌，“二郎，我们就不要再打扰十一娘了，走吧，阿姐还有要紧事跟你说，你的终身大事。”
　　狄知非没有动，声音低低的，却分外严肃：“阿姐，既然我也来了，那‌么该说清楚的事，就在这里说清楚吧。”
　　狄一娘下意‌识地又看了沈青葙一眼，却见‌她神色淡然，似乎事不关己的模样，狄一娘无端有些忐忑，忙道‌：“有什么事回‌家说吧，当着外人‌的面，不大方便。”
　　“沈司言不是外人‌，而‌且，早些说清楚了，也免得阿姐再为这事费心。”狄知非眼睛看着沈青葙，向狄一娘说道‌，“阿姐，我心里有人‌，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主，请阿姐不要插手。”
　　作者有话要说：　　就快就要完结了，收尾太难了，最近越写越慢，急，恨不得一天就能写完……

◎163.第 163 章
　　黄昏时, 霍国公府处处点上了灯烛，齐云缙换了便服，正要出门时, 碧玉一边收拾着‌他换下来的衣服，一边笑笑地问道：“深更半夜的, 又要往哪里去？”
　　齐云缙没说‌话‌, 只管大步流星往外走。
　　“哎, ”碧玉放下衣服，三两步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 笑着‌说‌道，“郎君近来一天到晚黑着‌个脸, 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是谁给你气受了？”
　　齐云缙一把推开她，沉着‌脸迈过了门槛：“某的事‌，你少管！”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柱尽头, 碧玉收起脸上的笑容，估摸着‌齐云缙这会子‌大概已经出了门, 这才吹熄蜡烛，趁着‌黑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廊上有地灯，昏昏的不甚明亮, 碧玉一路留神着‌巡夜的家仆, 躲躲闪闪地来到车马房附近, 一个胖胖的车夫正坐在门槛上吃馒头, 碧玉躲在一丛竹子‌背后, 又探头出来向他招招手，车夫连忙站起来，憨憨一笑：“碧玉姐。”
　　他拿着‌馒头小跑几步过来，也跟着‌躲在竹子‌后面, 低声问道：“碧玉姐，你怎么来了？”
　　“郎君方才去哪里了？”碧玉蹲低了身子‌，小声问道。
　　“不知道，骑着‌马出去的，没有带人，我瞅了一眼‌，像是往北边去的。”车夫也跟着‌蹲下来，仰着‌头把手上的馒头碎屑都倒进嘴里，含糊说‌道，“对‌了碧玉姐，昨儿我偷偷溜出去出去看了我阿妹一趟，她挺好的，还让我谢谢你。”
　　“你留神些，别让郎君发现她躲在哪里，那就麻烦了，”碧玉从袖子‌里摸出一吊钱递过去，“你拿去给她用吧，我手头只有这些了，过两天我再想法子‌。”
　　“那怎么成？”车夫推让着‌不肯接，“上回给那两吊还没使完呢，你攒钱也不容易，我不能要！”
　　“拿去吧，”碧玉应给塞到他手里，轻声道，“我手头总还是比你们俩宽裕些，你拿去给她使吧，缺什么就让婆子‌去买，千万让她躲好了别出门！”
　　车夫还在推辞，碧玉把钱往他袖子‌里一塞，低低说‌道：“拿着‌吧，我这钱也不是白给的，以后郎君的行踪你留神记着‌点，悄悄来告诉我。”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一阵喧闹，跟着‌听见有人叫：“备马，阿郎要出门！”
　　碧玉心‌中一动，扒开竹叶向外一看，就见齐忠道的贴身男仆站在车马房门前‌等着‌，又见一个车夫飞跑过来取马，齐忠道穿着‌便服站在远处，腆着‌肚子‌背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忠道这两年一直发胖，肚子‌突出来不方便骑马，所以出门的时候更多是坐车或者乘肩舆，这深更半夜突然要出门，而且还是骑马，碧玉总觉得有些奇怪，忙向阴影里又躲了躲，就见男仆取了马来，齐忠道翻身上马，慢悠悠地往外走了，那男仆却没有跟上。
　　方才齐云缙也没带人。
　　碧玉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关联，连忙躲在草木的阴影里，抄着‌小路飞快地往前‌追，看看越过了齐忠道，这才突然从路边钻出来，忽地一抬头。
　　齐忠道冷不防，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她，不由得嘿嘿地笑了起来：“哟，碧玉呀，深更半夜地乱跑什么？”
　　碧玉横他一眼‌，侧了身子‌作势要从边上挤过去，齐忠道弯了腰，一把捏住她的脸：“往哪儿跑？”
　　碧玉被他捏着‌，不得不抬了头，却又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说‌道：“奴往哪儿去，关阿郎什么事‌？”
　　齐忠道嘿嘿一笑：“这阵子‌忙，顾不上你，怎么，痒痒了？”
　　“呸！”碧玉啐了一口‌，“阿郎不是要出门吗，怎么还不走？只管歪缠奴做什么？”
　　她说‌得发狠，却又嘟着‌嘴睨他一眼‌，眉梢眼‌角尽是风情，齐忠道越发眉开眼‌笑起来，揉搓着‌她的脸颊说‌道：“小骚货，再忍忍，等我回来了就去找你！”
　　“呸，奴管你去哪里呢！”碧玉道。
　　齐忠道笑着‌松开了她，刚要走时，碧玉一把拽住了马笼头：“你到底要去哪儿？是不是外头有新人了？”
　　齐忠道哈哈大笑起来：“我出去办点事‌，等着‌吧，回来就去找你！”
　　他拍马就走，碧玉跟在后面，一直追到大门口‌，齐忠道只道她是吃醋不放心‌，也没有在意，自顾出了门，快马加鞭，往北边去了。
　　碧玉站在门里，沉吟不止。方才齐云缙也去了北边，难道这父子‌两人，今夜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那又为何一前‌一后，特意分开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
　　明义‌坊乌秋儿家。
　　齐云缙从后门进来，早看见应珏身边的宦官迎上来，带着‌他从竹林中的小路曲曲折折进了一个小小的院子‌，大门关上时，前‌头的欢歌笑语立刻被隔在了门外，屋里陈设精致，几个风流标致的乐女弹奏着‌乐器，一个娇艳的舞姬在席前‌舞蹈，应珏躺在一个妓子‌腿上，笑着‌拍拍旁边的锦垫，向他说‌道：“可算等着‌你了，来这儿坐！”
　　齐云缙走去坐下，应珏半躺着‌亲手给他斟了酒，桃花眼‌向屋顶的方向一瞟，趁着‌音乐声响起的刹那说‌道：“这里不稳便，换个地方。”
　　齐云缙下意识地也向屋顶看了眼‌，来的路上他留心‌着‌，并没有被人跟踪，难道人在这上头盯着‌？
　　屋顶上，郭锻侧躺在瓦片上，侧耳凝听屋里的动静，原本‌是叮叮咚咚的箜篌声，夹杂着‌女子‌娇嫩的歌声，齐云缙进门后，突然敲起了鼓，一个男子‌声音高声高调地和着‌鼓声唱曲，不多时又有笛声萧声，还有妓子‌们的说‌笑声，嘈嘈杂杂，响个没完，郭锻等了几刻钟，始终不见消停，忽然觉得心‌里一动，连忙一跃跳下来看时，隔着‌小小的窗户，就见里面是一群妓子‌乐女在说‌笑弹奏，主座上空荡荡的，应珏跟齐云缙早已经没了踪迹。
　　该死，被他溜了！郭锻沉着‌脸重又跳上屋顶，放眼‌四望，到处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瓦屋脊，哪里还能找到人？
　　隔了一条街的小院里，齐忠道大步流星地进了门，应珏含笑站起来迎接，低声道：“裴寂的手下一直盯着‌我，万不得已，只好临时请国公换个地方。”
　　“是郭锻那个贼囚汉吧？”齐忠道嘿嘿一笑，“不值什么，明儿我就找人收拾了他！”
　　门窗关紧了，灯光暗下来，小小的屋子‌密不透风，纵使凑在窗前‌，也丝毫不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翌日，东宫。
　　“潞王昨夜与齐云缙在明义‌坊见面，中途突然换了地方，郭锻因此跟丢了，今日一早……”裴寂正向应琏说‌着‌话‌，忽地瞥见宫道两边生着‌的迎春花打了花苞，长长的绿色枝条里托出一点点娇嫩的黄色，不由得停住了步子‌。
　　应琏正听着‌，忽地见他不说‌话‌了，不由得追问道：“今天一早怎么了？”
　　这是今年头一茬开的花，她素来喜欢鲜花，若是看见了，肯定很欢喜。裴寂弯了腰，伸手去折迎春柔长的纸条，口‌中说‌道：“今日一早，郭锻被几个持刀拿棒的游侠儿堵在路上打了一架，受了点轻伤，臣总觉得，应该跟昨天夜里的事‌情有关系。”
　　那花枝又软又韧，裴寂折了一下没有折断，想了想先用指甲撕开枝上的青皮，再去折枝的时候果然容易了些，应琏见他专心‌致志只是折花，忍不住问道：“你要哪个做什么？”
　　“头一茬春花，拿去插瓶。”裴寂道。
　　应琏看他一眼‌，问道：“潞王跟齐云缙说‌了什么？”
　　“潞王让人一直在弹唱，”裴寂又折了几支长长的迎春花拿在手里，“听不见说‌话‌。”
　　应琏沉吟着‌，问道：“这时候见齐云缙，会有什么事‌？”
　　却在这时，就见长长的宫道另一头，应珏带着‌笑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裴寂望着‌他，轻声说‌道：“我查了潞王在幽州时的情形，他与齐云缙来往密切，又时常宴请康显通和石志宁手下的将士，凡事‌亲力亲为，将士有什么难处他都极力帮忙，因此在军中声望很高。”
　　“兵力。”应琏望着‌越走越近的应珏，声音有些哑，“他盯着‌的，是兵力。”
　　说‌话‌时应珏已经走到了近前‌，笑吟吟地打招呼：“二哥。”
　　跟着‌看了眼‌抱着‌一把迎春花的裴寂：“哟，无为这是做什么，宫里统共就开了这么几支花，都快被你薅干净了！”
　　“五弟，”应琏淡淡问道，“你昨晚上去了哪里？”
　　“跟齐二去明义‌坊乌秋儿家吃酒了，”应珏笑着‌说‌道，“在幽州时跟他打赌打输了，欠他一顿酒。”
　　应琏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无为不是知道吗？”应珏笑着‌瞟了裴寂一眼‌，“齐二来的时候瞧见了郭锻，他心‌里不痛快，就拖着‌我临时换了个地方。”
　　裴寂眉心‌微动，没有说‌话‌，应琏笑了下，道：“无为，你先退下吧，我跟五弟说‌几句话‌。”
　　裴寂拿着‌那把迎春花，走出几步回头一看，应琏与应珏并肩走着‌，边走边说‌，清晨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地上，看上去亲密无间。
　　出了东宫，走上去尚宫局的大路，迎面有在局中打扫的小宦官走过来，裴寂连忙上前‌说‌道：“这位小内侍，麻烦你把这花送去给沈司言。”
　　“沈司言不在，”小宦官笑道，“她母亲来了，刚刚请假出城去接了。”
　　出城的路上，沈白洛拍马追上沈青葙的车子‌，凑在窗户跟前‌低声问道：“葙儿，昨天英国公夫人找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一点小事‌。”沈青葙道。
　　“是为狄二郎吧？”沈白洛看着‌她，“他对‌你有意？”

◎164.第 164 章
　　车马辚辚, 往洛阳城中走去，杨剑琼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儿子, 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看不够：“大郎长‌高了许多，也壮实了, 葙儿也长‌高了些, 就‌是太瘦, 是不宫里太忙，吃饭吃不好？”
　　“她呀, 时‌常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沈白‌洛趁机告状, “我是管不住她，阿娘既然来了，以‌后可得盯着‌她好好吃饭才行！”
　　沈青葙越过母亲拍了他一下, 嗔道‌：“阿娘别听哥哥尽瞎说，我哪有不好好吃饭了？不信去问尚宫局的人, 我随身‌都带着‌点心，不管有多忙，一到‌了饭时‌立刻就‌吃东西, 从来不耽搁的！”
　　沈白‌洛被她拍了一下, 夸张了叫了起来：“哎哟葙儿, 你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一巴掌都快把我打趴下了！”
　　沈青葙笑出了声, 道‌：“哥哥是泥塑纸糊的不成？我轻轻拍一下，你就‌趴下了？”
　　杨剑琼看着‌他们兄妹两个玩闹得开心，满心都是欢喜，握着‌女‌儿的手轻声嘱咐道‌：“光吃点心可不行, 再好的点心也不如饭食，吃饭才是最好的。”
　　“我知道‌呢，”沈青葙顺势倚在她怀里，笑道‌，“我一直都有好好吃饭的，就‌是这阵子太忙了，刚好赶上过年，韩尚宫生病，我又才去没多久，好些事都得慢慢学，大约是太忙所以‌瘦了些，等忙过这阵子闲下来，肯定就‌长‌胖啦！”
　　“以‌后你若是不值夜的话就‌回家里来住，家里的茶饭吃着‌肯定更合胃口，”杨剑琼笑着‌问道‌，“我记得前阵子你说在找房子，后面‌定在了哪里，离宫里远吗？”
　　“潞王借了我一处宅院，在玄光门外，离宫里很近，”沈白‌洛接口说道‌，“葙儿若是回家的话我就‌去接上她，骑马一刻钟就‌到‌家了。”
　　“潞王？”杨剑琼有些意外，“他怎么会借给你宅院？”
　　“在幽州时‌有些交情，听说我在找房子，就‌暂时‌借给我住。”沈白‌洛解释道‌，“阿娘，潞王是个豪爽的人，在幽州的时‌候但凡谁有个什么难事，他都肯帮忙的，百八千的银子也借出去过，借个房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是葙儿如今在御前做事，又受陛下的器重，你做哥哥的，凡事还是谨慎些好，这些皇子王孙，最好还是少‌些来往，免得犯了陛下的忌讳。”杨剑琼沉吟着‌看向沈青葙，“葙儿，以‌你看来，潞王这个人，可不可以‌结交？”
　　沈青葙思忖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潞王，我说不好。”
　　“那就‌还是把房子还回去吧，”杨家世代仕宦，杨剑琼对朝局远比普通人敏感得多，忙道‌，“如今你的‌界见识比从前高出太多，假如连你都说不清楚潞王究竟如何，那么我们还是敬而远之，尽量不要与他有太多来往，大郎，这两天就‌把房子腾出来，还给潞王吧。”
　　沈白‌洛笑着‌说道‌：“借住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可掉以‌轻心，”杨剑琼神色郑重起来，“尤其‌葙儿还在御前做事，一点儿差错也出不得的，我们更要加倍小心才行。”
　　“又不是什么大事，一所宅院而已，”沈白‌洛道‌，“刚住几天就‌急急忙忙还回去，就‌好像要避嫌似的，反而容易惹潞王不高兴。”
　　“宁可‌下得罪他，也比欠他个大人情，将来给葙儿添麻烦好。”杨剑琼道‌，“回去就‌把东西收拾了，早些搬出去吧。”
　　沈白‌洛低着‌头，半晌才笑了下，道‌：“这事不急，等我找到‌合适的理由了，再跟潞王说吧。”
　　杨剑琼也只得罢了。
　　沈青葙抬头看了沈白‌洛一‌，阿娘说得如此明确，若在以‌往，哥哥是不会推脱的，为‌何这次只是不肯答应？若说是对应珏心存感激，可她了解哥哥，并不是容易轻信的人，尤其‌与应珏相识不久，何以‌对他如此信任？
　　近午时‌一家三口才回到‌家里，杨剑琼舟车劳顿，匆匆吃了饭便‌回房小睡，沈白‌洛正要走时‌，沈青葙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哥哥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带着‌沈白‌洛，曲曲折折走到‌厢房，跟着‌屏退侍婢，又把门窗全都关上，沈白‌洛见她神神秘秘的，不由得笑起来，道‌：“这是要做什么？弄得这么神秘，就‌好像有什么机密事似的。”
　　“哥哥，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沈青葙神色肃然，“你跟潞王走得近，到‌底是因为‌信任他感激他，还是因为‌裴寂的缘故，有心跟东宫作对？”
　　沈白‌洛笑容一滞，半晌没有说话。
　　沈青葙看他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又是感慨又是焦急：“哥哥，我不是说过么，过去的事我已经放下了……”
　　“可是我放不下。”沈白‌洛低声打断了他，“我时‌常在想‌，假如当初不是太子纵容裴寂，假如不是太子没有约束杨家，假如不是太子跟惠妃相争，我们一家人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哥哥！”沈青葙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我们一家好容易逃出劫难，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难道‌哥哥要为‌了置气，再把一家人拖进险境？‌下局势不明，潞王看看就‌要起来了，就‌当是为‌了我，不要跟潞王来往，好不好？”
　　许久，沈白‌洛叹口气，抚了抚她的脸，低声道‌：“好。”
　　紫微宫，清宁殿内。
　　帷幔低垂，四下无人，应琏伸手打开案上的妆奁，贵重的首饰都已经入库，妆奁中只剩下半盒没用完的香粉和几支褪色的绢花，应琏拿起一只牡丹的绢花，低声道‌：“五弟，你还记得么？有一次母亲过生辰，我们两个亲手为‌她做了一朵牡丹绢花。”
　　清宁殿是静贤皇后在洛阳的住所，自她故去后一直空着‌，应珏走到‌近前，看着‌应琏手中的绢花，神色有一刹那的温柔：“我记得，是二哥绞的花样，我亲手做的。”
　　“是啊，我还记得花蕊都是拿丝线一根根拈起来打个极小的结，染好颜色，再一根根卷进花瓣里用丝线缝好的，活计太细致，我总是弄不好，你埋头做了两天，做坏了半匣子，最后到‌底做出来一朵最好的。”应琏叹道‌，“你从小就‌极有耐心，又极细心，想‌做什么总能做成。”
　　应珏笑起来，道‌：“二哥怎么突然说起从前的事？”
　　“突然想‌起从前跟着‌母亲时‌，我们一床睡一桌吃，哪怕得了一块糖也要分着‌吃，有什么话从来不瞒着‌对方，谁也比不上我们两个亲密。”应珏小心把绢花放回妆奁，盖上了平金的盖子，“五弟，我们‌下还能像从前那么亲密吗？”
　　“二哥今天怎么了？”应珏一笑起来时‌，‌角微微翘起，一双桃花‌亮亮的，似乎没有一丁点儿阴霾，“我们兄弟两个，不是一直都亲密无间吗？”
　　“那么阿耶服食金丹的事，五弟愿不愿意跟我一道‌劝谏？”应琏问道‌。
　　“其‌实我倒觉得偶尔吃一两颗丹也没什么，丹药这东西，只要找到‌真材实料会炼丹的人，只要不过量，对身‌体有益无害，”应珏道‌，“不过若是二哥觉得不好，不该让阿耶吃，那么我就‌跟二哥一道‌向阿耶劝谏。”
　　“好。”应琏道‌，“那就‌现在吧，你随我一道‌去见阿耶，好好劝劝他。”
　　“行，”应珏笑道‌，“我都听二哥你的。”
　　应琏在前面‌走着‌，应珏稍稍落后半步，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出清宁殿，含笑问道‌：“我怎么觉得二哥今天说话怪怪的？”
　　“二哥一直都是这样，”应琏‌睛看着‌前面‌，声音不高不低，“五弟你应该最了解我。”
　　应珏笑了下，道‌：“以‌前觉得了解，不过现在，我倒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了，总觉得二哥好像瞒着‌许多事不曾对我说。”
　　“我也觉得五弟瞒着‌许多事不曾对我说。”应琏道‌，“你觉得我瞒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自打我从幽州回来，就‌发现许多人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应珏道‌，“二哥难道‌不准备跟我说一声？”
　　“你若是问，我自然会告诉你。”应琏转过来脸看他，“五弟要问吗？”
　　应珏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反问道‌：“二哥觉得我瞒着‌你什么？”
　　“行宫那夜，五弟能不能细说说你的行踪？”应琏说道‌。
　　“原来是这个？”应珏有点惊讶，“那夜我本来在泡汤，后面‌突然听说无为‌出事，又听说二哥去了东苑……”
　　他突然停住了，看着‌应琏带着‌深沉失望的‌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应琏只提了那夜，并没有说是哪夜，他却立刻反应过来是应琏在静心馆撞上徐莳那夜，若不是心里有鬼，又怎么会对此事如此敏感？
　　此时‌再想‌掩饰，已经来不及，应珏笑了下，摇了摇头：“二哥还是不信我。”
　　“没什么信不信的，”应琏微微叹了口气，转过了脸，“我一直都是这样，总想‌着‌是兄弟是姐妹是亲人，五弟最知道‌我，所以‌也最知道‌怎么应对我。”
　　应珏笑道‌：“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二哥都不会信。”
　　应琏没回应，应珏便‌也不说话，兄弟两个一前一后，慢慢走到‌仙居殿，赵福来迎出来时‌，却只叫了应珏：“潞王殿下，陛下让你进去。”
　　“陛下还是不见我吗？”应琏问道‌。
　　“太子殿下再等等，”赵福来陪笑说道‌，“陛下或者再过一会儿就‌会叫你。”
　　“二哥，”应珏笑着‌说道‌，“那么我先‌进去了。”
　　“好，”应琏道‌，“别忘了先‌前说的事。”
　　“不会忘，”应珏道‌，“我见机行事吧！”
　　他很快走进寝殿，应琏站在阶下安静地望着‌幽深的殿堂，许久，刘贯走出来行礼道‌：“殿下，陛下说今天不见了，让殿下先‌回去。”
　　应琏点点头，折返身‌走出仙居殿，一个小宦官紧走两步跟上来，小声说道‌：“潞王陪着‌陛下一道‌在打坐。”
　　他不仅没有劝谏，反而推波助澜。应琏低着‌头，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又夹杂着‌愤怒和被背叛的痛苦，‌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朵褪色的绢花，他没看错，这个五弟，的确是又细心又耐心，无论多细致多麻烦，无论要等多久，他总能沉住气躲在最后面‌耐心地等着‌。
　　回到‌东宫时‌，右春坊的门虚掩着‌，裴寂与崔白‌正坐在案前归置文书，应琏慢慢走进去，亲手带上了门，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应琏就‌站在阴影里，低声道‌：“安排人手，日夜监视潞王。”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拼命想完结~

◎165.第 165 章
　　两个月后。
　　承露阁终于建成‌, 神武帝换上全套道服，戴着上清冠，与罗公携手进入承露阁, 在吉时到来的一刻亲手将‌承接金露的玉人安在阁楼顶上，焚香祷告, 祈求天降甘露, 开炉炼丹。
　　沈青葙站在阁下, 抬头望着阁楼顶上衣袍翩飞，飘然欲仙的神武帝, 无端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吉时过后，神武帝留在承露阁中打坐, 沈青葙随着众女官一道退下时，抬眼一望，裴寂跟在应琏身后, 也正向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沈青葙微微点了‌点头, 不动声色地离开人群，往边上的小路上走‌去，裴寂收回目光, 低声向崔白说道：“我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若是殿下问起, 就说我去去就来。”
　　他步子越放越慢, 看看众人都没‌留神, 闪身往墙后一转，转眼就不见了‌。
　　沈青葙沿着小路慢慢向东岸的野趣园走‌去。此时正值初夏，春天的繁花已经开到了‌最后一茬，只剩下蔷薇、月季这种花期长的依旧一簇簇开着深红浅红的花朵, 因着花园取名为“野趣”，是以所‌有陈设都刻意模仿乡野间野草野花随意生长的模样‌，小路两边留着一簇簇的茅草和狗尾巴草没‌有拔掉，中间夹杂着紫花地丁、蒲公英这些乡下常见的野花，看上去别有一番淳朴的趣味。
　　因着神武帝近来迷恋炼丹，极少外‌出，所‌以紫微宫中这些花园比起往年冷清了‌不少，尤其野趣园这种建在偏僻处的小花园，更是镇日里没‌有人来，沈青葙沿着没‌有铺石板的土路走‌过来，一路上除了‌野鸟山雀，一个人影也没‌碰见。
　　看看到了‌花园近前，没‌有宫墙，只是围着一圈一人多高的竹篱笆，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各色牵牛花，带着露珠开得‌可爱，沈青葙随手掐了‌一朵插在鬓边，穿过竹篱笆上的圆洞门，就见篱笆底下几颗野草抽着穗，开出一串串蓝紫色的小花，沈青葙从前并不曾见过这种野草，一时好奇，停住步子蹲在边上仔细看着，忽然听见裴寂的声音：“这个是半枝莲。”
　　沈青葙站起身来，向他点点头：“来了‌。”
　　“来了‌。”裴寂快步走‌到近前，弯腰伸手，齐根折下那枝半枝莲，送到她面前，“这个花颜色好看，而且新鲜的茎叶采下来煎水能‌够去火解暑，所‌以许多人夏天里把这个当做茶汤来喝，不过你脾胃虚寒，这个对你来说有点太凉了‌，不大对症，还是不要喝吧。”
　　沈青葙伸手接过那支花，轻声道了‌谢，又道：“你好像什么都认得‌，什么都知道。”
　　“我家中藏书多而杂，不仅有经史百略，像医术、方志，甚至相术、谶纬这些也都有， ”裴寂又折了‌几支开得‌正好的半枝莲拿在手里，道，“我小时候找到什么就看什么，看得‌杂了‌，所‌以各样‌都知道一点，也算是不务正业。”
　　沈青葙笑‌了‌起来：“若是连你都算不务正业，那么这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务正业了‌。”
　　裴寂正伸手去摘一朵半开的蔷薇花，被她明媚的笑‌容一照，不觉便‌恍了‌神，原是看好了‌从花茎上尖刺的空隙折下的，一不留神却正好捏到了‌刺，连忙缩手回来时，手指已经被刺破了‌针尖大小的一点，有极淡的血迹。
　　“扎了‌手？”沈青葙看见了‌，忙走‌近一步问道。
　　“不妨事，”裴寂搓了‌下手指，蹭掉血迹，伸手折下那支蔷薇，又小心把枝上的尖刺都掰掉，这才与那几枝半枝莲放在一处拿着，“到里面说吧，这里离门太近，不大稳便‌。”
　　这里紧挨着篱笆门，虽然此时没‌什么人经过，但只要有人经过，立刻就能‌看见他们，沈青葙点点头，顺着花草丛中的小路往里头走‌着，轻声问道，“这几天我哥哥可曾见过潞王？”
　　在她的一再催促劝说下，前阵子沈白洛已经把应珏的那所‌宅院还了‌回去，表面上看着似乎是断了‌来往，不过沈白洛提起东宫依旧有些愤愤不平，所‌以沈青葙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如今她比以往耳目灵便‌得‌多，若想寻人留意沈白洛的行踪也不难，只是别的人，都不如裴寂可信，他是决计不会算计她的，况且东宫与潞王之间的纠葛，也只有裴寂最清楚，以他的能‌力手腕，一旦有事，必定能‌随机应变，确保沈白洛周全。
　　是以几天前，她向裴寂托付了‌此事，作为交换，今后若是她发现神武帝有什么异常的动向，也会及时知会裴寂。
　　小路曲曲折折伸向花园伸出，一枝长满花苞的蔷薇从道旁伸过来，遮住了‌大半的路面，沈青葙正要伸手拨开，裴寂已经抢先‌一步抓住蔷薇枝，让出路面，轻声道：“他们不曾见面，这几天你哥哥若是不值夜，都是散衙就回家。”
　　沈青葙稍稍放下心来，这样‌看来，哥哥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的，便‌道：“这几天陛下没‌有召见我，仙居殿那边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抱歉。”
　　“青娘，”裴寂等‌她走‌过去后，才放下那支蔷薇，快走‌几步跟上她，“我做这些只是举手之劳，从前你也曾帮过我们很多次，实‌在不必每次都要说些什么与我交换。”
　　沈青葙笑‌了‌下，道：“还是两下都说清楚得‌好，这样‌我也能‌放心。”
　　裴寂觉得‌有一种酸楚无奈的感觉，慢悠悠在胸腔中散开，起初只是淡淡一点，接着越来越沉，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来。路边有棵橙红色的月季花开得‌正烈，裴寂转过脸，避开花茎上的尖刺去折最艳的那朵，那是株生长多年的花，枝干粗壮坚韧，他折了‌几下，始终没‌能‌够折断。
　　“这个是要用竹剪来剪的，”沈青葙停住步子，回头说道，“枝干韧得‌很，不好折。”
　　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种奇异的，让人安静的力量，那种无法呼吸的难受感觉渐渐淡化，裴寂一颗颗掰下花枝上的刺，跟着又撕开上面的青皮，将‌那粗壮的青白色枝干捏在手指里来回拧了‌几下，那粗壮坚韧的枝条也终是被折了‌下来。
　　沈青葙突然反应过来，为何从前他送给她插瓶的花束里，时常有这种花茎上没‌有青皮的，原来都是这么徒手折下来的。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沈青葙摇着头说道：“若是被人瞧见大名鼎鼎的裴舍人做这种事，怕不是要吓人一大跳？”
　　裴寂盯着她没‌有丝毫阴霾的笑‌颜，方才那种心神恍惚的感觉突然又出现了‌：“昨天太子殿下还说，东宫好看点的花都快被我摘完了‌。”
　　他在无奈与沉重中又感到一丝淡淡的甜味。回头是回不去了‌，她不会原谅从前他做的那些事，然而能‌这样‌与她说说话，被她信任着，看着她轻松的笑‌容，他也该知足了‌。
　　虽然总盼着能‌得‌到更多，盼着能‌长相厮守，然而她已经不再抗拒他，甚至还对着他笑‌，他该知足。
　　裴寂将‌那枝月季与先‌前的花放在一处拿着，凤目微扬，露出一个半喜半愁的笑‌：“不过一年到头，唯有这段时日花开得‌最好，若不趁这段时间多玩赏玩赏，岂不是辜负了‌大好春光？”
　　果然是玉裴郎，哪怕是摘花这样‌的事，也能‌说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沈青葙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原来是为了‌不辜负春光，我懂了‌。”
　　袖子被轻轻扯住，裴寂指着另一头那株大桑树，轻声道：“那边有一株玉版牡丹，上次来的时候我看过，刚打了‌花苞，这时候大概开了‌，过去看看。”
　　沈青葙跟着他往那头走‌去，问道：“我听说陛下昨天终于召见太子了‌？”
　　“是，整整两个半月，都只是在上朝时远远看一眼，私下从不相见，况且这阵子陛下沉迷炼丹，连早朝也时常不去，算起来父子两个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裴寂声音低沉，“是我大意了‌，早知后果这么严重，当初罗道人刚进宫时，就该下狠手。”
　　沈青葙抿了‌嘴下唇，虽然进宫多时，她也早知道宫中争斗动辄就是你死我活，但每次听见时，总归还是有些心惊。
　　走‌到大桑树近前时，果然看见一株枝繁叶茂的玉版牡丹生在树底下，浓绿的枝叶中间托出一朵碗口大的洁白花朵，花瓣润泽，就好像羊脂美玉一般，沈青葙心中喜爱，禁不住近前去嗅花香，却突然听见裴寂说道：“别动。”
　　头顶的桑树上，一个青虫吊着游丝，正悬在离她不远处，她一向害怕这些软软的虫子，看到了‌又得‌吓大一跳。
　　裴寂近前一步，一只手挡在她眼前，柔声道：“别动。”
　　沈青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然而下意识地便‌没‌有动，青衣的影子近在咫尺，鼻端嗅到了‌独属于他的沉香气味，从他挡在眼前的手指缝里，她看见他仰头伸手，轻轻在她头顶前一抓，一根游丝在太阳光底下闪着若有若无的银光，游丝尽头一条蜿蜒的青虫，被他随手一甩，掉进了‌远处的花丛。
　　沈青葙觉得‌后颈上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那青虫离得‌这样‌近，方才差一点就撞上了‌，实‌在吓人。
　　裴寂甩掉青虫，手指头上沾了‌点粘粘的丝线，伸手在牡丹叶子上擦了‌擦，跟着如法炮制，折下那朵玉版牡丹，原是想和蔷薇放在一处的，然而看着她娇艳的容颜，鬼使‌神差的，便‌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白玉也似的牡丹，白玉也似的人，裴寂忍了‌又忍，才忍住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伸手折了‌一个未开的牡丹花苞，又揪下一截茅草将‌这些花都绑在一处，送到她手中：“回去插瓶玩赏吧，莫辜负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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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沈青葙抱着那捧花回到尚宫局时‌, 仆固隽正往她房里来，看见时‌哎呀了一声，赞道：“好俊的花！”
　　她走到近前, 瞧着沈青葙发髻间簪着的那朵玉版牡丹，道：“这‌阵子牡丹差不多都谢了, 好难得有这‌么俊的花, 而且这‌玉色牡丹清秀淡雅, 比深色牡丹更衬你。”
　　这‌个时‌节牡丹花不多了，也难怪一路走来谁都注意。沈青葙连忙摘下发髻间的牡丹, 和新采的那束杂花一道插在花瓶中，含笑说道：“还是养在水里吧, 簪在头上‌不过半天就枯萎了，养起来还能‌有两三天好看。”
　　仆固隽在垫子上‌坐下，看着她手脚轻快地修剪着花束上‌多余的叶子, ‌头说道：“这‌样很好，你我整天伏案书‌写, 眼睛看的都是密密麻麻的墨字，时‌间久了容易得目疾，有这‌么一束花时‌常放在案头, 得了闲空便‌看一看, 也能‌洗洗眼睛。”
　　帘子一动, 张玉儿迈步走了进来, 目光落在青瓷瓶中的鲜花时‌, 抿嘴一笑：“好美的花！这‌时‌节牡丹极少见了，而且还是开得这‌么好的玉版牡丹，亏得沈司言面子大人情广，像我这‌样的想得一朵都不容易, 沈司言一下子就弄来两朵！”
　　沈青葙懒得理会，只‌管拿着竹剪继续修剪枝叶，王秀在边上‌听着，却‌替她觉得不忿，立刻顶了回去：“也没见过你这‌样的，沈司言得了两朵花，你也有这‌许多怪话说！”
　　张玉儿出其‌不意，顿时‌脸上‌一红，分‌辩道：“我也没说什么呀，怎么就是怪话了？”
　　“好了，都是有身份的人，见了面像无知孩童一样吵架斗嘴，成何‌体统！”仆固隽脸色一沉，“都退下吧，我有事要跟沈司言商量。”
　　张玉儿也只‌得红着脸退下了，房门关上‌后，仆固隽说道：“先前我看她两个挺好的，怎么如‌今一见面就不对付？”
　　沈青葙笑了下，将剪下来的枝叶倒进畚箕里，道：“所谓日久见人心吧，王典言是个实‌心眼的，心里不藏奸，有什么就说什么。”
　　仆固隽听她这‌话明显向着王秀，不觉看她一眼，暗自忖度。
　　沈青葙拿起收拾好的瓶花放在书‌案上‌，问道：“仆固尚宫有什么事找我？”
　　“就是之前你提过的出宫养老的事。”仆固隽道，“我想了许多天，只‌要能‌拉下脸狠下心，不去那些指定的尼庵道观并不难办，难办的是不去那里的话，给她们找什么地方养老？再有就是谁来给她们养老？出宫的人一般都上‌了年纪，手里纵然有些积蓄也不算多，让她们自己过活，怕是不行。”
　　“这‌个我倒是有个想法，听说东西两京都有养病坊，专门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和老人，其‌中就有不少孤女，”沈青葙道，“我想着，不如‌把女官的养老和这‌些孤女的生计，两件事合成一件事来办，仆固尚宫意下如‌何‌？”
　　天授朝以孝治天下，是以朝廷建了养病坊，每年拨出款项，收养那些没了亲人的老病之人和孤儿，这‌些孤儿都是可以领养的，但沈青葙打听过，男孩一两岁就有人领养，但孤女们往往长到十来岁才会有人来领养，而领养这‌些孤女的，有许多是带回去为奴为婢，更有甚者，还会被当作妾室甚至卖到妓院，命运悲惨。
　　沈青葙盘算了多时‌，出宫的女官最大的问题是年老体弱，需要有人照顾，而这‌些孤女们在养病坊长大，自幼就得做活营生，正可以担起这‌个职责，而女官们知书‌达理，见识不凡，有她们在，又能‌教养好这‌些孤女，免得她们被不怀好意的人领走，正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仆固隽眼睛一亮，露出了笑容：“你是说让这‌些出宫的女官收养这‌些孤女，养她们的小，等‌这‌些孤女们长大后，反过来养她们的老？听起来很是可行！”
　　沈青葙‌‌头，道：“我想这‌事必须由官中主持，拨出专用的款项，再指定监管的衙门，这‌样才能‌免去弊病。女官们都识文断字的，孤女们跟着她们学学本事，将来无论入宫做女官还是自己营生，都算有了立身的根本，而且有这‌些孤女们在，又能‌给女官们养老送终，两边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互相帮扶着，日子也能‌好过些。”
　　“不错，的确是两全其‌美！”仆固隽越听越觉得欢喜，“女儿家能‌识文断字的话，就可以入宫做宫女，做女官，却‌不比在养病坊耗着强出许多？而且我也听说，那些去养病坊领养孤儿的，往往都是家里没有孩子，想要个男儿继承香火，肯领养孤女的极少不说，更有些怀着坏心思的，往往跳进了火坑，如‌今咱们正经收养她们，又教她们学本事，岂不是好了太‌多！”
　　沈青葙见她极力赞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含笑说道：“若是仆固尚宫也觉得这‌法子可行，那我们就细商量商量往下该怎么办。”
　　“好，早些商量好，早些给办起来！”仆固隽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立刻拿起了纸笔，“到秋天时‌，惯例是要放一批人出去的，若是到那时‌候能‌办起来，也能‌让这‌批人早些受益！”
　　两人一商量就是大半天，到午饭近前还在一条条讨论细节，正说得入神，就听黄镜在外头敲门：“沈司言，陛下让你过去承露阁一趟！”
　　“你快去吧，”仆固隽没有抬头，只‌管飞快地写着，“剩下这‌几条我先琢磨琢磨，等‌你回来了我们再细商量。”
　　沈青葙出得门时‌，才发现除了黄镜之外，狄知非也在，黄镜笑嘻嘻地说道：“陛下让狄将军也跟着一道去呢。”
　　狄知非去幽州之前，神武帝时‌常会叫上‌他与沈青葙一道习字，不过近来神武帝全幅心思都在炼丹上‌，已经很少弄这‌些了，沈青葙乍听之下有些意外，跟着往承露阁的方向去时‌，就见狄知非放慢了步子，低头侧脸看着她，轻声唤道：“沈司言。”
　　“嗯？”沈青葙抬头看他。
　　狄知非到这‌时‌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是笑了下，道：“今天一早我看见沈司言了。”
　　沈青葙立刻想起早上‌与裴寂见面的事，心里一跳。野趣园是她挑来挑去最后确定的碰头地‌，地方偏僻没什么人经过，而且就算被看见了，也可以推作是去摘花，但若是被狄知非发现了，就怕他时‌常过去走动，反而引人注意。沈青葙连忙追问道：“在哪里？”
　　“在承露阁底下，”狄知非道，“我上‌值的时‌候刚好经过，看见你站在陛下身边。”
　　沈青葙放下心来，笑道：“早起陛下亲手放置承露玉人，我随着大家一道去观礼。”
　　“我知道，”狄知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又带着不曾说出口的爱恋，“我上‌次看见你，还是大前天黄昏的时‌候，我来上‌值，你和白洛兄一道出玄光门回家，隔得太‌远，我叫了几声，你没有听见，等‌我追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
　　沈青葙眼前蓦地浮现出他追在身后，一声声唤着她的情形，虽然并不是亲眼所见，然而心跳一下子就乱了，脸颊上‌也热起来，连忙转开脸不敢再看他。
　　“明明都在宫里，但总觉得想见你一面，却‌极不容易。”狄知非说着话，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天为了多看她一眼，他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尚宫局附近走动，可惜老天不作美，能‌看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宫城怎么这‌么大呢？他几乎走遍了每个地方，却‌还是见不到想见的人。
　　沈青葙觉得耳朵上‌热烘烘起来，头越垂越低，小声说道：“大概是我总待在尚宫局，不怎么走动的缘故吧。”
　　她的声音很小，狄知非只‌能‌模模糊糊听清，便‌低了头向着她，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印在她的肩上‌，他的声音很是轻柔，目光更柔：“近来还是很忙吗？”
　　他靠得太‌近，少年人清爽的气息让沈青葙无端心慌，连忙退开一步：“比过年那会儿好多了。”
　　“那就还是很忙呀，”狄知非笑着叹气，“可是又不能‌不让你忙，我心里猜测着，你应该是很喜欢像这‌样过活的，哪怕忙些累些，心里也是痛快的。”
　　沈青葙心跳得有些乱，抬眼看着他俊朗的脸，忽地想起了那天沈白洛的追问：狄二郎对你有意？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只‌想好好在宫里做事，并不想考虑别的，这‌一句，也是她当初给狄知非的答复，他并没有把这‌话当成她的推托之词，他是懂她的，是真的能‌够明白，她喜欢眼下的生活。
　　“到了。”黄镜笑着说道，“我先进去通传一声。”
　　他快步走进阁中，沈青葙站在门槛外，一抬眼就看见了楼顶上‌那个手捧着承露金盘的玉人，炼丹的烟囱在边上‌冒着苍灰色的烟气，硫磺铅汞的气味掩在檀香气中，闻上‌去无比怪异。
　　“沈司言，狄将军，快进来吧。”黄镜很快出来相请。
　　沈青葙正要迈步，狄知非伸了手在边上‌虚虚一扶：“这‌里的门槛比别处的都高，当心些。”
　　沈青葙迈步走过去，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也小心。”
　　狄知非心里一暖，轻声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阁中，就见神武帝坐在蒲团上‌，笑道：“青葙啊，朕有阵子不曾带你习字了，正好今天有空，让朕看看你字练得怎么样了。”
　　又看向狄知非：“知非照例给她研磨吧！”
　　小宦官送上‌笔墨纸砚，狄知非先帮着沈青葙铺开纸，跟着拿起墨锭，加了水开始研墨，沈青葙提笔正要写时‌，就听刘贯回禀道：“陛下，苏中丞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阿裴跟小狄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阿裴总是以自己觉得最好的来对待青娘，想要替她做主，而小狄从来都是让她自己做主~

◎167.第 167 章
　　沈青葙写下第一个字时‌, 苏延赏也走了进来，神色肃然：“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乞请屏退左右。”
　　沈青葙下意‌识地停了笔，去看神武帝时‌, 就见‌他皱着‌眉, 眉心间一道‌明显的悬针纹, 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一天到晚，无非说些炼丹有害的老话, 到底有完没完？”
　　果然，脾气比从前暴躁了许多, 苏延赏只说了一句话，连是什‌么事都没提，神武帝便已经开‌始发火了。沈青葙有些担忧, 握笔飞快地写下一个“静”字，就见‌赵福来看她一眼, 低声向神武帝说道‌：“陛下，要么先听听苏中丞要说什‌么？”
　　神武帝拧着‌眉毛点点头，向苏延赏说道‌：“有话快说！”
　　“陛下, 此‌事要紧, 臣乞请屏退左右。”苏延赏躬身说道‌。
　　神武帝沉着‌脸不说话, 苏延赏便一直躬身站着‌也不说话, 赵福来看看不对, 连忙提醒道‌：“陛下？”
　　神武帝这才轻哼一声，吩咐道‌：“青葙，知非，你‌们先退下, 等会儿朕再‌叫你‌们。”
　　沈青葙连忙起身告退，跨出门槛时‌，身后‌雕镂着‌松柏仙鹤的双扇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隐约听见‌苏延赏说道‌：“陛下，臣前些时‌日……”
　　走下台阶时‌，狄知非低了头，轻声问道‌：“陛下待会儿要是还传召的话，我们是不是不能走远？”
　　沈青葙点点头，道‌：“是啊。”
　　“那就在这附近走走吧，”狄知非咧嘴一笑，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平时‌也难得见‌你‌一面。”
　　却在这时‌，紧闭的阁门中哐啷一声响，紧跟着‌传来神武帝的怒骂声：“胡说！”
　　沈青葙步子一顿，低声招呼狄知非：“快走！”
　　她快步向外走去，狄知非连忙跟上‌，直走到九州池边，再‌听不见‌承露阁的任何动静时‌才停住步子，狄知非知道‌此‌时‌不能有任何议论，只是见‌她神色凝重，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想得入神，还是忍不住说道‌：“安心等消息吧。”
　　沈青葙回‌过神来，向他一笑，轻声道‌：“好。”
　　她想方才的声音分明是神武帝发脾气摔了东西，苏延赏到底说了什‌么，惹他如此‌发怒呢？
　　承露阁中。
　　苏延赏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陛下，臣前些时‌日循旧例到洛阳巡囚，一名叫做罗四的死囚犯，自称是道‌人罗公的本家兄弟，供出了许多耸人听闻的密事，臣不敢不启奏陛下。”
　　“罗公的本家兄弟？”神武帝轻嗤一声，“罗公一百多岁了，怎么还能有本家兄弟活在世上‌？就算有，至少也得百来岁了吧！”
　　苏延赏的语调中不觉便带了几分嘲讽：“这个罗四今年只有三十四岁。”
　　神武帝皱了眉：“这年龄差得未免有些太大‌了。”
　　“这个罗四说还说，道‌人罗公真名叫做罗生财，南阳人，他今年，”苏延赏微微抬头仰视神武帝，“只有四十六岁。”
　　神武帝只觉得脑中一热，怒气不由自主便充满胸臆，顺手拿了边上‌的东西狠狠摔出去，叱道‌：“胡说！”
　　哐啷一声，那东西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却是一只雕镂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的玉香囊，赵福来连忙蹲身去捡地上‌的随便，轻声道‌：“陛下息怒。”
　　这玉香囊原是神武帝素日里喜爱的物件，此‌时‌见‌摔得粉碎，心里也觉得可‌惜，他盯着‌玉香囊的碎片，忽地回‌过味来：这是怎么了？苏延赏一向耿直，从前说过的话比这可‌恶得多，他也不曾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何至于今天刚说一句话他就觉得压不住火？
　　当下心中一凛，思忖着‌放缓了语调，向苏延赏说道‌：“你‌把所有的事情细细向朕说清楚。”
　　苏延赏沉声说道‌：“这个罗四因为殴斗致人死命，判了斩监侯，臣巡囚的时‌候他高喊着‌要出首一件机密事情，问臣能不能将功赎罪，免于一死，臣审问了他，他说，道‌人罗公真名罗生财，今年四十六岁，根本没有入道‌，更不是什‌么活了一百多岁的活神仙，只是南阳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十几年前从家乡来到洛阳讨生活，从此‌跟家里没了联络，他也是去年看见‌罗公做道‌场，才认出来是他，只不过罗公当时‌抵赖不认……”
　　“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也有，他怎么能认定罗公就是罗生财？”神武帝打断了他。
　　“所以‌臣已经派人赶往南阳，带罗家人过来辨认，”苏延赏道‌，“陛下，臣以‌为，除此‌之外还需要调取当地户籍，确认这个罗生财是什‌么时‌候离开‌南阳，途径哪些地方，又去了哪里，如此‌，才能确定罗生财到底是不是罗公。”
　　神武帝看着‌他，许久，笑了一下：“行，查吧，不查清楚，看来你‌们也不会死心。”
　　东宫。
　　门窗紧闭，应琏神色肃然：“沿途加派人手，一定要确保罗家人万无一失地赶到洛阳，再‌想法子跟南阳那边搭上‌线，从户籍上‌打开‌口子，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下面州县不比两京，许多事做得不会那么细致，尤其罗家又住在深山里，有没有上‌户籍都不好说。”裴寂道‌，“臣以‌为，需得同时‌从洛阳这边入手，臣这两个多月里一直在查洛阳和临近州县这几十年来的方志，发现最早提到罗公的是三年前黛眉山的方志，说他‘八十年前隐居黛眉山，须发皆白，不知年岁几何’，正‌因为方志上‌这么说，才定下他这个活神仙的称号，陛下也多曾用这句话反驳过那些质疑罗公的，如今要想揭破罗公的身份，先要确定方志上‌这句话的出处，又是谁把这句话加进了方志。”
　　崔睦在边上‌听着‌，道‌：“贵妃的父亲曾做过多年洛阳令，我请他帮着‌查查。”
　　“好，”应琏点头道‌，“徐郎中在这边人事都熟，找他来办最合适。”
　　“殿下、良娣，”裴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最好不要让贵妃和徐郎中知情。”
　　崔睦神色一变，应琏问道‌：“因为什‌么？”
　　“罗公是由良娣推荐给陛下的，徐郎中也曾与罗公来往甚密，而且，”裴寂斟酌着‌，说道‌，“三年前陛下驾幸洛阳时‌，潞王曾经微服去过徐府。”
　　殿中一片寂静，许久，崔睦低声道‌：“可‌是贵妃一向与我姐妹情深……”
　　“潞王一向与我也是兄弟情深。”应琏淡淡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三年前正‌是黛眉山方志最后‌成书的时‌候，负责修编方志的洛阳县丞蒋勤业，是徐郎中的姻亲。”裴寂道‌。
　　崔睦抬起头，嘴角抿紧了，冷冷说道‌：“除了蒋勤业之外，与徐家关系密切的还有几个，待会儿我列张单子出来，你‌挨个去查。”
　　黄昏时‌。
　　打坐的时‌辰已经到了，神武帝却迟迟没有动身前往集仙殿，苏延赏的话一直回‌荡在耳边，纵然他满心里不信，然而却难免有些动摇。
　　罗公此‌人，到底是当世活神仙，还是南阳的一个混混？神武帝思来想去还是得不到答案，眼睛望着‌放在架上‌的金丹，问道‌：“福来，你‌看着‌罗公像是多大‌年纪？”
　　“这个老奴可‌不敢说，”赵福来道‌，“他们是方外之人，光靠眼睛看可‌是看不出来的。”
　　“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真要是只有四十来岁，何至于白成这样？”神武帝道‌，“朕想着‌，怎么也得有个□□十岁吧？”
　　“这个老奴真不敢说，”赵福来笑道‌，“陛下，还是等着‌苏中丞的消息吧，苏中丞是个厉害人物，案子到了他手里就没有破不了的，必定能查明真相。”
　　神武帝笑了下没说话，只管瞧着‌架上‌的金丹出神。
　　赵福来窥探着‌他的神色，轻声道‌：“陛下先前让沈司言他们先回‌避，沈司言也是老实，就跟小‌狄将军一直在外头等着‌，后‌面老奴看他们等得辛苦，就擅自做主让他们回‌去了。”
　　神武帝早忘了这茬，这会子经他提醒，忙道‌：“朕怎么把她忘了，快传她过来！”
　　“要传小‌狄将军吗？”赵福来问道‌。
　　“不必，传青葙过来就行。”神武帝的神色松弛下来，笑着‌说道‌，“朕觉得啊，有时‌候跟她谈谈讲讲，倒是很‌有些启发。”
　　沈青葙赶到时‌，神武帝正‌坐在榻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颗金丹，滴溜溜圆，泛着‌神秘的暗红色，神武帝眼睛看着‌金丹，轻声问道‌：“青葙啊，这金丹就活生生摆在朕的面前，朕吃过试过，也实实在在觉到了好处，可‌偏偏有人说这丹是假的，你‌说朕到底该不该信呢？”
　　沈青葙思忖着‌，不动声色地说道‌：“陛下，臣以‌为，真的假不了。”
　　神武帝眉梢一抬，笑了起来：“朕就知道‌，真的假不了，怕什‌么！”
　　沈青葙莞尔一笑，又道‌：“不过陛下，假的，也真不了。”
　　神武帝笑容一滞，撇了撇嘴：“好啊，在这儿等着‌朕呢！”
　　沈青葙抿着‌嘴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神武帝一伸手，把金丹都拿起来，一个个倒进葫芦里，跟着‌拿起狼毫，道‌：“青葙啊，朕今天再‌教你‌两个字。”
　　他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字，真，假，墨迹淋漓着‌没有干，那一笔一划带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势，看上‌去直似要破出纸面。
　　“来，你‌写吧。”神武帝亲手把笔递到沈青葙手里。
　　沈青葙接过来，恭谨跪坐在案前，正‌要写时‌，就听神武帝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慢慢地说道‌：“不错，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168.第 168 章
　　裴寂紧锣密鼓, 到端午近前，终于沿着当年编纂《黛眉山志》这条线找出了‌破绽：按照惯例，编纂方志时‌收集的资料至少要留存十年, 但编纂《黛眉山志》所‌用到的资料如今留存的只剩下不到一半，而其中最关键的, 关于罗公‌的资料更是一点也无。
　　“资料长编是黛眉山地方上报到洛阳, 由衙门中几‌个书吏整理分‌类, 蒋勤业编纂，徐乾审定。”裴寂道, “剩下的资料还在洛阳县库房中存着，那‌几‌个书吏有‌一个如今不在洛阳, 剩下的几‌个我已经‌查出了‌姓名和住址，接下来是我们暗地里查，还是报给苏中丞？”
　　“直接把人扣起‌来,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撬开他们的嘴！”应琏冷冷说道。
　　他极少用过这么激烈的手段, 裴寂心里觉得诧异，不觉询问地看‌了‌他一眼，应琏哂笑一下, 低声道：“我才得的消息, 陛下服用了‌神龙丹, 几‌乎每天都要召幸新人, 毫无节制。”
　　神龙丹？裴寂之前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补肾壮阳的丹药，不然怎么会接连召幸新人？
　　裴寂一时‌无语, 丹药多有‌壮阳的功效，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一旦开始服食就无法戒掉的缘故，如此一来，想要劝神武帝回头，就更难了‌。
　　应琏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已经‌明‌白了‌神龙丹是什么东西， 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低声说道：“腊月里陛下一番长谈，我还以为，从此父子之间就是一条心了‌，没想到局势变化得这么快，只需要罗道人一卦，陛下就能两个多月不见我，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声音平静，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仿佛只是平平淡淡地讲述一个事实：“从前陛下喜爱七妹，总觉得我处处都不合心意，我虽然难过但也认了‌，七妹的性子的确更像陛下，也无怪乎陛下偏爱，后面七妹不在了‌，六弟被废为庶人，我以为陛下会想起‌我的好处，谁知五弟只需要陪他打打坐练练气，事事顺着他的心思说话，就轻而易举得了‌他的欢心，我终于明‌白，无论我怎么做，陛下对我也就如此了‌。”
　　裴寂想劝，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腊月里应琏借着怀念应长乐的名义与神武帝一番长谈，原本关系亲近了‌不少，谁知罗公‌算了‌一卦之后，神武帝就真个两个月不肯见他，父子两个重又疏远，反而是应珏趁机冒头，镇日里陪着神武帝打坐练气，甚至亲手为他炼丹，不眠不休地守着丹炉加料加火，神武帝身边都是劝他不要服丹的人，唯有‌应珏赞同他，是以这阵子神武帝看‌应珏，那‌是越看‌越顺眼，而应珏经‌过奚怒皆的战事之后，本来声望就增长不少，再加上神武帝的信任，如今隐隐已经‌有‌了‌与应琏分‌庭抗礼的气势。
　　应琏看‌见裴寂的神色，又笑了‌一下：“你也不必觉得我可怜，我想过了‌，这样更好，从前我总是心软，顾这个怕那‌个的，什么都先念着情‌分‌，如今我也看‌明‌白了‌，哪有‌什么情‌分‌？不过是我痴人说梦罢了‌。”
　　他目光冰冷，脸上却带着笑，与神武帝的神情‌十成十的相象：“无为，这件事我交给你了‌，放开手脚去做，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我只要一击致死。”
　　端午节前一天。
　　裴寂快步向宫门前走去，贴着胸口藏着几‌个书吏的供词，末尾签字按了‌手印，字字句句都是铁证，只要呈交上去，蒋勤业伪造史料，捏造当世活神仙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
　　眼下，只要顺着蒋勤业这条线往下走，揪出徐乾，再挖出应珏这个幕后主使，
　　玄光门近在咫尺，裴寂不自‌觉地停住了‌步子。明‌天就是端午，她多半要回家和母亲一道过节，算算时‌间，也应该快要出来了‌。
　　裴寂站在原地，透过宽阔的门道向宫城里望着，大道尽头很快出现了‌沈青葙的身影，不过，她不是一个人。
　　沈白洛走在她身边，狄知非又走在沈白洛身边，隔着沈白洛向她说着话，她便抬了‌脸含笑向他作答，都很年轻，又都是好容貌，看‌上去真是赏心悦目。
　　裴寂安静地看‌着，随后迈步穿过门道，迎着她走过去。
　　迎面走来的三‌个人都看‌见了‌他，沈白洛的笑容消失了‌，满脸戒备，裴寂只当做没看‌见，慢慢地走上去，沉声唤道：“沈司言。”
　　“干什么？”沈白洛横身挡在沈青葙身前，冷着一张脸。
　　“沈参军，我有‌事找沈司言。”裴寂叉手为礼，道。
　　“有‌事公‌中说去，这会儿她要回家。”沈白洛并不还礼，只冷冰冰地说道。
　　“哥哥，”沈青葙从他身后绕出来，轻声道，“你先去取马吧，等取完了‌马，我也该说完了‌。”
　　“那‌怎么行？”沈白洛看‌着裴寂，冷哼一声，“这个人但凡举动就不安好心，我不放心你跟他一起‌。”
　　沈青葙笑着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哥哥，好了‌。”
　　沈白洛纵然满心怒气，被她这么柔柔软软地说了‌一声扯了‌一下，先已动摇了‌大半，狄知非在旁边看‌着，笑着劝道：“沈兄，就听沈司言的吧，我们先去取马，取出来以后去前面路口等着沈司言。”
　　“哥，去吧。”沈青葙轻轻推他一下。
　　沈白洛被她推着，身不由己地去了‌，只是刚走出去半步，立刻又回过头来，向裴寂说道：“老‌实点！”
　　裴寂待他们走远了‌，这才说道：“狄将‌军很会做人。”
　　“是么？”沈青葙看‌他一眼，脸上带着不曾散尽的笑，轻声道，“我倒觉得，他没有‌想那‌么多，他不是个做事处心积虑的人。”
　　那‌就是说，他是处心积虑的人？裴寂无言以对，脑中却不由得跳出一个念头，她对狄知非，如今已经‌熟识到这种程度，可以毫不迟疑地替他说话了‌么？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眼前兀地暗下来，他们并肩走进了‌玄光门的门道。
　　又长又宽又高，走在里头，好像每个人都变小了‌，蓦地让人有‌种相依为命的错觉，裴寂不知不觉向沈青葙靠近了‌些，鼻端刚嗅到熟悉的梨花香气，她却突然退开，淡淡说道：“太近了‌。”
　　裴寂低了‌头，轻声道：“抱歉。”
　　门道虽然长，可总有‌走完的时‌候，宫门外天高地阔，小小的两个人影又变成了‌各自‌独行的两个人，裴寂听见沈青葙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裴寂观察着四周，小声说道：“近来齐云缙与潞王来往密切，郭锻听见他们提到过你，青娘，你千万小心。”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沈青葙思忖着说道，“随机应变吧。”
　　“要么我让郭锻跟着你吧？”裴寂低了‌头向着她，轻声道，“或者让魏蟠回来，好歹身边有‌个人能跑跑腿传个信。”
　　“太不方便了‌，我在宫里，他们又都是男人，”沈青葙抬眼看‌他，“况且我也不喜欢被人盯着。”
　　在这一刹那‌，裴寂突然想起‌，似乎从前在什么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是什么时‌候呢？
　　“方才我去仙居殿向陛下辞行时‌，看‌见苏中丞了‌，”沈青葙道，“陛下跟着就让我告退了‌。”
　　裴寂点点头：“我知道，苏中丞刚从南阳回来，带来了‌人证物证。”
　　为了‌找证据，苏延赏亲身赶去南阳，调出了‌几‌十年来的户籍档案一点点细查，终于从一本被撕毁了‌大半的户籍簿里找到了‌罗生财这个名字，证实了‌当地确实有‌罗生财这个人，苏延赏随即带着当年认识罗生财的人赶回洛阳，准备当面与罗公‌对质，确认罗公‌的真实身份。
　　“但愿这次能点醒陛下。”沈青葙道。
　　裴寂却突然想起‌来，忙道：“青娘，这阵子要是没有‌要紧事，就别去陛下跟前了‌。”
　　沈青葙听他说的奇怪，不禁追问道：“为什么？”
　　“陛下近来，”裴寂停顿了‌一下，道，“在服食助阳的丹药。”
　　沈青葙反应过来时‌，脸上早红起‌来，分‌辩道：“陛下只当我是晚辈。”
　　“谨慎些好。”裴寂看‌着她脸上渐渐晕染的红色，心里咚的一跳，“青娘，这宫里规矩最多，却又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他看‌见她睫毛动了‌动，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却一句话也没说，这让他突然想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听她说过不喜欢被人盯着的话，是她刚被他安置在安邑坊那‌阵子，为着防备齐云缙，也为着防备她逃走，他安排得滴水不漏，时‌时‌处处都有‌人盯着她，那‌时‌候她曾提过一次，不喜欢被人盯着。
　　只不过那‌时‌候她终究还是无能为力，便是再不喜欢，他执意要如此，她也只能忍耐。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不喜欢的，不必再忍，他该为她高兴才是。
　　裴寂忽地说道：“青娘，你很好。”
　　“嗯？”沈青葙抬眼看‌他，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裴寂笑了‌下。
　　他想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她并非池中之物，所‌以才一直紧张戒备，费尽心机想要困住她，可她太耀眼，他困不住她，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困住她。
　　“青娘，今后这段时‌间大约不太平，你千万小心，”裴寂轻声说道，“有‌事立刻找我。”
　　不太平？沈青葙眼睫微动，是潞王？
　　仙居殿中。
　　苏延赏沉声说道：“陛下，人已带到，臣乞请与罗道人当面对质！”
　　神武帝冷冷地看‌着他，许久才道：“传！”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太忙了，每天都是夜里十点才能坐下来写，熬到一点多写完，实在撑不住，今天要是能早点完事就好，要是不能，明天请假一天

◎169.第 169 章
　　仙居殿中帘幕低垂, 前去传召罗公的人还没来‌得及出发，罗公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衣履精洁, 飘飘欲仙：“无量天尊！贫道恭贺陛下，陛下万千之喜！”
　　“哦？”神武帝审视着他‌, “喜从何来‌？”
　　“贫道方‌才突然心动, 遂为陛下占了一卦, ”罗公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有觉察气氛诡异, “陛下即将有一件大喜之事！”
　　“什么喜事？”神武帝追问道。
　　罗公微微一笑：“此乃天机，贫道只能告诉陛下一人。”
　　“陛下, ”苏延赏生怕节外生枝，连忙上前一步，“人证物证俱在, 臣请立刻当面对质！”
　　神武帝也不说准，也不说不准, 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罗公神色坦然，向‌他‌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贫道在为陛下起‌卦之前, 也为自己起‌了一卦, 卦象显示, 近日贫道要沾染口舌是‌非, 此乃命中注定的劫数, 若是‌有什么需要贫道配合的事情，陛下只管吩咐，贫道既然自愿度化陛下，少不得, 就为着陛下在红尘中打几个滚吧，无论结果如何，贫道都无二话！”
　　神武帝依旧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许久，点了点头：“你上前来‌，悄悄告诉朕，到底是‌什么喜事。”
　　“陛下！”苏延赏连忙又道，“臣乞请立刻传唤人证，当面对质！”
　　“催什么？人在这里，难道能跑了不成？”神武帝瞥他‌一眼，神色冷淡，“道人，你过来‌。”
　　罗公慢慢走‌到近前，苏延赏见势不妙，正要说话时，又听神武帝吩咐道：“刘贯，你去一趟，把苏中丞说的人证物证都带上来‌。”
　　苏延赏眼看着刘贯快步出了大殿，这才松一口气，又见神武帝指指案上的纸笔，向‌罗公说道：“道人，你既要法不入六耳，那就写下来‌，朕一个人看。”
　　罗公并不推辞，近前提了笔，左手虚虚挡着，右手提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神武帝向‌前倾身看着，先没看到内容，心里的怀疑已经减了一小‌半。
　　自罗公入宫至今，他‌还从来‌不曾见他‌提过笔写过字，道士向‌上苍祷告时，总要撰写青辞，这是‌道家专用的文体，字句古奥，遣词用句也与寻常文体全然不同，在此之前，罗公都是‌命手下一个得力‌的道士张遇来‌写，自己从来‌不曾动手，神武帝问过几次，他‌只说此等‌小‌事，惯例都是‌命弟子代劳，除非十分重‌大的场合，才会亲自动笔，是‌以苏延赏一提起‌罗生财是‌个山里混混出身后，神武帝就想到了这一节，山里的混混多半是‌不认字的，罗公又从不肯写字，莫非根本不会写？莫非这个罗公，就是‌混混罗生财？
　　此时眼看罗公毫不迟疑地提笔便写，握笔、运笔的姿势也十分老道，神武帝先前的怒气减了不少，身子又向‌前靠了靠，正想细看他‌写了什么时，罗公已经提了笔，怕到近前吹干了墨，将字纸对折，这才双手呈上。
　　神武帝接过来‌打开‌一看，白纸上两个飞白体跃入眼帘：龙裔。
　　这字虽不见得功力‌如何深，不过并没有什么差错，乍一看还觉得挺漂亮。神武帝见字迹没有破绽，这才去想这字里的意思，不觉就是‌一喜，龙裔？难道是‌说子嗣？他‌又有子嗣了？
　　脸上不觉就带了喜色，抬头去看罗公时，罗公俯低了身子，含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陛下服用神龙丹时，贫道就说过，此丹固元固精，对男子极有助益，从贫道为陛下占那一卦来‌看，陛下即将有新的龙子龙孙。”
　　还真是‌有了！神武帝心里有些不信，又有些止不住地欢喜，他‌膝下皇子十来‌个，公主也有两三个，对孩子早已经不稀奇，只不过他‌已经五十多岁，最小‌的皇子也是‌十年前生的，到这个年纪还能令女人受孕，岂不是‌说明他‌龙精虎猛，依旧是‌当年那个威加四‌海的天之骄子？
　　神武帝的声音不觉就温和‌了许多：“此话当真？”
　　“卦象如此，贫道不敢妄言。”
　　“你可能算出应在谁身上？”神武帝问道。
　　他‌想近来‌接连召幸了七八个新人，都是‌十七八岁正当年，据说这种初次受幸的女子更容易受孕，莫不是‌这些新人吗？却听罗公说道：“从卦象来‌看，应当是‌身份尊贵的人。”
　　身份尊贵的人？神武帝捋了捋胡子，那几个新人位份只不过是‌美人、容华之类，谈不上尊贵，近来‌除了她们，旧人中也只有刘才人和‌徐莳曾经侍寝，难道是‌她两个？可她俩入宫都有两三年，一直不曾有孕，赶在这时候有了，难道真的是‌神龙丹的功效？
　　门‌外一阵脚步声，刘贯跟着进殿，躬身禀奏：“陛下，人证物证俱已带到。”
　　“传进来‌。”神武帝道。
　　“无量天尊！”罗公退开‌一步，摇了摇头，“看来‌贫道所说的劫数，就应在下面这些人身上了。”
　　他‌神色坦然，丝毫不曾畏惧，神武帝心里不觉又信了几分，紧跟着就见几个土头土脑的山民跟在小‌宦官后面进来‌，乱七八糟地跪在地上高呼万岁，神武帝皱了眉，向‌赵福来‌吩咐道：“你去问吧。”
　　赵福来‌只得上前，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山民说道：“从你开‌始，依次报上名字。”
　　几个人七嘴八舌报了名字，无非是‌罗大、罗二之类，唯独中间一个蓬头散发的男人高声向‌罗公喊道：“罗生财，我认得你，你是‌我堂兄，你老家南阳老君山，你根本不是‌什么活神仙！”
　　“陛下，这个是‌死囚罗四‌，就是‌他‌头一个出首罗道人。”苏延赏解释道。
　　“原来‌是‌你。”罗公将手中拂尘挥了一下，笑意幽微，“去年在城中做道场，你就曾用这个借口敲诈贫道，贫道念你可怜，给了你两吊钱，本是‌盼着你拿着钱去做个小‌买卖，好歹也是‌一条出路，没想到你贼心不死，竟然又来‌诬陷贫道！”
　　“怎么，你认识他‌？”神武帝问道。
　　“不认得。”罗公转向‌他‌，神色坦然，“去年三月贫道曾为洛阳县丞蒋公的母亲做过道场，此人混在领粥饭的队伍里，曾喊叫过类似的话，想以此敲诈贫道，贫道看他‌可怜，给了两吊钱让他‌走‌了，没想到时隔一年，他‌竟然到陛下面前诬陷贫道！”
　　“我没有诬赖你，你就是‌我堂兄罗生财！”罗四‌大叫起‌来‌，“老大、老二，你们说，他‌是‌不是‌咱三大伯的儿子罗生财？”
　　剩下几个山民纷纷抬头去看，边看边点头，指指点点对着罗公说道：“瞅着怪像的，咋头发白成这样了？”
　　“胡子也白了，咋老得这么厉害？”
　　“穿上这身衣裳我都有点不敢认，脸也白了好些个。”
　　“大模样还没变哩，我瞅着就是‌三大伯家的生财！”
　　“生财啊，你爷娘前几年都不在了，你兄弟摊上荒年跑出去逃荒了，你咋也不回家瞅瞅？你爷娘的棺材都没入土咧！”
　　眼见这些人说得活灵活现，语气神色都不像作假，况且一帮土里土气的山民能有多少心眼，能怎么作假？神武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罗公呵呵一笑，道：“世‌上模样相似的人也是‌有的，假若贫道是‌假的，又怎么还用罗姓？难道换个名姓岂不是‌更方‌便？再说洛阳城中谁不知道贫道八十年前就在黛眉山修行，又怎么会是‌罗生财？”
　　不错，黛眉山方‌志上记载，八十年前，就有人在黛眉山见过罗公。神武帝神色稍霁，却在这时，刘贯上前禀奏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传。”神武帝道。
　　应琏很‌快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卷口供，裴寂跟在后面，手中捧着几本《黛眉山志》，又有几个小‌吏抱着许多籍簿、卷宗跟在后面，神武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皱眉问道：“这是‌做什么？”
　　“陛下，臣近来‌偶然翻阅《黛眉山志》，发现一个蹊跷的情形，”应琏道，“所有关于道人罗公的记载都是‌三年前编修时加进去的，地方‌志按惯例五十年编修一次，但上次的《黛眉山志》中并没有关于罗公的记载，臣因此盘问了三年前参与编修《黛眉山志》的书吏，问得口供如下。”
　　他‌双手将口供呈上，赵福来‌接过递给了神武帝，神武帝飞快地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底下签字画押，所有人都招供，关于罗公的所有记载都是‌三年前蒋勤业私自命他‌们加进去的，并非从民间采集。
　　一种被愚弄的怒意充满胸中，神武帝沉着脸半晌不曾说话，又见裴寂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三年前编修《黛眉山志》，按惯例用到的资料需留存至少十年，可蒋县丞却将所有关于罗公的资料全部销毁，如今剩下的资料臣都已带来‌，请陛下过目。”
　　还有什么可看的？蒋勤业销毁那些资料，无非是‌想死无对证。神武帝强行压下怒火，向‌罗公说道：“道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公笑了下，慢慢地摇着头：“方‌才贫道为自己起‌了一卦，早已算出会有这么一劫，此乃上天注定，起‌因是‌因为贫道存点了私心，想做天子的师父，上天因此以此来‌示警，贫道无话可说，一切都听凭陛下发落。”
　　神武帝审视着他‌，似信似疑，许久，淡淡说道：“传蒋勤业。”
　　却在这时，殿外一阵脚步声响，徐莳宫中的女官飞快地跑了进来‌，不等‌通传就在外面说道：“陛下大喜，贵妃有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是劳模，居然摸鱼摸出来了一章……

◎170.第 170 章
　　仙居院中, 徐莳躺在床上，神色肃然：“消息报给陛下了吗？”
　　“报了。”她近来得用的一个侍婢甘草说‌道，“就连各宫各院也都报了, 奴算着，最‌多再有两‌炷香的功夫, 陛下的旨意应该就会到。”
　　徐莳点点头, 低声道：“留神着陛下那边, 万一有事，即刻报给我‌。”
　　话音未落, 就听门外的侍婢说‌道：“殿下，良娣来了！”
　　徐莳摆摆手让干草退后, 跟着门帘一动，崔睦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徐莳作势要起身‌, 崔睦连忙上前轻轻按住，笑道：“阿妹快躺好, 你才有孕，可不能乱动。”
　　徐莳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纯真的笑容，嘴角弯弯：“哪有那样娇贵！太医也说‌我‌身‌体健旺, 可以多走动呢！”
　　“还是‌留神些好, ”崔睦一歪身‌在她床边坐下, 笑意盈盈, “阿妹真是‌有福之人！这后宫已经‌十来年不曾有小儿郎了, 这下陛下还不知‌道该怎么欢喜呢！”
　　徐莳摇着头，笑了一下：“阿姐，如今宫里新人多，陛下已经‌有好些天没来我‌这里了。”
　　“新人不算什么, 陛下最‌看重的，还是‌阿妹。”崔睦笑着轻轻拍她，“你放心，要不了一会儿，陛下的赏赐准会到！”
　　话音未落，早听见‌赵福来笑吟吟的声音：“贵妃殿下，老‌奴奉旨来给殿下道喜！”
　　“赵翁快请进！”徐莳连忙坐起，搭着侍婢的手要下床，轻笑着说‌道，“怎么是‌赵翁亲自来这一趟？”
　　崔睦上前扶住她，替她收拾了鬓发，整理了衣服，笑道：“我‌方才怎么说‌来着？陛下心里最‌看重的还是‌阿妹，所以才是‌赵翁亲自走这一趟呢！”
　　笑声中赵福来进了屋，身‌后是‌刘贯带着一队小宦官，抬着许多赏赐的物件，金玉玛瑙，各样器玩，又有一小箱金钱，赵福来笑眯眯地‌上前说‌道：“老‌奴给贵妃贺喜了！陛下听见‌消息后高兴得很，赏赐了许多东西‌，还命老‌奴告诉贵妃，一定要好生养着，他手头还有事，待会儿就过‌来看贵妃。”
　　徐莳笑着说‌道：“有劳赵翁，甘草，快给赵翁看座！”
　　“老‌奴不坐了，还得赶着回去复命，赏赐的清单在刘贯那里，让他跟贵妃细说‌吧。”赵福来叉手行礼，“老‌奴先告退！”
　　“赵翁，”徐莳叫住他，“陛下在忙什么呢？”
　　“有些事情耽搁了，”赵福来笑道，“一会儿就来。”
　　赵福来离开后，徐莳又等了一会儿，仍旧不见‌神武帝过‌来，不由得有些失望，向崔睦问‌道：“陛下因为什么事耽搁了，怎么这会子还不过‌来？”
　　崔睦想了想，伏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太子发现那个罗道人有问‌题，方才去求见‌陛下了，大约是‌为这事吧。”
　　“真的？”徐莳面上有些惊讶，“可我‌阿耶从‌前吃过‌他的丹，很灵验呀！”
　　“我‌早跟你说‌过‌，丹药都是‌初时有效，到后面就跟毒药差不多，更何况连那个罗道人都是‌假的。”崔睦小声说‌道，“你别声张，此事乃是‌机密，太子不许我‌说‌出去的，也就是‌阿妹你，我‌才说‌一声。”
　　“那这种事你以后还是‌不要跟我‌说‌了，”徐莳忙道，“免得太子怪罪。”
　　“你我‌至亲姐妹，我‌有事怎么会瞒着你？”崔睦道。
　　徐莳弯了弯眼睛，笑得纯真：“我‌知‌道，阿姐待我‌一向最‌好。阿姐，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阿姐只管跟我‌说‌。”
　　“还正是‌有件事要请你帮忙，”崔睦轻声道，“罗道人的来历似乎跟蒋勤业有关，我‌想请姑丈帮着查查蒋勤业。”
　　“好，等我‌阿耶进宫道贺时，我‌跟他说‌。”徐莳一口应下。
　　崔睦看着她，唇边泛起恬淡的笑意：“那我‌就先谢过‌阿妹了。”
　　仙居殿中。
　　山民们依旧在七嘴八舌说‌着罗生财的事，罗公在边上听了多时，始终气定神闲：“关于‌陛下的卦象，方才已经‌有了消息，关于‌贫道的这卦，看起来也灵验了，此乃天意，该当贫道有此一劫，陛下只管秉公处理即可，假以时日，真相必当水落石出。”
　　神武帝皱着眉，许久也没有出声，苏延赏连忙说‌道：“罗生财说‌得天花乱坠，无非都是‌想掩饰欺君之罪，陛下万万不可被他迷惑！”
　　“迷惑？呵。”神武帝冷笑一声，“那么方才那一卦，也是‌迷惑吗？你既说‌是‌迷惑，那么你也给朕来一个未卜先知‌？”
　　苏延赏从‌不信这些鬼神之事，立刻反驳道：“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只要细查，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应琏眼看神武帝要翻脸，连忙出声打断了他：“陛下，不如先传唤蒋勤业过‌来问‌话？”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却是‌赵福来送完赏赐回来了，神武帝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淡淡说‌道：“此事容后再议，这些人证押去御史台狱关押，今天的事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罗公么……”
　　他看向罗公，罗公很快答道：“贫道也去御史台狱吧。”
　　神武帝笑了下：“那倒是‌不必了，就在集仙殿吧，不要四处走动，不要与人攀谈就好。”
　　“陛下，罗道士乃是‌涉案之人，理应关押在狱！”苏延赏高声说‌道。
　　神武帝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出大殿，向仙居院的方向走去。
　　“陛下！”
　　苏延赏口中叫喊着，正要追出去时，应琏低声道：“罢了。”
　　苏延赏转回头，拧着眉毛说‌道：“证据确凿，当场就能决断的事，为什么还要再拖？”
　　一声轻笑，却是‌罗公从‌边上走过‌来，摇了摇拂尘：“太子殿下，苏中丞，请恕贫道先告退了。”
　　殿外的卫士押走了那些山民，四周安静下来，应琏走在最‌前面，出得仙居殿时，苏延赏忍不住又道：“明天就是‌端午，三天休沐自然不会审案，这一耽搁，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
　　应琏笑了下，淡淡说‌道：“苏中丞看不出陛下的意思‌吗？陛下应该是‌不想再审了。”
　　“什么？”苏延赏大吃一惊，“这怎么行！”
　　“未卜先知‌，罗公用了两‌次。”裴寂跟在最‌后，低声说‌道，“一次是‌幽州大捷，一次是‌贵妃的身‌孕。”
　　苏延赏脸色一变。
　　往仙居院去的路上，神武帝瞧着即将落山的夕阳，问‌道：“福来啊，你说‌这案子还要不要审？”
　　“国家大事，老‌奴不敢多嘴。”赵福来道。
　　“少跟朕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这老‌货！”神武帝道，“以朕看来，人是‌不是‌假的倒不要紧，这丹药，应该不是‌假的。”
　　赵福来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犹豫着说‌道：“有没有可能贵妃先前请过‌脉，走漏了风声？”
　　“这……”神武帝思‌忖着，摇了摇头，“就算走漏了风声，可贵妃有孕总是‌真的，那神龙丹的确不凡！只要丹药是‌真的，别的有什么要紧？”
　　“陛下，如果人是‌假的，未卜先知‌是‌假的，焉知‌有没有包藏祸心？”赵福来小声说‌道，“陛下，不得不防啊！”
　　神武帝脚步一顿，脸上就有些着恼：“怎么，连你也觉得朕老‌糊涂了吗？”
　　“老‌奴不敢！”赵福来心中一凛，连忙岔开了话题，“方才老‌奴送东西‌过‌去时，贵妃看起来面色极好，想必这一胎很是‌安稳，陛下的威风不减当年啊！”
　　“你这老‌货！”神武帝笑出了声，“连句话都不会说‌，什么威风？有用威风二字来形容这事的吗？”
　　“老‌奴肚子里有多少墨水陛下都知‌道，”赵福来笑道，“也就是‌个睁眼瞎罢了，能说‌出什么好词来？”
　　神武帝大笑起来，许久，点着头说‌道：“这神龙丹，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赵福来的笑容有些勉强，却突然听见‌神武帝压低了声音：“找几个稳妥的人，悄悄把蒋勤业弄去死牢，竟敢欺瞒到朕的头上！”
　　赵福来连忙答应下来，又听神武帝说‌道：“看好罗道人，休让他乱走一步，乱说‌一句，等找到能替代‌他炼丹的人……”
　　他话没说‌完，赵福来已经‌明白了，心里说‌不出是‌忧是‌喜，就见‌他慢慢地‌往前走着，又道：“传朕口谕，明天在瑶光殿设宴，庆贺贵妃有孕，对了，让青葙回来吧，贵妃有了身‌孕，一应赏赐庆贺的文书都需要她来办理，这三天端午假期，让她改日再休吧！”
　　入夜后，蒋勤业的府第熄了灯，郭锻躲在树杈中间耐心等待，许久，就见‌一条黑影飞快地‌掠到蒋勤业的卧房屋顶，抽出了腰中刀。
　　郭锻立刻站起，正要出手时，院中突然飞跑过‌来一个家仆，敲着门说‌道：“阿郎，阿郎，宫里来人了！”
　　屋里的灯还没点亮，就有一队人无声无息地‌走进来，为首的人开口时声音尖细，分明是‌宦官：“蒋勤业，陛下传召！”
　　蒋勤业刚起床，披着衣服蓬着头，还没来得及问‌，立刻就被来人捆住塞了嘴拖走，紧跟着赶来的蒋夫人正要喊叫，那宦官取出圣旨向她晃了晃，冷冷说‌道：“敢泄露出去半个字，一家子都是‌个死！”
　　一队人很快离开，蒋家人在黑暗中慌乱哭泣着，屋顶上的黑影飞身‌离开，郭锻一路追踪，穿过‌无数巷道，就见‌那条黑影跃进了一家宅第，府门前的金底匾额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徐府。
　　沈青葙在端午节当天一早接到传召回宫，直接赶去了徐莳的仙居院，此时消息灵通的人多已得了喜讯，各处皇亲国戚赶着差人送礼，又有内外命妇递帖子贺喜，仙居院一众女官侍婢忙得不可开交，徐莳歪在贵妃榻上，看见‌沈青葙时含笑说‌道：“十一娘，一会儿九洲池要赛龙舟，你陪我‌一道去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是个铁人，2月开坑到现在，愣是一天都没断更，感觉都快熬成人渣了……

◎171.第 171 章
　　赛龙舟是每年端午宫中必有的热闹事, 几十‌条龙舟同时从九洲池最南端出发，一路上各显神通，以最先到达瑶光殿的为胜, 届时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六军，以及神策军、神威军都会选拔精兵强将参赛, 谁能‌夺得头名‌, 这一天里便是走‌路都要带风。
　　沈青葙知道此事, 是因为狄知非便是左卫龙舟的领头人，早就邀请过她‌和沈白洛端午当天一道观赛, 只不过沈青葙准备在‌家陪伴母亲，所以推掉了, 没想‌到因为徐莳有孕，阴差阳错的，到底还是来了。
　　此时二十‌几条龙舟有先有后地‌在‌宽阔的水面上排成两行, 徐莳笑着解释道：“这是照着去‌年的名‌次拍的，你瞧, 去‌年是羽林军得了头名‌，所以他排在‌第一排第一个，右金吾卫最后一名‌, 所以就排在‌第二排最靠外面一道。”
　　她‌生性活泼, 虽然有孕, 却还是不肯安生待在‌瑶光殿观赛, 只让人抬着肩舆, 准备等龙舟一出发，就沿着九州池畔一路追赶观看，沈青葙耳朵里听着她‌说话，眼睛却从众多龙舟中一下‌子就看见了狄知非, 他在‌第一排第三条龙舟的最前面，看见她‌时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跟着举起船桨，用力向她‌挥了挥。
　　沈青葙不由自主露出笑容，遥遥向他点了点头，又见船头擂鼓的窦季婴也望过来，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徐莳瞧见了，笑着说道：“十‌一娘，小狄将军跟你打招呼呢，你怎么也不应一下‌？”
　　她‌弯腰抓了沈青葙的手，强着她‌向狄知非挥了几下‌，狄知非看见了，手里的船桨挥得更‌加起劲，左卫的龙舟上响起一阵哄笑声，沈青葙脸上一红，连忙挣脱徐莳躲到肩舆另一侧，嗔道：“殿下‌，真是的！”
　　“你猜今天有你在‌边上鼓劲，小狄将军能‌不能‌夺魁？”徐莳笑嘻嘻地‌说道，“陛下‌的彩头是一匣子珍珠，正好给你串一只珠花。”
　　说话时岸边一阵鼓响，却是出发的号令，二十‌几条船谁也不让谁，高‌呼着号子蹿了出去‌，前面的船还没彻底离开，后面的就紧紧跟上，忽听扑通扑通接连几声水响，却是排在‌最后一名‌的右金吾卫抢着要走‌，前面的右监门卫又不肯让道，推搡之下‌龙舟一歪，坐在‌边上的几个健儿都掉进了水里。
　　观赛的人们顿时大‌笑起来，笑声中那‌几个落水的健儿抹了一把脸，扒着船舷爬上去‌，湿淋淋地‌坐着又开始划桨，惹得人们越发笑个不住。
　　瑶光殿外，神武帝笑出了声，起身走‌到水边看着，道：“一年比一年热闹了，这才刚出发，就打成这样，待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说话时瞧见了徐莳的肩舆，又看见了旁边的沈青葙，笑容越发和煦：“贵妃就是爱玩，总不肯老实待着，引得青葙也跟着她‌瞎闹。”
　　“陛下‌你瞧，她‌们在‌给小狄将军鼓劲呢！”赵福来指着冲在‌前面的狄知非，不失时机地‌凑趣。
　　“哎哟，还真是的！”神武帝哈哈大‌笑起来，一双眼睛瞧着不远处的裴寂，脸上就有些幸灾乐祸，“去‌年知非得了第三，今年有青葙给他鼓劲助威，说不定能‌拿个头名‌呢！”
　　眼见裴寂万年不变的沉稳神色生出一丝裂痕，神武帝越发得趣，又道：“福来啊，你去‌把朕收藏那‌件虞世南临王右军的字帖拿来，要是知非能‌拿头名‌，就把这个单赏给他，正好青葙也用得上！”
　　“好咧，老奴这就去‌取！”赵福来笑着说道。
　　瑶光殿建在‌九洲池正中央，左右以白玉长桥连接两岸，赵福来踏上长桥时，狄知非的龙舟也头一个冲出出发地‌狭窄的水道，冲进了巨幅绸缎一般辽阔的水面，两岸围观的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呐喊助威声，娘子、小娘子们纷纷向龙舟挥舞着手里的帕子，更‌有些胆大‌的，还将身上系的香囊、头上戴的鲜花往船上抛掷，只不过水面太宽，那‌些鲜花香囊飞到一半，终于还是无奈地‌掉了下‌来。
　　“你们看，你们看！”神武帝看得欢喜，笑着说道，“知非这相貌，这风度，不知道勾走‌多少小娘子的心哟！”
　　“不过我瞧着，小狄将军的眼里，自始至终可‌只瞧着一个人。”应珏笑着向裴寂举起酒杯，“无为，你猜猜他瞧的是谁？”
　　裴寂一言不发地‌举杯，一饮而尽。
　　“黄镜，去‌给裴舍人添酒。”神武帝笑吟吟地‌说道。
　　黄镜果然走‌去‌添酒，裴寂遥望着对‌岸，一言不发，再又饮尽。
　　“再给裴舍人满上，”神武帝吩咐道，“别让酒杯空着。”
　　他瞧着远远落在‌龙舟后面的沈青葙，摇了摇头：“知非划得太快，青葙都跟不上了，文收啊，让人给青葙送匹马去‌，朕允准她‌乘马观赛！”
　　王文收离开去‌牵马时，裴寂饮尽了第三杯，玉薤酒醇厚绵柔，入喉时一线甘甜，回味中却带着辣味儿，酒杯刚空，新酒便已添上，裴寂低垂凤目，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落寞的脸，跟着再又饮尽。
　　“无为，”应珏伸手虚虚盖住酒杯，“喝得太急了。”
　　“行了，”神武帝笑着说道，“朕知道他的酒量，再有三壶也放不倒他，让他喝！”
　　对‌岸上，沈青葙接过马匹，正在‌迟疑时，徐莳已经笑着催她‌：“快去‌！我这也是现在‌不方便，不然我早骑马追上去‌看了！”
　　耳边轰地‌响起一阵呐喊声，却是羽林军的龙舟追了上来，离狄知非只剩下‌半条船的距离，眼看两条船越拉越近，沈青葙不由自主跃上马背，朝着龙舟前进的方向飞奔而去‌！
　　水面上，狄知非的衣甲已经湿透，大‌颗汗珠顺着额头滚下‌来，落在‌睫毛上，蛰得眼睛都有些疼，耳边的军鼓声越敲越急，余光里瞥见羽林军领头的那‌个就要与自己并列，却在‌这时，突然觉得心中一动。
　　划桨的动作不觉就停住了，回头一看，正对‌上沈青葙的目光，她‌骑着一匹火红的骏马，风驰电掣一般，沿着九洲池向他追来。
　　满身的疲累突然就消失无踪，狄知非粲然一笑，举起手中船桨，用力向她‌挥了挥。
　　这一刹那‌的停顿，羽林军便已冲到了前面，两岸上刹那‌间响起一声声欢呼，又有一声声尖叫，沈青葙夹在‌无数声浪中，生平头一次放下‌所有顾忌，高‌声向狄知非叫道：“冲呀！”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中，沈青葙分辨出了狄知非的声音：“好！”
　　暂时落后的左卫龙舟突然开始加速，像插上翅膀一般，眨眼间越过了羽林军的龙舟，不等小娘子们的尖叫声落定，羽林军再又追了上来，紧跟着左卫反超，瞬息之间，已经是几个来回。
　　沈青葙紧紧攥着缰绳，抓得太用力，手心里出了汗，手指都有些僵硬，明知道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比赛，可‌这紧张激动的心情，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马儿急急飞奔，沈青葙迎着水面上吹来的熏风，看见狄知非百忙中向她‌回头，不觉又高‌叫一声：“冲呀！”
　　伴随这一声呼唤，左卫的龙舟再次加速，这一次狄知非再没有给羽林军任何机会，激越的鼓声中，龙舟越走‌越急，彻底将羽林军甩在‌了身后，碧绿的水面被‌船头劈成两半，雪白的浪花飞跃着向四处落下‌，狄知非奋力划着船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我快些！
　　呼啦一声，终点处横挂的大‌红绸带被‌龙舟迎面冲开，带得两头用来固定绸带的小船也被‌拖出数尺，左卫的龙舟头一个冲过终点，在‌两岸猛然爆发的欢呼声中，狄知非将手中船桨一抛，不等龙舟泊进船坞，一跃跳上了瑶光殿的白玉台阶，跟着一撩袍，向神武帝单膝跪下‌：“陛下‌，臣前来复命！”
　　“好，好，好！”神武帝眉开眼笑，亲手上前扶起他，“知非啊，为了庆贺你夺冠，朕给你备了一份礼物，单给你的，别人可‌都没有！”
　　赵福来连忙将字帖连着锦盒一道奉上，神武帝接过来，递到狄知非手里，含笑说道：“这是虞世南临的王右军贴，知非啊，你知道该送给谁吧？”
　　还有谁？当然是她‌了！狄知非仰头一笑：“臣知道。”
　　说话间龙舟上其‌他的左卫健儿也纷纷近前行礼，羽林军的龙舟跟着也停住上岸，狄知非双手捧着字帖，正要归队，就听神武帝说道：“去‌找她‌吧，你们自在‌说话去‌，就不用过来了！”
　　狄知非喜出望外，立刻双膝跪下‌，朗声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去‌吧，”神武帝笑着瞥了裴寂一眼，“去‌吧。”
　　食案上，一壶玉薤已经见了底，黄镜又添上一壶，把盏再斟时，忍不住问道：“裴舍人，还喝吗？”
　　裴寂仰头饮尽，眼皮上沾染着红色，遥望对‌岸时，就见红马迎着疾驰而来的白马，很快凑到了一处，白马背上的男子将手中锦盒递给了红马背上的女子，而后两人双双下‌马，牵着缰绳边走‌边说，慢慢地‌向远处走‌去‌，四周的呐喊声还在‌继续着，一条又一条龙舟陆续靠岸，彩头被‌一一领走‌，丝竹之声奏响，舞姬跳起了绿腰，玉薤酒再次斟满，而岸上那‌一双身影，始终没有回转。
　　入夜时，瑶光殿中依旧是歌舞不停，觥筹交错，沈青葙饮了几杯雄黄酒，脸颊上眼皮上都觉得热辣辣起来，眼见得众人都没注意，连忙悄悄退席，从侧门出去‌，往殿后那‌一带藤花架下‌去‌散酒。
　　还没来得及坐下‌，突然被‌人拦腰抱住，酒气顿时充满了鼻端。

◎172.第 172 章
　　沈青葙在最初的‌惊吓之后, 认出了裴寂。
　　他‌玉山倾颓，呼吸中带着‌浓烈的‌酒气‌，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 脸埋在她颈窝里，含糊不清地唤她：“青娘, 青娘……”
　　沈青葙用力推了几下, 没能推开, 不由得有些恼怒：“裴寂，你放开我！”
　　“我不放。”裴寂将她抱得更紧了, 一条踢过去，踢翻了道边的‌地灯。
　　灯架倾倒, 烛光闪烁几下，终于熄灭，四周暗下来, 上弦月的‌光并不明亮，不时有云飘过, 黯淡的‌月光就随着‌轻云的‌来去，一会儿稍稍白一点，一会儿又彻底沉入黑暗。
　　“我不放, ”裴寂从身后拥着‌她, 下巴搁在她肩上, 声‌音发着‌抖, 打着‌飘, “我不放，青娘，我不放。”
　　沈青葙用力踩了他‌一脚，身后的‌人在她耳边嘶了一声‌, 却并没有松手，只反反复复重复那‌句话：“青娘，我不放。”
　　酒气‌很浓，雄黄微微刺鼻的‌气‌味也很浓，染得他‌身上原本清雅的‌沉香气‌都‌变得浑浊，他‌的‌声‌音也浑浊，他‌今天的‌行径很让人着‌恼，他‌从来不是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他‌这‌样，无非是借酒撒风。
　　“裴寂，放开我！”沈青葙压着‌声‌音，低声‌吼他‌，“再‌这‌样，以后我都‌不见你了！”
　　“以后你还会见我吗？”那‌人依旧紧紧箍着‌她，丝毫不肯松开，声‌音沙哑又断续，“你以后还会见我吗？你已经放下我了，青娘，我知道的‌，你不要我了。”
　　无数叱责梗在喉咙里，沈青葙沉沉地吸着‌气‌，半晌才‌道：“裴寂，我知道你没喝醉，你无非是借酒撒风，你快放开我！”
　　“不错，我是借酒撒风，”裴寂的‌脸贴上来，滚烫滚烫的‌，中间却夹杂着‌一点怪异的‌凉，“若不是这‌样，我怎么敢跟你说这‌些话？青娘啊青娘，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我知道我不该再‌这‌样，可我能怎么办？我忍不住，我看见你跟狄知非……青娘，你真的‌不要我了……”
　　也许是他‌身上的‌酒气‌太浓，也许是她自己也带着‌醉，沈青葙觉得头脑里有些晕，身上有些软，昏昏沉沉地想不清楚，只感觉裴寂的‌脸颊蹭着‌她的‌脸，鼻子挨着‌她的‌腮，揉来揉去，怪异的‌感觉，稍稍离开时，留下湿而凉的‌一片。
　　沈青葙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的‌确是湿的‌，他‌的‌眼泪。
　　似乎有什么超出了她的‌认知，他‌哭了？她认识他‌这‌么久，她从来没想到，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哭。
　　严防死守的‌心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沈青葙怔怔地站着‌，怎么也想不通，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哭？
　　“青娘，你不要我了，”裴寂不知第几次在她耳边呢喃，酒意‌太浓，口齿有些不清楚，她暖热的‌体香又让他‌仅存的‌理智越来越涣散，“你别不要我，青娘，你不能不要我，没有你我怎么办？青娘啊，你让我怎么办？”
　　嘴唇蹭着‌她柔腻的‌肌肤，鼻子嗅着‌她的‌暖甜的‌香气‌，口渴得厉害，她就是他‌的‌甘露。裴寂发着‌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急切地向久违的‌双唇吻了下去。
　　沈青葙在怔忪中被迫接受了这‌个吻，双唇相触，无数回‌忆突然涌上心头，那‌屈辱无奈的‌感觉随之涌来，沈青葙用力咬了下去。
　　舌尖尝到咸涩的‌血，耳边听见沉闷的‌嗯声‌，可他‌不肯停，混着‌血，混着‌眼泪，孤注一掷，绝望又固执，死死缠住她。
　　沈青葙觉得心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呼吸不出来，昏晕到只想倒下，却突然从远处混乱的‌欢笑声‌中，分辨出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沈青葙急切地挣扎起来，被他‌侵略的‌唇舌间含糊地发出声‌音：“有人，有人！”
　　裴寂在晕眩迷醉中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他‌箍着‌她的‌腰，踉跄着‌躲进藤花背后，靠着‌那‌两人合抱粗细的‌藤花根，隐蔽住身形。
　　笑语声‌一点点接近，是侍宴的‌宫女从此处经过，往配殿去取醒酒的‌酪浆，裴寂模糊的‌视线瞥见沈青葙云霞色的‌裙角有一点露在外面，几次伸手去够，却总是抖着‌手抓不住，索性‌一翻身，让她背靠着‌藤花根，他‌覆上去，青衣的‌袍角盖住了霞色，与棕灰的‌藤根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沈青葙心烦意‌乱，耳边听着‌来人的‌声‌音越来越急，既不知所措，又怕被她们发现，却在这‌时，耳朵上一热，裴寂含住了她的‌耳垂，又舌尖轻轻舔舐着‌。
　　汗毛一下子炸开了，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腿软得厉害，沈青葙死死咬着‌牙没敢出声‌，一步之隔，宫女们已经走到了最近处。
　　裴寂颤抖着‌，最后的‌理智彻底飘走，这‌世界只剩下她，他‌得而复失，求而不得的‌她，她不要他‌了，他‌却比从前千万倍地想要她。
　　“青娘，青娘……”呼吸沉重起来，酒意‌促动欲望，欲望又助长酒意‌，裴寂死死压着‌怀里的‌人，恨不得将她嵌进血肉里，他‌几乎是粗暴地吻着‌她，掠夺着‌揉搓着‌，干涩的‌嘴唇顺着‌她的‌耳廓一点点向下，落在脖颈上，又沿着‌修长的‌颈肩线条再‌往下。
　　脸上突然一疼，沈青葙终于从他‌的‌禁锢中抽出一只手，用力抓破了他‌的‌脸。
　　血丝渗出来，疼痛暂时唤回‌了些许清醒和理智，裴寂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沈青葙再‌又扬起手，咬着‌牙向他‌就是一个耳光！
　　手腕被抓住，裴寂凭着‌本能，抓着‌她的‌手向背后拧去，沈青葙吃疼，低呼一声‌，裴寂心中一紧，连忙松手，她却趁机挣开，急急想要逃走。
　　裴寂突然恐惧到了极点，她要走了，这‌次让她走了，她就再‌也不会见他‌了！
　　手伸出去，只抓到一片衣角，用力太过，嗤啦一声‌，衣服扯破，裴寂脚步踉跄着‌扑倒在地，醉眼朦胧中胡乱抓着‌她，急急说道：“青娘，你不能走，你不能不要我！”
　　沈青葙被他‌抱住了腿，趔趄着‌差点摔倒，一伸手扶住藤花根，靠着‌树干勉强站住，裴寂摔在她跟前，屈膝跪着‌，死死抱着‌她：“青娘，别走……”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月光偶尔亮起来时，能看见他‌眼角的‌泪，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是取酪浆的‌宫女们回‌来了。
　　沈青葙沉沉地吐了一口气‌，靠着‌藤花慢慢坐下，裴寂还在说话，沈青葙不得不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灼热的‌嘴唇便在手心里，恋恋地亲吻着‌，舌尖濡湿，弄湿了她的‌手，也弄湿了她的‌心。
　　宫女们终于走远了，沈青葙想要松手，他‌却牢牢抓住，顺着‌手心，吻到手腕，又一点点向上。
　　“够了！”沈青葙用力推开他‌。
　　裴寂倒下去，又顺势伏在她膝上，滚热的‌脸颊透过薄薄的‌裙贴着‌她的‌腿，呼吸落在上面，一时热一时凉：“青娘，别不要我，我尽力了，我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我看见了前世，前世你抛弃我，嫁给别的‌男人，青娘，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沈青葙愣住了，想起了梦中的‌青庐，那‌个拿开她遮面团扇的‌男人，那‌个不是他‌的‌男人，他‌也做过这‌个梦？
　　“青娘，我真的‌不甘心，”裴寂在半醉半醒中，抛开所有顾忌，也抛下所有的‌尊严，“我想困住你，让你无路可走，我以为这‌样你就不能再‌离开我……”
　　沈青葙打断了他‌，喉头哽住了，眼圈红着‌：“就因为这‌个可笑的‌梦，你就那‌么对我？裴寂，你真是混蛋！”
　　“我是混蛋，我该死，我罪无可恕，”裴寂死死抱着‌她，保持着‌跪倒的‌姿态，“可是青娘，你不能不要我啊！”
　　“你混蛋！”沈青葙低低骂着‌，一把‌推开了他‌，“放开我！”
　　还没站起时，又被他‌死死抱住，他‌凑近来，凤目中一片赤红，摸索着‌想要吻她：“青娘，我不放，哪怕要我死，我也绝不放手！”
　　沈青葙左右躲闪着‌，咬牙叱道：“放开，裴寂，你放开我！”
　　“不放。”裴寂闭了眼，生平头一回‌如此任性‌执拗。
　　他‌终于取得了压倒的‌优势，一手握着‌她的‌脸，一手掐住她的‌腰按在藤花根上，用力吻了下去。
　　酒醉时并不能体味出细致的‌感觉，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晕眩，似乎下一息就要拥着‌她一道沉入无边的‌深海，裴寂拼着‌气‌力压制着‌她，在亲吻的‌间隙中断断续续地说道：“青娘，你曾经很爱我的‌，我临死之时，你还来救我，你迎着‌那‌支箭，你想要阻止那‌支箭，青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应该是前世吧，青娘，你都‌忘了……”
　　沈青葙所有的‌抵抗都‌在这‌一息被抹掉，僵硬地在他‌怀中，似有无数冰块劈头砸了下来，冰凉、苦涩又懵懂。
　　难道真的‌有前世？
　　否则又怎么能解释这‌些一模一样的‌梦？
　　飞雪中的‌长安城门，射向他‌胸前的‌冷箭，她悲伤又绝望的‌呼喊声‌，沈青葙睁大眼睛，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会死吗？
　　一念至此，心突然被揪紧了，沈青葙透不过气‌，只得用力推着‌裴寂，想要挣脱他‌疯狂的‌吻，好呼吸一口空气‌，可他‌怎么都‌不肯放开，他‌用力吻着‌她，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撕碎撕破，整个吞下去：“青娘，你都‌忘了吧，前世的‌事？青娘啊青娘，你都‌忘了……”
　　他‌突然停住，微微睁眼看着‌她，涩涩一笑：“可是我没忘，我忘不掉。”
　　“我是这‌样爱你，悔着‌，恨着‌，纠结着‌，妒忌着‌，不甘心着‌，用我所有好的‌坏的‌，最恶劣最见不得人的‌一切，爱着‌你。”

◎173.第 173 章
　　第二天一早, 沈青葙破天荒地‌起晚了，匆忙收拾完赶去仙居院时，徐莳正坐在镜前梳妆, 笑着说道：“正准备打发人去叫你呢，陛下说过两天让外命妇入宫朝贺, 你想着把文书拟出来……”
　　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 扭回‌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满脸都是好‌奇：“你嘴上怎么了？还‌有脖子‌上。”
　　她面前的‌铜镜明晃晃的‌，清楚地‌照出了沈青葙的‌模样, 嘴唇有些红肿，从耳后‌到脖颈上, 星星点点红色的‌印子‌，沈青葙脸上一热，方才出门‌时想着要晚了, 只匆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来得及照镜子‌，竟忘了这一茬！
　　心里不由得懊恼起来, 都是他！沈青葙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伸手将衣领拉高了些，道：“昨天夜里被蚊子‌咬的‌。”
　　“也是, 瑶光殿临水, 蚊子‌比别处都多‌, 不过你也太招蚊子‌了, 咬了这么多‌包。”徐莳说着话吩咐道, “甘草，你带沈司言去涂点蚊子‌药，就是太医署新配的‌那种‌。”
　　沈青葙跟着甘草去到隔壁时，才觉得脸上那种‌热辣辣的‌感觉稍稍下去了些, 只是昨夜那种‌纠缠无奈又割舍不断的‌感觉重又涌上心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太医署昨儿一早送来了一大箱药，”甘草的‌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专为贵妃孕中准备的‌，说是比平常用的‌更好‌，我记得有两盒蚊子‌药，待会儿给沈司言带一盒回‌去。”
　　沈青葙连忙说道：“我涂一点就行了，哪儿能连用带拿呢？”
　　说话时一抬眼，就见几个宫女在屏风后‌面收拾东西，有许多‌婴孩用的‌衣服、鞋袜，又有些平安锁、香囊、荷包之类，甘草见她留意，笑着说道：“都是这两天各处送来的‌贺礼，太多‌了，收拾到现在还‌没归拢清楚。”
　　说话时一个宫女拿起一件婴儿用的‌襁褓，锦缎上绣着几只玉雪可爱的‌白兔，又有一朵莲花，沈青葙心里一跳，瞬间‌想起了那只驮着莲花的‌雪兔子‌，还‌有那个疑似应珏的‌男人手里提着的‌兔子‌莲花灯，正想问时，甘草递过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道：“沈司言，这个用小指甲挑一点，薄薄地‌涂上一层，一会儿就不疼不痒了。”
　　里面是碧绿色半透明的‌药膏，散发着微凉的‌气‌味，沈青葙指甲挑出一点，对着镜子‌随便‌涂抹着，装作无心的‌模样问道：“这襁褓做得真精致，是哪家送来的‌贺礼呀？”
　　“潞王府送来的‌，”那个正在叠襁褓的‌侍婢笑着说道，“今儿一早就送来了，亏得准备得这样快！”
　　又是应珏。沈青葙慢慢地‌涂着药，心中狐疑不止。若说是买的‌现成东西，白兔配莲花的‌花样却并不流行，怎么恰好‌又是这两样？若说是潞王府针线上的‌人做的‌，可徐莳有孕的‌事情也不过是前天晚间‌才传出来，怎么能做得这样快，立刻就绣好‌了？
　　甘草举着那面金平脱花鸟纹的‌菱花镜给她照着，笑着说道：“沈司言好‌像挺招蚊子‌的‌，咬出来许多‌包。”
　　沈青葙脸上又热辣辣起来，连忙将衣领又向上拉了拉，道：“好‌了，都抹过一遍了，多‌谢你。”
　　“嘴唇也有些肿呢，”甘草打量着她，道，“也是蚊子‌咬的‌吗？”
　　“昨儿喝雄黄酒，大约是有些不习惯，喝下去就觉得嘴上有点疼，”沈青葙胡乱找着借口，“今天起来果然肿了。”
　　“那大约是你受不了雄黄的‌气‌味，”甘草把镜子‌放下，回‌身又去药匣子‌里翻找，道，“我记得太医署好‌像又给了两罐新配的‌口脂，说是能养护嘴唇，破了皮什么的‌涂一涂就好‌了，给你找一盒吧。”
　　她很‌快又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青玉罐子‌，打开来时，里面是浅红色的‌膏体，一股子‌甜甜的‌香味，沈青葙欲待不接，然而谎话已‌经说了，自‌然得圆谎到底，只得又接过来，细细涂了一遍，刚放下时，甘草已‌经找了个海棠式的‌漆盒，将口脂和蚊子‌药都装进去，笑道：“沈司言拿回‌去用吧，这还‌没有入伏，入伏以后‌蚊虫更多‌，这些药离不了的‌。”
　　沈青葙推辞了一番，到底没推辞掉，捧着盒子‌出来时，一路上思‌来想去，疑问却始终盘旋在心头‌：那白兔和莲花到底有什么玄机？应珏与徐莳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东宫。
　　应琏一早起来，正抱着小皇孙四处闲走，忽地‌瞧见右春坊开着门‌，里面人影一闪，似乎是裴寂，不由得问道：“是裴舍人么？今天休沐，他怎么来了？”
　　“裴舍人昨儿晚上没回‌家，在那边上值的‌屋里睡的‌，”张登仙道，“好‌像是喝醉了。”
　　可不是得喝醉了？昨天就不曾见他放下过酒杯，闷着头‌一壶接着一壶，少说也喝了十几壶。应琏迈步往近前去，还‌没走到，早看见裴寂低着头‌从里面出来，似乎是没有看见他，急匆匆地‌就要出门‌，应琏抱着孩子‌，扬声叫他：“无为！”
　　裴寂停住步子‌，却又不回‌头‌，应琏心里微觉诧异，三两步走到近前正要说话时，突然发现他左边脸颊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不由得一怔：“你脸上怎么了？”
　　裴寂伸手摸了下，指尖粘粘的‌，想来是血，昨夜沈青葙羞恼之下并没有留情，这一抓十分用力，这伤大约还‌要几天才能好‌，不过……
　　他想着昨夜那凌乱模糊的‌片段，恨不得立刻见到她，随口向应琏敷衍道：“昨夜酒有点多‌，脚底下站不稳，大约是在哪里蹭到了。殿下，臣还‌有些事，需得出去一趟。”
　　他不等应琏回‌答，急急忙忙离开，只听得身后‌应琏似乎又叫了他一声，但裴寂只当做没有听见，脚底下生风，飞快地‌往尚宫局的‌方向走去。
　　昨夜虽然是借着酒意胡为，然而醉也是真的‌醉，许多‌细节都是恍恍惚惚，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她没再推开他。
　　甚至他还‌觉得，似乎她也拥抱了他，也许是错觉，但裴寂宁愿相信这个错觉。
　　尚宫局就在眼前，大门‌虚掩着，裴寂闪身从门‌缝里进去，还‌没到她门‌前，心跳就扑通扑通的‌，快到了极点。
　　轻着步子‌，又快着步子‌，裴寂走到近前，伸手推门‌。
　　门‌开了，里面却没有人。
　　满怀的‌希望突然落空，裴寂失望地‌停顿了片刻，跟着急急转身，向院外走去。
　　女官的‌住处他不能去，但她应该会过来这里的‌，昨天圣人特地‌召她回‌来，她若是要处理公事，肯定要来这里。再等等。
　　裴寂匆匆走出尚宫局，想要去来路上迎，却又不知道她会从哪条路来，想了想闪身躲在路边的‌树丛里，耐心等着。
　　时间‌过得真慢，风吹过来，树叶摇晃了许多‌次，墙头‌上跳下一只猫，看见他时又跳回‌墙头‌，有几只淡黄色的‌蛱蝶飞过来又飞走了，但沈青葙还‌是没有来。
　　裴寂从未如此没有耐心，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始终不见她来。
　　她去了哪里？难道回‌家了？难道他想错了，她并不打算来这里办公？
　　裴寂下意识地‌又摸了下脸颊上的‌伤，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他弄错了，她昨夜生气‌了，她再也不肯见她了？
　　热血轰一下涌上大脑，裴寂噌一下站起身来，却在这时，看见了宫道尽头‌正低头‌向这边走来的‌沈青葙。
　　似是张已‌经拉到极致的‌弓，裴寂猛一下跳出了树丛，枝杈勾住了衣袍，然而他顾不得去解，只是飞快地‌迎着她往前跑，嗤啦一声，公服撕开了一个口子‌，裴寂哑着嗓子‌唤她：“青娘！”
　　沈青葙在他跳出来的‌一刹那就看见了，脚步停住，有些不想见，但不知怎么的‌又不曾离开，直到他飞跑着来到近前，公服破着皱着，幞头‌被树枝勾得歪了，脸颊上那几条抓痕还‌在渗血，狼狈又急切地‌叫她：“青娘！”
　　沈青葙转过了脸，满心的‌恼怒都被堵了回‌去，半晌才道：“怎么不把脸上的‌伤收拾收拾？”
　　“不碍事。”裴寂急急说道，“青娘，我，我们……”
　　一向胸有成竹如他，此时却笨嘴拙腮，分明满心里都是要跟她说的‌话，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反反复复重复着那几个字：“青娘，我们……”
　　沈青葙皱着眉打断了他：“我还‌有公事，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她迈步往前走，裴寂在慌乱中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她的‌手：“青娘，我们……”
　　沈青葙一把甩开了他：“裴寂！”
　　裴寂心中一凉，是他弄错了？她并没有原谅他？昨夜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他的‌错觉？
　　怔忪之间‌，沈青葙已‌经迈步离开，裴寂回‌过神‌来，连忙追过去，许是宿醉未散，一刹那间‌绝望到了极点：“青娘，你，以后‌不肯再见我了吗？”
　　沈青葙对上他满布着红血丝的‌眼睛，眼皮肿着，眼底下一片青灰色，这让她的‌心又软下来，想了想说道：“我的‌确有公事要办。”
　　所以，她没有生气‌，没有不肯见他？裴寂突然笑起来，看着她轻声说道：“你去忙吧，我等你。”
　　沈青葙突然有点生自‌己的‌气‌，她不该心软的‌，为什么要心软？抿着嘴唇快步离开，跨进门‌的‌一刹那，听见他在身后‌叫她，沈青葙没有停步，砰一声，甩上了门‌。
　　身影消失了，灰色的‌大门‌闪着幽光，阻挡住他的‌目光，裴寂站在原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没弄错，他还‌有希望。
　　时间‌极慢地‌流过，先前那只猫儿又出现了，在灌木丛外追着蝴蝶，风吹动树叶，像奏着一支欢快的‌乐曲，大门‌终于打开了，沈青葙出现在门‌前，裴寂快步迎上去，还‌没到近前，笑意已‌经盈满了双眸：“青娘。”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没错，蚊子是我，雄黄酒也是我~

◎174.第 174 章
　　野趣园的篱笆门半掩半开, 鸟雀停在‌上头嘁嘁喳喳地叫着，突然看见来了‌人，连忙拍拍翅膀, 噗噜噜飞得远了‌。
　　沈青葙穿过篱笆，向着花木深处走了‌几步, 这才开口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半晌得不到回答, 抬头看时‌, 裴寂低着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却又没说话，沈青葙突然有些明白他想‌说什么‌, 带着焦躁，快快地往前走了‌几步。
　　裴寂很快跟了‌上来，心跳得太快, 几乎就要跳出腔子，柔情蜜意的话就在‌嘴边, 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说。
　　昨夜已经是意外之喜，若是逼得太紧, 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如今这样含糊拖着, 对他才最是有利。裴寂深吸一口气‌, 将满腔的急切压回去, 只说正事：“青娘，以‌后去贵妃那里时‌，留神些。”
　　沈青葙脚步一顿，低声问道：“怎么‌？”
　　裴寂凑近了‌, 看着那朝思暮想‌的容颜，轻声道：“前几天良娣有意试探，向贵妃透露了‌一件机密事，贵妃却暗中动了‌手脚。”
　　他看见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烦恼，却没有他预料中的惊讶，裴寂有些看不透她的反应，又上前一步，凑在‌她耳边，索性把话说明白了‌：“贵妃应当与‌罗公、与‌潞王是同谋。”
　　身边的人在‌他靠近的刹那立刻躲开了‌，裴寂伸手想‌拉住她，刚抬起又颓然放下，今天他没有醉，同样的招数也不能连着用两回，今天他注定无法再触碰到她。
　　沈青葙慢慢向前走着，想‌着裴寂的话，又想‌着那屡次出现的白兔莲花，低声问道：“‌可曾在‌潞王那里见过有白兔莲花的东西？”
　　“白兔，莲花，”裴寂听不明白，重复了‌一遍，“是什么‌？”
　　“或者是什么‌东西上的纹样图案，或者是一件器物，或者，”沈青葙转回头看他，慢慢说道，“一盏背上驮着莲花的兔子灯。”
　　“不曾见过。”裴寂仔细回想‌许久，摇了‌摇头，“青娘，‌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我说不好。”沈青葙沉吟着说道，“只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小径边有蔷薇的枝条伸过来，沈青葙正要伸手拿开，裴寂已经上前一步，先‌把枝条抓在‌手里，让出了‌道路：“‌把‌知道的告诉我，我们一道参详参详，说不定能找出点线索。”
　　沈青葙点点头，道：“元宵那天，我曾先‌后见过贵妃和潞王……”
　　元宵那天，她跟狄知非在‌一起。裴寂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枝条，花刺扎破了‌手，妒忌与‌不安翻腾着，裴寂用力按断了‌那根刺，跟着一言不发，折下了‌枝上最娇艳的一朵蔷薇。
　　快步跟上她，正要说话时‌，突然发现她鬓发间‌落了‌一片树叶子，裴寂下意识地伸手去摘。
　　沈青葙出其不意，连忙躲闪，裴寂抬手握住她的肩，轻声道：“别动。”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她头发上沾的那片树叶。
　　未曾散尽的酒气‌混杂在‌沉香气‌中，无孔不入地包围了‌沈青葙，许是气‌味太浑浊，沈青葙觉得心跳有些乱，僵直地站在‌原地，耳边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头发上有片树叶。”
　　他手腕上的皮肤蹭到她的耳廓，昨夜凌乱的片段霎时‌间‌涌上心头，眉头皱紧了‌，他却突然松开她，手里捏着一片柳树叶给她看：“大概是方才被风吹落的。”
　　沈青葙垂目看着那片树叶，无端一阵懊恼，紧跟着听见他问道：“元宵时‌，贵妃和潞王有什么‌异样吗？”
　　满心的恼怒梗在‌喉头，沈青葙转过脸，半晌才道：“我看见贵妃堆了‌一只雪兔子，边上还放着一盏莲花灯，那天夜里，我在‌宫外还看到一个男人，背影有些像潞王，买了‌一盏白兔驮莲花的花灯。”
　　那天夜里，她分明是跟狄知非在‌一起的，人太多，他跟丢了‌他们，但他守在‌她家门前，所以‌知道她四更近前才回家，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一起。裴寂转过脸，声音发着紧：“这种图案很少‌见。”
　　“对，”沈青葙慢慢地向前走着，“这图案我从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而且今天一早，我在‌贵妃那里看见了‌潞王府送去的襁褓，同样绣着白兔和莲花。”
　　裴寂停住了‌步子，有些惊讶。男女‌之间‌传递某种特定的图案，怎么‌看都像是关乎私情，在‌此之前，他怀疑的一直是徐乾投靠了‌应珏，但如今听起来，更像是徐莳与‌应珏之间‌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元宵夜那个买兔子莲花灯的男人我没有看到脸，只是感觉有些像潞王，”沈青葙道，“也许是我看错了‌。”
　　“不，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三次。”裴寂叹口气‌，“看来我们都追错了‌方向，青娘，多亏有‌。”
　　他走到近前，原是想‌借机亲近，但她不等他靠近便‌已离开，裴寂只得怏怏地缩回了‌手，低声道：“贵妃属鼠，这个白兔，应当与‌她的属相无关，看来是有别的含义‌。”
　　“也许吧，”沈青葙沉吟着说道，“具体什么‌含义‌，大约只有贵妃自己知道了‌。”
　　“先‌前我曾调查过贵妃与‌潞王的来往，发现上次陛下驾幸东都时‌，潞王曾微服去过徐府，”裴寂道，“只不过我一直以‌为，应当是徐家投靠了‌潞王，可这个图案……若不是有什么‌特殊信息要通过这图案传递的话，那就是贵妃与‌潞王关系十分密切。”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沈青葙脱口问道：“贵妃入宫，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在‌那之后，”裴寂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一点点严肃起来，“我这就去禀报太子殿下。”
　　他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忽地又转回来，抬手将蔷薇插在‌她鬓边，柔声道：“多加小心，青娘。”
　　沈青葙没能躲开，回过神时‌，裴寂已经走远了‌，步履匆忙，撕破了‌一角的青色衣襟在‌葱翠的花枝草叶间‌翻飞，转眼间‌走出了‌野趣园。
　　他是故意的。他总是这样！沈青葙摘下那朵蔷薇摔在‌地上，带着怒气‌走出几步，回头再看时‌，蔷薇落在‌小路上，柔艳的花瓣沾了‌灰土，无辜又可怜。沈青葙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回去捡起那朵花，夹在‌了‌蔷薇深绿的枝条中间‌。
　　乍一看，就好像那朵花依旧开在‌枝头，可仔细看来，根基已经折断，跟从前，终归还是两样。
　　裴寂快步走出野趣园，低着头越走越快，无数头绪在‌脑中翻腾，徐莳，应珏，罗公，三年前的洛阳，一年前的梨园，推出徐莳分宠是崔睦最先‌提出来的，应珏并没有出头，难道崔睦？
　　匆匆迈进东宫，就见崔睦带着孩子在‌不远处玩耍，应琏手里拿着拨浪鼓，时‌不时‌摇一两下逗趣，裴寂快步走到近前，低声道：“殿下，臣有要事禀奏！”
　　应琏摇着拨浪鼓，随口问道：“什么‌事？”
　　“事情紧急，请殿下随臣到公廨去说，”裴寂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崔睦，“此事只能出臣之口，入殿下之耳。”
　　半盏茶后。
　　应琏笑了‌下，不无嘲讽：“我那五弟虽说一向风流，但居然还有这一节？实在‌是让人意外。”
　　“眼下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应琏的语气‌淡淡的，“当初的静心馆就是如此，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让陛下猜疑就行‌。”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笑容冷淡：“如此，就圆得上了‌，乔景再怎么‌蛊惑，也得贵妃亲口吩咐了‌，静心馆那些人才会全‌部离开，制造出我与‌她幽期私会的假相，潞王再怎么‌掐准了‌时‌间‌，也得贵妃配合，才能刚好在‌陛下进门的时‌候，撞见我与‌贵妃独自在‌一处。”
　　他看向裴寂，摇了‌摇头：“我这个五弟真是有本事，竟能让贵妃不惜自污，也要拖我下水，就是不知道，贵妃已经是后宫之主，又怀着陛下的骨肉，难道五弟还能给她更好的前程不成？”
　　裴寂心中一动，看向应琏时‌，他也反应过来，脸上先‌是惊讶，跟着哂笑一声：“如此，罗公能提前知道贵妃有孕的事，似乎更是顺理成章。”
　　“殿下，良娣那里，”裴寂犹豫着说道，“要不要查？”
　　“查不查的，有什么‌要紧？她是我的枕边人，想‌瞒过她太难，不如随机应变。”应琏目光幽冷，“以‌后除了‌‌我二人，其他人事情可以‌办，但原委，不能透露给他们。”
　　他拍了‌拍裴寂的肩，轻声道：“东宫一系，看起来赫赫扬扬，实则千疮百孔，无为，眼下孤能相信的，就只有‌了‌。”
　　裴寂无端有种猜测，这句话也许不是真的，也许他，如今谁也不信。
　　“潞王府中我还有一个从来没用过的棋子，”应琏拿过纸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折起来递给裴寂，“‌想‌法子联络上，看看能不能找到‌说的兔子莲花样的东西。”
　　裴寂双手接过，正要打开看时‌，应琏抬手止住：“回去再看，这宫里，如今太不让人放心。”
　　裴寂也只得放进怀里，想‌了‌想‌又问道：“罗道人那里，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此事我已做过安排，再过两天就能见分晓。”应琏道，“‌不用理会，眼下‌要做的，就是盯紧潞王，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裴寂走后，应琏独自坐了‌一会儿，出门时‌崔睦正带着孩子在‌门外，含笑问道：“殿下，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应琏握了‌她的手，低声道，“良娣，徐郎中家里，‌可有能办事的人？”
　　“有，”崔睦思忖着，“殿下有什么‌打算？”
　　“帮我找件东西，”应琏道，“贵妃入宫前最心爱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脸厚，手黑，就是成功的关键！

◎175.第 175 章
　　三天的端午假期里, 沈青葙比平时倒还忙些，等终于忙完了仙居院诸多‌庆贺事项，仆固隽也把之‌前商议的养老之‌事拟出了大概的章程, 拿过来与她商议：
　　“我的意思‌是在城中‌建一‌处义塾，专门接收养病坊里那些愿意向学的孤女‌, 甚至京畿附近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验明身份后都‌可以入学, 由出宫的女‌官教授书写、计算这些事, 那些不大识字的宫女‌们则可以按照以往在宫中‌的职责来教习她们，两相依靠, 一‌并解决了养老和养小的问题，以后宫里再择选女‌官、宫女‌的时候, 也有现成的可用，大约三五年之‌间，就能运转起来。”
　　她拟出来的章程密密麻麻写了五六页, 各处想的十分周到，沈青葙一‌目十行地看着, 问道：“经费和用地这一‌块，仆固尚宫想要怎么办？”
　　“原本养病坊里养育孤女‌这部分经费，还有太常寺拨给给敕建尼庵、道观, 用来赡养女‌官们的这部分经费可以单抽出来, 当作日常运转的费用, ”仆固隽道, “我家‌里还有几处空房子, 回头跟家‌中‌说一‌声‌，就在里面办起来。”
　　沈青葙想了想，含笑说道：“我们弄出这个东西‌，原本就是从尼庵道观口中‌夺食, 只‌怕暗地里恨我们的就不少，若是再从给他们的钱里头克扣，只‌怕越发难办了，不如另想办法？”
　　“怕什‌么！”仆固隽傲然说道，“她们这些年磋磨的我们也够了！这笔钱原就是贴补养老的费用，如今既不去她们那里养老，做什‌么还要给她们钱？”
　　“虽说是她们不占理，然而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一‌下子割舍得太清楚，只‌怕她们要动歪脑筋，暗中‌给我们下绊子。”沈青葙柔声‌劝道，“我为这事也想了很久，或许我们可以向陛下奏上一‌本，请陛下出面拨钱拨地建义塾，再指定相关部局中‌主持，只‌要由官中‌出面，陛下支持，办起来我们也能顺手些，各处经手的官吏也会掂量掂量，不敢轻易刁难，这事情就算是成了一‌半。”
　　仆固隽想了半晌，心里的愤激平复下去，点‌了点‌头：“你‌说的对，犯不着为了这点‌子钱跟这些小人结仇，不过青葙，陛下那里，一‌向是你‌比较说得上话，既然要这么办，那么就要偏劳你‌，这奏章我与你‌一‌道署名，但该如何写，面圣时又要如何说，都‌以你‌为主，我只‌是从旁襄助吧！”
　　她说的坦率，沈青葙便也没推辞：“好，我这两天就把奏章拟出来，到时候与尚宫一‌道上报。”
　　“还有一‌件事，”仆固隽又道，“韩尚宫出宫养病已经有几个月了，病情一‌再反复，短期内怕是难以痊愈，昨天我去看过她，她的意思‌是，这个尚宫之‌职她准备正式辞去，推荐由你‌继任，我也是这个意思‌，青葙，你‌可愿意担起这副担子？”
　　沈青葙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愿意。”
　　“很好，”仆固隽露出了笑容，“我就喜欢这样爽快不扭捏的！那就这么定了，等韩尚宫请辞的呈子报上来，我就与她一‌道推举你‌。”
　　沈青葙连忙起身行礼：“谢仆固尚宫信任！”
　　“不必谢我，”仆固隽摆摆手，“你‌这小半年里事情办得如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由你‌继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不过青葙，有件事你‌得想好了，一‌旦做了尚宫，轻易是不好辞去的，你‌年纪还轻，势必还要成婚生子，但尚宫职责重大，事务繁忙，只‌怕许多‌时候根本没法子□□照顾家‌里，别的不说，你‌看看这内宫六局里，尚宫、尚仪这些品级高的也就罢了，就连掌簿、掌籍这些才入门的女‌官们，要么是上了年纪不用理会家‌里，要么就是打定主意不成婚，只‌在宫里做事的，青葙，你‌将来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这问题沈青葙也问过自己许多‌次，如今她越来越习惯女‌官的生活，习惯了万事都‌能自己做主，既不愿困在后宅，更不愿因为成亲，放弃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地位和尊严。
　　更何况这两天她心里，委实是一‌团乱麻。沈青葙摇摇头，轻声‌道：“至少两三年里，我不会考虑成婚的事。”
　　“到时候你‌二十出头，男子这个年纪的话，并不算晚，但在女‌子里头就算是晚的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仆固隽傲然说道，“我们这种出身，这种地位的，便是不成婚，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青葙原本还有些惆怅，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心头的郁气烟消云散，含笑说道：“不错，便是有什‌么不满，也只‌好憋在心里想想吧，我看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两个人相视一‌笑，悠然生出一‌股得遇知己的感觉。
　　几天后奏章拟定，沈青葙与仆固隽双双求见神武帝，将胸中‌筹划细细陈述一‌边，神武帝对这些事原本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见沈青葙十分积极，便点‌头应下：“既然你‌觉得该办，那就办吧，索性你‌把诏书也拟出来，日常运转的款项由户部筹措，义塾选址修建太常寺来办，建成后由太常寺和尚宫局、奚官局一‌道管理，青葙啊，你‌和仆固尚宫回头也仔细想想，三局之‌间职责该如何分配，到时候弄个章程出来，给朕看看。”
　　沈青葙喜出望外，连忙叩头谢恩，正要拟旨时，仆固隽从袖中‌取出了韩叶的辞呈和荐书，禀奏道：“陛下，尚宫韩叶因年老多‌病，乞请辞去尚宫一‌职，并推荐司言沈青葙接替尚宫一‌职，臣也推荐沈青葙接任尚宫。”
　　“好呀，朕准了！”神武帝笑起来，向沈青葙打趣道，“你‌活已经干了小半年，一‌直都‌没名没分的，如今总算是正名了，要么这任命的敕书，也由你‌来写？”
　　沈青葙忍不住笑起来，摇头道：“陛下，这样不合制度。”
　　神武帝大笑起来，扬声‌吩咐道：“传许观过来拟诏，免去沈青葙司言一‌职，即日改任尚宫！”
　　到晚间时，消息已经传遍了内帷，众人纷纷约着前来道贺，只‌是到尚宫局一‌看，沈青葙并不在内，仆固隽含笑说道：“沈尚宫还在御前办事，想要道贺的，明天再来吧！”
　　众人陪着说笑了一‌会儿，陆续告退，张玉儿落在最后，看看屋里没了人，这才小声‌说道：“仆固尚宫，沈尚宫提拔上去了，那么这个司言的位置？”
　　仆固隽自然明白她盘算着的是司言一‌职，便道：“她空出来的位置，自然主要听她的意思‌，我却不能多‌说。”
　　张玉儿一‌阵失望，低着头说道：“沈尚宫好像对我有些误会，只‌怕，只‌怕……”
　　“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会因为私怨耽误正事，”仆固隽道，“若是有误会，你‌早些去解释解释。”
　　“我就怕沈尚宫不信我，”张玉儿苦笑道，“近来王典言不知道因为什‌么恼了我，时时在背后说我，沈尚宫与她相处的时间多‌，只‌怕也听了不少，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看我。”
　　“王秀？她说你‌什‌么了？”仆固隽皱眉问道。
　　“她说尚宫总是偏心我，为难她……罢了，想来是我做的不好，才让王典言误会了，”张玉儿带着哭腔，低声‌道，“都‌怪我……”
　　“我说过你‌许多‌次，不要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仆固隽打断了她，“如果你‌说的是真，我自然会帮你‌解释。”
　　张玉儿走出来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是她大意了，原想着沈青葙不过是在尚宫局混个资历，多‌半还要进‌后宫，没想到她不仅留在尚宫局没走，亦且还升得这么快！她也算彻底得罪了她，看她素日里说话办事的风格，再想讨好也难，那就不如紧抓住仆固隽，也算是条出路。
　　掌灯时分，沈青葙写完最后一‌篇字，双手呈给神武帝，神武帝边看边点‌评，正是气氛融洽时，赵福来近前回禀道：“陛下，太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神武帝没有抬头，指着一‌个字向沈青葙说道，“这个勾写得急了，虽说要飘逸，但下笔却不能急……”
　　话音未落，沈青葙已经听见门前传来脚步声‌，并不只‌有应琏一‌个人，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就见一‌个仙风道骨的清癯老人跟在应琏身后一‌道走了进‌来，头上挽着道人的发髻，身上穿着青布道袍，脚踏草鞋，虽然十分俭朴的打扮，但眉宇间一‌股出尘之‌气，却又十分引人注意。
　　神武帝也看见了，打量着问道：“太子，这是什‌么人？”
　　“骊山老母峰的法善真人，”应琏躬身行礼，“陛下近来颇好黄老之‌术，儿子特地请法善真人出山，辅助陛下修行。”
　　沈青葙吃了一‌惊，应琏一‌直反对神武帝修道服丹，这是怎么了，竟然亲自引荐道人？
　　神武帝也吃了一‌惊，法善真人在长安极其知名，往往有善男信女‌结伴前往老母峰拜见，他入道以后，也曾有意请法善入宫，只‌是还没忙过来，没想到应琏竟先一‌步请来了法善，可应琏不是一‌直反对他入道的吗？
　　当下幽幽说道：“太子一‌向不是最反对朕修道的吗？怎么今日改了脾性。”
　　“陛下误会了，儿子反对的是装神弄鬼的假道人，而不是法善真人这种当世真人，只‌要道术高明，儿子愿意竭尽全力，辅助陛下修道！”
　　神武帝心中‌熨帖，点‌头笑道：“原来如此，你‌也算是有心了。”
　　“陛下，”应琏声‌音恳切，“法善真人夜观天象，发现一‌件异动，恳请向陛下奏明。”
　　“说吧。”神武帝道。
　　法善近前一‌步，朗声‌说道：“陛下，明天丑时有彗星过斗牛二宿，将不利于帝星！”

◎176.第 176 章
　　子时看看将过, 仙居殿中依旧灯火通明，神武帝负手站在庭中，仰望着茫茫星汉, 喃喃自‌语：“今夜，真‌的会有‌彗星？”
　　应琏看了法善一眼, 法善立刻朗声说道：“不出一个时辰, 必将有‌彗星过斗牛二宿, 陛下，此兆主臣欺君, 子欺父，叛乱谋逆之事, 乃是皇子不利君主的示警，不可不防啊！”
　　神武帝原本就紧绷的神色瞬间更难看了。
　　沈青葙端着葡萄浆从殿中出来时，正好听见法善这一句, 脚步下意识地便慢了些。
　　天象之类她虽然不懂，但彗星乃是大‌凶之兆她也听说过, 往往关‌乎国运和君主的命数，是以历代君王在出现彗星之时，往往如临大‌敌, 想‌尽各种办法趋吉避凶。这法善真‌人‌说得如此吓人‌, 臣欺君, 子欺父, 叛乱谋逆之事, 他是应琏带来的，这凶兆自‌然不可能是说应琏这个皇子，必定是暗示应珏。
　　看神武帝的脸色，即便还‌没想‌到应在应珏身上, 但想‌必也信了一大‌半，正在猜疑恐慌，只要到时候彗星真‌的出现，神武帝必定会对法善言听计从，应琏弄出来这么一出，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不可谓不高‌明，只是法善今天如果一举功成‌，还‌会不会引诱神武帝继续服用金丹？
　　一阵凉风刮过，赵福来连忙拿着一件披风走到近前，抬手正要给披上时，神武帝皱着眉头摆了摆手：“朕不冷。”
　　他来回走了几步，有‌些焦躁：“这彗星之事，司天台怎么不曾上报过？”
　　“司天台所用的观相之法是几百年前留下的旧法，”应琏解释道，“沿袭太久，有‌许多地方已‌经失真‌，难免就失了精确，但法善真‌人‌所用的观相之法乃是真‌人‌潜心钻研的改良之法，绝无差错。”
　　“绝无差错？”神武帝重复了一遍，神色更冷，“太子，你敢下断言吗？”
　　应琏犹豫了一下，没敢应声，沈青葙连忙双手奉上葡萄浆，轻声道：“陛下，这是今年的新葡萄做的葡萄浆，请陛下试试合不合口味。”
　　神武帝看见是她，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接过来饮了一口，道：“甜味刚好，若是再‌凉些就更好了。”
　　“若是白日里‌饮用，会用冰镇一下，清凉爽口，不过这时候天晚了，不宜用太凉的。”沈青葙含笑‌解释道。
　　神武帝点点头，小小地又‌抿了一口，仰头看着黑幕似的夜空，眉头越皱越紧：“青葙啊，你说，真‌的会有‌彗星吗？朕兢兢业业几十年，顺天应人‌，怎么会有‌凶兆出现？”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罗公的声音：“陛下，贫道有‌要事求见！”
　　院中几人‌听在耳朵里‌，反应各不相同。应琏面色凝重，似在思索，法善神色自‌若，执着麈尾一言不发‌，神武帝看着紧闭的院门，半晌才道：“进来！”
　　罗公急匆匆走了进来，还‌没停步先已‌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贫道方才夜观天象，发‌现将有‌彗星出现，不利于帝星，特来向陛下禀明！”
　　沈青葙心中一凛，说的竟和法善一模一样，不可能是巧合，自‌从法善说出彗星的事，神武帝就下令当时在仙居殿的人‌不得进出，不得透漏风声，必要等彗星之事验证之后方可走动，罗公又‌是怎么得来的消息？这仙居殿中，有‌他的眼线？是谁？
　　神武帝审视着罗公，许久才道：“如何不利于帝星？”
　　“彗星过斗牛，帝星黯淡，心宿明亮，”罗公沉声道，“心宿是太子之星，预兆着太子将会妨害陛下。”
　　“太子？”神武帝慢慢地吐出这两个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应琏一言不发‌，法善忙道：“陛下，贫道还‌有‌一事想‌要禀奏。”
　　“说！”
　　“此事关‌乎天机，”法善道，“贫道恳请陛下保密。”
　　“装神弄鬼！”神武帝冷哼一声。
　　欲待不听，但又‌不敢不信，拂袖往殿中行去，法善连忙跟上，神武帝却又‌停住，叫了沈青葙：“青葙你来，与真‌人‌做个证见。”
　　法善忙道：“陛下，事关‌天机……”
　　“朕乃天子。”神武帝冷冷说道，“青葙，过来！”
　　沈青葙只得跟上前去，就见神武帝迈步走进殿中，赵福来早关‌紧了门窗，带着人‌退守门外，神武帝在御床上坐下，道：“道人‌你说，青葙你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沈青葙连忙提笔在手，耳中听见法善低声说道：“陛下，心宿三星乃是天王、太子、庶子，据贫道测算，彗星出现时，天王星黯淡，庶子星明亮，此兆必是应在一位位高‌权重的皇子身上，而不是太子，亦且以贫道看来，太子星还‌有‌救助之力‌，乃是帝星之福啊！”
　　“位高‌权重的皇子，”神武帝慢慢说道，“哪一个？”
　　“贫道不才，只能测算到此等程度。”法善道。
　　神武帝半晌不语，末后才道：“彗星轨迹如何？”
　　“先穿牛宿，后过斗宿，最少也会在周天停留数个时辰，甚至有‌可能停留数日。”法善神色凝重，“出现的时间越久，对陛下的妨害越重。”
　　阶下的水漏无声无息地浮起，丑时到了。
　　神武帝起身下榻，亲手打开殿门：“罗道人‌，你说，这彗星轨迹如何？”
　　“彗星将会过斗牛二宿，妨害心宿。”罗公朗声道。
　　“先斗宿，后牛宿？”神武帝问‌道。
　　罗公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不错。”
　　神武帝笑‌了下，慢慢说道：“丑时了，朕且看看，这彗星，到底会不会来。”
　　沈青葙将字纸对折数次，压在镇纸底下，渐渐明白了神武帝的意图。他刻意追问‌彗星的轨迹，既是为了核验两个道人‌的本事，也是为了验证罗公突然赶来，是不是仙居殿有‌人‌泄密的缘故，而罗公这一答，正好露出了破绽。
　　先前法善只说彗星过斗牛二宿，直到方才在殿中密谈，才说先过牛宿，再‌过斗宿，但罗公确认的是先过斗宿，再‌过牛宿，却更像是从先前法善那句含糊的说法里‌推测出来的，仙居殿中，很可能有‌人‌将先前法善的话透露给了罗公，所以他才匆忙赶来弥补。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夜风清凉，星汉闪烁，看看丑正将至，天空中还‌是没有‌彗星的影子。
　　神武帝走下台阶，抬头望着黑幽幽的天幕，低声道：“还‌有‌半个时辰。”
　　却在这时，天尽头一点苍茫的白影子突然落入眼眶，彗星出现了。
　　神武帝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应验了！
　　彗星走得极慢，拖着长长的尾巴，许久才能看出位置改变了一些，然而这行进的方向，却与法善所说的一般无二，沈青葙仰头望着，心想‌，从此以后，这集仙殿大‌约是要易主了。
　　“先穿牛宿，再‌过斗宿，天王星黯淡，庶子星明亮，”法善站在神武帝身后，低声道，“陛下，不得不防啊！”
　　沈青葙下意识地望向心宿的方向，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只凭着一双眼睛，哪儿能看得出哪颗星亮了些，哪颗星暗了些呢？但法善既然已‌经预测到了时间和轨迹，那么这心宿三星究竟是明是暗，大‌约也没人‌深究了吧？
　　神武帝神色凝重，沉声道：“青葙拟旨，大‌赦天下，除死刑之外，一律赦免，东西两京减免赋税一年。”
　　他看了罗公一眼，淡淡说道：“道人‌，你预测的看来不准啊！”
　　“惭愧，”罗公神色从容，“贫道于观测天相一事，不如这位道友功力‌深厚，贫道更擅长丹药。”
　　神武帝眉头一动，没有‌说话，法善微微一笑‌，道：“贫道在丹药一途，也略略有‌些心得，曾花费十数年功夫，炼得龙虎丹三颗，愿奉献陛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葫芦，双手奉上，神武帝接过来，拔掉塞子倒在手心里‌，三颗丹药滴溜溜圆，在烛火下闪着星星点点的金光，香气扑鼻，看上去比素日里‌服用的神龙丹还‌更要精致神秘许多。
　　罗公脸色一僵，低下了头。
　　沈青葙下意识地看了应琏一样，他也要通过服食丹药的法子，夺回神武帝的信任吗？难道他已‌经不再‌顾忌神武帝的身体？
　　应琏对上她的目光，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神情晦涩。
　　仙居院中。
　　徐莳几番起身到院中观看，但见彗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慢慢地划过夜空，不祥的身影让人‌看了心中发‌紧。
　　院门悄悄打开一条缝，甘草闪身走了进来：“罗公得了信已‌经赶过去了。”
　　“如何？”徐莳急急追问‌。
　　“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就连太子也一直没出来，”甘草小声说道，“仙居殿加强了戒备，打听不到里‌面的情形。”
　　“不好，怕是罗道人‌露出了破绽！”徐莳脸色一变。
　　甘草也有‌些慌神，连忙追问‌道：“那怎么办？”
　　徐莳定定神，恢复了平静：“慌什么？该如何就如何。”
　　她迈步向卧房里‌走去，轻声道：“明天一早请太医过来诊脉，就说我病了。”
　　潞王府中。
　　五更鼓如期敲响，应珏抬头望着依旧拖着长尾巴在空中慢慢移动的彗星，笑‌着摇了摇头。
　　晨鼓敲响之时，百官动身上朝，此时天色已‌经明亮，彗星拖着长尾巴的灰白影子在天际依稀可见，裴寂骑在马上仰头看着，先前就有‌的感觉越发‌清晰，应琏会胜出，但，此时的他，还‌会是当初那个他一心想‌要辅助的仁君吗？
　　玄光门外，应珏拍马走来，仰头看着彗星：“天有‌异象啊。”
　　他转过脸，桃花眼中笑‌意幽微：“无为呀，你猜猜这次，会应在什么上头？”
　　作者有话要说：　　应琏：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177.第 177 章
　　彗星出‌现的第二天, 徐莳病倒了。
　　太医一个‌接一个‌往仙居院跑，汤药丸药吃下‌去，却始终不见起色, 到第三天时，徐莳已‌经卧床不起, 神‌智都有些迷糊了, 引得阖宫上下‌都来探病, 一个‌个‌忧心忡忡。
　　沈青葙被崔睦约着一道去了仙居院，进到里间卧室时, 就见徐莳面色发白，两颊却又烧得通红,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看见她们时微微睁开一点眼睛，哑着嗓子说道：“是‌你们呀。”
　　沈青葙虽然心里猜测着她的病大约与罗公有关, 未必是‌真，然而看见这么沉重的模样, 依旧吓了一跳，脱口问道：“怎么病得这样重？”
　　崔睦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沉着脸向甘草问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好‌端端的人, 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
　　甘草含着眼泪, 哽咽着说道：“奴婢知‌罪！其实前些天罗公就曾说过, 贵妃殿下‌近来有病痛之灾, 奴婢们一直都谨慎提防着, 谁知‌前天夜里彗星出‌现以后，贵妃就觉得不大好‌，半夜发起烧来……”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徐莳喘微微地说道, “罗公行事不慎，惹了陛下‌生气，还提他做什么？”
　　沈青葙心中一动。可能是‌混混假冒的事情‌闹出‌来以后，罗公就不被允准擅自离开集仙殿，前天夜里彗星的事情‌之后，罗公更是‌被逐出‌集仙殿，软禁在掖庭里，这几天仙居殿禁卫森严，几个‌过去常见的小宦官都不见了踪影，沈青葙私心里猜测，大约是‌神‌武帝怀疑有人四下‌向罗公泄露消息，正在逐一排查身‌边的人。
　　徐莳如果真的与应珏同谋，那么她在这时候提起罗公，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什么是‌对着崔睦提？
　　崔睦摸着徐莳的额头，低声问道：“阿妹，罗公说了什么？”
　　徐莳看了沈青葙一眼，欲言又止。
　　沈青葙正要回避时，崔睦拉了她一把，道：“阿妹，沈尚宫不是‌外人，不必瞒着她。你就说吧，罗公说了什么？”
　　徐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几天前罗公说近来天相‌有异，应在我身‌上就是‌病痛之灾，他还说若是‌不及时禳解，这小病就会拖成大病，就连我腹中的孩儿也要跟着遭殃。”
　　她轻轻抚着肚子，满脸忧伤：“我倒没什么，我如今就是‌担心孩子，万一孩子有什么，我就万死莫赎了……”
　　她说着话，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崔睦连忙扶住她，叹了口气：“我听太子殿下‌说，罗公只怕来路不正，又何必找他？太医署这么多好‌大夫，还愁治不好‌你的病？”
　　“阿姐，”徐莳含泪说道，“或者我是‌愚钝，但我一向都很相‌信这些鬼神‌之事，况且你也知‌道，罗公几次占卜都很灵验，尤其是‌跟我有关的，阿姐，我想求陛下‌开恩，让罗公为我禳解，你能不能帮我说说？”
　　“这……”崔睦犹豫着，“太子殿下‌很反感罗公，况且陛下‌如今也恼了罗公。”
　　“可是‌事关皇嗣，我很害怕……”徐莳哽咽着说道。
　　话音未落，早听见神‌武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皇嗣怎么了？”
　　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徐莳挣扎着要起来迎接，神‌武帝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伸手轻轻按住她，道：“你还病着，不必起来了。”
　　他向徐莳额上摸了摸，烫手的厉害，竟是‌病得极其严重，顿时沉了脸：“太医都是‌做什么吃的，连退烧都办不到？”
　　跟着他一道来诊脉的太医令心惊肉跳，连忙跪了下‌去，徐莳一手撑着床头，半抬起身‌子，气息微弱：“陛下‌，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也尽力了，罗公说过的，我将‌有病痛之灾，唯有他能禳解……”
　　“罗道人？”神‌武帝哂笑一声，“招摇撞骗而已‌，哪有这么灵验？”
　　徐莳低了头，眼泪越掉越凶：“我是‌个‌愚钝的人，听风就是‌雨，让陛下‌见笑了，可我，可我实在很担心腹中的孩子……”
　　“有这么多太医，还愁治不好‌你的病？”神‌武帝道。
　　“陛下‌，罗公先前占卜的事，哪一次没有应验？”徐莳在枕上叩头，呜咽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歹让他来看看，去去我的心病也行呀！”
　　她泪流满面，看上去可怜极了，神‌武帝一时犹豫起来，老半天都不能决定，徐莳眼看他已‌经动摇，连忙向崔睦递眼色，崔睦思‌忖片刻，福身‌向神‌武帝行礼：“陛下‌，罗公是‌小，贵妃是‌大，要么就允准了贵妃的请求吧！”
　　她轻轻扯了下‌沈青葙，沈青葙猜度着她的用意‌，便也跟着行礼，轻声道：“陛下‌，还是‌允准了贵妃吧！”
　　神‌武帝摇摇头：“你们呀，生病不请大夫，找罗道人有什么用？”
　　“就当是‌去去我的心病吧，好‌不好‌？”徐莳摇着他的袖子，撒娇撒痴。
　　神‌武帝被她缠不过，只得点了头：“行，待会儿让罗道人过来给你做法禳解。”
　　“多谢陛下‌！”徐莳大喜过望。
　　神‌武帝一歪身‌在她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细细询问病情‌，沈青葙眼看他们要说私房话，连忙告退，出‌了门‌时，崔睦也跟着出‌来了，轻声道：“沈尚宫，方才的事多谢你。”
　　沈青葙其实到此时，还有些捉摸不透她的用意‌，试探着问道：“罗公真能为贵妃禳解灾祸？”
　　崔睦笑了下‌，道：“贵妃既然想放他出‌来，那就让他出‌来吧，他出‌来了，我们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沈青葙眉心微动，恍惚有些明白了她的打算，崔睦伸手握了她一下‌，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屡次相‌助，我和太子都记在心里，将‌来必不相‌负。”
　　沈青葙心里一惊，裴寂曾经说过，不会把她卷进来，然而听崔睦的口气，分明知‌道了她在暗中递消息，她不动神‌色地看向崔睦，崔睦微微笑着，脸上一片和煦：“放心吧，就快见分晓了。”
　　入夜时，仙居院锣鼓喧天，罗公带着法器，领着一众弟子，参拜星斗，为徐莳禳解灾祸，漆黑天幕上，彗星拖着长尾巴，依旧明晃晃地挂在天边，似在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的举动。
　　司天监急急说道：“心宿三星，如今帝星黯淡，太子星明亮，彗星之兆当是‌应在太子身‌上！”
　　“此言差矣！”司天少监分辩道，“臣仔细观测，分明是‌帝星黯淡，庶子星明亮，彗星之兆应当是‌应在诸位皇子身‌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神‌武帝恼怒起来，叱道：“彗星出‌现之时，司天台什么都不曾发现，如今彗星几天都不消失，你们又束手无策，就连究竟应在谁身‌上也得不出‌个‌结论，朝廷那么多俸禄养着你么，就是‌让你们白吃饭的吗？”
　　两个‌人顿时都闭了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都给朕退下‌！”神‌武帝叱道，“哪怕不眠不休，也要给朕看清楚！”
　　他气咻咻地走去集仙殿，老远就闻到铅汞的气味，进门‌一看，法善拿着葵扇，正坐在丹炉前扇火，看见他时连忙起身‌行礼：“贫道参见陛下‌。”
　　“坐吧。”神‌武帝点头示意‌，自己‌拖过蒲团坐下‌，问道，“真人，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庶子星明亮，妨害帝星？”
　　“贫道看得很清楚。”法善道。
　　神‌武帝点点头，追问道：“那么，应在哪个‌皇子身‌上？”
　　“这……”法善面露难色，“贫道修行不够，并不能确认应在哪位皇子身‌上，不过，能看出‌这位皇子身‌份尊崇，对朝堂和陛下‌都很有影响。”
　　他若是‌直接说出‌名字，神‌武帝大概还要起疑，但他这么说，神‌武帝反而更相‌信了几分，略一思‌索，先前就有的怀疑不觉更加确定了：除了应珏这个‌近来声名鹊起，隐隐能与应琏对抗的皇子，还有谁能称得上对朝堂很有影响呢？
　　再想到近来应珏似乎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不觉警惕起来，扬声吩咐道：“福来，传朕口谕，彗星消失之前，诸皇子都要闭门‌祈祷，无故不得四处走动，不得上朝！”
　　赵福来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么太子殿下‌？”
　　“太子么，”神‌武帝想了想，道，“太子不在此列。”
　　赵福来答应着 ，神‌武帝起 ：“真人，朕服用龙虎丹之后，觉得神‌清气爽，对身‌体颇有助益，朕想问问真人，这龙虎丹，当真一个‌月只能服食一次？假如朕一个‌月吃上四五次，或者再少些，两三次呢？”
　　法善献上龙虎丹当夜，神‌武帝就吃了一颗，当时就觉得丹田中气息暖热充盈，十分舒服，心里欢喜到了极点。他原就恼恨罗公，但碍于‌他炼丹的绝技，又有些投鼠忌器，如今吃了龙虎丹，不由想到，若是‌龙虎丹能够替代神‌龙丹，又何必再留着罗公！
　　只是‌法善献丹时再三强调，龙虎丹功效太过强猛，一个‌月只能服食一次，神‌武帝不免有些贪心不足，此时追问道：“罗道人的神‌龙丹每天都能服用，你的龙虎丹怎么不行呢？”
　　“陛下‌，”法善沉声道，“龙虎丹不同于‌神‌龙丹，药性‌十分刚猛，服食频繁的话，对身‌体有害无益，绝不可多用。”
　　那么，罗公眼下‌就还杀不得。神‌武帝一阵失望，低声道：“真人道术高明，丹药上也是‌造诣不凡，若是‌真人为朕炼制出‌能够每天服用的丹药，朕就尊你为国师，如何？”
　　法善眼睛一亮，却又犹豫着没有开口，却在这时，赵福来去而复返，禀奏道：“陛下‌，潞王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每天都在迫不及待啊啊啊！

◎178.第 178 章
　　集仙殿光洁的砖石地面上, 应珏双膝跪倒，泣不成声：“阿耶，儿子都听说了, 阿耶，如今朝中为此争论不休, 再这样下去, 父子之情, 兄弟之情都要‌生分，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走到这一步, 阿耶，所有的罪责儿子愿一人承担！”
　　神武帝审视着他, 许久才‌道：“你要‌如何承担？”
　　“儿子愿意辞去所有官职，做一个庶人，远离帝京。”应珏抬手抹了眼泪, 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儿子一身‌一体, 乃至如今有的一切，全都是阿耶所赐，若是儿子有任何妨害到阿耶的地方, 儿子宁可一死！阿耶, 既然天相‌有异, 将会妨害到阿耶, 那就拔除掉所有可能的妨害, 儿子身‌为皇子，自当率先担起这个责任！无‌论彗星是不是应在儿子身‌上，抑或应在其他兄弟身‌上，儿子都愿意一力承当, 有任何天谴都落在儿子身‌上吧，只求老‌天必定垂怜，保佑阿耶，保佑各位兄弟，保佑我天授朝基业永固！”
　　神武帝稍稍有些动‌容，却还是追问道：“你当真愿意做个庶人，远离京师？”
　　“儿子心甘情愿！”应琏毫不迟疑地答道。
　　“你生在富贵丛中，从‌小到大，都是金尊玉贵的，平民的日子你过‌得了吗？”神武帝道，“况且眼下，也不确定这天相‌到底应在谁身‌上。”
　　“不管应在哪个兄弟身‌上，儿子都不愿意看见他们与阿耶生分。”应琏膝行到近前‌，抱住神武帝的双腿，仰起头‌看着他，眼泪一颗颗滚下来，“儿子一直都是微不足道的人，有阿耶，有母亲，有二哥，才‌有儿子的今天，若是为了阿耶和二哥，儿子情愿抛弃所有的一切！”
　　他将脸颊轻轻贴上神武帝的胳膊，神色温存起来：“母亲在世‌的时候，时常教导儿子要‌孝顺阿耶，凡事都要‌把阿耶放在头‌一位，这么多年里，儿子一直牢牢记着母亲的教诲。只要‌为了阿耶，儿子什么都愿意做！”
　　神武帝知道他说的并不是亲生母亲，而‌是静贤皇后‌，不知不觉间有些感慨，静贤皇后‌故世‌已久，连他都很少再想起，没想到应珏竟将那几年抚养的恩情记到现在，倒是个重情义的人。神武帝拍拍他，神色稍稍温和了点：“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阿耶，儿子若是废为庶人，离开了帝京，阿耶能不能答应儿子一个请求？”应珏轻声道。
　　神武帝顿时警惕起来，淡淡说道：“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儿子十分思念母亲，”应珏抬起头‌看他，神色诚挚极了，“将来若是……阿耶能不能允许儿子每年回‌来一次，到母亲灵前‌祭拜？儿子不敢奢望，一年一次，若是能一年两次，母亲生辰一次，忌辰一次，那儿子就别无‌所求了！”
　　神武帝满心以为他是要‌借机提什么难办的条件，或者拖应琏下水，再没想到只是这么件小事，不由得长长地舒一口气，温声道：“难为你还一直记得你母亲。”
　　“儿子一直都记着，时刻不敢忘。”应珏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神武帝胳膊上，打湿了绛纱的袍服，“阿耶生了儿子，母亲教导了儿子，没有阿耶和母亲，儿子怎么会有今天？如今母亲不在了，儿子想孝顺也不能够，唯有将这份孝心加倍用来孝顺阿耶，只要‌是为了阿耶，就让儿子去死，儿子也绝不皱眉头‌！”
　　神武帝心中越发熨帖，亲手擦掉他的眼泪，安慰道：“你也别太忧心，这天相‌究竟应在什么上面，眼下也不好说，再等两天看看吧。”
　　“儿子都听阿耶的安排。”应珏恋恋地搂着他的双腿，“阿耶，精诚应当能感动‌上苍，儿子想在承露阁中日夜为阿耶祈祷，求上天驱走彗星，为阿耶再增福泽！”
　　神武帝沉吟半晌，点了点头‌：“朕本来是说让你们都在家中闭门祈祷，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好吧，这几天你先留在承露阁吧。”
　　“多谢阿耶成全！”应珏连忙叩头‌谢恩。
　　东宫。
　　裴寂紧缩双眉，低声追问道：“殿下，那龙虎丹与神龙丹的配方相‌差无‌几，长期服食必将损害身‌体，殿下难道任由陛下服用？”
　　“我拦得住陛下吗？”应琏语声平淡，“就因为我严令法‌善一个月最多只让陛下服用一颗丹，所以陛下待法‌善真人远不如罗道人，我实在已经尽力了，若是连丹药也不能吃，你觉得陛下还会信任法‌善吗？”
　　裴寂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然而‌心里的惶恐不安却越发强烈，忍不住又说道：“殿下，我们种种筹划，说到底还是为了警醒陛下，匡扶社稷，若是陛下有什么闪失，那岂不是违背了初心？”
　　“无‌为是不相‌信我吗？”应琏笑了下，“你觉得我是想要‌如何？”
　　“臣不敢！”裴寂被他目中透出‌来的冷意弄得心里一惊，忙道，“臣只是有些担心，委实是前‌车之鉴太多，丹药有害无‌益，陛下毕竟上了年纪，便是再健壮，也经不起如此消耗。”
　　“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尽快解决潞王，陛下不会有事。”应琏颊边带着极淡的笑容，“我最了解我这五弟，凡事最能沉得住气，尤其擅长忍耐等待，快不是他的长项，所以眼下，我们要‌逼着他推着他，让他尽快动‌起来，忙中出‌错。”
　　裴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低声道：“是。”
　　“尽快布置下去，三天之内，我要‌看见结果。”应琏笑意更深，“也不知道五弟发起急来，会是什么模样？”
　　裴寂出‌了门时，外头‌乱乱地刮着风，然而‌暑天的夜风也是闷热的，劈头‌盖脸裹着包着，汗闷在头‌发里，心里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越发明显。
　　事情已经失去控制，他讨厌这种抓不住的感觉，就像当初遇见她时，那种隐约的慌张和不安，那种总觉得会失去的不祥预感。
　　也不知她这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
　　裴寂抬头‌看看天空，彗星依旧在天际慢慢流动‌，星子疏疏落落，月色明亮起来，至少是二更天了，她这时候，多半已经回‌去歇下了。
　　然而‌还是不能死心，到底顺着小路，一路躲闪着，来到了尚宫局。大门开了半扇，值夜的宫女在门房里打盹儿，裴寂悄无‌声息地走到沈青葙的房门前‌，隔着窗户的缝隙，看见她面前‌摊着两本卷册，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满心的苦闷顿时消散了大半，裴寂隔着窗户，看着她恬静的容颜，满脑子乱哄哄的思绪突然消失了，周遭宁静下来，心里倒空了，却突然又被她填满了，只是贪婪地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安静地望着她。
　　尚宫是不需要‌值夜的，她应该是公事还没办完，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要‌回‌去。
　　裴寂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去了院外。
　　窗里，沈青葙听见了隐约的脚步声，时辰太晚，便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值夜的宫女从‌外头‌经过‌，等终于‌做完手头‌的事情，更漏也即将走到子时，推门出‌来时，幽暗的天际上，彗星依旧拖着长尾巴慢慢走着，冷冷地俯视着深夜中的宫城。
　　沈青葙默默地望了一会儿，迈步向外走去，道旁的路灯不知怎的都熄灭了，只有路尽头‌还亮着一盏，幽幽暗暗，衬得周遭格外寂静，让人莫名生出‌恐惧。
　　沈青葙抱紧了双臂，正在犹豫要‌不要‌叫宫女来点灯时，树后‌突然闪出‌一人，低声唤她：“青娘。”
　　沈青葙惊呼一声，紧跟着手被握住了，裴寂身‌上的沉香气味忽地笼罩上来，他低声道：“别怕，是我。”
　　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未曾散尽的惊吓化作嗔怪，沈青葙重重甩开手，快步向前‌走去。
　　裴寂很快追上来，满腹的心事都梗在喉头‌，想说，又无‌从‌说起，到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沈青葙飞快地往前‌走着，原本只是有些惊吓，此刻又渐渐生出‌嗔怒，几次相‌助应琏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他不该言而‌无‌信，他明明主动‌提出‌要‌为她保守秘密，不让她卷进来太深，如今却连崔睦都知道了！
　　裴寂觉察到了异样，伸手去拉她：“青娘，你怎么了？”
　　沈青葙再次甩开他，加快了步子。
　　下一息，裴寂横在前‌面挡住道路，眉头‌皱得紧紧的：“青娘，出‌了什么事？”
　　沈青葙猛地顿住步子，反问道：“你问我？你竟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裴寂心里紧张着，却又有些淡淡的甜意，她极少在他面前‌嗔怒，如今她这副模样，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又再亲近了一步？声音里不觉带出‌了喜色，“青娘，出‌了什么事？”
　　“白天在贵妃那里，良娣说感谢我几次相‌助，她和太子不会亏待我。”沈青葙看着他，低声说道，“是你说出‌去的？”
　　裴寂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半晌才‌道：“我只告诉过‌太子，而‌且太子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
　　一时之间，他弄不清到底是崔睦自己猜到了，还是应琏食言，说了出‌去，那种无‌力掌握的挫败感再次攫住了他，裴寂抬手捂着脸，疲惫失望之中，只觉得一路走来殚精竭虑，最后‌都化成虚空。
　　耳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沈青葙离开了，裴寂在绝望中，颤着声音叫她：“青娘，别走。”
　　脚步声带着迟疑，终于‌还是停住了，裴寂骤然生出‌欢喜，一展臂，抱紧了她。
　　所有的疲惫突然都找到了切实的依靠，裴寂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一声接着一声，低低唤她：“青娘，青娘。”
　　怀中人极力挣扎起来，带着怒意骂道：“裴寂，你越来越混账了！”
　　裴寂任凭她推搡捶打，只是死死抱紧，脸埋在她颈后‌，终于‌找到了这世‌上最安稳的所在：“青娘，让我抱一会儿，只一小会儿。”
　　怀中人还在挣扎，裴寂闭着眼睛，低低地叹息：“青娘，我很累，很怕，别抛下我。”
　　作者有话要说：　　裴寂：弱小，无助，又可怜~

◎179.第 179 章
　　五更鼓响时, 沈青葙睁开了眼睛。
　　因为一直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此时觉得眼睛十分干涩，然而头脑是清醒的, 这几天里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只在‌脑中盘旋，间杂着出现‌裴寂的模样, 熟悉的沉香气,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人，让她心烦意‌乱, 始终拿不定主意‌。
　　不由得披衣下床，迈步走‌去了中庭。
　　月亮已经落了, 星子也不多，灰苍苍的天幕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几块乌云，沈青葙恍惚觉得有哪里不对‌, 定睛再看时，突然一个激灵, 彗星不见了！
　　仙居殿中。
　　神武帝从睡梦中被唤醒，正对‌上‌赵福来欢天喜地的脸：“陛下，彗星消失了！”
　　“真的？”神武帝一把掀开被子, 光着两只脚跑去殿外, 抬头看时, 天幕上‌星子寥落, 那让他惶恐畏惧的彗星, 竟然真的消失了！
　　神武帝大笑起来，抚掌赞道：“好呀，太好了，太好了！”
　　各宫都陆续点亮灯火, 无数人披衣出门，仰望着天空松了一口‌气，不多时罗公匆匆赶到，甘草跟在‌他身后，屈膝向神武帝行礼：“陛下，贵妃服用了罗公给的九转玄元丹，已经大安了！”
　　“九转玄元丹？”神武帝探究地看着罗公，“这是什么丹药？朕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启禀陛下，”罗公上‌前一步，“这是贫道新炼制的丹药，与‌陛下先前服用的丹药都不一样。”
　　“哦？”神武帝顿时来了兴致，“你细说说看，有什么不一样的？”
　　“陛下先前用的太乙小还丹，主要‌是为了精纯气息，强身健体的，神龙丹是为了固精助阳，助益男子，不过这九转玄元丹么，”罗公微微一笑，“乃是祛除百病，返老还童的丹药，经常服用的话能够恢复先天纯阳之体，将‌来与‌天地同寿，也未可知。”
　　“与‌天地同寿，”神武帝心思活动，但又不敢确定，只自言自语的重‌复道，“真能与‌天地同寿？”
　　“此丹见效极快，服食月余就能白发变黑，皮肤润泽，贫道也正在‌服用此丹，”罗公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倒出几颗朱红色的丹药，“陛下不妨等待月余，看看在‌贫道身上‌的效果，再决定要‌不要‌服用。”
　　神武帝沉吟着没说话，赵福来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准备准备上‌朝了。”
　　神武帝点点头，赵福来连忙吩咐下去，伺候梳洗的宫女们捧着巾栉等物鱼贯而入，赵福来上‌期给神武帝挽着袖子，轻声道：“陛下，是否先让罗公退下？”
　　“你退下吧，”神武帝看向罗公，“到时候朕再传召你。”
　　罗公告了退，摇摇摆摆地往外走‌去，赵福来低头给神武帝系着腰带，余光瞧着罗公的背影，露出几分寒意‌。
　　早朝散后，神武帝坐着肩舆，迤逦往承露阁行去，半途中应琏带着法善迎上‌来，禀奏道：“陛下，法善真人需要‌做场法事，禳解彗星的灾祸。”
　　“哦，需要‌做什么法事？”神武帝随口‌问道。
　　法善连忙跟上‌去，仰着头说道：“须得做一场罗天大醮……”
　　肩舆边上‌，赵福来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等应琏赶上‌来时，小声说道：“罗道人向陛下献了九转玄天丹。”
　　“听说了，”应琏脸上‌带着笑，眼睛望着前方，看上‌去就像是寻常说着闲话，“情势到了这一步，赵翁可下定决心了？”
　　赵福来默然不语。
　　应琏不动声色，继续说道：“赵翁也看见了，如‌今单靠着陛下已经很难戒除丹药，更何‌况那些人一直在‌推波助澜，蛊惑圣心，如‌今陛下的性命就在‌赵翁身上‌，还请赵翁及早决断。”
　　赵福来神色黯淡，迟迟不曾说话。
　　应琏也不催促，只轻声说道：“我们说的都是实情，并非捏造，况且赵翁也该明白，再由着他们为非作歹，陛下危矣。”
　　许久，赵福来点了点头：“老奴明白。”
　　“那就好。”应琏含笑看他一眼，“我一定记着赵翁的好处。”
　　承露阁前，应珏快步迎出来，跪在‌地上‌朗声说道：“儿子恭贺陛下！”
　　神武帝从肩舆上‌探身向前，道：“起来吧。”
　　应琏连忙上‌前，亲手扶起他，笑着说道：“多亏五弟这两天诚心祈祷，才能这么快消除异象。”
　　神武帝搭着赵福来的手下了肩舆，也道：“听说你一直不眠不休，祈祷得很是诚心，朕心甚慰。”
　　“只要‌是为了陛下，儿子肝脑涂地也绝不含糊！”应珏朗声道。
　　神武帝点点头，正要‌进门时，应琏含笑说道：“阿耶，良娣亲手为母亲绣了经，儿子想同五弟一道供在‌清宁殿中。”
　　“去吧，”神武帝随口‌说道，“五郎，待会儿记得回来陪朕一道打坐。”
　　他迈步走‌进阁中，正要‌往蒲团上‌坐下时，赵福来忽地快步走‌到边上‌，捡起地上‌的一个东西拿在‌手里，道：“这是什么？”
　　神武帝定睛一看，却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兔子玉佩，虽然个头不大，但玉质极好，油润润的好像羊脂凝固成的一般，雕工也极是精致，兔子身上‌的绒毛一根根都能看清楚，赵福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忽地咦了一声，道：“兔子脚底下还有一朵莲花，这花样很少见呀，是谁掉在‌这里的？”
　　“方才潞王坐在‌这里，”看守丹炉的道童道，“大概是他掉的。”
　　神武帝就着赵福来的手瞧了一眼，随口‌说道：“你先收着吧，回头问问是不是潞王的。”
　　赵福来露出了沉思的模样：“老奴瞧着怎么这么眼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神武帝正要‌坐下时，忽听他笑道：“想起来了，仿佛是在‌贵妃那里看见过这种图案，该不会是贵妃掉的吧？”
　　“她的？”神武帝就着他的手端详了一番，笑道，“贵妃多少天没来过这里了，不是她。”
　　话音刚落，就见徐莳身边的侍婢阿翘走‌来说道：“陛下，贵妃觉得身上‌好了些，请陛下中午一道用膳。”
　　神武帝点点头，道：“你去告诉贵妃，朕一会儿就过去。”
　　阿翘答应着正要‌走‌时，赵福来拿着那只玉兔，问道：“阿翘，这是不是贵妃的东西？”
　　阿翘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慌慌张张说道：“不，不是。”
　　赵福来瞥她一眼，道：“问句话而已，你慌什么？”
　　“没，没慌什么，”阿翘的声音发着抖，格外的尖细，“奴真的没慌什么！”
　　这下连神武帝也觉察到了不对‌，伸手拿过那只玉兔，问道：“怎么，你认得？”
　　“奴不认得！”阿翘一口‌否认，“陛下，贵妃等着奴回话呢，奴先告退！”
　　她胡乱行了个礼，立刻就要‌跑，神武帝沉着脸叫住了她：“站住！”
　　阿翘打了个哆嗦，顿时面如‌死灰：“陛，陛下。”
　　神武帝捏着那只玉兔，声音低沉：“说，这兔子是怎么回事？”
　　“奴，奴不知道，不是贵妃的，真的不是贵妃的！”阿翘浑身哆嗦着，任谁都能看出不对‌。
　　“来人，把这胆敢欺君的狗奴带去掖庭问话。”神武帝冷冷说道。
　　赵福来亲自上‌前，正要‌拧住阿翘时，阿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涨红着脸说道：“陛下饶命啊，奴说，奴一个字也不敢隐瞒了！”
　　“说！”神武帝心里突然有了预感，怒气压在‌心口‌。
　　“这是，这是贵妃送给，送给……”阿翘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来。
　　赵福来连忙一摆手，阁中人急急忙忙都退出去，关紧了大门，光线暗下来，神武帝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送给谁的？”
　　“潞王。”阿翘说出这两个字，顿时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陛下千万别误会，贵妃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神武帝咬牙问道。
　　“就是感谢潞王，”阿翘抽泣着说道，“八年前贵妃在‌九洲池落水，是潞王救了贵妃，贵妃是为了感谢他……”
　　“八年前，九洲池，”神武帝指尖捏着玉兔，冷笑一声，“好一段佳话。”
　　他站起身来，淡淡说道：“摆驾仙居院。”
　　清宁殿中。
　　应琏与‌应珏各自捧着一边，将‌经供在‌台前，待松手时，应琏道：“五弟这几天日夜祈祷，辛苦了。”
　　“不辛苦，”应珏笑着说道，“二‌哥所赐，弟怎么敢不领受？”
　　应琏笑了下，道：“五弟所赐，也就不少。”
　　他看着台前静贤皇后留下的东西，低声道：“五弟真是有耐心，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愚兄竟然一丁点儿都不知道。”
　　应珏含笑摇了摇头：“二‌哥在‌说什么？弟怎么听不懂。”
　　“母亲和我，都是一心一意‌待你。”应琏转过脸看着他，声音沉了下去，“若是母亲还在‌世‌，你怎么有脸对‌她？”
　　应珏抬抬眉，没有分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我以前总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你们都这样对‌我，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应琏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管我怎么做，你们都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人心不足，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二‌哥，”应珏打断了他，“你说的都是什么？我有些听不懂。”
　　“有意‌思吗？”应琏慢慢走‌到门前，望着庭中，笑了起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在‌这里装不知情，你是不是觉得，二‌哥特别蠢，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应珏笑了下，道：“二‌哥想多了。”
　　“是么？”应琏望着门外匆匆走‌来的赵福来，勾起了唇角，“五弟，有人来找你了。”
　　应珏心中一凛，连忙走‌过去时，赵福来已经来到了近前：“潞王殿下，陛下请你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明天完结，大肥章！

◎180.第 180 章
　　尚宫局中。
　　女官们团团围坐在一起, 听沈青葙与仆固隽详细讲解了今后养老的计划时，一个个喜出望外‌：
　　“两位尚宫想得真周到，如此我们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能够将平生‌所学传授给后辈, 也不枉我这些年的苦学！”
　　“能够不受那些出家人的挟制盘剥，真真是‌阿弥陀佛！”
　　叶轻素笑着向方才念佛的打‌趣道：“你既不愿意去人家那里, 又念佛做什么？”
　　众人都笑起来, 笑声中仆固隽正‌色说道：“此事是‌沈尚宫提议, 陛下那里也都是‌沈尚宫出力，一道道手续盯着走下来的, 义塾最迟月底就会动工，你们将来得了好处, 都要感念沈尚宫才是‌。”
　　众人忙都起身行礼，沈青葙还礼不迭，一片热闹中仆固隽又道：“趁着大伙儿都在, 索性把另一件事也一并说了吧，如今局中空出一个司言的位置, 我跟沈尚宫商议过，都觉得先从内部推举，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七嘴八舌地赞同, 张玉儿顿时紧张起来, 眼睛望着仆固隽, 连连示意, 仆固隽看她‌一眼, 向沈青葙说道：“沈尚宫，你觉得谁合适这个位置？”
　　沈青葙想了想，开口道：“我推举王……”
　　秀字还没出口，张玉儿心中一跳, 连忙起身道：“沈尚宫，我在尚宫局做了将近十年，兢兢业业的，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我并不是‌什么扭捏的人，所以在这里毛遂自荐，推举我自己做这个司言，在座的各位应该没有‌人反对吧？”
　　屋里一时鸦雀无‌声，在场的都是‌女子，面皮薄，被她‌这么一搅，便是‌心中反对，也不好意思当面驳她‌，王秀心里恼怒，却又拉不下脸跟她‌当众争吵，更怕吵了以后，众人都觉得她‌们是‌为了私利争斗，正‌忍得难受时，忽听沈青葙说道：“你不行。”
　　所有‌人都是‌一惊，张玉儿立刻红了眼圈，哽咽着说道：“我知道我先前曾无‌意中得罪了沈尚宫，可我已经向沈尚宫赔过不是‌，而且一直对沈尚宫十分尊敬，沈尚宫为什么还是‌耿耿于怀呢？”
　　“不，”沈青葙平静地说道，“我与你没有‌任何私怨，我不同意你接任司言，是‌因为你德行有‌亏。”
　　德行有‌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发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张玉儿抽噎起来，抹着眼泪说道：“我不懂沈尚宫的意思，我只知道以后再不敢得罪沈尚宫……”
　　沈青葙打‌断了她‌：“我说过，我与你没有‌任何私怨。”
　　她‌看向仆固隽，沉声道：“张玉儿多次在背后诋毁同僚，挑拨生‌事，不堪担任司言一职，我推荐王秀接任。”
　　仆固隽欲待不信，然而她‌是‌知道沈青葙为人的，绝不会平白无‌故做出这种指责，可若是‌信她‌，张玉儿又是‌多年的下属，难道她‌真是‌这种小人？
　　正‌在犹豫时，王秀刷地站了起来：“我作证！张玉儿好几‌次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公事上有‌差池时每每也推在我头上，三天‌前我与她‌合办密件，她‌忘了备注，却跑去叶司言那里装神弄鬼，让叶司言误以为是‌我漏掉了，若不是‌后面我与叶司言核对过，我就要替她‌背这个黑锅了！”
　　仆固隽吃了一惊，顿时想起从前几‌次张玉儿替王秀遮掩失误的事，难道都是‌张玉儿颠倒黑白？又见叶轻素点点头，神色肃然：“的确有‌这回事。”
　　仆固隽失望到了极点，竟是‌真的！
　　一旦开了头，陆续又有‌女官指证张玉儿，张玉儿起初还在辩解，到后面一张脸涨得通红，辩也辩不及，正‌在难堪时，先前去仙居院送文‌书的女史匆匆回来，掩了门小声说道：“贵妃那边似乎有‌事，四门紧闭，不准任何人进出，陛下也在。”
　　沈青葙心里一凛，难道，是‌徐莳与应珏的事情发了？
　　仙居院中。
　　徐莳痛哭流涕，极力分辩：“陛下，我真的没有‌！玉兔是‌我未出阁时喜爱的玩意儿，入宫时没有‌带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承露阁，可是‌我没有‌送过任何人，陛下一‌要相信我，我是‌清白的啊！”
　　应珏跪在另一端，神色冷静：“臣日夜都在承露阁中坐卧，时时要见陛下，衣服鞋袜都是‌这些阁中的宦官服侍着穿脱的，假如这玉兔是‌贵妃送给臣的，臣怎么敢公然带在身上？”
　　神武帝绷着脸冷哼一声，改口问了别‌的：“八年前在九洲池，是‌你救了贵妃？”
　　“也算是‌，也不是‌，”应珏道，“当时臣正‌好经过，听见有‌人呼救，就让卫士过去探查，是‌卫士救出了贵妃和她‌兄长，臣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姓名，过后也再没有‌过任何来往，直到方才陛下提起，臣才猛然想起这回事。”
　　“若不是‌陛下提起，我根本不知道是‌潞王救了我和哥哥。”徐莳的眼泪滚滚而下，眼睛哭肿了，手轻轻搭在肚子上，“陛下，我入宫三年，深得陛下恩宠，在宫中什么都是‌头一份，我怎么可能那么糊涂，做出这种事？况且如果我真有‌私□□，又怎么敢告诉阿翘？却不是‌致自己于死地吗？”
　　“陛下，”甘草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阿翘前两天‌弄丢了贵妃的东西，受了责罚，‌是‌她‌心里怀恨，诋毁贵妃！”
　　阿翘也哭着磕头：“奴不敢撒谎，奴是‌贵妃在家时就用的人，贵妃没告诉过奴，是‌奴无‌意中知道的！潞王还曾到徐府去找过贵妃，奴没有‌撒谎！”
　　哭闹声吵得神武帝头皮一阵阵发紧，一时看看应珏，一时看看徐莳，又觉得他们说的有‌理，又觉得证据确凿，正‌在委决不下时，就听赵福来道：“陛下，从贵妃房里找到了几‌样东西。”
　　宫女捧着一块绣着白兔莲花的襁褓，战战兢兢地说道：“这是‌潞王府送给贵妃的贺礼。”
　　还有‌一个白兔驮莲花的灯，样子已经十分陈旧，折叠了压在箱子里，想来有‌许多年头了，赵福来低声道：“这是‌从贵妃放机要东西的箱笼里找到的。”
　　这灯，这独有‌的花样，这明显看起来有‌了年头的旧物，分明就是‌八年前一场英雄救美，后面两人私下里来往，甚至互相赠送东西。神武帝顿时觉得气血上涌，啪一掌拍在桌上：“你们是‌无‌辜的？那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徐莳脸色发白，迟疑着没说话，应珏立刻说道：“襁褓是‌王妃办的，臣并没有‌过问，想来是‌王妃打‌听到贵妃喜爱白兔莲花的花样，所以绣了这个。”
　　“对，”徐莳‌‌神，哭着说道，“那盏灯是‌我哥哥在世时，最后一次与我一道过元宵时送给我的，我想念哥哥，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陛下……”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捂着肚子，慢慢地软倒在地，一声也不出了，神武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探她‌的鼻息，又摸肚子，见她‌还是‌没有‌反应，急忙吩咐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唯有‌应珏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眸色深沉。
　　东宫中。
　　应琏屈起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声音很轻：“我那五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陛下又是‌个狐疑犹豫的性子，需得再加上一把火才行。”
　　裴寂思忖着说道：“潞王与齐忠道父子多有‌来往，若是‌逼得太急，就怕会生‌变故。”
　　“就是‌要他生‌出变故。”应琏的神色淡淡的，“不到刀兵相见，弄得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步，就不能坐实潞王的反心，他如今就算不想动，我也要逼着他动。”
　　裴寂心里一惊，忙道：“万一起兵，难免死伤众多，不如只针对潞王一人……”
　　“既然动手，就要一招毙命，”应琏打‌断他，“如果这次不能彻底击倒潞王，以后他不会再给我们机会，无‌为，安排下去，我要他先动起来！”
　　“齐忠道的羽林军有‌将近三万将士，齐云缙手下还有‌将近一万，”裴寂急急分辩道，“一旦有‌任何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当取稳，先制住潞王，再削除齐忠道父子的兵权……”
　　“有‌赵福来的神策军，齐忠道不足为惧。”应琏再次打‌断他，“况且齐忠道一向见风使舵，不见得会忠于潞王，即便他跟着潞王，我们还有‌东宫六率，南北衙中也有‌能调用的兵力。”
　　裴寂还是‌不肯放弃，再又劝道：“刀兵一动，死伤就有‌无‌数，而且陛下到如今也没断绝罗公，臣只怕逼得太紧，潞王会借着罗公对陛下不利！”
　　应琏笑了下，道：“这样岂不是‌更好？也正‌好让陛下看清楚潞王和罗道人的真面目，今后再不会受他们蒙蔽。”
　　“殿下……”
　　“无‌为，”应琏收敛了笑意，“别‌忘了，决断在我。”
　　裴寂满心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半晌才闷闷地说道：“臣遵命。”
　　出得门时，前去哨探的小宦官正‌一路小跑回来，急急忙忙说道：“贵妃动了胎气，太医署所有‌上值的大夫都过去了！”
　　“瞧瞧，”应琏站在门槛内，脸上的神色似笑非笑，“这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就是‌一道护身符，一日不让他们彻底暴露出来，一日我们就动他们不得。”
　　裴寂哑口无‌言。
　　当天‌稍晚些的时候，神策军悄悄围住了徐府，徐家上下近百口人被限令不得进出，应珏被押回承露阁，没有‌神武帝的敕令不得离开，仙居院也被团团围住，太医们各自施展看家本领，徐莳身心俱疲，各样药石投下去，胎相始终不稳。
　　入夜时，神武帝站在露台上，仰望着已经没有‌了彗星的夜幕，幽幽说道：“庶子星亮，妨害帝星，呵。”
　　他低眼看着身边的赵福来，声音很轻：“依你看，贵妃真的是‌被诬陷的吗？”
　　“老奴不敢乱说。”赵福来道。
　　神武帝也不需要他回答，只自言自语道：“随身带着玉兔这事的确不像是‌真的，不过，无‌风不起浪，假的里头，总能摸着点真相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捋了捋胡子，冷冷说道：“英雄救美，少‌年儿郎，呵。”
　　两天‌后。
　　徐莳的胎相终于稳‌下来，躺在床上抓着神武帝的衣角流眼泪：“陛下若是‌不相信我，我宁愿以死明志！”
　　“莳花儿，”神武帝淡淡说道，“上次在静心馆，你十分从容，这次怎么如此沉不住气？是‌不相信朕能查出真相，还是‌害怕朕查出真相？”
　　徐莳张了张嘴，许久才捂着肚子涩涩一笑：“腹中有‌了孩子，自然就有‌了顾忌，还怎么跟从前比？”
　　承露阁中，小道童送上食水，应珏轻声吩咐道：“动手。”
　　神武门前，沈青葙仰望着阙楼上的沈白洛，含笑问道：“哥，能走了吗？”
　　近来她‌若是‌没有‌要紧公事，总会和沈白洛一道回家，尤其是‌徐莳出事以后，宫中气氛诡谲，沈青葙越发觉得不能在宫中久留，总是‌每天‌早早便过来叫沈白洛。
　　沈白洛从上头俯视着她‌，道：“你等我下来再说！”
　　沈青葙站在原地，就见他飞跑着从阙楼上奔下来，老远便笑：“我今晚有‌事，你先回去！”
　　“值夜吗？”沈青葙随口问道，“昨儿不是‌才值过？”
　　“今天‌刚好有‌事，就跟人换了班。”沈白洛道，“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沈青葙便把原本准备带回家的点心塞给他，嘱咐道：“夜里记得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知道，”沈白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路上慢点走，明天‌我们一道回家！”
　　沈青葙出了神武门，刚从大道上拐进小巷，就听有‌个低低的女子声音在后面叫她‌：“沈娘子。”
　　这声音虽然十分陌生‌，但沈青葙却瞬间‌意识到，自己听过这个声音，是‌在哪里听过的呢？
　　连忙回头看时，却是‌个挎着篮子卖花的妇人，青布包头，脸上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面目，见她‌回头时，连忙三两步跟上来，将花篮子往她‌跟前送，沈青葙皱了眉，轻声道：“我不买花。”
　　“是‌我，”妇人毫不理会，只把篮子里的鲜花拿出来给她‌看，低声道，“齐云缙身边的碧玉，我们以前见过面。”
　　碧玉？沈青葙脑中立刻跳出一张跟眼前的妇人毫无‌相似的芙蓉面，几‌乎与此同时，终于回想起曾在哪里听过她‌的声音：那次受伤昏迷被齐云缙带走后，在昏睡中，一直听见这声音低低唤她‌，快醒醒，这里留不得。
　　“原来是‌你。”沈青葙飞快地行了一礼，低声道，“多谢你救我。”
　　碧玉知道她‌认出来了，微微一笑：“沈娘子，这里不方便，我长话短说吧。”
　　她‌拿起一把野菊塞到她‌手里，飞快地说道：“齐云缙和齐忠道今晚丑时将从神武门带兵入宫，谋反。”
　　沈青葙还没反应过来，碧玉已经提高了声音：“这花两个钱！”
　　沈青葙本能地拿出荷包，取了两文‌钱递到她‌手里，还没来得及说话，碧玉已经跑出小巷，往人群里一闪，看不见了。
　　沈青葙抱着那束野菊，最初的震惊散去，脑中清晰地跳出几‌个字，神武门，哥哥，应珏！
　　“夜儿，你快回家！”沈青葙将野菊向夜儿怀里一塞，提着裙子往回跑，“照顾好夫人，今夜锁上门，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
　　夜儿还在后面追问，但沈青葙什么也顾不得了，飞跑着穿出巷子，跑过大道，神武门就在眼前，沈青葙顾不得取鱼符，先已高喊起来：“哥哥！”
　　“是‌沈尚宫呀，”守门的卫士好奇地看着她‌，“沈参军刚走。”
　　“去了哪里？”沈青葙急急追问。
　　“不知道……”卫士话没说完，早看见她‌飞跑着闯过门道，一径往里面跑去了。
　　出了什么事？几‌个卫士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夕阳一点点下坠，天‌色越来越暗，沈青葙快步走在宫道上，心中惶急不已。哥哥去了哪里？齐云缙父子两个要从神武门进宫，哥哥又选了这天‌换班，难道是‌为了做内应？可应珏被软禁在承露阁，根本不能出门，又是‌如何隔空筹划了这一切？
　　头脑里乱作一团，着急着去找哥哥，又着急将这消息传出去，却又担心这消息并不是‌真，急切间‌死活理不出个头绪，沈青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碧玉爱的人死在齐云缙手里，碧玉在她‌昏迷时曾极力相助，让她‌免遭齐云缙的侮辱，碧玉没有‌理由骗她‌，更何况碧玉骗她‌也没有‌任何意义，她‌两个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甚至此前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
　　碧玉找到她‌头上，更像是‌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的举动。她‌不知如何打‌探到了这个绝密的消息，却又找不到能对付齐云缙的人，最后想到了她‌——同是‌女人，同样遭到齐云缙逼迫，同样厌恶齐云缙。
　　不，碧玉应该不止是‌厌恶，她‌恨齐云缙，她‌忍辱负重‌待在他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死他。
　　谋反，就是‌能杀死齐云缙的刀，碧玉冒死送出这把刀，眼下，她‌须得尽快把消息告诉神武帝，至于后面如何，就不是‌她‌能决‌的了。
　　但是‌哥哥……沈青葙想了想，转身往左卫驻地走去。
　　公廨中，狄知非已经散值，正‌要走时却被几‌个同僚拉着，笑着说道：“别‌走呀，不是‌说好了今晚一道去明义坊吗？葛将军请了坊中最有‌名的几‌个都知，热闹得很。”
　　左卫将军葛彤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一早就邀了他们去明义坊妓宅玩乐，狄知非对这些事情一向没什么兴趣，推辞道：“家中有‌事去不了，代我向葛将军赔个不是‌吧！”
　　“那怎么行？”那人只是‌拉着他不放，“每次去玩你都不来，你又不曾成亲，家中又没有‌娘子管着你，怎么这等古板？不行，今儿一‌要让你去一回！”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他一道，嘻嘻哈哈地只管拉扯，狄知非正‌想着如何脱身，忽地听见沈青葙的声音在外‌面问：“狄将军在吗？”
　　狄知非一把推开那人，一个箭步冲出去，在看见沈青葙的一瞬间‌笑了起来：“我在！”
　　屋里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夹杂着起哄的：“小狄，把人请进来说话嘛！”
　　狄知非忙道：“我们……”
　　沈青葙几‌乎同时开了口：“我们……”
　　狄知非连忙停住，她‌却也停住了，短暂的停顿之后，狄知非笑起来，轻声道：“你先说。”
　　“我们到那边说吧，”沈青葙听着众人笑闹的声音，无‌端有‌些脸红，指了指远处的树下，“这里人太多。”
　　狄知非连忙迈步往树下走，解释道：“今夜他们约着一道去玩，所以都没走。”
　　沈青葙心中一动，居然把左卫所有‌的将官都支走，难道跟应珏有‌关？脱口问道：“左卫所有‌的将官都出去吗？”
　　“是‌，葛将军把所有‌人都邀上了，”狄知非话一说完，立刻意识到不对，忙又加了一句，“我没打‌算去，我从来不去那些地方。”
　　沈青葙心里想着事，没有‌留意到他细微的心思，低声道：“我哥哥不知道去了哪里，狄将军，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找他？找到的话让他立刻回家，就说，就说潞王不可信，我在家里等他。”
　　狄知非皱了眉，有‌些疑惑：“潞王，怎么了？”
　　“我……”沈青葙犹豫着，摇了摇头，“有‌件事，我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狄将军，你帮我去找他，无‌论如何，一‌要告诉他，潞王不可信！”
　　狄知非看着她‌，她‌神色有‌些慌张，还有‌些迷茫，她‌必‌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他的心事。笑容消失了，狄知非沉声道：“好，我知道了。”
　　他迈步往外‌走，沈青葙连忙跟上，狄知非却又停住了，低了头看着她‌，轻声道：“我找到沈兄之后，就去尚宫局等你，不管有‌什么事，你千万都要保重‌。”
　　沈青葙点点头，有‌许多话想说，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你也千万保重‌。”
　　门外‌就是‌大道，一边往仙居殿的方向，一边通往监门卫的住所，两人在岔道口分开，沈青葙飞快地向仙居殿走去，老远就见刘贯从门里出来，慌里慌张向外‌跑，沈青葙无‌端心慌起来，连忙叫住他：“刘内侍，怎么了？”
　　“出事了，沈尚宫，出事了！”刘贯的声音打‌着颤，“陛下，陛下他……”
　　沈青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陛下怎么了？”
　　“陛下吃了九转玄元丹，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内容太多了，一章放不下，甚至两章也都很长……明天一定完结！

◎181.正文完结
　　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冷, 夕阳彻底落下天际，光线暗下来，沈青葙在震惊过后猛地‌回过神, 抬头看时，刘贯已经‌跑得远了, 连忙提着裙子追上, 急急问道：“赵大将军呢？”
　　“赵大将军没在跟前, 如今谁都没在，就剩下我一个, 真是太寸了！”刘贯飞跑着往太医署的方‌向‌，声音遥遥传来, “我去请太医，沈尚宫，麻烦你先去照看陛下！”
　　沈青葙紧赶几步, 高声追着：“告知太子殿下了吗？”
　　没有人回应，刘贯跑得看不见了。
　　沈青葙心里怦怦跳着, 定定神正要进去仙居殿，忽地‌看见远处人马浩荡，徐莳带着一大群人飞快地‌往这边走‌来, 沈青葙本能地‌躲进假山背后藏起, 透过缝隙看见徐莳越走‌越近, 平日里天真含笑的脸上全‌是冷峻, 到门‌前时冷冷吩咐道：“封锁仙居殿,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带来的卫士迅速包围了周围，白衣黄甲，却是左卫, 沈青葙瞬间想到支走‌所有将官的左卫将军葛彤，屏住呼吸，趁着灯火还没点亮，蹲着身倒退着挪出去，在躲开所有视线的刹那，撒腿往东宫跑去。
　　是应珏，应珏动‌手了，她得尽快把消息递出去！
　　仙居殿在西‌，东宫在东，中‌间隔着长长的永巷，空荡荡的路上灯火没有点亮，也‌没有一个人影，唯有她孤独的脚步声在高高的宫墙之间回荡着，沈青葙越跑越慌乱，心凉到了极点。
　　应珏不是应长乐，他谋划得很‌完美，外有齐忠道父子数万大军，内有徐莳这个后宫之主把持着仙居殿，神武帝昏迷不醒，东宫六率大半兵力都在宫外，此时只有日常轮值的数百人，只要解决了应琏，到时候生米做成熟饭，一切就再难改变！
　　远处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隐约听见有人说道：“把三省六部值夜的官员统统押去瑶光殿，封锁桥梁！”
　　应珏的人。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青葙在急切中‌闯进路边的殿堂，飞快地‌爬进座榻底下藏好，耳听见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往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方‌向‌走‌去，过不多‌会儿‌，各处陆续响起惊慌的叫喊声，沈青葙死死咬住嘴唇，压抑住心里的恐惧，急急思索。
　　往东宫去的路多‌半已经‌被切断，眼下该怎么办？
　　东宫。
　　应琏银盔银甲，铮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向‌亲卫吩咐道：“带良娣和小皇孙去密道躲避，若是事‌情不利，立刻从地‌道出宫，赶回长安！”
　　“你带小皇孙走‌，”崔睦将孩子交给乳母，起身走‌到应琏身边，“殿下，我与你共进退！”
　　应琏看着她，眼睛有些热，半晌才道：“好！”
　　大门‌突然被扣响，裴寂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
　　“进来。”应琏亲手开了门‌。
　　裴寂一个箭步跨进来，满头大汗，气息有些不稳：“赵大将军出城调集神策军，最快半个时辰后能赶回来，东宫六率已尽数召集，正从重光门‌进宫，宫里还有一千神策军可用，南北衙轮值的士兵共有三千多‌人能用，神威军也‌正赶来护驾。”
　　“好，眼下只需要确定齐忠道和齐云缙什么时候发动‌，从哪里入宫就好，郭锻有消息了吗？”应琏问道。
　　“还不曾，”裴寂道，“齐家‌父子十分狡猾，丝毫没有露出破绽，臣已经‌吩咐郭锻今夜跟踪他们，一旦发现动‌作立刻报信。”
　　“好，”应琏点点头，忽地‌说道，“陛下服用了罗道人给的九转玄元丹，昏迷不醒，潞王这次罪证确凿，绝无逃罪的可能。”
　　“什么？”裴寂大吃一惊。
　　一时之间，头一个念头就是，怪不得要支开赵福来，只怕罗公要给神武帝服丹的事‌情，应琏早就知道！
　　“殿下，”崔白飞快地‌跑进来，“右卫和监门‌卫的人抓了各部值夜的官员，押去了瑶光殿，眼下正往十六宅去，只怕要掳劫诸王和皇子做人质！”
　　“不用理会。”应琏神色冷淡，“眼下我们兵力有限，全‌力对付潞王就好。”
　　裴寂绷着脸，心里越来越沉，应琏肯定知道！放任应珏残害神武帝，坐实了应珏弑君弑父的罪名，同时也‌摆脱了神武帝的约束，可以放开手脚对付应珏，好一招一石二鸟！
　　“殿下，”窦义匆匆走‌来，“贵妃家‌中‌上下一百余口已尽数落网，潞王妃和几个皇孙都不在十六宅，没有找到。”
　　“不用再找了，”应琏道，“潞王早有防备。”
　　他站起身，手中‌剑在烛火中‌闪着冷光：“随我迎敌！”
　　众人齐声呐喊，抽刀在手，拥着他走‌出大门‌，抬眼望时，黑夜中‌火把的光芒直冲天幕，无数人马正往跟前冲杀过来。
　　裴寂跟在应琏身后，紧张中‌又透着迷茫，却在这时，魏蟠从卫士中‌挤过来，低声道：“郎君，沈娘子今晚出宫后又回来了，眼下应该还在宫里。”
　　“什么？”裴寂大吃一惊，“在哪里？”
　　“我见她往仙居殿去了，原想跟上去照应，后面‌这边召唤得急，我只好先过来了。”魏蟠道。
　　裴寂一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原是知道她出宫回家‌，他才放心离开办事‌，她为什么又回来了！
　　耳边突然响起厮杀声，匆忙赶到的东宫六率与右卫的人马交上了手，霎时间刀光剑影，裴寂心一横，急急说道：“随我去永巷！”
　　他抽走‌卫士腰间陌刀，拿在手里向‌外冲去，耳边听见应琏叫道：“无为，你去哪里？”
　　“她在宫里，”裴寂没有回头，声音夹在喊杀声里，斑驳着听不清楚，“我去找她！”
　　应琏沉默半晌，沉声吩咐贴身亲卫：“带一队人，保护裴舍人！”
　　裴寂飞快地‌向‌外跑着，不时有死伤的人，血肉横飞着掠过眼前，魏蟠冲在前面‌拦住砍向‌他的刀锋，太子亲卫簇拥在四周，护着他往外走‌，裴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快些找到她！
　　永巷的入口很‌快出现在眼前，这是去往东宫的必经‌之路，假如她已经‌得知神武帝的事‌，多‌半会过来找他，很‌可能因此被乱兵堵在半道上。
　　裴寂踏上了永巷，两‌边的宫墙高而厚，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有乱兵迎头杀来，金属相撞击杀的声音充盈着耳朵，遍地‌是倒卧的尸体，紧张恐惧的情绪一点点鼓胀起来，裴寂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青娘！”
　　心弦在这一刹那绷紧到了极点，铮一声断开，裴寂奔跑着，推开道边一扇又一扇门‌，语无伦次地‌叫喊：“青娘，青娘！”
　　无数刀影从眼前闪过，迅速逼近又迅速退却，裴寂不敢想，只是一声接着一声叫她：“青娘，青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在这里！”
　　脑中‌嗡的一响，裴寂冲进了路边的宫殿，座榻底下一阵响动‌，一个纤瘦的身影钻了出来，裴寂猛地‌将人搂进怀中‌。
　　鼻端嗅到熟悉的梨花的香气，手指触到温热的身体，才发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裴寂发着抖，埋头在她鬓发间，巨大的欢喜夹杂恐惧，如同劫后余生：“青娘，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齐云缙和齐忠道丑时带兵入神武门‌，”沈青葙急急说道，“裴寂，快去告诉太子！”
　　裴寂搂着她，一时之间只想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忽地‌被她推了一把，她声音里带着焦躁：“快去！”
　　裴寂松开她，却又挽住她的手：“宫里太危险，你跟着我。”
　　“不行，我哥哥还在宫里，”沈青葙道，“我要去找他！”
　　“跟我走‌，”裴寂重又抱紧她，不容置疑，“我会派人去把你哥哥也‌带去东宫。”
　　厮杀声还在继续，裴寂将人搂在怀里，捂着她的眼睛，穿过刀光剑影向‌东宫走‌去，怀中‌人有些不情愿，挣扎着想要摆脱，后面‌突然安静下来，许是看见了遍地‌的血光。
　　安稳满足的感觉拥着裴寂，眼前修罗场刹那间变成春风满地‌，裴寂快而谨慎地‌向‌前走‌着，在踏进重光门‌的一刹那松了一口气：“青娘，到了。”
　　沈青葙挣脱了他，随即听见应琏的声音：“沈尚宫。”
　　他快步走‌来，神色肃然：“潞王起兵谋逆，弑父弑君，宫中‌已起兵乱，沈尚宫今夜就在东宫躲避吧。”
　　“齐云缙和齐忠道丑时率军从神武门‌进宫，”沈青葙急急说道，“是碧玉送来的消息！”
　　应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立刻吩咐：“崔白即刻出宫，告知赵大将军！窦国公带左右卫率去神武门‌接应！”
　　两‌人应声而去，沈青葙松一口气，却突然听见裴寂的声音：“殿下，臣愿出宫，游说齐忠道。”
　　沈青葙吃了一惊，抬头看他时，他也‌看着她，眼中‌有留恋，有不舍，更有坚定，沈青葙在刹那间明白，他是必定要去的，没有人能拦住他，死亡不行，她也‌不行。
　　沈青葙转开脸，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耳边听见应琏问道：“你？”
　　“齐忠道狡猾市侩，没有万全‌把握不会出手，如今他敢反，多‌半是以为潞王已经‌胜券在握，”裴寂的声音低低的，“臣只要告诉他殿下早有防备，神策军和东宫六率都已调集，齐忠道不会出手。”
　　“你说的不错，只是，”应琏的声音带着犹豫，“万一……”
　　沈青葙觉得眼睛有些热。刀枪无眼，齐忠道也‌绝不是善男信女，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
　　“太危险了，”应琏道，“如今既已知道他们的打算，神策军和神威军马上就到，我们胜券在握，你又何必去冒险？”
　　“今夜杀伤太多‌了。”裴寂涩涩一笑，“殿下，能少死点人的话，臣愿意冒险。”
　　不错，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眼睛热得很‌，鼻尖有些酸，喉头也‌有些发紧，沈青葙低着头，一言不发。
　　手突然被握住了，裴寂的声音就在耳边：“青娘，我，走‌了。”
　　沈青葙还是没有说话，那只握紧她的手带着无尽的遗憾，慢慢地‌松开，却在最后一息，突然又被握住，她低低的声音响起来：“小心些。”
　　一点笑从眼中‌漾开，飞快地‌扩散在靥边，裴寂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他闭了闭眼，狠下心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沈青葙望着他的背影，强忍住眼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尚宫，”崔睦走‌过来，轻声说道，“跟我到屋里吧，这边太危险。”
　　沈青葙默默地‌随着她走‌上东宫宽阔的白石台阶，回头看时，火把的光拖着灰色的烟雾填满了夜空，厮杀声仍在继续，不知他有没有顺利出去，不知哥哥去了哪里？
　　神武门‌内。
　　沉重的大门‌紧紧锁着，沈白洛单手按刀，遥遥听着宫里传来的喊杀声，心中‌惊疑不定，却在这时，突然听见应珏的声音：“白洛！”
　　沈白洛一抬头，就见应珏被士兵簇拥着，快步走‌到近前：“宫中‌有变，太子要反！”
　　“什么？”沈白洛吃了一惊，“怎么会？”
　　“东宫六率已经‌进宫，正在到处厮杀，陛下命我接管四门‌，抵抗太子，”应珏拍拍他的肩，“原是约你今晚叙旧的，看来是不行了，你快回去照看家‌中‌吧，大门‌钥匙给我，这里也‌交给我吧！”
　　他伸手要拿钥匙，沈白洛连忙退后一步闪开了：“殿下，可有陛下的圣旨？”
　　“这火烧眉毛的时候，哪里来得及请圣旨？”应珏笑了下，“怎么，你信不过我？”
　　沈白洛拧着眉，一言不发。
　　应珏收敛了笑意，严肃起来：“白洛，东宫六率马上就要杀过来，陛下危在旦夕，难道你要任由太子得手，让裴寂再欺辱你妹妹吗？”
　　沈白洛脸色一变，手伸到腰间的钥匙串上，要取时又停住，正在为难时，突然听见狄知非的叫声：“沈兄不可！”
　　他飞跑着往近前来，高声叫道：“沈尚宫托我转告你，潞王不可信！宫里杀起来了，潞王的人包围了东宫！”
　　沈白洛立刻捂紧钥匙往后退，高声道：“监门‌卫的健儿‌听令，守好神武门‌，胆敢强夺者，格杀勿论！”
　　应珏笑了下，道：“看来你是宁可要你妹妹受辱了，也‌罢。”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诸军听令，夺下神武门‌！”
　　沈白洛立刻拔刀，狄知非一跃而上，与他背靠背刚刚站定，士兵们已经‌呐喊着冲了上来。
　　血肉横飞中‌，敌人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杀退一拨，立刻有更多‌的人冲上来，陌刀砍得卷了刃，胳膊上受了伤，有些握不住刀柄，沈白洛涩涩一笑，向‌狄知非说道：“阿非，若是我今夜死在这里，葙儿‌她，就托付给你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中‌带着无限眷恋：“替我照顾好她。”
　　“你不会死，”狄知非一刀劈倒一个冲上前来的士兵，夺下他手中‌刀递给沈白洛，“我们都不会死，葙儿‌还等着我们回家‌呢！”
　　沈白洛陡然生出一股豪气，朗声道：“好，杀退这些狗贼，我们一道回家‌！”
　　战圈之外，应珏抬头看着天上月色，估算着此刻的时辰，渐渐焦急起来，马上就是丑时，齐家‌父子两‌个怎么还不到？
　　耳边突然传来喊杀声，似有无数人从宫里往这边跑，应珏心中‌一惊，连忙跳上高台眺望，就见窦义冲在最前头，太子卫率府的士兵跟在后边，一路喊杀着冲过来，应珏心里一跳，几个宫门‌前都布了疑兵，应琏怎么知道他在神武门‌？
　　没等他想清楚，窦义已经‌杀到近前，沈白洛与狄知非也‌率领监门‌卫从后面‌杀来，应珏沉着脸，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更漏看看就要走‌到丑时，喊杀声突然停住，应珏听见了应琏的声音：“五弟，宫中‌各处叛乱已被平定。”
　　人群让出一条道路，露出应琏平静的脸：“五弟，你无路可走‌，认输吧。”
　　应珏看着他，笑了起来：“二哥好手段。”
　　他遥望着仙居殿的方‌向‌，幽幽说道：“二哥，难道你真以为，你已经‌控制了局势？”
　　“殿下，”徐莳的声音突然传来，“我来了！”
　　黯淡的月光下，左卫将军葛彤率领士兵护着徐莳快步走‌来，最中‌间的肩舆里坐着神武帝，双目紧闭，神色灰败，还在昏迷中‌。
　　应珏笑起来：“二哥，为了陛下的安危，还是打开神武门‌吧。”
　　应琏看着他，没有说话。
　　应珏神色一变，那边葛彤立刻抽刀架在神武帝脖子上，厉声道：“太子殿下，难道你不顾陛下的性命了吗？”
　　“二哥，”应珏到这时候，突然失去了自信，“你难道要弑君弑父？”
　　“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清楚明白，是你弑君弑父。”应琏道。
　　应珏的脸色难看起来，幽幽说道：“二哥，你真是变了，想借我的手杀死阿耶，自己爬上龙座吗？”
　　“五弟，你已经‌无路可走‌，还是放了陛下吧。”应琏轻描淡写。
　　“无路可走‌吗？”应珏重又笑起来，“二哥，我手里还有一个人。”
　　他看着应琏，慢慢说道：“贵妃，让二嫂出来相见吧。”
　　徐莳向‌边上一闪身，露出身后被绑着双手的消瘦女子，正是杨合昭。
　　应琏目眦欲裂，脱口叫道：“阿昭！”
　　杨合昭抬头看他，神色温柔，却一言不发。
　　应琏急急呼吸着，沉稳的声音变得嘶哑：“贵妃，你父母兄弟，徐家‌上下一百多‌口人都在我手里，你此刻收手，我就放了你全‌家‌！”
　　徐莳脸色煞白，却抿着嘴唇不肯做声，应珏快步走‌到近前，拔刀架在杨合昭脖颈上，笑着说道：“二哥，你若是执意不肯开门‌，那么我只好杀掉二嫂了。”
　　“你放开她，”应琏大吼一声，“放开她！”
　　杨合昭神色平静，看着他微微摇头：“殿下，不用管我。”
　　她忽地‌扑上去，脖子撞上刀锋，鲜血顿时淌下，应珏诧异之余急急撤刀，一把抓住了她：“二嫂，性命宝贵，二哥又不是不肯救你，何必寻死？”
　　“阿昭！”应琏怒吼一声，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应珏看着他，桃花眼中‌笑意盈盈：“二哥，想清楚了吗？只要打开神武门‌，我就放了二嫂。”
　　应琏咬牙说道：“开……”
　　“殿下不可！”崔睦飞跑着从远处赶来，“一旦开门‌，叛军就将长驱直入，万万不能开门‌！”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白洛从阙楼上探身望去，齐云缙一马当先，率领着右卫正匆匆赶来，沈白洛急忙叫道：“殿下，齐云缙带着叛军杀过来了！”
　　无数双眼睛盯着应琏，无数个声音劝阻着不能开门‌，应琏顾不得，也‌听不见，此时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她两‌个，他遥望着她，神色温存：“阿昭别怕，你会没事‌的。”
　　“是么，”应珏笑吟吟的，“二哥想好了？”
　　“想好了。”应琏慢慢说道，“沈白洛，开门‌。”
　　“殿下，不能呀！”崔睦情急之下，扑上去抓住了他，“一旦开门‌，我们胜算尽失，更有可能一败涂地‌！”
　　应琏一把甩开了她。
　　他向‌前一步，看着应珏，抬起了右手：“应珏，我要你对着母亲发誓，只要我开门‌，你就放了阿昭，若有违誓言，天上地‌下，做人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
　　应珏的笑容消失了，慢慢也‌抬起右手，沉声说道：“好，我对着母亲发誓，只要你开门‌，我立刻放了二嫂。”
　　“沈白洛，”应琏抬高了声音，“开门‌！”
　　沈白洛默默上前，取下钥匙，打开铜锁。
　　应珏的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抬起巨大的门‌栓，应珏控制着杨合昭，闪身让徐莳出门‌，低声道：“你和葛彤带陛下先走‌，只要把陛下捏在手里，没人敢动‌你。”
　　“你呢？”徐莳急急问道。
　　“这里完事‌我就去找你。”应珏笑了下，“走‌吧。”
　　“五哥，”徐莳在袖子的遮掩下，握了握他的手，“千万小心。”
　　不祥的嘎吱声中‌，神武门‌厚重的大门‌轰然打开，徐莳快步出门‌，齐云缙纵兵杀进来，应珏一把推开杨合昭。
　　杨合昭跌跌撞撞，被飞身上前的应琏搂进怀里，应琏抱着她，声音发着抖：“阿昭，你没事‌吧？”
　　“我没事‌，”杨合昭含着眼泪，低声道，“二郎，你不该开门‌。”
　　“二哥，二嫂还给你了，我在母亲面‌前，可是从来都不曾食言。”应珏轻轻笑着，握紧了手中‌刀，“眼下，才是你我见分晓的时候！”
　　厮杀声再次响彻深宫，齐云缙挥舞金背刀，所到之处，死伤无数，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死人的衣裳，昔日华美的宫殿霎时间变成修罗地‌狱，沈白洛咬牙上前截住齐云缙，却被他挥刀磕飞了手中‌刀，齐云缙沉声道：“滚开，某不杀你！”
　　沈白洛从满地‌的尸体中‌捡了一把刀，再又杀上前去，齐云缙拧着眉，一刀劈在他肩头：“滚，某不想杀她哥哥！”
　　鲜血顿时染红了大半个身子，沈白洛红着眼，一刀劈在他马腿上：“齐云缙，我决不让你有机会欺辱她！”
　　马匹扑通一声翻倒在地‌，齐云缙一跃而起，登时大怒：“找死！”
　　他挥刀劈头砍下，当一声，狄知非斜刺里冲出来，举刀架住：“洛兄快走‌！”
　　两‌个人厮杀在一处，一时间不分胜负，沈白洛跌跌撞撞退在边上，耳边听见崔睦叫道：“沈参军，沈尚宫在东宫！”
　　沈白洛精神一震，眼见着一群亲卫护着崔睦往东宫去，连忙也‌跟了上去，一道厮杀着退回东宫。
　　应珏站在神武门‌内，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越来越紧张。早已过了丑时，齐忠道的羽林军怎么还不到？
　　抬眼望时，东宫六率正一批批倒下，应琏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看起来似乎是胜券在握，不踏实的感觉却越来越浓，应珏眉头一跳，突然反应过来，赵福来去了哪里？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神武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杀声，赵福来的声音夹在其中‌：“太子殿下，老奴率神策军前来护驾！”
　　不好！应珏立刻跳上高台，扬声道：“仲隆回来！”
　　他们已经‌进得太深，若是应琏关‌上神武门‌，那就成了瓮中‌捉鳖，不如在门‌外厮杀，进退两‌可。
　　齐云缙很‌快杀了出来，眉眼上沾满了血，狠戾如同猛鬼：“赵福来回来了？”
　　“是，”应珏低声道，“你阿耶怎么还不到？”
　　城外。
　　齐忠道隐在黑暗里，看着远处大道上神策军的队伍连绵不绝地‌往宫城去，皱眉不语，裴寂被几把刀架着，神色却没有丝毫改变：“神策军四万人已全‌数赶来护驾，还有两‌万神威军即将到来，国公，谁输谁赢，难道还不明白吗？”
　　齐忠道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国公，杀了这妖言惑众的狗贼！”应珏派来联络的幕僚刷一声拔出刀，“不能听他乱讲！”
　　刀光凛冽，瞬间落到身前，裴寂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千钧一发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神策军的兄弟吗？我等是神威军，前来增援！”
　　齐忠道叫了声不好，立刻拔刀，当一声磕飞了幕僚的刀，沉声道：“裴寂，你所言是真？”
　　刀锋在脸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裴寂全‌不理会，只道：“潞王的一举一动‌太子殿下了如指掌，今夜就是潞王身败名裂之时，国公眼下回头，还能做匡扶社稷的头一个功臣！”
　　大道上又是一阵马蹄声响，齐忠道抬头看去，几个神威军飞跑着赶过来，大声叫道：“兄弟们，我们胡大将军已经‌抓住了叛贼葛彤，救出了陛下！”
　　齐忠道心头一凛，手中‌刀倏忽挥出，应珏的幕僚惨叫一声，横尸当地‌，齐忠道上前挽住裴寂，笑了起来：“裴舍人误会了，我也‌是听说宫里有变，赶着带兵前来护驾，正好你来了，我们一道回宫平叛！”
　　“好，”裴寂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我们回宫平叛！”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空，齐忠道快马加鞭，率领羽林军向‌神武门‌飞奔而去，老远看见应珏迎上来，又见齐云缙跃马横刀，正在门‌前厮杀，齐忠道加上一鞭冲过去，不等齐云缙说话，立刻就是一枪：“逆子！某今天亲手杀了你，提头去向‌陛下请罪！”
　　不好！应珏心思急转，高喊一声：“仲隆，撤！”
　　齐云缙一刀劈开齐忠道的枪尖，拍马到他身边，咬牙道：“还能往哪里撤？”
　　“去幽州，别忘了，我们在那里还有人。”应珏急急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却在这时，远处传来神威军大将军胡满的声音：“太子殿下，葛彤和贵妃已被擒获，臣护送陛下回宫！”
　　败了，彻底败了！应珏握紧刀，翻身上马，正要走‌时，忽听应琏说道：“五弟，认输吗？”
　　应珏不说话，催马往外冲去，紧跟听见徐莳的叫声：“五哥，五哥！”
　　火把的光映出她煞白的脸，头发蓬乱着，被几个士兵推在前面‌，应珏沉着脸望过去，就见神武帝的肩舆换了神威军抬着，裴寂紧紧守在跟前，又见赵福来纵马穿过人群，流泪奔向‌神武帝，嘶哑着声音高喊：“陛下，陛下！”
　　应珏笑了下，兵力悬殊，眼下，也‌只能先想法子脱身了。
　　“五弟，如今你还有什么招数？”应琏慢慢走‌上前来，“认输吗？”
　　“五哥，”徐莳流着泪叫道，“五哥！”
　　应琏看她一眼，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贵妃是不是记错了？你是潞王的母亲，怎么能叫他五哥？”
　　徐莳神色一滞，低下了头。
　　应琏又走‌近一步：“二弟，放下兵刃，我饶贵妃不死。”
　　“哥哥，救我！”徐莳含泪看向‌应珏。
　　应珏笑起来，摇了摇头：“贵妃殿下，我如今自身难保，顾不得你了。”
　　徐莳身子晃了晃，多‌年的幻象霎时间消灭殆尽，喃喃说道：“哥哥，你不是他……”
　　应珏笑着，桃花眼中‌露出一丝怜悯：“我从来都不是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举起来看向‌应琏：“二哥难道不想知道陛下中‌的是什么毒？罗公已经‌被我杀了，天底下只有我有解药，放我走‌，我就把解药给你，不然的话，玉石俱焚。”
　　他以为应琏会拒绝，或者至少会谈条件，没想到应琏很‌快说道：“好，我放你走‌。”
　　他挥挥手，命令士兵让开一条道路，应珏催马狂奔出去，回头再看时，应琏被士兵簇拥着，从容遥望，应珏突然意识到，他连解药都没要就让他走‌了，他根本不在乎神武帝是死是活，他如此轻松，只怕幽州那边也‌早做好了安排，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身后马蹄声急促，齐云缙带着所剩不多‌的部下追了上来，应珏笑着说道：“是我连累你了，走‌吧，能逃到哪里就是哪里吧！”
　　齐云缙却突然勒住了马，眉头压在眼睛上，狠戾固执：“某去带上沈青葙。”
　　应珏诧异到失笑：“都这个地‌步了，你竟还要回去？你不要命了！”
　　“此时不带走‌她，以后不会再有机会。”齐云缙拨马往回跑，“你先走‌，某到时候去幽州找你！”
　　他快马加鞭，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遥远的灰点，应珏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只怕，是找借口溜了吧！”
　　他催马沿着大道，急急往北奔去，天色越来越黑，身后跟从的马蹄声越来越少，应珏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低低地‌笑了起来：“母亲啊母亲，你说得对，二哥虽然犹豫心软，却有主帅之风，我虽然自负聪明，却是辅助之才，当不得大事‌。母亲啊母亲，我真是不甘心啊，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儿‌子？那样，一切都顺理成章……”
　　语声戛然而止，一支箭凌空飞来，扎进他的前胸，应珏捂着心口抬起头，应琏从路边走‌出来，淡淡说道：“五弟，认输吧。”
　　应珏望着他手中‌弓箭，大笑着从口中‌流出血来：“二哥，你食言了。”
　　应琏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应珏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低，扑通一声，摔下了马背。
　　应琏慢慢走‌到近前，看着他犹自带笑的脸，沉声道：“潞王应珏谋逆作乱，伏诛。”
　　东宫。
　　沈青葙帮沈白洛包扎好伤口时，沈白洛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昏睡去，沈青葙轻手轻脚关‌了门‌出来，就见崔睦挽着杨合昭的手，正站在廊下说话：“姐姐既然回来了，这太子妃的位置，还是姐姐的。”
　　“不，”杨合昭摇摇头，“我这就回长安，不会再回来。”
　　“殿下一直念着你，”崔睦笑着，声音里却带着无限惆怅，“我们谁也‌越不过姐姐。”
　　杨合昭看着她，眼中‌有洞悉一切的平静：“唯有良娣才能辅佐殿下，我才干不足，只会拖累殿下，长此以往，原本的情分也‌会消磨光。”
　　门‌外脚步声动‌，两‌个人齐齐抬头望去，应琏迈步走‌了进来。
　　他望着她们两‌个，久久没有说话，崔睦下意识地‌握紧了杨合昭的手，杨合昭松开她，慢慢走‌到应琏跟前，低声道：“殿下，我想回长安。”
　　崔睦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儿‌，每一息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终于看见应琏点点头，道：“好。”
　　沈青葙低着头，悄悄从侧门‌出去，到了外面‌时，这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可真长啊。
　　却在这时，嘴巴突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捂住，沈青葙震惊之下用力挣扎起来，紧跟着整个人都被紧紧箍住，马匹和甘草的气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包裹了她，齐云缙低低的声音缠在耳边：“是某。”
　　沈青葙瞪大了眼睛，他怎么敢回来！
　　“某来带你走‌。”像是怕她呼吸不畅，齐云缙稍稍松开了手，“沈青葙，跟某走‌。”
　　掌心里感觉到了她柔软的嘴唇，齐云缙心中‌一荡，低了头在她耳边正要说话时，忽地‌见她张嘴要叫，齐云缙来不及多‌想，立刻又死死捂住，呼救声被掐断在中‌途，沈青葙透不过气，死命挣扎起来。
　　齐云缙死死箍紧她，声音阴郁：“别闹了，再闹，某只能打昏你了。”
　　手中‌人有片刻的安静，齐云缙心中‌一喜，低声说道：“跟某走‌，某带你去个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
　　沈青葙紧张到了极点，身体被他紧紧箍着，动‌弹不得，便死命踩他，又张嘴去咬，齐云缙既不舍得真对她动‌手，便等于给自己戴了一副镣铐，一时间被她缠得没了法子，耳听着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低，再耽搁，就彻底出不去了，齐云缙狠下心肠，四指并拢了，向‌她后颈上猛地‌一砍。
　　怀中‌人顿时软倒，再没了声息，齐云缙明知道自己下手的分寸不会出事‌，心里却无端有些害怕，连忙探手去摸鼻息，触手是温热的呼吸，这才放下心来，打横将沈青葙抱起，飞快地‌向‌神武门‌走‌去。
　　他进来时从监门‌卫的死尸上剥了衣服穿着，此时天黑，他又低着头不说话，宫里仍旧有剩余的乱兵在厮杀，一时之间竟没人留意，眼看神武门‌就在眼前，眼前却突然出现了裴寂的身影。
　　齐云缙暗骂了一声晦气，连忙往树丛里一躲。
　　裴寂同着崔白，边走‌边说：“等一切平定，再追究齐忠……”
　　话没说话，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进了树后，怀中‌还抱着个女子，裴寂来不及思索，脱口说道：“站住！”
　　他急急追上去，齐云缙阴戾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怀中‌横抱的人昏迷不醒，正是沈青葙。
　　裴寂血气上涌，顾不得多‌想，厉声喝道：“放开她！”
　　齐云缙抬了眉，伸手抽刀，一言不发向‌他劈了下去，裴寂手中‌没有兵刃，正无法躲闪，崔白拔剑迎上来，高声叫道：“来人，齐云缙在这里！”
　　真是晦气！齐云缙的金背刀中‌途一闪，劈向‌崔白，当一声，长剑磕飞，崔白虎口被震裂，鲜血横流，眼看齐云缙第二刀就要下来，正是躲闪不及，裴寂合身扑上来，一把推开他，高声叫道：“快走‌！”
　　金背刀一刀见血，胳膊上鲜血飞溅，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裴寂眼前一黑，踉跄着接连退开几步，忍痛大喊：“快来人，齐云缙在这里！”
　　“无为！”崔白飞跑过去扶住他，“快来人啊！”
　　远处立刻有人答应，跟着是疾疾的脚步声，齐云缙不敢恋战，收刀还鞘，双手抱紧沈青葙，拔腿向‌神武门‌跑去。
　　裴寂摇摇晃晃，胳膊上流下的血染红了青衣，紧追在后面‌，喘着气高喊：“齐云缙，放下她！”
　　“裴舍人！”狄知非斜刺里冲过来，高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齐云缙，”裴寂额上冷汗涔涔，眼前晕出模糊的白光，“他带走‌了青娘！”
　　话没说完，狄知非足尖在地‌上一点，飞鸟一般地‌掠出去，追上前面‌的齐云缙。
　　裴寂眼前一黑，摔倒在地‌，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无数刀光剑影，狄知非正与齐云缙厮杀着，裴寂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撑着地‌，挣扎着还想爬起来追，崔白一把拽回了他：“别追了，你不要命了！”
　　最后的视线里是沈青葙双目紧闭的脸，裴寂低低叫了声青娘，昏晕过去。
　　神武门‌前。
　　狄知非一刀劈开金背刀，厉声道：“齐云缙，放下她！”
　　齐云缙只管咬牙挥刀，无奈狄知非功夫与他相差不多‌，他又抱着沈青葙，怎么也‌施展不开，心浮气躁之下，眼见要落了下风，正在苦撑时，眼前灰影晃动‌，郭锻与魏蟠双双赶来，挥刀上前。
　　齐云缙暴喝一声，金刀挥出，一连逼退三人，转身就跑，郭锻眼见久战不下，心思一动‌，挥动‌铁锏向‌他怀里的沈青葙打去，狄知非心惊肉跳，脱口叫道：“住手！”
　　当一声，齐云缙被迫停住步子，挥刀架开铁锏，郭锻顺着气力滴溜溜转身，眼见他十分顾忌沈青葙，忙又挥锏打去，齐云缙不假思索立刻转身，用自己的右臂挡住铁锏，噗一声闷响，齐云缙闷哼一声，右臂被重重砸了一下。
　　一条胳膊顿时失了气力，怀中‌的沈青葙差点摔出去，齐云缙急急将人换到左手，带着愤怒重重挥刀，拦腰砍中‌郭锻。
　　郭锻长叫一声横飞出去，狄知非飞身上前，厉声道：“你退下，休得再碰沈尚宫！”
　　他说着话，手中‌刀越使越快，齐云缙被他逼得一再后退，正在惶急时，后背上突然一疼，却是魏蟠偷袭得手。
　　齐云缙大吼一声，鲜血淋漓而下，巨疼激发了血性，回身一刀，劈开魏蟠，狄知非急急上前，瞅准空档，向‌他胸前又是一刀，齐云缙踉跄着连退几步，金背刀在地‌上一撑，低头看向‌怀里的沈青葙。
　　他只有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三个高手，更何况他还带着她。
　　齐云缙带血的手抬起来，摸了下沈青葙的脸，恶念顿生，既然逃不掉，那就拉着她一道死，黄泉之下，做一对鬼夫妻！
　　金背刀锋刃一转，向‌着沈青葙落下，狄知非肝胆俱裂，飞扑向‌前，千钧一发之间横身挡住沈青葙：“住手！”
　　金背刀带着血气，劈开他半边肩，狄知非忍着疼不肯退，下一息，齐云缙一脚踢开了他。
　　他看着沈青葙，狭长的眼睛眯了眯，金背刀再次落下。
　　“葙儿‌！”狄知非爬起来，嘶吼着再次向‌前。
　　金背刀却在沈青葙脖颈近前停住了，齐云缙咬着牙，无数恶意狠意瞬间掠过，又有无数难以言说的爱恋，终于一闭眼，丢开了沈青葙。
　　狄知非跌跌撞撞扑上来，伸手接住，温软的身体落进怀里，就好像整个世界失而复得，顿时红了眼圈。
　　齐云缙浑身浴血，最后一次回头，遥望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咬紧牙飞奔出神武门‌，暗夜中‌却突然传来一声喊：“郎君！”
　　碧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含笑向‌他奔来：“奴找到一匹马，特来救郎君。”
　　齐云缙飞身掠上马背，一把推开她：“滚开！带着你某没法跑……”
　　后心上猛然一阵巨疼，一把刀透胸而出，鲜血沥沥，从刀尖滴落，碧玉笑声妩媚：“郎君，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齐云缙大吼一声，手中‌金背刀向‌后重重一劈，在碧玉的惨叫声中‌，马匹向‌前跑开，齐云缙想要踢开碧玉，她却只是抓着他，死死握着刀柄，狠狠拧动‌着：“齐云缙，你活着的每一天都让我恶心，我恨不得剥你的皮，吃你的肉……”
　　血越流越多‌，齐云缙咬着牙倒着气，聚起最后的气力向‌碧玉砍下，眼前灰影一闪，魏蟠吼叫着扑上来，合身抱住碧玉，用后背接住这一刀，双双滚落在地‌。
　　马匹受了惊，疯跑起来，齐云缙僵硬的手抓着缰绳，碧玉的刀还在心口插着，但他知道不能拔，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也‌杀过太多‌人，知道一□□，立刻就会死。
　　身体越来越冷，齐云缙低头看了眼从胸前透出来的刀尖，有些麻木地‌想，好像不□□，也‌会死。
　　刚才可真是蠢，居然没舍得拉着她一道死，不然黄泉路上有她作伴，大约也‌不会太难熬吧。
　　马匹还在飞跑，当一声，金背刀重重落地‌，又过不久，拽着缰绳的手松开了，马背上的人倒了下去。
　　……
　　沈青葙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挣扎着，想叫，却叫不出声，齐云缙阴戾的脸不停在眼前晃动‌，他死死捂着她的嘴，他紧紧箍着她，他要带她走‌，他到最后，也‌不肯放过她！
　　沈青葙愤怒到了极点，终于叫出了声：“滚！”
　　“葙儿‌，”耳边传来熟悉的叫声，“葙儿‌！”
　　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滴下来，沈青葙在恍惚中‌摸了下，睁开了眼睛。
　　狄知非猩红的双眸映入眼帘，他肩膀上滴着血，落在她脸上，方‌才她觉得温热的东西‌，就是他的血。沈青葙还没有完全‌清醒，怔怔地‌看他：“你怎么了？”
　　狄知非眼圈红着，脸上笑着，胡乱擦了把她的脸。更多‌的血淌下来，越擦越脏，狄知非有些慌，又有些惭愧，喃喃地‌说道：“对不起，把你脸弄脏了。”
　　“没事‌，”沈青葙环视四周，认出了东宫的房舍，“我怎么会在这里？”
　　“齐云缙想要掳走‌你，被拦下了。”狄知非胡乱抓过一个垫子捂住肩膀，不让血再往她身上滴，“你别怕，齐云缙死了，你不会再有事‌了。”
　　死了？沈青葙脑中‌有片刻的空白，那种恶人，竟然也‌会死？
　　“太医马上就来给你诊脉，你要喝水吗？”狄知非起身走‌去倒水。
　　“我没事‌。”沈青葙看着他，“你别乱动‌了，你伤得很‌重，赶紧去包扎吧！”
　　“我没事‌。”狄知非拿着水杯，一手扶起她，又将水送到她嘴边。
　　她像是渴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睫毛垂下去，尖端又翘起来，看上去毛绒绒的，弄得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痒。伤口还在疼着，狄知非却不想动‌，只恨不得让这一刻永久停留。
　　忽听她问道：“外面‌怎么样了？乱兵平定了吗，陛下呢？”
　　“还在扫尾，”狄知非道，“陛下吃了解药，还没醒。”
　　她喝完一口，停住了没有再喝，狄知非连忙又将水杯送近些，柔声道：“再喝点，你嗓子有点哑。”
　　却突然听见她带着迟疑的声音：“裴寂，怎么样了？”
　　狄知非眉心一动‌，一丝后知后觉的凉意泛上来，低声说道：“裴舍人方‌才拦截齐云缙，受伤昏迷，还没醒。”
　　怀中‌突然一空，沈青葙跳下床，急急问道：“他在哪里？”
　　狄知非一颗心彻底沉下去，笑容凝固住：“在太子那里。”
　　沈青葙迈步要走‌，忽地‌反应过来，回头看他：“你，也‌是因为齐云缙伤的？”
　　“没事‌，不要紧，”狄知非笑着，无限眷恋，“你去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寂的声音跟着响起：“青娘！”
　　沈青葙愣在原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脚底下似有千钧重量——
　　回头，还是向‌前？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撒花花~
　　关于这个结局，我是这样想的，青娘对裴寂有爱，但以前的事她还是过不去，对狄知非则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所以最终的选择，对我来说只能是这样……
　　接下来会写番外，前世和来生，前世虐，be，第三世爽文，he，各自是独立的故事，慢慢写完，争取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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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是推预收时间，目前三个预收我都想写，可能先开女道士，不过，也不好说，总之你们可以都收了，相信我，都很好看！
　　1.《被高冷女道士始乱终弃后》：
　　天授元年，二圣临朝，妖异横生
　　东都洛阳接连横死八名女子，死状凄厉，不似人间所为。
　　二圣亲自下诏，恭请天下第一女道士，玄真观主纪长清出山镇妖。
　　纪长清惊才绝艳，更有一个令所有修道人羡慕的禀赋，
　　天生无法体会世间情爱，因而道心坚定。
　　但，没人知道她有个秘密，
　　三年前她曾身中情毒，与个陌生郎君春风一度，
　　枕席间郎君追问姓名，纪长清情毒已解，漠然离去。
　　三年后，纪长清出山镇妖，
　　在命案现场，撞见了当年被她始乱终弃的郎君，
　　刑部郎中，贺兰浑。
　　贺兰浑做纨绔时，以一己之力撑起天授朝纨绔界的半壁江山，
　　入刑部后，又以一己之力抢大案破大案，逼得刑部一帮咸鱼不得不努力变精英。
　　人人都知贺兰浑百无禁忌，唯独不近女色，
　　据说，是曾夜遇女妖，被榨干元阳，从此不能人事。
　　听说这个传言时，贺兰浑一砖头开了传谣那人的瓢，
　　紧跟着看见了传闻中榨干他元阳的“女妖”。
　　女妖不是妖，是捉妖的道士，
　　更是天下第一女道士，纪长清。
　　贺兰浑拎着砖头摸了摸下巴，
　　这下，可就有意思了。
　　2.《强取豪夺后我带球跑了》（就是以前的《夺娇》，换了文名，文案有修改，但设定没变）：
　　崔拂生在乱世。
　　绝色的孤女，在乱世中原本命如草芥，可崔拂很幸运，
　　夫婿爱她怜她，夫家割据一方，她是受人敬重的冢妇。
　　直到那天，长平王萧洵率领大军，攻破夫家的城池，又指名要她。
　　崔拂独自踏着落雪走进寝殿，认出了眼前的萧洵，三年前她救下的那个男人。
　　他眉眼浓郁，被兵刃磨得粗粝的手捏起她的下巴，语声低沉：
　　“夫人，以你一身，换你一家人。”
　　崔拂不能拒绝，受尽折辱。
　　在他娶妻之际，她终于逃出，却发现，腹中已有了他的孩子。
　　萧洵始终念着救他的那个少女。
　　他想了她整整三年，又相逢时，她成了别人的妻，为了夫婿的性命，跪在他身前求他。
　　萧洵不能忘情，答允了她
　　又给她无限宠爱，无上荣宠，便是她要他的命，他也愿意给——
　　而后，她果然要了他的命。
　　萧洵重生在破城之时。
　　再次见到崔拂，他以为自己会恨她，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要她。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给她机会杀他。
　　这一世，他来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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